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7期|蒋子龙:往事历历如昨
编者按
1956年7月15日,《天津文学》前身《新港》文学月刊创刊号出版发行。从本期开始至年末,刊物特设《〈天津文学〉创刊70周年纪念》专栏,邀请本刊主编、编辑以及与刊物有着深厚渊源的创作者书写他们与《天津文学》的故事。本期刊发蒋子龙《往事历历如昨》与林希《我与〈天津文学〉》两篇重量级回忆文章。蒋子龙是改革文学代表人物,他在担任《天津文学》主编期间挖掘与扶持了众多全国及天津本土青年创作者,也进一步推动了天津本土工人文学创作的蓬勃发展;林希是《新港》创刊号的作者代表,发表《真正的友情》一文,同时也是《新港》文学月刊创刊时最年轻的编辑,两位编辑将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回忆自己曾在这里度过的珍贵岁月。
往事历历如昨
//蒋子龙
老话说“人活七十古来稀”,今人或许不觉稀罕。但,一个对社会生活极度敏感的文学刊物,已经创刊70年了,其间会经历多少事情?说“历尽沧桑”也不为过。根据媒体报道,世界500强企业的平均寿命只有40~42年。于是对《天津文学》这个70年的老刊,油然而生出一股敬意。
70年来,刊物本身的成就以及对当代文学的贡献,无法统计,我也不敢妄加议论。但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人皆可知,令人惊奇。从《天津文学》编辑部走出的著名诗人、作家不知有多少?只举眼前想到的,如诗人劳荣、林希,后者获全国第一届诗歌奖后,换笔写小说,一时洛阳纸贵;还有作家阿凤、诗人孙桂珍(笔名伊蕾)、画家李燕华、小说家李晶……李晶、李盈的长篇小说《沉雪》,发表后意外地受到来南开大学讲学的叶嘉莹先生赞赏。叶先生回台湾时带走了此书,遂引起台湾文学界重视,后获得台湾第十九届联合报文学奖长篇小说评审奖。李晶是继王小波之后第二个获得此奖的大陆作家,至今还没有听到有第三位大陆作家再获此奖。王小波得了这个奖,炒得几乎尽人皆知,文人墨客们的笔下嘴上一再提起,将其视为王小波的主要创作成就。李晶获此奖,却没有多少人知道,这符合她本人性格和天津的地域文化特点。我举出这些例子是想说明,编辑的水平,直接关系刊物的水平以及对作者创作能力的培养和提高。
既然说到了天津的地域文化,那就从头说说我所知道的《天津文学》吧,或者说我是如何与《天津文学》结缘的。《天津文学》的前身是《新港》,一个别致而气派的刊名。1956年夏天的一个星期日上午,我从市图书馆还书再借书出来,步行到和平路准备乘电车,看到人流往中心公园涌动,好奇心盛,便随着人流去看热闹。在公园的中央部位,搭起一个半人高的舞台,舞台上摆放着一大摞杂志,旁边立着一个大牌子:《新港》创刊号,售价3角5分。
舞台四周围了不少人,台上有四五个编辑,手里拿着崭新的《新港》杂志,分别向不同方向的观众讲解创刊号上的内容。还有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人在朗读一首诗……
观众中有举手递钱的,随后便得到一本带着油墨香的新刊物。我很羡慕,心里像有虫子在爬,也想得到一本《新港》的创刊号。但3角5分,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字。当时我还是个中学生,想买书就得攒上相当长的时间,早晨用水就饽饽,省下三分一碗的豆浆钱。每周日去市图书馆换书的电车钱还必须保证。从西北角乘蓝牌电车到劝业场只需2分钱。
那个时候我正迷恋外国小说,中国古代经典小说及民国时期的谴责小说等等,早就读完了。书读得多了,自然就想写点什么,有时蠢蠢欲动也想给报纸投稿。《新港》的横空出世,给了我一种莫名的激励,还有影影绰绰的希冀,将来我这只小船说不定也可以停靠天津的文学港湾。
我在舞台下面站了好久,观察编辑们的形貌谈吐,认真听他们对刊物的介绍和朗诵。直至中午,《新港》的首发式要收摊了,我也在心里宽慰自己,好在我有市图书馆和红桥区图书馆两个借书证,下个星期日在图书馆的阅览室就可以读到《新港》的创刊号。
此后几年,在学习专业技术之余,我始终没有放弃阅读文学著作和尝试写作。自入伍后,开始在军内外报纸上发表散文、随笔。1965年春,发表了第一个短篇小说,第二个短篇想试试《新港》的水深。不料“文革”爆发,文学期刊纷纷停办。
直至“文革”后期,《新港》复刊,更名《天津文艺》,在“试刊”第一期上发表了我的短篇小说《三个起重工》。当时还没有恢复高考,各地大学都招收“工农兵大学生”,没有想到刚复刊的《天津文艺》影响广泛,这篇小说被收入工农兵大学教材。
更重要的是引起了在各地干校、农场劳动的期刊老编辑们的注意,他们记住了天津有个写工业题材的作者。当他们落实政策重新回到编辑岗位,就给我来信约稿,有的甚至亲自来天津当面要稿子,比如《人民文学》的小说组组长许以。于是有了《机电局长的一天》《乔厂长上任记》等等。
《机电局长的一天》被定为“大毒草”,“在全国批倒批臭”,《天津文艺》为保护天津作者,竟让我拓展《机电局长的一天》,增加内容,把短篇扩大成中篇小说《机电局长》,在《天津文艺》上连载。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曾经的“新港”成为我的避风港。
