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2026年第6期|王忆:借壳
一
姨妈病了,据说是在老家市级医院治不好的病。母亲虽然在兄妹中排行最小,这么多年却始终扮演“家有长女”的角色。
姨妈病了,姨父的电话如春雷炸响连环打来,表姐周珊珊也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上门沮丧脸第一句便是:“小姨妈,我妈这事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市级医院治不好的病,那就来省级医院治。来吧,我安排。“来吧,我安排。”这句话是姨妈一家的定心丸,也像是一种亲戚之间的魔咒,说与不说的经过乃至结果都会不一样。说了是本分,不说,日后恐怕对方连半点情分都不会念。姨妈病了,这事得管,毕竟她年龄还不算大,况且她得的这种病并非是一定治不好。其实在老家也能将就治,但他们断定只有上大城市才能治好。长久以来,我有意无意思考“亲戚”这一关系里的具体成分。有两种说法,我大舅舅曾说,亲戚亲戚,就是没事到你家去吃一吃。我觉得大舅舅说得很有意思,他的诠释是具有烟火气的。我母亲又说,亲戚之间就是七帮八扶的关系。她说的理性又直接。
周珊珊就是这么一个“七帮八扶”的受益者,她打小脑袋瓜聪明,长相也算甜美,唇齿之间稍稍一碰就能吐出一连串讨喜的言语。可惜就是学习不灵,长大后大专院校毕业。一个暑假在我家连哄带骗,让母亲在省城帮着谋了一个事业编制。然而一碰到生死攸关的大事,她这么机灵的脑袋瓜竟然一点法子都拿不出来。姨妈来了,看病、住院、手术,这一切都好说,即使有所花费也绰绰有余。但我母亲总归是舍不得她生了病还要来回折腾,手术完还需固定化疗放疗,头发一把把地掉,脸上好一阵也没有回血的气色。所以,她不得不跟我商量,打算把福煦路上那套房临时借给姨妈两口子先住下。我抱着双臂想了一会儿,心想周珊珊在这儿成了家也有房子,姨妈怎么想起住这套房来。母亲说,周珊珊家是她婆家的房,她婆婆本来就跟着他们一块住照顾小孩。姨妈目前这状况即便过去了也住不下。我点头说那行,就让他们暂时住福煦路,离医院近,至少能把今年的化疗先做下来。
福煦路的房子,是五年前父母替我买的,是套一室一厅的二手房。当时买的时候老两口称手上拿到了一笔近几年炒基金的红利,正巧看上了这套装修不错的二手房,没找我商量就买下了。我一时还纳闷,怎么跟你们住得好好的,突然给我买房干嘛呀?母亲呼哧我说,要么你结个婚,要么你养条狗,迟早有独立一天。
这套房在老城区,楼下就有菜市场、便民理发店和居民超市,隔一条马路还有一所排名不错的中学。我在那儿住了一阵子,发现爬楼是个体力活,没有电梯确实有点费腿。问题关键在于,这样的居住环境对我这么个晚上工作白天睡觉的人,实在不怎么友好。不到半年,我便被楼上邻居知趣劝退。父母问怎么不住了,不是说正好一个人住过去安静创作吗?我丧眉搭眼直摇手,不住了,白天我要休息,对面学校打完上课铃打下课铃,中间还有气宇轩昂的课间操。晚上我工作,楼上邻居睡着又醒,非说我屋里灯光透着窗户射到他们家床头去了。再住下去,我不疯,楼上邻居也疯了。
出院后,姨妈安心住进了福煦路。他们夫妻俩表示不付房租,就负责水电气的开销,母亲看了一眼我,我分秒读懂了她的眼神,当即告诉他们,水电气费,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都绑定在我手机上,不用那么麻烦。这么一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既然房子都借住了,怎么能让人家还缴纳水电气杂费呢!姨妈的面皮如同枯黄的干树叶,几滴眼泪水一浸显得更是没有太多生命力。母亲看不得生病的人哭,干脆连饭也不吃就走了。姨妈是母亲的姐姐,因为得了这场大病,看上去总比健康的人衰退了不少。母亲对我说,她也不容易,年轻时下岗后,半辈子都靠开小商店过日子。这回为了治病连唯一的生计方式都搭进去了,咱们能帮多少就尽多少力吧。这话没错,人活着总是要碰上生老病死的难事,这时候家里人不伸手帮一把,还有谁能站出来呢。所以母亲想尽心,我是能理解的。
