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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026年第7期|陆鸥:魔法朱顶红(中篇小说)
来源:《西湖》2026年第7期 | 陆鸥  2026年07月22日06:53

陆鸥,1992年出生于福建福州,现居厦门。曾在互联网行业从事文案、编剧工作,近年开始尝试中短篇小说创作。中篇小说《孩子们去游泳》发表于《青年文学》。

吴纯纯在数学书上写自己的名字。口天吴,绞丝旁,屯,重复一遍。然后另起一行——“四年(5)班”——写完了,把书放到左手边去,换下一本。新学期伊始,国旗下讲话结束并不直接上课,先发下来成摞的新书新本子,然后直接打铃放学,连作业都不留。空出来的这大半个白天,是寒假与新学期之间的过渡。像练习册的第一页,写好班级姓名,翻过一面,才能看见题目。家住附近的大孩子,一打铃就走了。有经验也有时间的家长,这会儿刚从边上的菜市场里转出来,至多十一点一刻,也都接到了娃。大部分学生则会滞留到十二点左右:聊天,跳绳,恶补寒假作业,交换弹珠与卡片……直到父母其中一方神色匆匆地露面。如此半个小时,操场上基本就空了。校工锁门,《致爱丽丝》响起。零星几个还没有家长来接的孩子,坐在传达室外面的石阶上写作业。很安静,一望就知道是同龄人中早熟的那一批。

也有孩子始终不到操场上去,比如吴纯纯。爸爸妈妈是不会来的,她很清楚这一点,宁愿留在班里把名字写完。

刚刚大扫除过的教室,窗明几净,有一股淡淡的阴干臭味,来自抹布水和粉笔灰的混合。她垂下眼睛看刚写好的字。“吴”像一个仰躺的人,但奇异地多出了一对手臂。“纯”有一胖一瘦的左右结构。撇折、撇折、提、横、竖折、竖、竖弯钩,最后一笔总会控制不住地延伸出去,成为一条带钩的拖尾,仿佛《葫芦娃》里蛇精的侧影。她不喜欢这个字。太常见了,含义也一般。“哲”或者“澈”或者“樱”这样的字眼好得多。已经决定,如果以后交上笔友,她要给自己起个新名字,就叫“光澈·星萱·樱雪儿”。

不过,她喜欢绞丝旁。准确地说,是喜欢绞丝旁领起的一切:红绿,纤维,缝纫,缴纳,绸缎,经纬,编织,纠缠。妈妈在杭州买的刺绣长裙。早上洗脸时绞干的一块热毛巾。爸爸说用水手结系鞋带更不容易散开。电视里的杨贵妃哭着向上空抛出一股白绫。绞丝旁的字还有:细纹绵终绯给绝绘约练绕缆绰综缓缚……甚至连“缘”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也包含其中。千丝万缕,千头万绪。她总觉得,这是一个有魔力的偏旁。《世界大百科》上不也写了,在远古时代,文字是巫祝的工具?人们相信,这些符号具有超乎想象的魔力。那么,只要善于联想,这世界上大部分东西,一定都能通过绞丝旁的蛛网相连。

施老师说,想学好语文,就要时刻锻炼联想能力。

“吴纯纯同学这一点就表现得特别棒。我把她的答题纸贴到班级后面的‘学习园地’上,大家可以看看她是怎么组词造句的。一定要记住,好成绩来源于日常的厚积薄发。”

一直以来,施老师都是她最喜欢的老师。她的书包里装着一本精装版《爱的教育》,是去年暑假某天寄到家里来的,书里还夹着一封信。信上,施老师说,她被调动到乡镇小学去支援,开学后就不在市里教书了。此外,升上四年级后,学校也打算重新分班。希望她能努力适应新的班级和老师,不要动不动就哭鼻子。

你是一个聪明又可爱的小姑娘,唯一的不足就是性格有点儿敏感,生活和学习不够独立。老师知道,你看了很多书,比其他同学多认识了许多字。这本《爱的教育》没有注音,相信你一定可以在字典的帮助下读完,得到许多收获,为升入高年级做好身心准备。

她几乎以为看到最后,会有一个“优”或者“优+”,因为施老师的口气是那么地平常又亲切,和每次批改作文时写下的评语并没有分别。可是,最后一行只有靠右的日期和“施秀珍”三个字。四年级上学期第七单元,新老师教了信件的格式。写信是严肃的、庄重的、浪漫的,因此也格外适合用来告别。

说起来,组词的“组”、成绩的“绩”、年级的“级”、信纸的“纸”,也都是绞丝旁。

她一边写名字,一边沉浸在这个小小的文字游戏里,完全忘记了时间。班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不断有桌椅碰撞的声音,前后左右地传来。班主任洪老师规定,每天离开教室前,必须清空桌肚,将椅子四脚朝上地搭在桌面上,以便一眼看出值日生是否尽职。洪老师教数学,性格豪爽,喜欢在课堂上讲古开玩笑,听说是校长的亲戚。

一个人影在吴纯纯桌前停下了。她抬起头:是蒋钰贞。

这个黑瘦的女孩有一张扁平的菱形脸,像一张弯折过的垫板,总在哪里显示出局促的感觉。嘴唇颜色很淡,在皮肤的衬托下愈加发白,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事实也的确如此。这样羸弱的身体,却长有一双异常亮、也异常美的眼睛。玻璃珠子一样嵌在细长的眶中,顾盼时仿佛小动物的神情。施老师教过“目如点漆”,不知道是不是蒋钰贞这种情况。无论如何,她自己的眼睛肯定是不好看的:虽然大,眼白却多,睫毛也不长。爷爷总说这是下三白,不该生在女人脸上,性情容易不够柔顺,将来多半还要克夫。

蒋钰贞说:“我们走吧。”眼睛却不看她,一只手里还捻着书包带。吴纯纯知道她也不想走,于是转头望望教室后面的钟。“才十二点十分,要不再拖一会儿?”

“还没去接我弟呢。”

“下楼叫一下,很快。”

“十二点半开饭。”

“那也来得及。”

“我听见那个人和阿姆打电话了。”蒋钰贞的声音细得像自动铅笔的芯,一折就断,“她中午要过去吃饭。”

吴纯纯低下头,看着练习册上写到一半的绞丝旁。“好吧。”她站起来,又坐下去,“等一下,我把这本写完。”

她们要去的地方离学校很近。穿过老师们的自行车棚,从后门出去,顺着大路往前走,看到爬满三角梅的红色小楼立刻向右拐,五分钟即可抵达。这一带全是本地人的自建房。三四层的普遍高度,楼间距却过密,下方的窄巷自然阴暗潮湿,并且往往仅容一人通行。在看不见天空的地方走路,就意味着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掉在你的头上,包括但不限于:烟头、痰液、蟑螂、壁虎、碗状的茶叶团、飘飘荡荡的空调水,还有松紧带明显老化的男士内裤。吴纯纯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甚至不敢往巷子里头钻,还得蒋钰贞拽着她往里走。后来她自己倒也习惯了,恐惧却只转化成了不情愿,不如蒋钰贞泰然自若。蒋钰贞说,她爸妈之前去外地打工,住的就是这种房子,她跟着他们长到五六岁才回来,所以很适应。吴纯纯吃了一惊,马上知道自己犯了错。错就错在之前总抱怨这里又脏又破,不如自家小区干净敞亮的住宅楼。

