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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2026年第4期 | 周齐林:废墟之上
来源:《作品》2026年第4期 | 周齐林  2026年07月21日08:39

1

那个阴郁的黄昏,我抱着一堆废弃的纸壳下到一楼,见一个发丝如雪的老人戴着手套,正在垃圾桶里翻垃圾。见我手中两个这么大的硬纸壳,她眼睛顿时一亮。我顺势都送给了她。她感激地看着我,而后弯腰吃力地把两个大纸壳折叠成方块状。我见状,立刻上前帮忙。老人把纸壳塞进蛇皮袋里,朝我微微一笑,蹒跚着转身离开。老人的身影忽然让我想起我年迈多病的母亲。

老人每天傍晚时分会准时来到小区捡垃圾,隔几天会拿到附近的废品收购站卖,夕阳的余晖映射出老人苍凉的身影。

一次从外面吃饭归来,我看见她跟一个满脸胡须的老头为了垃圾桶的纸壳和几个酒瓶而激烈争吵起来。老头子说是他先看到的,她则说是自己先看到的。

“你赶紧给我出去,你没在这个小区住,再争我叫保安来把你赶出去。”老头子忽然威胁道。她嘴唇抖动着,不敢再吭声,转身欲走。

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我迅速叫住了她,叫她等一下。匆匆上楼,我把积攒下来的废纸壳拿下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几个月后的一个黄昏,下班归来,远远地,我看见老人坐在一楼的长凳上。见我走来,她忽然起身,递给我一小袋水果,叫我务必收下。她在特意等我归来。她说她要回老家了,以后再也不出来了。我听了满是疑惑。

在老人的叙述里,她一生的遭遇渐渐在我脑海里清晰起来。

2

夜色如墨,风裹挟着沙和尘土肆无忌惮地扑向四方。锯齿形的闪电划破夜空,世界顿时被照亮,转瞬又陷入无边的漆黑里。雨密集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雨量骤然变大,声音很快变成哗哗哗的声音。

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雨雾中。家家户户窗门紧闭,风透过窗的缝隙钻进屋内,昏黄的烛火顿时左右颤动起来。不远处的一栋老屋里,未关紧的窗户在阵阵暴风雨的撞击下发出刺耳的响声。咔嚓一声,一阵疾风裹着碎石撞击在窗玻璃上,玻璃顿时碎了一地。风呼啸着钻入空荡的屋子里。

一个老人穿着雨衣,顶着暴风雨把一扇扇窗户关紧。

重新回到屋子里,风声越来越大,他听见屋后的竹林被风折断在地发出的嘎吱嘎吱破碎的声音。

这是2014年深秋时节一个下雨的夜晚。

次日,千里之外,剧烈的手机铃声把马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睡意正浓的她缓缓摸出枕边的手机。那边传来噩耗。“老马,你家房子塌了。昨晚下了一夜的暴雨。全塌了,这可怎么办?”电话那边的声音急促而慌张。是她家的隔壁邻居老张,昨夜冒着风雨关窗户的是他。睡意顿时全无,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仿佛掉入了冰窖里。

火车在大地上疾驰,阵阵轰隆声里,他们往家的方向奔去。

回到家已是次日中午,眼前已是一片废墟,记忆中矗立在大地上的屋子已经坍塌,看着凌乱的瓦砾,她心如刀绞。她缓步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块沾满灰尘的青砖,久久凝视,那些与房子有关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那些温暖的记忆如今都弥漫着哀悼的气息。

二十多年前,马叔和马婶刚结婚时,他们租住在别人家的房子里。巴掌大的房间,只放着一张床、一张饭桌和几张椅子,炒菜就在门外支个炉。

房子虽然窄小,但因婴儿的啼哭声和咿呀学语而被一股浓郁的幸福笼罩着。彼时他们还很年轻,浑身都是力气,对未来满是憧憬。

为了建房,马叔踩着晨露上山砍木头,一根根搬运下来,拖到屋前的空地上曝晒。

多年过去,那个夏天的黄昏时常浮现在他们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薄暮时分,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山野间,马叔扛着一截沉重的杉木独自下山,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弯曲的山路险些让他失去平衡,他小心翼翼地扛着,慢慢往山下走去。