二
经过上一个冬季风雪洗礼,我竟也跨进了而立之年的门槛。邵峰是前年经朋友介绍认识的,最开始只是相逢一笑的朋友。但熟悉之后,能感觉出他人不错,每回跟人打招呼总会憨憨一笑,说话腼腆时也会不由地摸一摸后脑勺。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说不了肉麻的话,做不了矫情的事儿。除了礼节性寒暄,谈起正事大家都愿意摆在明面上。据说当初他是有心想和我认识,即便有几次两个人只是坐了一会儿,不间断无心随意交谈几句,便也觉得很舒服。用邵峰自己的话说,人跟人想深入相处就得一五一十说明白。年前我带他回家见了一面,父母打心眼里对他满意。邵峰,一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个多平平无奇的人。我也觉得能在三十岁之后交往的,彼此之间日后的交情要比当下的感情实在得多。邵峰平常能表达的口语其实很少,最初交往不是问你渴了吗,就是问你饿不饿?我要么回不渴,要么就提议去哪里吃饭。但凡我提出的建议他都愿意附和,刚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客气的表现,后来发现他每次买单时都会显得那么急促和仓皇,好像生怕付不了钱似的。前几天一起去吃了顿火锅,末了我不小心被辣锅狠狠呛一下,捶胸顿足中我发现他隔着雾气解锁了两三回手机,眼神还偷偷搜索经过的服务员。我咳嗽持续一阵不止,导致他手脚一阵慌乱,付款码没找出,上滑音乐却误触了声响,另一只手又在忙着替我倒水。他以为我没看到这些小动作,实则尽收在我眼里。我说,你的偷感很重啊?他呆呆看着我,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态。我没忍住笑了起来,我是说你做事太小心翼翼了吧,想付钱也别这么着急嘛。他一脸茫然说不是,我是看咱们吃的差不多了,该结账了。我看着他越发觉得好笑,好不容易忍住了笑,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告诉他,这单我早就在下单时结完了。这家伙一头雾水跟着我后面,一声一声结巴道,怎…怎么就结完了,不是说好今天我请的吗?今年到了该见父母的时候,两边家庭都是实在人,加上彼此条件也符合对方需求,这事十有八九是定下来了。
交往第一年,我问邵峰你着急结婚吗?他话不多,但是个明白人,知道我能问出这话,就代表我还并不想太早过婚姻生活。我又问,你认为婚姻究竟是什么呀?他说,就是两人在一块过日子呗。
嗯,对的!我说,关键点就在这“一块过日子”上,看样子你应该是个不错的合伙人。他笑,伸出手说,那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与我相比来说,邵峰不是独生子,生在八零年代的人有兄弟也是难得。他父母也已经准备好了新房,邵峰说到了这个年纪谈婚论嫁是最没有压力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说行,等上半年忙完,后面如果顺利的话,我也不反对把正事提上日程。
姨妈这半年的化疗过程也很顺利,母亲很欣慰。病情终往好的方向发展,也不枉这么折腾一遭。端午节,我带着邵峰去福煦路看望姨妈。走到门口我准备摸索钥匙开门,邵峰及时从侧面拽了我一下。我问他,怎么了?他摇头,然后指了指门铃提醒我了什么。哦,是的。我都习惯自己开门了。