今天没有下雨,这是好事,因为如果下雨,窄巷里就会溢水。从附近厨房里排出来的食物残渣和油污容易涌出下水道,跟来往行人鞋底的泥沙混合在一起,变成令人绝望的小型洪流。有次她甚至看见一只死老鼠在其中载沉载浮。而且,只要蹚过一次这样的污水,鞋袜就全毁了,不但晚上到家爸爸妈妈要生气,下午在学校也会被同学们耻笑。所以,不管怎样,幸好今天没有下雨。

她和蒋钰贞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不说话是因为知道彼此心里想着的是一样的事情。

蒋钰贞的弟弟蒋志昌刚刚转学过来,读二年级,第一次走这条路,兴奋得很。路过小卖部,非要姐姐拿五毛钱出来,给他买包魔鬼糖吃。蒋钰贞不给,他转头就向吴纯纯要,丝毫不打算客气。吴纯纯倒是不缺零花,虽然诧异,下意识就要掏兜。蒋钰贞连忙拦住了,说她弟弟之前把糖当饭吃,严重地蛀牙,医生严令不能再那样骄纵。话音未落,蒋志昌尖声叫起来:“我晚上就跟阿公说,你自己有钱不给我用,还不让别人给我花,叫他狠狠地打你!”

蒋钰贞说:“好啦,给你钱。回去不要同阿公乱讲。”甚至是笑着的,习以为常的样子。“一天就只有五毛钱,买了这个买不了别的,知道吗?”

蒋志昌没理她,拿了钱,径自往玻璃柜台前面走去。趁着他进店的工夫,蒋钰贞小声地说:“没办法,阿公真的会打我。”

“要不干脆别管他了?反正不是蛀你的牙。”

蒋钰贞摇了摇头。“他牙齿如果坏了,阿公一样要打我。”

“哦。这样啊。”她的舌头笨拙地在口腔里翻滚腾挪,“那就没办法了。”

蒋志昌衔着糖出来了。找的零钱全买了弹珠,沉甸甸地揣在兜里,每走一步都丁零当啷地响。蒋钰贞恢复了沉默,尽管她看上去还想再说点什么。她们继续朝前走。那座标志性的红色小楼很快出现在视野的右前方。三角梅的枝干上挂着零星几片暗绿色的叶子,看不出一点儿开花的迹象。

蒋志昌发起脾气来:“还有多远啊?我饿了!我不要再走了!”

蒋钰贞说:“马上到了,真的。就在前面一点点,那幢粉色的三层楼的,睇到冇?”

话还没说完,吴纯纯先看见了,立刻地有一种转身逃跑的冲动,可是却不能回头。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难看的自建房。细长条的墙面砖,一层一层地排上去,公共厕所的样式。颜色也发灰,像一条洗旧之后充作抹布的毛巾。一楼太潮湿,按照惯例不住人,但也没能租出去做店面,下着锈迹斑斑的老式金属卷帘。绕到侧面,在电鸡和摩托车的夹缝间登上一段铁焊的户外旋梯,才能打开通往二楼住家的入户门。甚至连这道门都那么地丑、那么地令人反感——最寻常不过的铁栅栏样式,漆成刺眼的青蛙绿,边上垂下两道红底烫金的春联,正好框起正中密密麻麻的牛皮癣广告。此时此刻,站在门前,可以清楚地听见里面的动静:厨房中碗筷相击,男孩们嬉笑打闹,电视机正放着他们爱看的《铁甲小宝》动画。一个女人说,不等了,总是这样拖拖拉拉,饿一顿她们才知道改正。尖声细气地,仿佛并不当真。

蒋钰贞把钥匙插进锁眼,向右拧。门开了。锁舌弹起的声音好像枪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一小两张深棕色的折叠圆桌。黑色钢架X形交叉,伸出伶仃的四只脚,单薄地支在地上,仿佛一只刚刚落在人手上吸血的蚊子。桌面是一层胶皮。仿红木的,印刷痕迹很重,已经因为经年累月的使用而烫出了一圈圈的白印。做饭阿姨——一般就叫她阿姆——正往桌上滴水,同时铺下一张淡红色的塑料薄膜。她的动作很快,一看就是常年做工的架势,有种三心二意的敏捷。那薄膜展开落下却是轻飘飘地,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充满不情愿的滞后。

较大的那张桌子边已经乌压压地坐满了人。吴纯纯依次看过去。离门最近的是五个男孩。六年级的丁骏辉,五年级的丁骏豪,他们是一对亲兄弟。四年级的李嘉宇和黄圣灿,跟她还有蒋钰贞同班。三年级的陈昊天,正在享用桌上唯一一瓶冰可乐。他妈妈,一个满头细卷的中年女人,此时正坐在边上搂着他,并似笑非笑地朝门这边看。吴纯纯心头一颤,立刻低下头去。陈昊天的妈妈同时也是她和蒋钰贞的班主任,名字叫洪琳霞。

“所有人等你们三个,够不够有排面?”洪老师说,仍旧是和颜悦色地,好像在开玩笑。

蒋钰贞立刻说:“对不起老师,今天我值日,纯纯留下来帮我。”

阿姆把汤碗放到桌子中间去,很重地磕了一下,洒了几滴出来。洪老师转过去看到,像上了汽的高压锅,最最粗俗的词汇统统冒出来,嫌阿姆鸡手鸡脚。吴纯纯很想装作听不懂。在家里,爸爸妈妈从来不让她说脏话。施老师一向也是斯斯文文的,讲课就像在念书。可是洪老师越说越起劲,数落了阿姆五分钟,上升到要把人换掉的高度,才想起她和蒋家姐弟还站在门口。“进来呀?”她说,自己也很惊奇似的,“不要又回家七吐八吐,说我不给你们吃饭。家里才交几个钱,就当老师是保姆了?要是没有责任心,早放你们在校门口风吹雨淋,好过一日到暗忙进忙出,真正冤死!”

吴纯纯知道是在点自己,忍住了没有抬头。

她们快速地在小桌边坐定。饭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卤豆干,卤鸭腿,咸饭,炒芥菜,白萝卜清汤。阿姆洗了手,在吴纯纯边上落了座,开始往她们碗里夹菜。阿姆向来坐的是她们这一桌。

蒋志昌横了一路,这会儿倒是审时度势,懂得要低声说话。电视机在大桌那边。他想看《铁甲小宝》,又不敢抬头,只好借食物发泄不满。“白萝卜太沤臭,一股水味道,我不要吃——凭什么他们那桌才有可乐和排骨汤?”

