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小炉村的谣曲]

雨水又替我们歌唱

季节像永动机，开始新一次轮回

微风是沉闷生活的喜讯。树木，竹林，和茅草

因一只鸟，精神为之一振

河水永远都在流动，带着纯朴的愿望

去往广阔无比的海洋

生锈的锄头，被一种手臂上的力

砸进泥土

蚯蚓挣扎着断成两截

鸭子赶过来，一口把它吞掉

痛苦有时，连同眼泪一起流进泥土

希望犹如梦，在屋檐上

时隐时现

我从邻居的菜地，偷了一株叶片肥大的南瓜秧

移植到屋后的一块空地

死去的人午夜会溜回村里，拎起脚尖

在窗口，偷听人们的谈话

回来吧，太阳！

星光从天边隐退之时，被黎明痛击的公鸡

忍不住又开始一天的

尖叫

[土地的幻想]

有一架巨大的飞机，飞到了小炉村的上空

人们在田野里抬起头

惊叹它的巨大，高科技，想跟着它

一起去远方旅行

有一座茉莉花茶加工厂

开到了小炉村，公路的一侧，运输车进进出出

周围是乡村的田野和按树林

更多的村民建起了楼房

路边一幢的外墙，贴满了瓷砖和石材

乡村中间的一张水塘，映照出

周围房子的倒影

太阳也常常引来人们对时间的猜测

它慢慢从田野爬到山岭的另一侧

然后跌落到一口水井

月亮永远是小炉村的神话

星光是一点点的希望，而乌云，狂风

是电闪雷鸣的鬼故事

在一场大雨到来之后，土地用幻想

在草地和树林

生长出一朵又一朵蘑菇

[在我四岁那年]

奶奶把我带回乡下

幼小的心灵，稚嫩的肉体

纯真闪烁的眼睛，如同泥洞里的一只幼鼠

努力地站在地上，任凭阳光打下来

身体和影子，融为了一体

孩子们嬉闹着爬上老屋对面的杨桃树

我站在土坡上，摘又酸又涩的幼果

台阶下面的空地，我和堂弟扭打在了一起

石头，砂子和泥土，让衣服沾满尘土

爷爷带着我在光线昏暗的老屋睡觉

黎明前梦中拉的一泡尿，让他愤怒地

把我翻过来，痛打屁股

老屋前面的泥路，有时会走过一支送葬的队伍

我躲在大门的后面，吃惊地看着

披麻戴孝的人们

死亡有时像一只巨鸟，盘旋在小炉村上空

突然的一阵鞭炮声，惊醒了

草丛下的虫子

我喝着铁锅里舀出的一碗白粥

偷吃堂屋前晾晒的萝卜干，在降临的夜幕中

一只狗在土堆上盯着乡村上空升起的月亮

星光就像贫穷的补丁

缝补着屋顶上方的

夜空

[小炉村之夜]

小炉村的夜晚真是安静啊

漆黑的夜空下偶尔只有几声狗的吠叫

多愁善感的猫，早已躲在某个角落

闭着眼，打着盹

任凭肮脏的老鼠出没

公鸡、母鸡与小鸡，全都趴在窝里

它们和善良的鸭子以及高傲的鹅一起

都不是夜晚的兴奋者

凉爽的初夏

只有神秘邪恶的蝙蝠在屋檐下四处出没

蜘蛛编织的网，正等待盲目

与无知的虫子

某一幢房子的客厅里，明亮的灯光

向夜空切割出一扇

四方形窗口

劳累一天的乡亲，坐在木凳上

抽着烟，低声交谈

他们死去的亲人，沉睡在茅草乱长的山上

玩了一天，累得一塌糊涂的孩子

早已滚上了床铺

妇女们在楼梯下，用洗衣机

洗一家人的衣服

拿到露台晾晒

几乎没有人

会在深夜，走在曲折起伏的乡村小路

认识星光与接受漆黑的夜空

是他们一生的功课

锄头，铁铲，镰刀摆在院子一角

几张凳子靠在墙边

红砖围墙上的大门此刻已经关闭

我睡在堂叔二楼靠阳台的房间

漆黑与寂静中又听到了

几声狗叫

星星一颗一颗，从远处赶过来

在乡村的上空

又一次跌落

人间

【非亚，诗人、建筑师、小说写作者，著有诗集《倒立》。现旅居、工作于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