一进门就看见姨妈在客厅坐着,都快六月份了,她还戴着毛线帽。姨父正在厨房里收拾基围虾,他们招呼我和邵峰坐下,实际上客厅里没有沙发,当初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大部分都在房间里过活。客厅里除了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没地可坐。我注意到房间门是关着的。我问,您怎么不在床上休息呢?姨妈冲房间看一眼有意放低声说,你姐带孩子在里头,昨个晚上太晚就住这儿了。
她们都住这儿了?我恍惚有些纳闷,心想统共就这么大点地儿,这一家子人是怎么住下的。姨妈客气叫我们留下吃饭,我说不了,过节我和邵峰来看看您挺好的就走了。正说着,房间里传来一阵雷霆动静,拍桌子打板凳还是上一辈传统的教育方式,没料到延续到表姐这儿还在用。听到她在房间里毫无分寸咆哮,姨父赶紧从厨房两大步跨了出来,敲房门制止道,别吵吵了,嘉雯来了!表姐从里边出来,一张蓬头垢面的面颊,仿佛是活生生从一场战乱中撤了出来。
我说,这是干吗呀?大过节的,也不让孩子玩会儿。
她一撩头发,满腹火药味刚散完,说还玩什么呀。眼看就要小学毕业了,成绩永远沉在水底,几棍子也打不出个响屁。
邵峰把带来的酸奶叫我递给她,我说现在可不能是这么个上蹿下跳的教育法,在孩子那儿不奏效,大人也吃不消。说这话时我瞅了一眼背靠墙坐的姨妈。姨妈应该是看懂了我的心思,也顺势摆手叫表姐,别在这儿大声小声吼了,吃了饭她也得午睡。表姐气性大,知道话里话外都针对她在说。交叉双臂推开房门,又冲孩子一声吼道,学的什么玩意,没用的东西,收拾书包下午出来接着写。临出门,姨妈送我们到楼梯口,不禁抓住我手握了又握。忽然沙哑了声音,眼眶里仿佛是从声线之中溢上来一汪略带浑浊的泉水,嘉雯,谢谢你啊。姨妈这回遇上了难,多亏有你把房子让给我们落脚。不然啊,这事指着你姐一人忙,肯定不能这么顺利踏实。其实这半年诸如此类的客套话,确实已经听了不少。姨妈已经说过,姨父说过,表姐也说过。但她更愿意在我母亲面前说。
姨妈是不容易的,在我记忆里她受过的罪可不止这些。邵峰也看得出姨妈是个善良的人,可就是往往善良的人,越是容易经受比常人多的磨难。我说,我小时候姨妈可带过我不少时间,她刚从单位下岗那会儿就在我小学附近开小店,我中午一放学就上她店里吃饭。别的同学下课买水,我不管想喝什么她店里都有。她那么多年过得也是难,不像别的亲戚家庭事业怎么过都能顺风顺水,她不行,里里外外要烦心的事太多。邵峰笑,看出来了,你表姐多多少少是有让人替她操心的潜质。
我和邵峰的婚期订在明年的三月,我们都不愿意赶黄金假期的热潮,两个人只想从从容容把事办了。当前比较棘手的是婚房的事,按理说我们两个人各自都有房,住哪儿也不是问题。可偏偏问题经不住大家一讨论就出来了,家里人觉得虽然我们不缺住的地儿,但两套房分开来看各有长短。邵峰的房子在郊区距离远,我的房在城区面积小。两家人吃个饭一合计,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两套房合并成一套位置适中,面积增大的新房。我和邵峰一开始还觉着其实两套房哪边都够住,无非是路程远点,家里小点。后来细细一琢磨,这到底不是长远之计,又何况我实在不想今后再为房子这事多费功夫,索性决定这回把人生大事全部办到一步到位,以解后顾之忧。邵峰说我这么想也有道理,他说结了婚后十年二十年其实过得会很快,除了努力工作享受生活,其余的早点置办稳妥也是好事。
我算过日子,哪怕我们现在就准备看房,怎么着也得几个月以后才能完全定下来买什么样的新房。当然目标肯定是现房,而且是精装修,到时候自己只要负责添置家电家具,基本上就能按时入住。而这一切计划的前提是得把手里的两套房提前出手。姨妈的疗程应该是两个月后就能结束,母亲也提了一句说她想早点回家。就这么的,我以为一切都能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
却不承想,在这时候出了幺蛾子。
三