“不要叫好不好?不怕被骂?”蒋钰贞用碗挡住脸,装作在扒饭,“那几个晚上也住这里,交的钱比较多,所以跟着老师一起吃。”

顿了顿,又摆出姐姐的样子管他。“白萝卜就是这个味道,你要学会吃,对身体好。”

阿姆没说话,尽管姐弟俩议论到了她烧的汤。吴纯纯也没说话,轮不到她。总体来说,在这座房子里,闭上自己的嘴会令大部分事情变得容易一些,洪老师在场的时候尤其是这样。

蒋志昌看了看她们,没再回嘴。他学得很快。

吃完饭,阿姆去厨房洗碗,洪老师上三楼午睡,男孩们继续看他们的电视。桌子上的红色塑料膜已经揭掉了,但还是留下了一些油印子,可能刚刚吐骨头的时候没注意,划破了哪里。吴纯纯撕了几节纸,心不在焉地擦着。开学第一天,连作业都没有。漫长的午休时间,空荡得像个晃晃悠悠的肥皂泡,低悬在苍白的日光里,等待着被谁戳破。

一个男孩走近前来,是同班的黄圣灿。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就当看不见这个人。他被激怒了,猛推一下桌子,尖角刚好撞进她的肋间。

“到阳台去。”他说。

吴纯纯往蒋钰贞那里看了一眼,可她刚好低下头去,来不及分辨表情。蒋志昌的脸倒是已经白了。手插在兜里,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捏住那些弹珠——可不好在这种时候让人听见那种丁零当啷的声音。

“快点!”又是一下,与上一击的位置正好重叠。钝痛像一片逐渐扩大的水渍。

阳台紧挨着客厅。穿过两个卧室之间的走廊,打开一扇小门,就能抵达。两个男生一人抓住一边手臂,把一个同龄女孩拖行过去,并不算什么难事。她挣扎几下,也就听天由命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蒋钰贞这时候忽然大喊大叫起来。

“第一天你们就敢这样?老师刚去楼上……”后面听不清了。当然不会有什么用。

眼睛朝下,只看得到地面。老式的红陶方砖,用象牙白的海沙和洋灰填缝,一格格一列列,飞快地向后退,像一张被抽走的作文答题卡,只不过颜色是反过来的。被推到地上的时候她擦伤了手掌,蜷在地上刚好看见砖面边缘破损的缺角。迷你的红色悬崖,高低起伏,和绘本里的火星大峡谷一模一样。注意力高度集中,聚成针尖那样小的一点,但并不放在自己身上,而是锚定无关紧要的外物——地砖、石子、落叶,墙根处一列缓慢行进的蚂蚁,窗台上见叶不见花的朱顶红。更多的细节意味着更少的痛苦。她的心神漂浮在天花板上,想象下方不过是电视剧里的一幕。比如容嬷嬷用针扎紫薇,小燕子喝黑漆漆的棋子水。虽然不能快进,但只要移开视线,总能自然地熬过去。

黄圣灿踢了她一脚,相当随意的一下,仿佛拨弄路边的死麻雀,然后竟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听到关门落锁的声音。吴纯纯翻过来,仰面朝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直到蒋钰贞的哭声从墙后面渗过来,点点滴滴地,慢慢浸透了她。

“他们用跳绳抽我,”蒋钰贞说,“那个塑料头砸过来,根本不敢睁眼,还好最终脸上没有打到。”

“你弟呢?他就看着你被打吗?”

“他在家里不也是看着我被打吗?”蒋钰贞反问,“对他来说又没区别。”

“也真奇怪,偏偏不打你弟,只叫他不要告状。”

“打了我弟,我全家都会来拼命。那些人也是各自家里金孙,心里肯定知道。”

这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她们从洪老师家出来了,在攀满三角梅的那座小楼下小憩,等父母来接。吴纯纯给了蒋志昌一块钱,请他去边上的游戏机厅玩一会儿,好和蒋钰贞多说两句话。太阳很快就看不见了。这座临近热带的小城从不下雪。冬末春初的时候只盛产异常浓密的灰云,低得几乎可以说是贴着人的眉骨在流动。往往还有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在街巷间鼓涨,扑在身上湿而发重,好像一根细线后面拖拽着一大串摇摇欲坠的水晶珠子。在建筑物的影子里站久了,她们俩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明天你进屋以后不要脱外套,”吴纯纯忽然灵光一闪,“阳台很冷,容易感冒。”

蒋钰贞转过来看她:“明天?”

吴纯纯自己也觉得这领悟来得有些无从解释,可她就是知道,神秘莫测地知道。“刚开学就这样,能想到肯定等一个寒假了。”怎么会轻易放过她们呢?

果然第二天就轮到她。蒋钰贞被关到厕所去,单独派一个人在门口守着,还不如在阳台吹风。她被命令贴墙站好——“别乱动,要不有你好看”——然后用装了沙子的矿泉水瓶扔她,看谁的准头更好。总是这样,隔离一个,殴打另一个。现在还多了一项,那就是强迫蒋志昌观看,甚至喊他也一起扔。蒋钰贞在厕所里尖叫,要蒋志昌别跟着学坏,可那个瓶子还是向吴纯纯飞了过来。闹得太大,洪老师下楼来看了看,让男生们小声点,不要影响她睡觉。“记得把墙擦了。”她对吴纯纯说,“都弄成什么样了?搞得到处都是土。实在有足孽潲。”

吴纯纯头上身上也都是土。蒋钰贞从厕所里出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帮她擦脸吹眼睛。

“孽潲是什么意思?”吴纯纯问。

“你不要管。”蒋钰贞手上不停,只抿了抿嘴,“这话很脏很脏,连农村都不爱讲的。”

“潲就是男人的那个,骂你是杂种呢。”蒋志昌说。蒋钰贞立刻转过去给了他一巴掌。

“尽管回去告状,叫阿公打死我!好过以后你做了𨑨迌仔还怪我看不紧!”

一边说,一边开始掉眼泪。蒋钰贞就是这样,每回都哭,即便挨打的不是她。

蒋志昌默默地,没再出言不逊,后来据说也没跟家里告状。吴纯纯想想也应当:告了状,所有事情都要牵扯出来,那些“大哥”显然不会让他在学校里好过。其实她自己倒是不介意蒋志昌扔过来的那个瓶子——在那种情况下,除了乖乖听话,还能怎么办呢?大人们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二十岁跟四十岁在体格上没有太大的差异。可小学里不是这样的。在小学里,差一两岁就有天壤之别。四年级看着还是孩子,六年级视觉上已然趋同成人。她知道,这几个男孩其实都怕极了丁骏辉。丁骏辉六年级,喝过酒,抽过烟,认识“道上的兄弟”,打断过别人的手臂。最后这条本该让他吃一个重大处分,结果却不了了之,还不是因为家里能拿钱摆平?

不让她看那些港台电影,怕学坏。谁能想到“古惑仔”竟然在身边。

刚形成的淤青是淡蓝色的。从红肿的患处当中浮现出来,窗户上的呵气一般转瞬即逝,第二天揭开被子时已经变成了难看的酱紫色,还经常扎着针尖大小的血点。然后逐渐变褐、变淡、变小,直到完全消失,或者叠上新的伤痕。她已经很了解这一整个过程。四年级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爸爸妈妈突然说,洪老师体谅他们来回接送不容易,主动提出让吴纯纯中午去她那里吃饭。他们觉得拒绝了不太好,正巧最近工作忙,干脆答应下来。吴纯纯也没说不愿意——知道他们俩在闹离婚,巴不得在孩子面前少演一中午的戏——只是实在想不到老师家里会是这样一种无法无天的情况。

也不是没跟家里暗示过。爸爸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也不可能每个老师都喜欢你,心态要摆正。妈妈说,该长大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娇里娇气的,一点挫折都承受不了。她看得出他们烦恼。大人的日子也是难熬的。要拼事业,要还房贷,要在老婆面前维护父母,要和公婆斗智斗勇,不必说一日三餐往返奔波的磋磨。人生的多事之秋,处处兵荒马乱,顾不上关注一个小孩子的心情,那再正常不过了。她总觉得,自己对爸爸妈妈也是负有义务的——外公外婆身体不好,爷爷奶奶天天要钱——那么,谁来爱爸爸和妈妈呢?当然只有她。爸爸妈妈只生了她一个,没有像蒋钰贞家里那样追男孩,已经是莫大的牺牲。那么,理应她去体谅父母。

转学就更加不容易了。学籍不在这里,当初是交了择校费进来的。爷爷每年除夕都要当着全家人的面算账,生怕她不知道记事以来花了爸妈多少钱。宁愿静悄悄地忍过去,好过到时候又被当众借题发挥。

蒋钰贞也好奇她家里的情况。“你爸妈要是真的离婚了,你打算跟谁?”