这个看似平常的黄昏很快露出狰狞的面孔。

走到山腰时,他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重心,他摔倒在地,肩上的木头滚落在地,滑出很远。

他的头磕在一块粗粝的石头上,头皮很快渗出一丝血来。在地上躺了许久,待浑身的疼痛缓解,他挣扎着爬了起来。

夜色降临时,他终于把木头扛到了家里。进屋的那刻,他瘫倒在地。马婶和儿子立刻把他扶进屋内。

稀薄的夜色里,马婶在屋内的案上插上三根香火,默默三鞠躬,口中喃喃自语。

酷暑的阵阵热浪慢慢消退,阵阵寒风迅速来袭。深冬时节,山风呼啸,山野间的树木发出哗哗的响声。山顶的一隅,马叔和马婶正在烧炭。他们在山脚下的斜坡上挖好一个简易的炭窑,把一根根劈好的柴放入炭窑中,不急不躁。燃烧的火焰映衬出他们灰黑的脸。浓浓黑烟通过炭窑上端的几个孔冒出来,朝天际飘去。当炭火的烟量渐渐变得稀少,缝隙里冒出的烟颜色发青透亮,他们开始封窑。

他们烧的炭颜色墨黑,质量轻,好烧。晨曦微露时,窄小的房子里发出细微的声音,马婶起床了。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走出房外。烧火,做饭,一直到做好早餐才把马叔叫醒。饭后,他们一人挑着一担子沉重的木炭往十几里外的墟上走去。肩上压弯的扁担上下颤动,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响声。到墟上时,天已大亮,火红的太阳释放出万丈光芒。

几年后,两个人靠着种田烧炭,省吃俭用,终于买下一块地基。酷暑时节,她带着儿子辉去河边拉沙,往返八里路,拉一趟下来浑身大汗淋漓,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那日,正是午后,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整个村庄的人深陷在梦境里。她和辉正在烈日下拉着沙子。她咬着牙,使劲拉着沉重的板车,辉在后面用力推。到家的那一刻,辉忽然中暑晕倒在地。她吓得浑身直冒冷汗,赶忙把孩子扶进窄小的屋内,转身疾步往村里的郎中家跑去。花了大半年的时间,马叔和马婶才把地基填平。

次年,他们一家终于搬进了宽敞的新房。木制的两房一厅,上面一层放粮食。

从遥远而又清晰的往事中抽离出来,她不得不重新进入残酷的现实中。

在邻居家里借住了两日,马叔和马婶三步一回头地又踏上了回东莞的火车。临行前,她和老伴久久地站立在坍塌的老屋前,午后的阳光映射在眼底,让人不由感到一阵恍惚。旧物是记忆的容器。此刻,旧屋坍塌,记忆的宫殿也随之销毁。家没了,以后回来住哪里?她心底不时闪过这个念头。马婶背了半塑料袋的泥土回来,这是老屋倒塌后裸露地基下的泥土。

回到东莞后,她把泥土倒在阳台上那个废弃的大水缸里,在里面种上了葱、辣椒和姜。看着在晚风中摇曳的辣椒叶和葱,她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老家田埂上的菜苗。

犹豫许久,她鼓足勇气跟辉说出了重建老屋的想法。

房子是栖息的港湾,把坍塌的房子重新建起来成了他们最大的心愿。即使你在外面安家了,以后老了还是要回到老家安度晚年的。这是你们的根。马婶嗫嚅着说道。

儿子看着她渴望的眼神,停顿了一会儿说,妈,过几年再说吧。她的期望落空了。儿子前几年刚在这里买房,两个孙子还不到五岁,确实没有余钱重新建房。她和老伴很快又被裹挟到生活的水深火热中,建房的事迅速被遗忘在日常生活的琐碎里。