姨妈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说了我有卖房的计划,按理说这在时间差上跟他们住到回家并不冲突。但消息还是顺风传了过去。那天回家吃饭,我隐约感觉母亲有话要说,然而她就是支支吾吾说不明白。我问,您今天是怎么了?好像总有话没说清楚。母亲夹了一筷子霉干菜给我,她问,福煦路那套房你打算卖多少钱?我顿时一头雾水,一口干饭堵在喉咙里顺着汤水才咽下去。我说那得按市场价走,卖低了我新房就不够。昨天我在网上中介平台报了价,真正成交怎么着也得比报价少点吧。况且作为卖方还得交中介费和税费。母亲将筷子含在嘴里,似乎在想什么,又没再多说什么。这话说了没两天,姨妈打电话给我,说她快回去了,想让我过去吃顿饭。我本以为是两家人一块聚餐,去了才知道今天只叫了我一个人。你说这是鸿门宴吧,一桌子上做的全是我最喜欢吃的菜。可要说是答谢宴,一顿饭下来没吃上几口,谈论的全是这套房子的事。姨妈的意思总结出来有三点,一表姐在婆家日子不好过,跟婆婆住一个屋檐下少不了摩擦。二她的孩子眼瞅没两年就要升中学了,恰巧这套房马路对面就是她想让孩子上的中学,是标标准准的学区房,正符合他们一家当前的刚需房。第三点是这顿饭里重点中的重点。你真心想卖房,卖给旁人不如卖给自家人,你们姐俩都属于各取所需,还省去了一些中间不必要的环节。
行,话我是听明白了!我放下没吃完的半碗饭,用纸巾在嘴边思量了瞬间,说您这么想也对,买卖嘛,家里人外边人都一样交易,都得按程序办。我点了点头,晚上回去我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这事真正办起来也。
姨妈站起来送我,趔趄跟在后面乐乐呵呵地说,这房子小归小,但是我们现在都住习惯了。我出门回过身跟她说,您回去歇着吧,后面的事让表姐直接联系我就行了。
我之所以这么说,心里猜到了表姐是不可能主动联系我的,她会直接找我母亲商量。说不定在姨妈找我之前,她就已经在我母亲身边念叨过了。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惰性,总认为找到我母亲当救世主,她什么事就全能解决了。晚上回家我问了母亲,周珊珊是不是想要我这套房子。母亲在沙发上叠衣服,动作不由随着我的语气慢了下来。她蓦地一笑说,瞧你说的,她也不是想要你这套房子,她就是觉得这事碰巧了,你想卖她想买。所以……
所以她就来找您商量了。我转过身背对着母亲,一肚子不高兴。母亲瞧见我不乐意的样子,便假装不经意说,没什么,你有你的打算,她那儿我去回了就行。我深呼一口气,又面对母亲笃定地说,她要买可以,让她找我来谈。结果显而易见,这人等不到天亮就给我来了电话,我故作轻松问,这都半夜十二点了,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不知道她在那头是故意假笑,还是有意“哼哼”一声,估摸着不是什么好动静。接着咳嗽两下说你不是天天都半夜不睡觉吗,这会找你正好。我听说你要卖我妈住的那套房啊?你是怎么打算的?本来我还想耐着性子跟她把事摆桌面上谈清楚,她要是诚心想买,我也就打算看在姨妈的份上,掂量着跟她往下聊了。买卖跟谁不是做呢!不过她这一开腔就想压我一头的说法,着实令我很不爽。
我提高了分贝,反正门窗都关严实了。我盘腿坐正了跟她聊。对,房子我要卖了。
那卖给我吧!好嘛,我料到她会不客气,但没想到能这么直接。
我说,行,那你抽空联系一下网上的中介公司,到时候正常走程序流程。我猜她也没料到我能用这么生硬的办法应对她。话一出口,她开始扯开嗓门吼,就好像立刻能从电话缝里窜出来揪住我一样。
李嘉雯,你别逗人了,咱俩之间买个房找什么中介公司呀?你不是闲着没事拐弯嘛。我好好跟你说,我已经跟小姨妈商量好了。咱俩你想卖,我想买,家里人就是图一个省事,你别张口闭口就走官方流程,没必要……我跟小姨妈说了,还按原价买你的。我妈说另外让我再加百分之十,亏不了你!