爸爸妈妈问过类似的问题。当时她说,不希望他们离婚。现在对着蒋钰贞,倒是能很顺畅地说出心里话:“无所谓了,跟谁都一样。”

“怎么可能跟谁都一样?”蒋钰贞非常不赞同,“电视剧里的后妈那样坏,好难能共同生活。除非两边条件差太远,肯定要跟亲妈一起过。”

吴纯纯微笑着,不知道从何说起。亲妈又怎样,还不是会因为考砸了就往死里拧她?说到底,不是因为生了她,妈妈也不会这么难做。

只好撇下不谈,装作在认真对付手头的四则运算。蒋钰贞的作业倒是早就写完了,但也不能休息,要辅导弟弟做预复习。去年刚来,看到蒋钰贞也在这里,她还觉得奇怪。毕竟蒋家怎么看,也不像是愿意在大女儿身上花钱的样子。现在明白了:钱到位,洪老师才愿意帮忙把蒋志昌转到城里的小学。“投石问路”这个词好像不应当用在这里,“抛砖引玉”也不对。说起来,当初爷爷有惊无险地把姑姑嫁掉,拿了彩礼去给小叔叔讨老婆,倒是很接近这个情景。反正对他们来说,生了女儿就是多余。

忽然想起数学课本上讲无限循环小数。有些余数是除不尽的。

“不要看我,我脸上没有答案。”蒋钰贞这会儿烦恼得很,“《夜宿山寺》昨天不是才背过?怎会就不记得了?”

蒋志昌说:“家里背诗阿公会奖钱,你有什么?一个硬币都拿不出。”

蒋钰贞气得满脸通红。吴纯纯起身拿水,正好看见她空空荡荡的笔盒,里面连根好铅笔都没有,全是短得必须缠纸卷才能握住的铅笔头。

“夭寿仔!为我读的?不是因为早生两年,谁爱管你——”

然而必须得管。也不知道为什么,弟弟的课业依然是姐姐的责任。

其实蒋钰贞成绩很好,经常都在前三。尤其数学,时不时还能拿个满分。不像她,除了作文,别的都是中游。如果她像蒋钰贞那样优秀,或许爷爷就不会逼着爸妈再生一个弟弟;可要是爸妈真的又生了一个弟弟,即便她像蒋钰贞那样优秀,很可能也无济于事。她在自己家里住着,享受着独生女的待遇,却总能感觉到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一个未出世的弟弟就像一只永远不可能被驱祓的幽灵。

“这么简单的诗都背不出来,也好意思讨价还价。”吴纯纯说,余光已经瞥到黄圣灿在靠近,但依然昂着头,“那些人家里做生意炒房子,有钱,可以不读书。你呢?当马仔当上瘾了?”

那天中午本来要打蒋钰贞,因为这句话,临时换成了她。

傲慢?或许吧,并且仿佛是天生。她一直知道,自己身上有种邪恶的本性,一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嘲热讽的冲动。看不起蒋志昌,太笨;看不起爷爷奶奶,无知;看不起洪老师,眼里只有钱;说实话也看不起爸爸,愚孝至极。施老师肯定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刚升上三年级的时候,她被叫到办公室谈过一次话。施老师说,不应该因为其他同学读的书比你少,就拒绝和她们做朋友。后来写期中评语,又专门强调了一遍。

唯有保持谦虚平和,才能不断进步。要克服骄傲自满的毛病,学会发现他人身上的闪光点。

淹没在大段的表扬里,不轻不重的两句话,看了让人非常难为情——做错事情还是其次,那点小心思在大人眼中无所遁形才是最恐怖的。之后她掩饰得很好,尽力表演一个小学生应有的天真烂漫。只是在来了洪老师家之后,这一套越来越不奏效了。总有破坏点什么的欲望。

蒋钰贞说:“你说,李嘉宇会不会有点喜欢我?他从来不打我,都是另外几个人动手。有时候我往他那里看,他还别过脸去。”

“那他应该站到你前面去挡着,而不是躲到一边去。”吴纯纯冷笑,“不要告诉我你也在看什么《流星花园》之类的东西。不觉得幼稚吗?我妈说就是糖衣炮弹,专门骗小女生的。”

蒋钰贞矢口否认,然而已经晚了。吴纯纯知道她课间操找人借了两本《那小子真坏》,自然课压在桌肚里偷偷地看。这样聪明温柔的人居然也爱看言情小说,还一副叫不醒的样子,真是令人无限失望。

“你就没有喜欢的人吗?”又过了两天,蒋钰贞问。那会儿她们在同一柄伞下,笼在如烟的春雨里,不用担心第三个人听到这咬耳朵的悄悄话。最厚重的冬衣也脱掉了,挽着手轻易就能浸润彼此的体温。亲昵而不设防的瞬间,仿佛她和她才是真正的手足,而蒋志昌不过是一个融化在灰色街景中的路人。可她知道,这问题后头跟着一个等待被和盘托出的答案。蒋钰贞自己的答案。而她就是不想问,也不想听。

“没有。”吴纯纯说。本来话到这里也就够了,偏偏又补了一句。“我觉得男生都很蠢。”

蒋钰贞把手抽了回去。“好吧。当我没问。”

吴纯纯擎着伞,阴冷的空气重新填补了她的臂弯。

她们整整一天没说话,直到第二天在老师家,丁骏豪剪碎了蒋钰贞的红领巾。他很得意:“看你还怎么拿三好学生!”其实花五毛钱去校门口的小卖部就能再买一条,可蒋志昌早上已经死缠烂打用掉了。没有红领巾,下午登校就通不过仪容检查;通不过仪容检查,就会害得班集体扣分;班集体扣分了,按照洪老师的脾气,不但要罚站,多半也不让参加评优;评不上三好学生,蒋钰贞的爸妈就会把她狠狠打一顿,转回乡下的学校念书;回了乡下,上不了好的中学,中考只能填个就近的职校,一到十八岁拉出去配个村里的小子;接下来是生娃,生到有男孩为止,就像蒋钰贞自己的妈妈、姑姑和姨姨一样。

行差踏错的一步,从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午开始。如果不是蒋钰贞,她真想不到世界上会存在如此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吴纯纯说:“别哭了。下午早点出去,我给你买条新的。”

那么不巧,小卖部一条红领巾也没有了,只好把自己的给了蒋钰贞。

她们和好了。比之前还要好,几乎称得上形影不离。蒋钰贞像一个真正的姐姐一样,给她夹菜、梳辫子、整理衣服、讲数学题。吴纯纯则帮忙管教蒋志昌,偶尔出点零花钱应急。她们一起看《爱的教育》。蒋钰贞欣赏叙利亚,常常以雪尔维自居。

安利柯啊!你虽然待你的姐姐不好,但是,如果一家万一遭遇了大的不幸,姐姐会代理母亲,像自己儿子一样地来爱护你的!你不知道吗?