此时,她和老伴已在东莞横沥这个小镇待了十年。

十年,他们回去过四五次。如今房屋倒塌,回去再无栖身之地。

3

十年前,烈日的暴晒下,小路上远远望去闪烁着一股灼热的白。马叔和马婶正在稻田里汗流浃背地忙碌着。儿子和儿媳在外打工,他们两人在家种田,四亩稻田让他们疲惫不堪。身材魁梧的马叔把打谷机踩得轰隆响。一直忙到暮色四合,太阳的余晖洒落在大地上时,他们才拖着僵硬的身子回到家里。

刚回到家,裤兜里的诺基亚手机剧烈震动起来。是辉打来的电话。放下电话,马婶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亮光,她疾步出门,把儿媳怀孕的消息告诉在井水边洗澡的马叔。

他们只有一个孩子。三代单传。马叔听了立刻吩咐马婶晚上多炒一个菜。橘黄的灯光下,屋外蛙声阵阵,萤火虫在半空中划下优美的弧线,马叔缓缓喝着一碗烧酒。家族血脉延续的压力在此刻得以释放。闭上眼,他脑海里就浮现出孙子在他身边嬉戏追逐的温馨场景。

多年前,辉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高中,马叔却以家贫为由,没有让他去读。他躲在房间里哭了三天。一个月后,晨曦微露,薄雾笼罩着村庄,稀稀落落的犬吠声由远及近传来,十六岁的辉含着眼泪依依不舍地跟着村里人踏上了外出打工的路。马婶倚靠在门前踮起脚朝远处的小路张望,直到儿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马叔坐在屋内的老板凳上抽着旱烟,陷入长久的沉默中。两个人对此一直心怀愧疚。

2004年的深冬时节,呼啸的寒风在村子里四处游荡着,五十三岁的马婶和五十六岁的马叔收拾行李,紧锁家门,踏上了前往东莞的火车。儿媳生了个大胖小子,他们要过去带娃。他们就这样成了村里最早的老漂一族。

火车抵达东莞已是清晨,一夜的颠簸,他们疲惫不堪。他们又转乘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抵达横沥。

窄小的出租屋里放着两张简易的床铺,一块蓝色的布挂在房子中间,一道天然屏障顿时形成。辉和儿媳红每天要加班到很晚,平常大都住在工厂的夫妻房里,只有周末回来住两天。

马叔到横沥后在镇上做环卫工人,马婶专门负责带小孩。

屋外的夜色还很浓,窄小的屋子里响起一阵细微声,马叔小心翼翼地起床了。马婶带着不到一岁的孙子睡在床的另一头。半个小时后,他已到了几里外的马路边工作,扫帚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响声不时回荡在耳边。

次年,儿媳在镇医院又诞下一个孙子,马婶变得愈加忙碌起来。窄小的出租屋已融不下一家六口,一周后,辉在工厂附近找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房子,他们一家搬了进去。

家里开销大,一罐奶粉需要一百多元,两个孙子一个月要吃五六罐奶粉。马叔做环卫工的工资都花费在两个孩子的奶粉上。马婶想给两个孩子熬米糊吃,却遭到了儿媳的拒绝。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再穷不能穷孩子。儿媳几乎怒吼着喊道。无奈之下,马婶只好妥协。为了省钱,马婶没有给两个小孩用尿不湿。每隔一两个小时,她就会问大的孙子要不要尿尿。起初,两个孙子经常拉在裤裆里,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臭味。日复一日,长久的训练下来,两个孙子很快就学会了自己尿尿和拉臭臭。马婶的举动得到了儿媳的赞许。看着儿媳脸上由衷的笑,她浑身的疲惫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每次下班回到狭小而令人窒息的出租屋,辉买房的想法就愈加强烈。十六岁那年初到东莞,借住在老乡刘叔家的半个月,他心底就萌生了在这里买房定居扎根下来的想法。刘叔在制衣厂做主管,看着他宽敞而装修考究的家,他心生羡慕。那年在刘叔的推荐下,他进厂做了普工。六年过去,他已成为厂里研发部门的骨干力量。

当他把买房的想法告诉父母时,他们先是一惊,面露惊愕,紧接着对他进行了强烈的反驳。在他们眼底,千里之外的老家才是真正的家,而这里只是挣钱谋生之地。人的一生,除了故里,在哪都是客。等两个孙子长大,一家人还是要回到老家的。