话说到这份上,我真觉得这人半夜打电话是猴子派来搞笑的。我冷笑笑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有事总愿意找你小姨妈商量,你小姨妈说什么你也愿意信。蛮有意思的。不过你小姨妈毕竟是我妈,我妈跟我说的话,好像跟你的不是一个意思。我伸直了双腿,舒舒服服冲电话里打了一个哈欠。这事得从长计议,太晚了,睡吧!我断定,那晚她肯定没睡好。
周末我让邵峰带着我去郊区转了转,其实就是不乐意再被这事缠住。可一想我这会作怪的表姐哪能轻易罢休,看样子这事近期是消停不了了。邵峰看起来前一晚没睡好的样子,在户外没转多久,我们就找了个咖啡店坐下了。你这是咋了?这么没精打采的?
还说呢,昨天半夜被我对门邻居吵架声惊醒了,一醒就睡不着了,一直到后半夜三四点才眯着。说着他仰起头不住地打了一连串哈欠。要说本来对门邻居还挺好的,是对中年夫妻,偶尔包了饺子还会给我送点。哪知道住了这么长时间这不是他们自己家,说是一个朋友的房子,他们是替人看房的。最近好像是房主从国外回来了,想要回自己的房,八成是这两口子住惯了不想搬。这不现在正闹腾呢嘛。
呵,这剧情都赶上电视剧了。做人还有这么个理?真是无奇不有、
谁说不是呢,好事变坏事,还连累邻居,呵呵,上哪儿说理去。
邵峰弟弟近期也从外地回来,听他意思是打算回来工作。他说自己够晚了,所以家里也想让他弟弟早点回来成家立业。这么说,你弟弟也快要结婚了?
他说最迟也得后年年初,怎么说也要等我们安顿好了。我似懂非懂点点头。他接着话说,他弟弟昨天来看了他的那套房,好像还挺喜欢的,还说要是卖掉有点可惜。你瞧谁说邵峰口语表达不行来着,这铺垫的多好。我必然没有权利难为他,至少现在我们还不存在法律上的直系关系。 我说行,这事看你自己打算,不想动的话就不用麻烦换新房了。
他看了看我,自己低头笑笑。然后说,我哪考虑得了那么多事,兄弟之间总归是要有自己的生活。他轻声哼起歌,“别人说的话随便听一听,自己做决定。”
四
晚上回家,果不其然周珊珊梨花带雨,跟我母亲坐在客厅里没完没了絮叨。我说,表姐这是怎么了?为房子的事来,是吧!母亲抬眼看了我,反问我一天都跑哪儿去了,你表姐都来好久了。我提气一乐,我还能去哪儿,肯定是跟邵峰在一块啊,结个婚眼看着那么多事要忙呢。我又问一遍,姐,你咋了?到底为什么这么难受啊?她撇过脸去,抽了张纸巾抹了眼角。母亲站起身扥了我袖子,拉我到房间里板着脸问,你昨天是怎么跟你姐说的。我眨巴眼睛,转身顺势脱下外套说,我没有不同意卖给她呀,但是程序要按正常走,这话没毛病吧?母亲一时语塞,我说她来给您出难题了吧,您就不能听她胡诌。
母亲把表姐劝了回去,又跑进洗手间审问我,你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给她?我看她那副表情像是受了委屈似的,问了半天也不说。我真的不耐烦了,控制不住一甩牙膏道,您自己也说了嘛,她真要是受委屈怎么能不跟您说。从小到大哪次不这样,她一有委屈就找您告状。年近好几十的人了还改不了这个毛病,也不知道是谁宠的她。母亲又试探着问,那房子,你打算卖给她了?