“文革”结束后,《天津文艺》正式定名为《天津文学》。为感念编辑部对我的支持,新写出的小说,《天津文学》的编辑可先挑选,想要的就拿走。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一个工厂秘书的日记》,被改编成电影和话剧的中篇小说《锅碗瓢盆交响曲》等,都是在《天津文学》上首发。
1982年秋,我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调入天津市作家协会。事先没有征求我的意见,也没有通知我,市里给一机局下令,一机局给工厂下令,就把我的“人事关系”转走了。我不想离开工厂,对工作了二十五年的工厂及车间有感情,如果事先征求我的意见,我绝不会同意。到工厂发工资的日子,没有我的工资,车间到厂部追问,才知我已经不是天重厂的人了。我竟然傻乎乎地还占着位子,厂部碍于情面,新任命的车间主任也不能到任。我知道后十分尴尬,灰溜溜地赶紧到作协报到。
报到后才知道《天津文学》经费不足,常常拖欠印刷厂的印刷费。我开玩笑说,我们车间的六千吨水压机锻造大型高压锅炉的炉盖,喀嚓一下,产值就是五万元。你们早告诉我,我多喀嚓几下,一年的印刷费都有了。
随着所谓“文学被边缘化”,全国的文学期刊订数都在下降,《天津文学》为适应市场需求,曾一度更名为《小说导报》《青春阅读》。因新老作家都还怀念《天津文学》,俗称天津市作家协会的“机关刊物”,当时也是天津市唯一的文学创作阵地,刊名应理直气壮地亮出文学的旗帜,于是又将刊名改回《天津文学》。不久,我出任主编。
以读者的身份与《天津文学》结缘,后来成了刊物的作者,如今又升级为编者,符合社会上流行的“缘起,缘续”的规律。身为主编,要深度介入刊物的编辑和出版工作,也可以称“缘深”。用爱因斯坦的话说,缘分其实是物理学。
担任主编期间,我做了一件自觉无愧于这个职位的事情。用一年多的时间,每一期刊物的头条,发表一部天津作家的中篇小说,同期用高稿酬邀请全国重要评论家写推荐文章。北京一位批评家对我说,你这样做是费力不讨好。我说这么做是尽责,不为讨好。
后来证实这样做至少有两个好处:一是为天津作家打场子,有重量级的评论家站台,扩大了天津作家在全国的影响;其二,有的天津作家借此跟评论家建立了联系,这是一种类似师生般的关系。我曾做过一些文学奖的评委,在一个北京的评奖会上,有一位天津作家的作品入选。在《天津文学》上推荐过这个作家的批评家雷达,在会上极力推荐他的作品,比我自吹天津作家更有说服力。这位天津作家最终得以获奖。
那时候的文学期刊相当活跃,编辑可以到全国各地组稿,广泛结交各地作家和文化名人,无论哪个编辑都有几个经常联系的作家朋友。有重要创作课题或纪念日,编辑部都会举办活动,除去天津作家,还请外地作家参加,冯牧、梁晓声以及吴祖光、新凤霞夫妇等,都是座上宾。创作须广为借鉴,触类旁通,也请漫画家华君武、丁聪夫妇来津作过报告。当时正红遍娱乐界的央视主持人赵忠祥,出版了一本新书,在编辑部组织的一次座谈会上,他的创作体会对从事纪实题材创作的人有启发。
最令我难忘的是《天津文学》举办过一次大型文学笔会,又称“森林笔会”,历时近一个月,几乎把内蒙古东北部的大兴安岭林区都走遍了。外地作家只请了何士光、谌容、蒋子丹、叶南等不足10人,加上天津作家和编辑,20人左右。乘火车经沈阳、长春、哈尔滨、齐齐哈尔,到达牙克石,一路上不断有作家自动加入。
刚开始我为《天津文学》的魅力高兴,办笔会并未“广而告之”,作家们竟不请自来,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在牙克石不得不兵分三路,分别奔向三个不同的林业局。一路走下来,又不断有本地作家入盟,笔会队伍如滚雪球,越滚越大。20多天后在牙克石的告别宴会,竟摆了6桌,只是笔会成员就50多人。最后给作家们买机票、火车票的钱不够了,多亏当地《天津文学》的读者好心赞助,才把作家们送走。
当时我才真正体会到前人所说的“请神容易送神难”。笔会很圆满,作家们都说收获很大,只有编辑部的人知道担了多少心,作了多大的难。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办笔会,当然也有经费方面的原因。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主编和编辑换了一茬又一茬,《天津文学》一直在稳健地前行。我从刊物的读者、作者到编者,再回到读者、作者,与《天津文学》相互陪伴了70年,称得上是缘分的最高境界——“缘定”。
这是难得的机缘,也是我的幸运。于是由衷地祝贺《天津文学》七十华诞!
【作者简介:蒋子龙,1941年生于沧州,1962年开始发表作品,多次获得全国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奖。代表作有《乔厂长上任记》《赤橙黄绿青蓝紫》《农民帝国》等,出版著作百余部。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