既然出来了,他就不想再回到那个偏僻闭塞的山村。年幼时,他曾想着通过努力读书来走出大山。后来辍学后,他逃离的想法就变得愈加强烈。思虑许久,他最终铁下心来,决定买房。

他有近十二万元存款,东拼西凑了近八万元,瞒着父母,在一个雨水绵绵的日子,他买下一套一百平方米的楼梯房,三室一厅,位于六楼。

一年后,他们从嘈杂的出租屋搬入了新房。搬入新房的父母看着宽敞的房子,有点手足无措。这一晚,他喝得酩酊大醉。借着酒意,他说出了自己当初很渴望读高中上大学却辍学的事。旧的伤疤被揭开,露出猩红的血。一旁的马叔和马婶听了,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搬入新房一年后,东莞的房价迅速飙升。他庆幸自己的选择,稍微晚一步就还要寄居在嘈杂混乱的出租屋里。

4

日子慢慢走向温暖开阔之地。两个孙子上初中寄宿后,她的时间顿时变得宽裕起来。积压的时间让她喘息不过来。闲得发慌时,她开始去捡破烂。老伴已经没有做环卫工人,去年就到了退休的年龄。时光放慢了脚步,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斜射在两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马叔静静地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屋外那片绿意盎然的农田。

命运很快张开血淋淋的巨口,欲把他们吞噬。

深夜,屋外的霓虹灯弥散着橘黄的光,儿媳红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六楼的家里。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马叔疾步从房间里走出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我放在床垫子底下的两千块钱是不是你拿走的?你这个贼婆,没良心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很是疑惑。疑惑的瞬间,马叔忽然几步跨过去,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你还装什么,我明明看见你偷偷拿的。”他边说边撕扯着他的头发。他们很快扭打在一起。

吵闹声把马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光着脚迅速冲出门,一把把老伴拉开。

“你是老糊涂了吗?两千块钱明明你下午拿给了我保存。”马婶一脸惊慌地说道。儿媳嘴角露出一丝鲜红的血。

次日醒来,他看着儿媳红肿的嘴角,一脸关心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被谁打了。这句话落在儿媳和马婶心底,她们顿时一惊。她们立刻意识到马叔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马婶不知如何是好。她掏出手机迅速打电话给儿子。她紧握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着,说话时,嘴唇也跟着一阵哆嗦。老伴的病给她的暮年生活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许多个夜晚,她梦到和老伴回到老家,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菜园里锄草挖土的场景。现在,这些都化为泡影。

辉次日傍晚回到了家里。进门的那一刻,马叔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问道,你是谁?辉怔怔地看着他父亲,心底顿时凉了半截。他带他父亲去医院开了些药,却见效甚微。

病情时好时坏。原本性情温和的马叔变得脾气暴躁,喜怒无常。他把钱藏来藏去,找不到了就一口咬定是马婶偷了。屋外阳光灿烂,温暖如春,花草在风中摇曳,屋内却是一副狰狞的场景。马叔质问马婶是不是偷了他的钱,然后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摁倒在地,愤怒中随手捡起一旁的木棍打在她的身上。马婶起初还反抗,后来见越反抗越打得厉害,她就不反抗了,捂着头,任其殴打。瘦弱的她在他面前不堪一击。屋内喊叫和殴打的声音回荡在半空中。直至他打累了,筋疲力尽了,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此刻的她已满嘴是血。

马婶渐渐地不敢待在屋子里,老伴的打骂让她感到恐惧。疾病让马叔变了一个人。夜深人静时,扛着一蛇皮袋的废品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她总是陷入深深的回忆中。她不知道日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明明苦尽甘来的日子怎么一下子就血淋淋起来。

马婶不敢待在屋子里,却又不得不整日待在屋子里。她担心把他一个人丢在屋,容易发生意外。只有在他熟睡时,她才敢出来喘息片刻。

儿子常年在外出差,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在药物的加量干预下,马叔的病情缓解了一些,他暴躁的脾气变得温和。疾病狰狞的面孔顿时又隐匿而去。