好,您要是不问,我真不稀得跟您说。这房我打心底是不愿意卖给她的,如果不是看在姨妈生病的份上我早就想回绝她了。就她那不占便宜不笑的心态,谁跟她谈买卖十有八九是吃亏。
不会的。她今天来说了,会从原有房价上再给你加10%。她能这么想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是自家人。
妈!我都意识到自己这会儿是一脸惊恐地望着她。周珊珊故意装傻,您不会也不懂吧?她说这话我不戳穿她,算是我做人厚道。她当我真搞不清现在的行情呢?她说的原价是按几年前一百二十万买,即使加上那10%,也连目前价格一半都不到。她还跑您跟前说这个,简直叫人无语至极。您要不信,我这就给您看看网上同小区、同房型的报价。母亲撑起老花镜仔细一翻网上中介报价页面,霎时大跌眼镜。这几年房价炒成这样了?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您想想周珊珊为什么买我这么小的二手房呀?不就看中了学区房吗。市重点中学就隔一条马路的距离,哪家不在抢这片的老破小呢!
母亲说,会不会她也是跟我一样没在意过现在的价格,光听说我们买时是当年的价格。
我无奈一摇头,真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她那么急切想让孩子上学的人,可能不关心房价吗?退一步想,小区门口就有中介公司,您敢说她从来不打听?母亲经我一分析,似乎也一时没话说。
一周后姨妈回了老家。我承认没去送她,是怕说出过多的话惹来更复杂的情绪。万万没想到的是,周珊珊反倒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姨妈走后的周末,我想着得去福煦路收拾一下房子,毕竟我还是打算要对外出售的。母亲说她要跟我一块去,怎料还没进门就听见了房子里有所动静,而且里边的声音是没有忌惮地发出。母亲跟在身后拉住我,满脸惊恐猜测家里是不是进贼了,让我先别开门进去。我站在门口一阵听,瞬间血液被燃了起来,掏出钥匙极为粗鲁开了门。一脚跨进去我就愤怒地喊道,妈,家里真进贼了!
周珊珊果然不一样,永远不按套路出牌。别问她是怎么在这儿的,她就是在这儿了。
你哪来的钥匙?
我妈住这儿时候,我配了一把备用。
那你是不是应该知会我一声,这是我的房子吧?
哎呀,小姨妈今天是周末我家里人多,孩子写不了作业,我临时带她过来学习一下。周珊珊不想搭我的茬,只顾拉着我母亲胳膊说难处。
我等不及跑到卧室一瞄,床上被子居然都没叠。厨房水槽里还有没洗的碗,还真就是周珊珊的风格。你是昨晚就住这里了吧!我瞪着大眼直愣愣盯着她。母亲想回转气氛,对周珊珊说你先带孩子回家吧,我们今天是来收拾的。见周珊珊想顺势撤退,我实在忍不了愤恨地一拍桌子,吓得她骤然一激灵。母亲劝住我,嘉雯你别这样,吓到孩子。
我不觉得我的动静能吓到孩子,他们家孩子经受的比这要厉害得多,那孩子很聪明,见大人之间气氛不对,自己立刻跑进房间躲了起来。周珊珊也很聪明,明明已经被我下面子下到牙根痒痒,可有我母亲在场她心里那股劲即便再膨胀也不敢随意爆破。
五
我说周珊珊,我今天干脆把话说明白。这房子你要想买,那咱们就亲姐妹明算账,按市场价三百六十万,我只收你一个整数三百五十万,咱俩今天就能找中介签合同走程序。如果你不想买,那也请你离开我的房子,门锁我会找人换新的。
听着我一句句地说,她整个人浑身冒火,两只瞳孔无限放大,满目都充满了血色的愤怒。只不过她还是有智慧的,没有彻底发怒,而是把整个身子像故意打碎的碗往地上一掼,来了个铺地大哭,秒变当代窦娥,冲着我母亲一个劲喊冤!号啕着喊,她这两年压力有多大,先是婆家不待见她,再是孩子学习有操不完的心,后来她妈一病,她就要彻底崩溃了。如今只想买套学区房,为孩子将来谋个好出路……
母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抢先一步说,房子我同意卖给你,你哭什么?