可惜蒋志昌不是安利柯,不会自惭形秽地请罪。吴纯纯总体上更喜欢可莱谛——既能用功,又能劳动,勇敢正直之余,还做得到宽容大度——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做施老师的学生。

也给蒋钰贞看了施老师的信,并且讲了一到三年级的种种。要说她不觉得自己特别,那是假的。不过蒋钰贞倒是什么都没说。

或许蒋钰贞觉得自己在其他人那里也是特别的,比如李嘉宇。几乎已经笃定她与他是互生情愫,开始不分场合地提。李嘉宇皮肤白,眼睛大,戴着眼镜很文气;李嘉宇个子高,才四年级已经一米六二了,以后说不定会长到一米八;李嘉宇成绩好,数学尤其不错,还参加奥赛班;李嘉宇其实很温柔,在班里碰掉了她的橡皮,还特地回头去捡……

吴纯纯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逐条反驳。第一,长得白长得高,无非他家里有钱营养好,平时车接车送晒不到太阳。要她说,李嘉宇有些胖了,像只哈巴狗玩偶,一脸呆相。第二,论成绩,蒋钰贞好得多。只要父母愿意掏腰包,兴趣班还不是随便上?至于温柔可亲更没什么可说的。

你们欺侮了无罪的人了!你们欺侮了不幸的小孩,欺侮弱者了!你们做了最无谓、最可耻的事了!卑怯的东西!

这段话明明就在《爱的教育》开头。

但是当着蒋钰贞的面,她自然是小心的。不好流露出太明显的不赞同。

妈妈说,蒋钰贞这样的女孩算是废了。满脑子风花雪月,这么大点就要早恋,成绩再掉一掉,最后只有嫁人一个出路。吴纯纯痛快之余有种微妙的伤心,也不知道是为了蒋钰贞,还是为了不能捍卫朋友的自己。其实就不应该讲蒋钰贞的事,可妈妈总问她在老师家过得怎么样。一时间掐头去尾,只想得到这些。没料到妈妈还挺爱听。

“那要不然,我以后不结婚了,”吴纯纯开玩笑地说,“陪你们俩一辈子,好不好?”

妈妈吓了一大跳,说这也不行,太极端。可是究竟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极端,她却没有真正说明。

天气一天天地暖和起来,期中考试也一天天地近了。国旗下讲话时她看到巨大的红色蝴蝶,从刺桐花的树冠边掠过,上下翻飞,宛如烧金桶上方一张着火的黄纸。科教频道说,昆虫的眼睛和人类不一样。昆虫能看到紫外线,还长了一对复眼,因此拥有与我们迥异的视觉。那天中午男孩们用折叠后的桌面尖角把她挤到墙角,再将体重往前压,想看看她能忍耐多久才求饶。而她的意识再度游离起来——像一根被抽出来的线头,越拉越长——飘到天花板上,飘到学校里,再飘到小时候去过的山里和海边。其实不妨想象自己就是那只红色的蝴蝶。既然虫子的感觉和人类的感觉不同,此刻的痛楚和恐惧都可以统统作废。谁说生命到头来不会只是一种感觉?她是自由的。自由仅与人的心灵有关。

阿姆把桌子拉开的时候她已经喘不上气了。还好既没有哭也没有求饶。下午语文课她交的读书笔记特意写了《安妮日记》,最终也画满波浪线贴到“学习园地”去了。自以为是高明的抵抗。

蒋钰贞说:“做什么非要硬碰硬?哭一哭,即时就放过你,正好回来复习。”

“我恨他们。”吴纯纯险些委屈得要掉眼泪,还好忍住了,“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他们看我的笑话。”

蒋钰贞沉默一瞬,眼睛望向别处去。“不要乱讲话。不吉利。”

然而第二天,她就带她去了那个地方。城中村的另一个方向,一棵不知道多少岁的龙眼树下,有一口宋代的井。其实吴纯纯很怀疑它是否真的有那么古,可蒋钰贞说,她是听阿姆亲口讲的。这就无法考证了,因为阿姆不会说普通话,而吴纯纯的闽南语水平就更加有限了。

树荫浓密,正是开花时节。深绿色的硬质叶片上方满布象牙白的宝塔状花穗,离地很高,浸在正午的阳光里,分辨不出哪里是花萼、花瓣或者花蕊,只感觉放眼望去全是毛茸茸的辉煌。蒋钰贞带着她往树后面绕,小心地避开破损的石板路面,以防下面有未干的积水。她开始相信这棵树和这个地方真的很古,因为有些石板上还刻着繁体字:

故顯考妣……餘慶堂張……后土之神位……公定界止糴貨諸人越界者罰戲一臺……

只是早已被往来的行人磨得漫漶不清。

一阵风吹来,细小的花落了她们满头满身。从来不知道果树的花也有香味。

井在背阴的一侧。七块毛糙的花岗岩围成一个圈,框住一汪油黑发亮的水。那水离地面很远。井口投下去的圆形白色光斑在她们的视线终点晃动着,小而模糊的一团,像冬天的月亮。“怎么没有打水的桶?”吴纯纯只在武侠剧里见过井,以为会一模一样地配齐木梁、麻绳和水桶,多少有些失望。蒋钰贞说,这个井肯定没在用了,否则应该会加个铁盖。“一天到晚掉这些花和叶子,全部积在里面,脏都脏死,哪里还能吃?”

吴纯纯俯下身。井底的白色圆形倒影上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深色缺口,如同撕作业纸时不慎被指甲尖掐掉的一块。她很快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脸,不由得稍稍后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时候,从底下倒卷上来一股难以形容的草腥气,仿佛这不是一口井,而是一根开放的食管。通过它,地表光辉灿烂的一切连接上了某个庞然大物阴暗而腐臭的胃袋。

作业纸上的深色缺口加宽了。蒋钰贞也俯下身来。“知道吗?阿姆同我讲,这井里死过一个小孩,这树上也吊死过一个人。”

“哦,”吴纯纯觉得她一定是在开玩笑,“但是为什么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只知道淹死的那个和我们差不多大。”

“好吧。另一个呢?”

“另一个本来要嫁人了,男方反悔,一时想不开。”

“是最近发生的事吗?”

“吊死的那个是古早的人了,淹死的这个,阿姆倒是亲眼看到。”蒋钰贞顿了一顿,“说是早上发现时一只鞋子还掉在外面,下午尸体捞起来却穿不上去了。”

简直毛骨悚然。她想立刻站起来,可蒋钰贞居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干吗突然说这个?”

“有听过吗?淹死的人会找替死鬼。村里人都叫天黑以后不要去水边。”

“哦。我家里不讲这个。”爸爸妈妈总说,要相信科学。爷爷奶奶二叔三叔大姑小姑那种迷信的人才每逢初一十五烧香。当然这并不妨碍她决心从此只在白天亲近江河湖海。

蒋钰贞抓起一颗石子,贴着井沿丢下去。它在苔藓和蛛网间弹射几次,便消失在黑暗当中,连预料中落水的声音也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跳下去?”

“没有。完全没有。”这是实话,她恐高,“难道你有?”

沉默。

“你不是说自己不怕死?”