他开始变得手脚无力,嗜睡。当他醒来,重新步入这日渐陌生的世界时,却又危机四伏。他经常认错人。两个上初中的孙子从学校回来,他经常误认为是他的儿子。

那日清晨,见老伴起来,马婶赶紧去厨房下面条,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他看了她一眼,低着头又走进屋,找来行李箱,往里面装衣服。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明所以。把行李箱装满后,他拉着箱子就往外走。她顿时慌了,疾步往房门口走去。

他说他要回家。她心急地拉着他的手说,老头子,你要去哪里?这里就是家。

“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在重庆。”他使劲甩开她的手说道,试图挣脱,去没有挣脱开来。疾病的迅猛发展让他的身体变得虚弱无力。时间让一切回到了原点,现在他在她面前就像一个孩子。一切初洗如婴。

“老家的房子早就塌了。”

“老家的房子早就没了,老头子。”她忽然对着他的耳朵,歇斯底里地喊道。他顿时呆住了,掉转头,嘴里不停地念着“没了”。她听着他的念叨,想起这些年的心酸,心仿佛针扎一般。走了几步,他停下,忽然转身指着她问道,你是谁?我的老伴呢?我要找我的老伴。

几天后的午后,她一觉醒来,却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不见他的身影。她楼上楼下四处寻觅,却始终不见他的影子。她绝望地蹲在地上,怔怔地望着远方。

一直到黑夜降临,她依旧没有找到他。绝望之际,她忽然接到汽车站附近派出所打来的电话。

马叔一路走到了汽车站,却在车站附近迷失了方向。他在距离车站几百米的红绿灯口左右徘徊着,疾驰的车流一阵阵来袭,时刻要把他淹没。值班的交警发现了异常,迅速把他带到了安全的地方。站前派出所的民警从他的裤兜里找到了手机。

这是马叔距离回家最近的一次,却在即将启程的那一刻迷路了。他按着脑子里残存的记忆行走,记忆的地图却破损不堪,最终还是迷失在人流中。以往一条条熟悉的路纵横交错在一起,编织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于他而言,如今每一次出行都危机四伏。

马婶到派出所时,夜的幕布在霓虹灯的点缀下弥漫着一股魔幻的色彩。她疾步走到他面前,他看了她一眼,却不认识她。

她牵着他的手往外走,他却使劲挣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的老婆子。在警察的帮助下,她才顺利把他带回家里。

记忆的河流已经干涸,失忆的他如一条搁浅的鱼肆意挣扎着。

经过这次的遭遇,她再也不敢出门了,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身体疲乏得难以忍受时,她总要提前把房门反锁,才敢安心地睡下。

老伴的疾病让她疲惫不堪。行至暮年,命运却要一步步把她推到悬崖边上。

即使她每天形影不离地跟着他,还是出现了疏忽。那天,她看着他在津津有味地看电视,便转身进了厨房做饭。每隔几分钟,她便从厨房出来看他一眼。几分钟后,再次出来时,客厅里却没了他的身影。她迅速冲出房门,很快耳边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她快步走到三楼,朝下张望,只见他满嘴是血地躺在地上。原来浑身无力的他走到四楼,一个趔趄摔了下去,整个人滚到了二楼的台阶上。

她扑到他面前,扶起他的头,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的婆娘,我想回家。”他看着她,气息虚弱地说道。他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听着“婆娘”二字,心底一阵欢喜,这是一年多来他第一次认出了她。

但回到屋子里,他又变得糊涂了,问她是谁。直至深夜,折腾了许久的老伴终于睡着,不时发出或大或小的鼾声,她的心才安稳下来。只有在深夜这样的时光里,她才能静下来好好喘息一番,把自己那颗破烂不堪的心拿出来缝缝补补。老伴嚷着要回家的声音一直在她的心里回荡着,转瞬又变成一团阴霾笼罩着她,变成一根根细小的锋利的针不时地插在她的心尖,让她疼痛不已。