她终于爆发出来怒怼着我的脸如恶狼般,你开口就要我三百五十万,不是故意为难我是什么,你就是认为我买不起,不想卖。我都说了我再给你加10%,又不是白要你的。你真以为我愿意买这个破房子啊,我不过是借这个壳子上学而已。你不要以为我买不起好房子,不就是这儿地段金贵方便孩子上学,你以为我非得贴你冷屁股!小姨妈,你看你女儿啊,我又没惹她,我妈才走她就为难我。
呵,我实在要笑死。我可没说你买不起好房子,你肯定买得起。但你也说了,这“壳子”值钱啊!周珊珊你怎么还在玩小时候的把戏?拿两条你穿坏的裙子跟我换新买的诺基亚,还在我妈面前说,是我非死乞白赖缠着你要那两条裙子。没错,也怪我。当时初中放暑假在老家,为了参加假期文艺演出看上了你两条纱裙。我记得我最初说的是借,你一定要我换。这么多年,你觉得有意思吗?我感觉此刻说这些话,我一点也不激动,也没有必要激动。我只不过替她复述一遍,她自始至终的为人处世。
嘉雯你少说几句吧,珊珊她也是为了孩子,毕竟她还是你姐姐。以前的事就别提了。母亲劝阻我过去的事不要多说了。
那行,过去的事可以不提,提到姨妈就事论事。姨妈生病,我想问你都做了什么?你说说自己为你的母亲做了哪些事,我说的是你除了找我妈以外的事。我替你数一数,姨妈今年二月份来这儿看病,医院是我妈找的,手术主刀医生是我爸请的,出院住房是我们家安排的……这些都可以不谈,我们是一家人,姨妈病了这确实是我们该做的。但是你是谁?你是不是你妈的闺女,你是不是一个身体健全的成年人,你有家庭有责任,并且有能力替你的妈分担。而你这么长时间都做过什么?
等等……我索性把话说开了。姨妈在这里住了快一年,每半个月去一次医院化疗,都是他们老两口乘公交去,你家里有车、你会开车,你怎么就忍心让你妈像爬山一样爬进医院?姨妈住我的房子恢复身体,我没有一点意见。你倒是每周末都来,至于来了干吗你心里清楚。你爹妈一到星期天自己身体顾不过来还得忙你吃喝,你一旦跟家里闹别扭就赖着不走,让你爸打地铺睡客厅,你带着孩子跟你妈挤一张床上。你……你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
小姨妈,你看看嘉雯都说我什么了?我怎么从她嘴里出来就成了十恶不赦的不孝子了!我妈生病我比任何人都伤心,我承受的压力不比你们小。我妈想当初把我放在省里读书工作成家,就是因为她知道有小姨妈一家人都在,我妈她就是想把我托付给小姨妈……
小姨妈,嘉雯她现在怎么能这么对我?周珊珊像在给她妈办后事那般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这种哭法不仅够丧,还由内到外透着一种作为子女的缺德。
母亲反反复复拉她起来,越拉越劝她越是得寸进尺,瘫在地上耍无赖。我气到真能徒手就把她给丢出去,但是我母亲在这儿,她女儿在房间。我只能拉住母亲坐到椅子上。她一声声喊着她妈,终于母亲也听不下去了。说我们走吧,让她自己想想。
我提起一口气朝周珊珊震碎了喊道,你妈你妈……就知道喊你妈!你妈回家的高铁票还是我买的!
我跟邵峰商量,两边的房子得赶紧出手,夜长梦多不是多好的事。听说周珊珊看了我对面小区的两居室,后来买没买也没有下文。姨妈在这期间跟我通过一次电话,大概意思是替周珊珊道歉,说我们帮着分担那么多,她还不知道感恩。我说这事也不是一定要她感恩,只是她从小养成的惯性真的不能这么待人。姨妈在那头叹气,感觉再说下去就能哭出来。您别操心了,她是个成年人,自己的日子还得自己过。挂了电话,我的确有点不落忍,当妈的得又多难。
终于到了房产中介约我们签合同的日子。有些奇怪的是,对方本人不出面,全权委托了中介公司跟进。签约那天,我说,对方真实身份我们有权知情吧?中介从手机相册里找出对方身份证图片,我的目光只扫到了身份证上的照片,年轻漂亮的姨妈冲着我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