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7期 | 周瑟瑟：漂移的镜子（组诗）
周瑟瑟，当代诗人、小说家、艺术批评家、策展人。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栗山诗歌学会会长。栗山诗会与卡丘·沃伦诗歌奖发起人。新加坡国家艺术委员会金笔奖评委。已出版中文诗集十八部，英语、俄语、西班牙语诗集四部，长篇小说六部，诗论集三部，诗画集一部，共40多部。代表作有《林中鸟》《屈原哭了》《咕咕》等。曾获《北京文学》诗歌奖，“2009年中国最有影响力十大诗人”“2014年国际最佳诗人”等。主编《中国当代诗歌年鉴》《中国诗歌排行榜》《卡丘》诗刊。编选有《读首好诗，再和孩子说晚安》《新世纪中国诗选》《中国当代诗选》（中文版与西班牙文版）等。
漂移的镜子
我向镜子深处移动身体
镜子在后退
我的深入加深了镜子的紧张
它是光的深渊
它集合了我所看见的光芒
它集合了内心的紧张
我的深入拯救了镜子
它是一个纯粹的容器
它需要巨大的能量
盛装黑暗、哭泣和无边无际的爱
我的身体是一把尖锐的锥子
所到之处火花四溅
我是镜子的沸点
我轻轻移动
只为了将镜子里的水煮沸
大海之家
平静的大海白浪滔天
听不见声音，但声音一定巨大
白浪滔天，竖立起来的声音
被灰色的天空压了下去
我们在大海上相爱
熟悉彼此嘴唇的动作
你说出了大海亿万年的秘密
在海底藏着一个声音的仓库
我判断声音的仓库就在你脚下
我们移开竖起来的白浪
沿着一条光滑的通道
打开了海底的一扇铁门
我们来到大海的家里
切割的声音整齐堆在地面
我们一起切割声音
然后将声音打包成捆
以便大海将它高高竖起
黑猫从天而降
傍晚时分路过一面土墙
此时恰好暗合了我梦里的场景
一只乌黑如绸缎的猫
趴在土墙之上
这是一个隐喻
天空幽蓝，干干净净
一弯小小的月亮若隐若现
应该是我梦中的手画上去的
黑猫在这里等待了很久
等待我经过
它雪亮的眼睛
也是我梦想的眼睛
少年的忧郁与温情
希望我将它带走
彩色的土墙何人所砌
我不记得在梦里涂抹过这面墙
那么它是先于梦的存在
一面土墙是一道幻觉
一只黑猫是一个从天而降的人
但它没有跳下来拦住我的脚步
烟囱吐出白雾
烟囱吐出白雾
像一个悠闲的绅士享受着生活
大河流过这里，鹧鸪在呼喊我
一声长一声短，分不清我身在何处
声音传递的信息需要心灵的回应
但我不能答应鹧鸪的呼唤
青草、河流随风奔赴一个方向
我的脸、头发闪耀，随风摇曳
烟囱吐出白雾
阳光洒落在幽暗的波浪之间
我到达了灯火阑珊的城市
一个寂寞的旅人渴望拥有你的黄昏
芦苇的根茎从水中升起
可以感受到你柔软舒适的生活
就是这样子，水波荡漾
或者如一面镜子，鸟儿浮在其中
鸟儿就在这里过夜
我消失在夜幕下
顺着青草、河流的方向
雨中桂花
穿行在雨中的桂花树丛
我是一个闯入者，披着雨衣
雨越下越大
我被雨水笼罩
桂花香气引导我
浓郁的香气给我让开一条路
肥厚的叶子闪亮
无数的桂花如我梦里哭泣的嘴唇
我去找我梦中的妈妈
她坐在桂花的庭院
一棵桂花树兀自落下花瓣
妈妈并不知道我已经回来
桂花的庭院坐着孤独的妈妈
雨水浇灌桂花树
雨水淋湿了我的眼睛
我轻轻推开桂花的院门
写 作
写作时我喜欢穿上粗糙的衣服
但不一定非要穿草鞋
可以光着脚，光着脚时
我感觉到一股凉风从地底
沿着裤腿向上爬行
写作时我喜欢敞开衬衣领子
以便呼吸更加顺畅
我不知写到什么时候会呼吸急促
甚至像一条鱼一样张大嘴巴
我花了很长时间整理胡子
随着年龄的增长，白胡子已经不少了
写作时我不能忍受胡子乱糟糟的
胡子一根根如流水，写作也如流水
我的衣袖必须挽起，露出健壮的胳膊
写作时我习惯让胳膊与桌子紧贴着
木桌的力量通过胳膊传遍全身
伏案写作时我的身体既不能太紧张
也不能过于放松，恰当的紧张
也十分重要，就像一个狙击手
我的重心在笔尖，而双腿自然叉开
稳稳地支撑我前进的姿态
写作时我面无表情
实际上我内心深处有各种表情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通知我的面部
让它木讷吧，甚至呆滞如一个平面
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如果写作时不摆一面镜子在前面
我并不知道我有多可怕
因为我才是自己写作的敌人
枯坐者
枯坐者已经平静
往事消失在莽莽群山之外
背上的行囊空空
或许出发时行囊本来就空空
背着空空行囊的旅人
穿过干燥的高原
他的内心有一只鹰
一只饥饿的无所畏惧的鹰
枯瘦的身形如一块石头
他枯坐在一块石头上
草帽、衣服、裤子与大地
反射刺眼的阳光，他犹如一团白光
一团枯坐的白光等待寂寞的燃烧
赤脚穿着拖鞋，那是一双真实的脚
走过了漫长的路，终于回到了山巅
遥望远处的风景，内心涌起无限惆怅
矿山的碎石如一颗颗苍老的心
此时小鸟的鸣叫让老人热泪盈眶
树荫下
树与树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个有别于现实的世界
光与光的挤压发出细碎的破裂之声
佝偻身体的老人踩着一地的银子
他的背影是树荫的一部分
也是时间的一部分
缓慢移动的脚步越来越近
距离现实世界却越来越远
头顶的树叶摩擦仿佛灵魂在窃窃私语
人世的秘密层层叠叠，生长然后腐烂
我误入黄昏的林荫小路
鸟雀扑棱，突然栽倒在我面前
我摸了摸它白色肚皮上的绒毛
帮它翻转身，我们相处了两秒
生命因为虚弱而坠落
因为害怕而冲天飞起
我尾随着时间的老人
他散发出智者的气息
我甚至听到了他绵长的叹气
人世呀只有这一条路通向黑夜
好奇者请你止步
请你远远看着我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