那日从菜市场回来,提着菜篮子上楼,她总要中途停下来歇息两三次,才能爬上六楼。十几年前,她初到这里时,提着沉重的东西一口气就能爬上六楼。马婶已年过七旬。在时光的侵袭下,她仿佛听见自己的骨头在暗夜深处发出的嘎吱嘎吱破碎的响声。人过了五十,就一步步开始迅疾地往泥土深处走去。

辗转反侧了一夜,马婶萌生了搬出去住的想法。老伴的存在让这个家变得剑拔弩张。老伴时常彻夜不眠,在屋子里四处游荡,时而打开电视机,时而又拿起木棍敲击脸盆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想带老伴回重庆老家,可家里的房子早已坍塌多年。她手中微薄的积蓄根本无法用来重建老屋。几次,儿子出差归来,她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嗫嚅着嘴欲说出自己的想法,可看到儿子鬓边的白发,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她习惯了默默忍受一切,身体的疾病和疼痛危及不到生命,尚且可以忍受时,她总是硬扛着。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黑夜里。她总期盼着睡一觉起来,身上的病痛就会渐渐消失。黑夜在她眼底是一剂良药,弥漫着神奇的魔力。

她很想回家,却又有一丝隐忧。老家远在山沟沟里,出来看病需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还要乘坐一个小时的大巴才能抵达医院。这里虽然过得艰难,但毕竟离医院近,坐车只需要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

一年后,她患上了颈椎病,四肢总觉麻木无力。以往简单的上楼下楼此刻在她眼底却困难重重。她提着三个装满菜的塑料袋上楼,行到三楼,忽然双腿发麻,整个人后倾,险些栽倒在地,她立刻抓住锈迹斑斑的栏杆,仿佛是在抓生命中的救命稻草。楼道里空荡荡的,许久,腿间的那股酸胀和麻木才隐遁而去。

回到屋里,老伴还在熟睡中,一夜的煎熬和晃荡让他陷入深深的睡眠中,仿佛已经死去。放下手中的菜,坐在客厅,她咬着唇,终于下定了搬出去的决心。

当她跟儿媳说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儿媳红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儿媳犹豫不决,心有不忍。马婶几经劝说,儿媳还是咬牙答应了。

一个月后,阳光温暖的日子,她和老伴从儿子的房子里搬了出来,租住在几里外的一个出租屋里。出租房就在一楼,月租九十元。狭小的紧容得下一张床、两张凳子和一台电视机。她带着老伴在门口过道的缝隙处炒菜做饭。

辉出差回来,见父母住着的房子空荡荡的,心底一惊。得知他们租住在外,他顿时咆哮起来,歇斯底里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怒和怨恨:“你还是个人吗?”

“他们这么大年纪了,还把他们赶出去。”

“是他们自己硬要出去住的,我有什么办法。”

“你爸每天在房间里大喊大叫的,我都快要疯了。”妻子据理力争,面色通红。吵到最后,红蹲在床沿无声地抽泣着,泪流满面。

他忧心忡忡地跑到父母的租处,看着两个老人租住在一个仅够转身的窄小房间里,顿时心如刀绞。马婶正在过道上炒菜,见儿子回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辉的一再坚持下,他们住进了一旁一室一厅的房子,也是在一楼。

人到暮年,仿佛只有紧贴着大地行走,她才感到踏实。身居高楼,腿脚不便的她和身患老年痴呆症的老伴时刻有翻滚坠地的风险。

老伴头脑清醒时,她常带着他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日子就这样在喘息和煎熬中一天天流逝。

那个炽热的黄昏,烈日的余晖还弥漫着滚烫的热意。她正在屋里炒菜。她朝屋里瞄了一眼,老伴正躺在床上,桌上的小型电风扇正飞速旋转着,发出呼呼的响声。

菜刚炒完,她正欲叫他起来吃饭。他却忽然起身,走出房门,来到百米外的长条石凳上躺下来。石凳上的阵阵凉意透过白色的衬衫传递到肌肤,在全身弥漫开来。

她迅速把菜端到桌上,而后疾步走到石凳前,使劲把他拉起来。他却一把把他推开了。他像一摊泥巴一样瘫软在上面,任她如何拉扯也不起来。

她叹息了一声,转身回到屋里拿来一张单薄的毯子盖在他身上。她一边吃饭一边朝不远处瞄一眼。饭后,夜色如打翻的墨汁已完全覆盖大地,不远处的霓虹灯散发出昏黄的光。她走过去,欲把他叫进屋。他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她躬身使劲推了几下却无反应。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她的心跳加速起来,手禁不住颤抖哆嗦着。手颤抖着放在他鼻子下,却没了鼻息。她又摸他的身体,已浑身冰凉。她哽咽着瘫软在地,悲伤如潮水般瞬间把她淹没。