“我没有说自己不怕死。那是一种叫作夸张的修辞手法。”

蒋钰贞笑了。井里的影子动了动,由作业纸的缺角分离为一对驼峰。“你真应该去当语文课代表。”

吴纯纯想说一到三年级她一直都是,当然这里确实不宜再起一个话头。

“我是要活很久很久很久的,”她庄严地说,“至少得活到和洪老师一样大。”虽然三十岁在她看来也已经是老得可怕了。“我要离开这里,考北京的大学,去大城市生活。穿高跟鞋,烫大波浪,把指甲涂成酒红色,交很多聪明又善良的朋友,住在古色古香的木头阁楼里。”然后对着窗,写出一大堆书,变成举世闻名的大作家,就像简·奥斯汀或者夏洛蒂·勃朗特那样。最后这句她特意压在舌头底下没放出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总而言之,我要过上洪老师和那些男生永远想象不到的生活——真正高雅、真正值得过的那种生活——到时候他们就知道自己有多失败、多卑鄙、多讨人厌了。所以,我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就轻易地死掉。”

她说完了。龙眼树簌簌地落下许多花来,一副为之震动的样子。不过蒋钰贞听过这番长篇大论,竟然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说展望得未免有点太长远了。“下周的期中考试还不知道有没有底呢。你复习到哪里了?”

吴纯纯立刻蔫了。最讨厌的就是考试。真不知道长大成人之前还有多少场要熬。

名人传记里的主人公们好像从来不担心学习,可爸爸妈妈却是最看重成绩的。饭局上一聊起来,就是“读书改变命运”——如果不是考上大学,现在不一定还在哪里打工,城市户口肯定免谈,更不要提下一代的培养,云云。一共就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中间还要不断投来殷切的目光,生怕她不知道自己幸运。当然其他叔叔阿姨也一样,寒暄不过两句,就开始明里暗里地比。比完学校比成绩,比完成绩比排名。校内的项目赛完了,还要一字排出考级证书,比如钢琴八级对阵古筝九级。数字是后者大些,可是民乐终究不如西洋乐高级,算是势均力敌。吴纯纯还好,目前是小学生,潜力无限未来可期,暂时不必拉出来田忌赛马。正在读中学的那几个哥哥姐姐是激战区。

也憋着气,比谁更是负责任的家长。是哪个在医院工作的阿姨提过来着?说DHA补脑,鱼头和鱼眼睛里最多。于是一到大考前夕,家里就开始顿顿做清蒸鱼。

鱼眼睛吃起来像只煮烂了的蜗牛,她跟蒋钰贞抱怨。蒋钰贞先笑,说她的比喻诡异,难道真吃过蜗牛不成?接着突然一默,开始说自己家基本不吃鱼。“我弟嫌腥气,有也是给他做鸡鸭,我分到边边角角。”语调相当平静,仿佛在谈论别人家的事情。吴纯纯心里一凛,连忙说吃鱼未必真的好。那些叔叔阿姨的育儿经本来也是一阵一阵的,十有八九是赶时髦。

蒋钰贞没接话。她们并肩走着,从吴纯纯的那个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一小片眼白忽隐忽现地埋在刘海里,泥地里的碎瓷片一样,边缘沁出微微的蓝。

词汇在她脑中并举。同情心。攀比心。自尊心。愧疚感。优越感。负罪感。奇怪的是,明明令蒋钰贞的生活变得如此不幸的另有他人,事情却表现得越来越像她才是那个亏欠了蒋钰贞的罪魁祸首。蒋钰贞没有自己的房间,她有。蒋钰贞每天得帮忙洗碗拖地,她不用。蒋钰贞早上六点就要出门,她提前半个小时洗漱就能赶上早读。蒋钰贞一本课外书也没有,她家里却单独订了两份少儿杂志。蒋钰贞的衣服不是表姐淘汰的就是地摊上断码捡漏的,她身上穿的全是妈妈走进商场精心挑选的牌子货。蒋钰贞什么都吃,连弟弟的剩饭都吃。她有点儿挑食,尤其不吃丝瓜、生姜和动物内脏。蒋钰贞的字很小,为的是尽可能节约地使用笔记本。她的字又大又豪放,经常写不完一个本子就想着要买新的。蒋钰贞从没上过兴趣班。蒋钰贞从没坐过飞机。蒋钰贞不知道什么是必胜客。蒋钰贞声称自己不爱看电影。蒋钰贞的妈妈十九岁就生了她。蒋钰贞的爸爸只有初中文凭。

“你那么聪明,不用吃这些东西也会考得很好的。”吴纯纯字斟句酌,指望靠两句话摆正那架看不见的天平,“我就不一样了。我只有作文还可以,有时候还会写走题。”

玻璃桌板一样压顶的沉默里又走了五分钟,蒋钰贞终于说:“这谁说得准呢?”声音不大,仿佛自言自语,马上重复一遍。“这谁能保证呢?”

吴纯纯只当她是又钻了什么牛角尖,随便宽慰了两句。没想到的是,下下周期中考分数公布,两科加起来,蒋钰贞竟然真的跌出了前十名。

甚至她的总分也比蒋钰贞高:语文90对85,数学88对92。试卷不难,拿双百的就有三个,她反倒成了前十的关门人。发成绩单是在周五下午,临近放学的时候,按座号依次到讲台上领试卷和通知书。排名则张贴在教室后面,玫红色的劣质的纸,八开大小,薄得透光,手指一抹就能蹭掉油墨。吴纯纯看过名次,本想跟蒋钰贞说两句话再走,一转头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连个告别都没有。

晚上到家,将暗未暗的天色里,餐桌上方单独垂着一盏橙黄色的灯。饭已经快好了,厨房里传来番茄炒蛋的香气。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无限惆怅,仿佛提前看到了热播剧的大结局。

妈妈说:“看吧,我就说你朋友的心思已经不在学习上了。”

妈妈还说:“以后别跟她走太近了,免得被带坏。”

爸爸说:“这次进步很大,下次要努努力,争取都考到九十分以上。”

爸爸又说:“看来去洪老师家吃饭确实有点用——中午是不是单独给你讲了题?”

周末又有饭局。五六个小孩以家庭为单位,沉默地分坐在圆桌各处。家长们隔着番鸭汤和白切鸡乐此不疲地打机锋。她这次成绩还可以,爸爸妈妈说话的中气也格外足一些。只可惜之前学书法半途而废了,聊完学校的事情,就开始乏善可陈,能拿到台面上说一说的无非“知识面广爱读书”。去老师家接受单独关照的事情自然也不提。

菜越吃越凉,推杯换盏却仿佛永无止境。哥哥姐姐们还有自己,好像一只只在玻璃餐盘上旋转的雕花萝卜——越想越觉得,这也是个会被判定为诡异的比喻——已经预备好第二天去学校,要把这场饭局的见闻讲给蒋钰贞听。

周一,蒋钰贞没来。放学后她在教室里留到了十二点半,犹豫着要不要去找蒋志昌。站在楼上往下望,却看见有人来把他接走了,只好一个人去了老师家。巧的是,洪老师也不在。一整天的数学课都临时改成了自习。

周二,蒋钰贞还是没来。中午洪老师一反常态地训斥了那几个男生,让他们不要给自己添麻烦。这种警告之前也有一两次,但最多只能管一个星期,因为洪老师时不时还是要回新买的套房那边住。她不在,他们的心思便活络。无论如何,能喘口气还是很好。午饭难得有黄翅鱼。如果蒋钰贞在,一定不会浪费掉那两颗鱼眼睛。