“老头子阿,你怎么就这样扔下我走了?”她哽咽着,忽然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哭声回荡在半空中,引来众多夜行者的观望。

急救车送到医院,医生检查了一番,发现瞳孔早已扩撒,朝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马叔死于心肌梗死。

马婶无助地坐在弥漫着福尔马林气息的长椅上,面如死灰。辉接到噩耗的那一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江苏出差。儿媳带着两个孙子匆匆赶到医院。两个孙子扑在身体已经冰凉的爷爷面前。一家人哭成一团。

三天后,在尘世生活了七十三年两个月的马叔被缓缓推入火化炉里,火化工摁下按钮,熊熊火焰瞬间把他吞没。再过两个月就是他的生日。几个小时后,马叔变成了一团灰烬。马婶紧抱着骨灰盒,往事一幕幕浮现在她脑海里。她想起二十年前老伴牵着她的手来到这个陌生城市的场景,他向她讲述着儿孙满堂的温馨画面,讲到最后,两个人禁不住会心地笑起来。老伴已远去,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住在出租屋里。她把出租屋退了,又回到了之前租住的窄小的出租屋里。

骨灰盒存放在殡仪馆。不久之后,她把骨灰盒抱了回来,她把它安放在紧挨着床的柜子里。屋外夜色苍茫,静谧无声,许多细微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把骨灰盒抱出来,躺在床上,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跟它聊天,仿佛老伴还在。

辉几次来劝她回去住,她都拒绝了。她想回到儿子的房子里,却又心生惶恐,她的腿脚已经不起折腾,日渐严重的颈椎病让她步履艰难。

那一晚,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老伴牵手回到了阔别二十年的故乡重庆大足。他们走在故乡熟悉的小路,在暮色中慢慢走进老屋里。步入老屋的刹那,老屋忽然崩塌在地,她慌乱中跑出来,老伴却埋在里面。她顿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浑身是汗。窗外夜凉如水,她心里的恐慌堵塞在胸,久久不曾散去。她下床,抱着柜子里的骨灰盒,紧紧地抱着,眼角溢出浑浊的泪水。

5

疫情期间,辉工作了十几年的工厂资金链断裂,瞬间崩塌。几个月前的元旦,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寒意,他心底却热乎乎的。他记得工厂组织了全体员工去附近的大酒店吃团年联欢宴会。酒店大厅里摆了密密麻麻的六七十桌,厂里的员工、供应商、香港一些银行的负责人都来了,吃的饭菜都比往年要高档很多。宴会现场十分热闹,末尾是抽奖环节,他还抽到了一千元奖金。没想到不到半年,工厂就轰然倒地。这个运营了三十一年的制衣厂由于国外疫情严重,订单纷纷取消,无法用大订单向银行贷款而资金链断裂,无奈宣布倒闭。他记得去年公司接到了一个一千多万元的大订单,公司老板拿着这笔订单去香港的银行贷款的。

儿媳红去打零工为生,辉辗转颠簸则应聘去了河源一家制衣厂。日子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老伴在时,她的时间被无线分割,只能在老伴熟睡的缝隙喘息片刻。老伴去世后,大把大把的时光空余下来,她仿佛被抛到了无边的荒野里。时光的巨石压在心口,让她喘息不过来。

她开始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捡破烂上。晨曦微露时,她紧锁大门,戴上手套,拿着一个蛇皮袋,往屋外走去。晨雾笼罩着城市。她走进晨雾中,身影立刻变得模糊起来。她沿着街道不停地走着。沉睡的城市已醒过来,街道两旁的早餐店亮着通红的灯火。

矿泉水瓶六分钱一个,硬纸壳六角一斤。她沿着街道不停地走,一直走到晨雾散去,马路上的车流渐渐密集起来,才返身回去。

背着一蛇皮袋的废品回到家,晨曦洒落在大地上,寂静的街道早已喧嚣起来,汽车的鸣笛声和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杂乱的序曲。她把捡来的废品分门别类摆放在房子的一隅,矿泉水瓶、硬纸壳、旧鞋分别占一排。

午后,大多数人沉浸在睡梦中时,她又拿着蛇皮袋出发了。深夜难眠时,她就出去捡破烂。昏黄的灯光映射出她苍老孤独的身影。一天下来,她能捡到二三十块钱的废品,运气好时能捡到五十块。她把这些钱积攒起来。

一次,她拄着拐杖走到一个新地方捡破烂。看到垃圾桶旁堆积的废纸壳,她顿时眼底放光。她疾步走过去,正欲弯腰捡起来,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老人却一把把她推开。

“这是我经常来捡的地方,还轮不到你。”老人气势汹汹地说道,边说边把废纸壳用绳子扎起来,放入蛇皮袋里。她气不过,一把把硬纸壳抢过来,却被老人推倒在地。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头磕在一旁的石头上,额头渗出一丝血来。见到鲜红的血,老人有点慌了,赶忙把她扶了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转瞬把废纸壳都给了她。

两人就这样认识了。老人比马婶小一岁,姓李。李婶也来东莞给两个儿子带小孩十余年,如今孙子都已长大,她便靠捡破烂打发时间。

一个月后,再次相遇,李婶跟她说再过几天就准备和老伴回老家了。李婶问她何时回。她低着头,嗫嚅着,陷入沉默中,眼角溢出一滴浑浊的泪来。

像是找到一个忠实的倾听者,她瞬间陷入回忆中,向她倾诉着这些年的遭遇。

“想家就早点回去。”李婶听完,深深叹息了一声。

“回不去了,等过些年我死了,让儿子把我和老伴的骨灰盒一起送回老家。”马婶说完眼角溢出一滴浑浊的泪。

她背着半蛇皮袋破烂缓缓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夕阳的余晖映射出她孤独的身影。

翌年四月,还有五天清明节即将到来,天空中飘着细雨。雨水阻挡了她外出捡破烂的脚步。她站在窗前凝望着天空飘飞的细雨。雨越下越大,变成了瓢泼大雨。凶猛的雨把她引到记忆的河流里。多年前那场冲垮老屋的雨顿时又在她的记忆里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想起这些,她禁不住心底一阵酸楚,回家的念头又在心底涌起。

次日,她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午休,屋外响起敲门声。她挣扎着爬起来,拉开门,却是儿子辉。

“妈,这是后天回老家的高铁票,到时我陪你一起回去。”儿子看着她说道。

她听了怔怔地望着儿子,紧握车票的手微微颤抖着。

几天后,她紧抱着老伴的骨灰盒回到了千里之外的老家。到家已是黄昏,落日的余晖映射出她孤单的身影。二十年前,老伴牵着她的手离开,此刻她却抱着他的骨灰盒归来。

“老头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回来了。”她低下头,对着骨灰盒说道。

坍塌的老屋早已淹没在无边的杂草里。

暮色里,她和儿子除去齐腰深的杂草,在老屋旁边挖出一个一米深的泥坑,轻轻把老伴骨灰盒放进去。辉跪在墓地前,磕了三个响头。

夜深了,他们借住在一个邻居家里。

“妈,你放心,今年我一定会在老屋的地基上重新把房子建起来的。”坐在窗户前的板凳上猛抽了几根烟的辉忽然起身走向马婶,紧握着她满是老茧的手说道。

儿子的话顿时如一缕微光照亮了她昏暗的内心世界。

窗外不知名的虫子潜伏在草丛深处,发出响亮的鸣叫声。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周遭的声音潜入她耳中,熟悉又陌生。

她很快进入梦乡,均匀的鼾声回荡在房间里,世界模糊的面孔此刻却慢慢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