周三,她开始觉得,蒋钰贞或许是病了。非常严重的那种病。否则解释不了为什么连她的弟弟也不来。和阿姆面对面吃饭,语言不通,用眼神交流,第一次发现阿姆实在老得厉害。她想起第一次被打,边哭边质疑阿姆为什么装聋作哑,被蒋钰贞拦住了。蒋钰贞说不要那样讲,阿姆也是要过活的,这个年纪可以的话都在家里抱孙享清福,出来做工已经说明一切。

周四,蒋志昌终于来了,只是完全不敢和她或者阿姆对视。一吃完饭,男生们就把他拉进了卧室,不知道在密谋什么。她大着胆子站到门前,只听到一阵哄笑,然后丁骏辉揶揄李嘉宇,说他了不起,几句话骗得马子为他寻死。又问陈昊天,洪老师那边搞定了没有?陈昊天表示,蒋家自己把女儿打得太狠,心虚着呢,他妈妈几句话就挡回去了,何况还有蒋志昌在这里。剩下的人纷纷盛赞老师英明。蒋志昌也跟着笑,嗬嗬嗬地,上气不接下气,像一支吹不响的竖笛。

周五,龙眼花的季节即将结束。她一个人去了树下,在不断下落的花雨中读完了《爱的教育》。

安利柯啊!这学年已完了,在结束的一天,留下一个为朋友而舍生的高尚少年的印象,真是好事。你就要和先生朋友们离别,但我在这以前,还须告诉你一件悲哀的事情。这次的离别不单是三个月的离别,乃是长久的离别……

没有往井里看,害怕发现蒋钰贞的鞋子或者发夹在那里。

周末,照例有饭局。又想起了那个未能传达的有关雕花萝卜的比喻句。回家后坐下来写老师布置的周记,题目是《一件难忘的事》。想来想去,还是杜撰了莫须有的家庭秋游故事。施老师总是说,希望他们写作文时尽可能真情实感,“学习和自己的心灵对话,将来一定会受惠无穷”。可现在的语文老师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先生,对学生的要求只有应试而已。她拿过几次作文高分,已经非常清楚他不会愿意在收上来的作业本上目睹四百字不加修饰的诚实。平生第一次,她意识到文字也可能苍白无力。

又一个周一。偷听男生们的对话,得知蒋钰贞没死成,出院了。这两天家里着手在办转学,多半会回村小念书。怎么能活的?丁骏辉兴致勃勃地问。原来是洗胃及时,那瓶农药也正好过期。男孩们集体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转而好奇细节,又或者不过是为了测试蒋志昌的忠诚。还想再听下去,黄圣灿忽然推门出来,双方撞个正着。有洪老师的警告在前,到底没敢往死里整她,只朝肚子上来了几肘,再一路拖拽着关到阳台里去。她躺在那里,并不觉得多么痛,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朦胧的视野中,依旧有象牙白的洋灰方格线,高低起伏的红色悬崖,远处一列蜿蜒行进的蚂蚁。窗台上的朱顶红倒是快要开花了。碧绿的带状叶片当中抽出两根笔直的花剑,正对着被防盗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那花剑的顶端是深红色的,从半透明的苞衣里透出来,一丝一丝仿佛带血。

又一个周二。清早起来,她发现内裤上有深红色的痕迹,虽然只是一滴两滴。腹部隐隐作痛,却不像是吃坏了肚子。抬头往镜子里看,脸色似乎也较平时更加灰黄。出了卧室,妈妈说爸爸有工作,一早出去了,饭在桌上,吃完自己搭公交车上学。她知道,昨晚他们肯定又偷偷吵架了。其实这样反倒更好。如果他们和蔼可亲地坐在餐桌边看着她,她一定会忍不住说自己可能要死了,然后把这半年的事情全盘托出。万一妈妈问,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自己被欺负了,怎么办?难道说她怕给他们添麻烦?难道说自己担心会因此转学?难道承认她觉得这样做就是背叛了蒋钰贞?他们不会懂的。如果她真的受了内伤、生了病,就这么拖下去,拖得严重些,拖到躺在医院里打点滴,拖到蓝绿色的帘子像蚌壳一样把她围起来,才是真正皆大欢喜。她住过一次院。脑炎。原本只是小感冒,爷爷说不用看病也能好,想省下这笔钱。好像就是那一次,让爸爸下定决心和妈妈一起搬出来,买房子自己住。他俩只有在这种时候最团结。

又一个周三。如果不会死,希望最好只是肚子里的病,痛一痛,吊点水,开个刀就过去。忘记是哪个阿姨说过,发烧和昏迷都会死脑神经。她已经得过一次脑炎,本来也不算聪明,不能再冒如此大的风险。胡思乱想一早上,快要到中午放学的时候,蒋钰贞的爸妈忽然出现了——自窗边极快地掠过,一看就是去教师办公室的方向。教室里安静片刻,忽然炸开了锅。有谁在说,这肯定是来办转学手续的。还有谁在说,事情闹到好大条,不敢来露面也正常。又有谁在说,平时看起来乖乖女样子,想不到这样破麻。词汇的意思不再重要了,语气说明了一切。声音就像草丛上空聚集的蚊蚋,在她的皮肤上密集地起落。原来不止她,每个人都知道蒋钰贞的事情。她没有任何秘密可以替蒋钰贞保守。她没有任何话可以为蒋钰贞说。甚至连她都开始怀疑了。真的吗?为了李嘉宇?那么不孝、不上进、不知廉耻,大半夜背着父母寻死觅活,就为了一个李嘉宇?自然老师在讲台上用力地敲三角尺,敲到浮尘四起,玻璃窗也为之震动。没有学生理他。

又一个周四。下午放学前,她总算成功地堵到了蒋志昌。我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把零花钱掏出来,一共五块,点清了放进他手里。四下无人。蒋志昌说,蒋钰贞考砸了,本来也要挨打,他无非提了一句她最近总跟班上的男同学眉来眼去,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那,你可以解释的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节节上涨,从喉咙口涌出来,对着虚空抛出去,单薄地向两端延伸,像一根越拉越紧的皮筋。你为什么不说实话呢?既然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就应该承担起责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再不然,家里人没教过你吗?你自己心里难道过得去吗?蒋钰贞可是你的亲姐姐啊!蒋志昌的表情变了。她从没见过那么怨毒的眼神。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拿那些人怎么办?本来嘛,谁知道这个痟查某连两句话都说不得?以前从来不这样,还不是你拉着她看那些不三不四的书?

又一个周五。穿过老师们的自行车棚,从后门出去,顺着大路往前走,看到爬满三角梅的红色洋房立刻向右拐,在阴暗的窄巷里缩手缩脚地走上五分钟,直到抵达那幢破旧的肉粉色小楼。天气已经有点热了,校服外套下只穿一条长袖,依然会微微地出汗。她在贴满牛皮癣的绿色铁栅栏前徘徊良久,屏息倾听着碗筷和电视机的动静,终于下定决心开门。还是那个污糟的客厅,还是那两张破旧的折叠桌,还是那几个似笑非笑的人。洪老师不在,大概下午没课,干脆回套房那边提前过起了周末。蒋志昌如今坐在男生们那一桌,看他渴望已久的《铁甲小宝》,时不时发出兴奋的喊叫。阿姆变得更加老,也更加沉默了。布菜的时候,大拇指那根留得过长的指甲直接斜插进了汤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端得够快够稳。而她竟然也见惯了,没有丝毫反胃,还能平静地等待着开饭,仿佛一无所知,又从未想过抵抗。

吃完饭,在蒋志昌的提议下,男生们翻了她的书包,把《爱的教育》泡进了马桶,连同施老师的信一起。

奇怪的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被打倒在地,关进阳台,隔着防盗拉门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什么也感觉不到。词语四分五裂。图像和思维亦然。世界的连续性断开了,绞丝旁连起的蛛网荡然无存。她所读过的书,她所信奉过的道理,她所攥取的意义,统统被证明是如此地不切实际,甚至无法抵御最低程度的暴力。那么,地上那具人形的空壳无非是某种余烬,某种不成气候的东西。她又漂浮起来了。空洞轻盈,无知无识。越过生锈的防盗窗,在火红的树冠上翩跹,在幽暗的古井边流连,好似做梦一般,又或者她真的已经变成了一只蝴蝶。蝴蝶飞越沧海,又飞越原始森林。蝴蝶的脑子里造不出任何一个成形的句子。蝴蝶等待着它的琥珀色的命运。终有一天,一大滴下落的树脂会裹住这只倒霉的虫子。不管如何讨好,无论多么不情愿,那只从井底爬出来的替死鬼都将赶上她们——不是为了寻找替身,而是为了接纳同类——几乎已经能够听见那潮湿的足音,藏在秒针的跳动里,点滴地迫近。

嗤啦一声,有人拉开了防盗门。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只被洗碗水泡得发白、满是皱纹的手。那手把一个似曾相识的东西提进来,贴墙放下,便悄悄地缩回去了。拉门也没有再度锁上。一朵花的影子在那上方摇晃。重瓣的。像风车,又像魔法阵里六芒的星星,一幅由太阳光挥就的偏斜的素描。她艰难地伸展着手脚,由蜷缩转为侧躺,由侧躺改为仰卧,喘息良久,直到能够勉力坐起。疼痛回归了。眼眶干涩,耳鸣高亢。一根血管在太阳穴下某处规律地抽动,一只蝴蝶重新撞入绞丝旁的蛛网。吴纯纯扬起脸。在她对面,朱顶红的初花鲜艳如血,硕大宛若人头,背靠着被切割成三角形、长方形和平行四边形的蓝天,在风中不住地轻轻上下摆动。

一股温热的液体自两腿之间汩汩涌出。血,以及更多的血。她确信自己很快就会死去。

蒋钰贞曾经说过,在农村,如果恨一个人,就找张黄纸,写满诅咒,涂点随便什么动物的血,埋在那人的家或者祖坟附近。愿力足够强的话,这个人很快就会开始连续不断地倒霉。譬如说讨老婆会被骗,做生意要赔本,起大厝被征地,喝口水不小心呛死。那会儿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对了,她说,这是迷信。如果诅咒真能这么轻易地达成,这世界早就乱套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真有冤屈,不如法庭上见,宁愿不要有怪力乱神天堂地狱。

然而这世界本来就是乱套的,当时只是不愿意细想。她们也不是电视剧里的人物,未必有迟来的正义。

吴纯纯把书包从防盗门拽到身边。阿姆已经把能找回来的东西收拾好了,大部分课本和文具都在。她把草稿本从底下掏出来,另外抽出一支红笔。这本子是妈妈用单位用剩的拷贝纸自制的,很薄,通体淡黄,几乎是书法毛边纸的手感,靠两枚订书钉一上一下咬住。写的时候也要格外小心,免得划破或者透底。她把语文笔记打开,摊在一边,打算先复习一遍信件格式的写法。施老师肯定想不到,有一天,她最喜欢、最看重的学生,会拿语文课上学到的知识做这样龌龊的事情。可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擅长看书、写作文。她能做的好像也只有看书、写作文。课本上说,人应当追求真善美。这倒是不假,她完全同意。真善美最易被无情地毁灭,却谁也不曾为她预防式地提及。

第一行顶格写称呼称谓,可以加上修饰词,如“亲爱的”“尊敬的”等。第二行空两格写问候语,如“您好”,可以接正文,但最好另起一行。正文结束后,另起一行空两格写“此致”,再另起一行顶格写“敬礼”。署名和日期分别在右下角另起一行。

她默记一遍,提起笔。

尊敬的上帝:

您好!

我想诅咒我的班主任洪琳霞老师。我希望她知道自己有多么坏,多么讨人厌。我希望她变得很胖很难看,再也穿不了漂亮的裙子和高跟鞋。我希望她被开除,再也当不了老师,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她做过的坏事。我希望她体验我和蒋钰贞体验过的所有痛苦(最好乘以十倍)。我希望她的背上长很多疮然后烂掉流脓。我希望她代替我外婆得癌症,因为我外婆是个很好的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她停了一会儿,思考自己会不会写得有点过分了,可蒋钰贞的声音一直在她脑海中回荡——“愿力越强越好”——于是她想起,这位不幸的朋友有一双异常亮、也异常美的眼睛。施老师教过,目如点漆。现在,这呓语的重唱中甚至加入了过去的她自己。在这漆黑的注视下,她越写越多,越写越快,越写越无所顾忌。

在远古时代,文字是巫祝的工具。人们相信,这些符号具有超乎想象的魔力。

她在偏旁部首组成的咒语中得心应手地穿行。

我还希望那些欺负人的男生们都考不上好学校。我希望他们家里破产,再也不能助长他们的坏习惯。我希望他们都进少管所,在监狱里改过自新,反省自己的罪过。我希望他们出车祸,进医院,断手断脚,每天醒来都体会到别人曾有过的恐惧和疼痛。我希望他们父母不和,家庭不幸,不被任何人所爱。我希望他们像我现在这样不停地流血。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他们能偿命(而且你也知道,他们本来就差点害死蒋钰贞了)。我还希望,世界上所有作恶的人都能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

此致

敬礼!

吴纯纯

2003年4月29日

她终于写完了,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然后,她把手伸进裤子,确保手指充分地浸润了那种来源不明的暗红色淤血,并将其涂抹在刚写好的黄色拷贝纸上。字迹化开了,变得模糊不清,像公交车起动后窗外传来的一连串叫喊,又像六一儿童节时在晴空中放飞的一群白鸽。不过,她相信这不会影响诅咒的效果。因为在这整个过程里,朱顶红那巨大而鲜艳的花朵一直正对她,轻快地、意味深长地、周而复始地点着头。于是,她踮起脚,在花盆里抠出一个一指多深的小坑,埋入叠好的符纸,仔细地填土压实,最后复原上层铺面的白色碎石。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株美丽得有些可怖的植物在暗示自己:有朝一日,这腐土中的纸与血将被分解吸收,成为来之不易的养分,助它开出更加妖异的花朵。届时,痛苦将会平息,黎明将会到来,她的愿望将会被庄重地、满怀慈悲地、逐字逐句地实现。而她本人也将跨过那条浸血的分界线,将童年永远地留在身后。

洗衣池在阳台的另一侧,被太阳光晒得发烫。吴纯纯洗了手,给朱顶红浇了水,重新坐下来,写早上布置下来的语文作业。首先,在四百字方格稿纸左上方写名字:口天吴,绞丝旁,屯,重复一遍。然后另起一行,“四年(5)班”。这周的周记,要求写一篇四百字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关于这个题目,她早就已经有了灵感。

我的梦想

我有一个深藏于心的梦想,只跟一位要好的朋友说起过。那时,我与她并肩坐在一棵开满小花的龙眼树下,幻想着长大成人后的生活……

她的心情不可思议地轻快起来。这一定是魔法生效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