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时代文学》2026年第3期|杨军民:林冲夜奔(中篇小说)
来源:《时代文学》2026年第3期 | 杨军民  2026年07月21日09:02

1

午夜过后,村子里安静了下来,一盏盏路灯把弯弯曲曲的水泥村街照得亮晃晃的。

林冲把一些钱压在枕头下面,背上旅游双肩包,从二楼一间屋子出来,蹑手蹑脚地下了楼,走过一楼小叔小婶房间窗户的时候,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心里默默地说:“叔,婶,我走了!”

小叔家的房子盖得很扎实,二层小楼把100平方米地皮占得满满当当。由于是分几次续盖的,房间的布局显得有些凌乱,门多,小房间多,除了小叔小婶两口子住的房间和他的房间外,其余的都空着,里面落着厚厚的尘土。

楼道灯是声控的,他尽量小心着,打开大铁门的时候,尖锐的门轴转动声还是让灯亮了起来,他连忙闪身出去。

村里正在大兴土木,堆放在路边的砖头、瓦片、沙子等建筑材料让路面像得了肠梗阻,曲折而狭窄。林冲尽量拣房檐、树荫和建筑遮挡出的阴影快步走,头顶一弯弦月也跟着他走。他想尽快离开村子,离开面临的麻烦事。

林冲打小在这个村子长大,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在他上大学的时候也去世了,除了出差、路过,他一般很少回来。

上周,他接到了村委会主任高衙内的电话。

“大教授,老同学,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是衙内吧,多少年了,声音一点都没变啊!”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你可能也知道,我现在主持村里的日常工作,我打电话是专门邀请你这个大专家的!”

“邀请?”

“现在乡村建设很时兴!我准备把咱村搞成一个旅游度假村,让乡亲们也富裕起来。现在已搞了一段时间了,接着要搞一个奠基仪式,请你们这些成功人士鼎力支持啊!”

“啥成功人士,我只是一个穷教书的,干不了啥!”

“嘿,你是大学的历史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是全国知名专家,我还给你安排了一个主题发言,准备聘请你为顾问呢!早点回来我们筹划筹划,我在村委会泡好茶,恭候大驾!”

林冲小时候,村里人都是住在窑洞里,山下有条叫汭河的河,滋润着村庄也滋润着土地。流淌了千百年的小河冲击出了一道川,川道里的水浇地都种着菜,是方圆几十里很出名的蔬菜区。村子搞个蔬菜基地有条件,搞旅游的话资源是不是匮乏了些?他这么想着,顺嘴说:“顾问不顾问的,村子没有独特的文化,也没风景名胜,这个旅游咋搞呢!”

“大教授,这你不用担心,文化要靠挖咧,我已经挖得差不多了,你回来参与一下就行了,你是大学教授,身份有说服力咧!”

先不说事情咋样,高衙内的这一番说辞让林冲对他刮目相看,委婉、得体、富有耐心。之前,听村里人说高衙内当选了村主任,他很吃惊。林冲跟高衙内,还有一个叫陆谦的,是高中同学。三人来自同一个村子,又在一个班,按说关系应该很铁,其实不然,他们的性格差别很大。林冲内向寡言,除了打打篮球,就知道闷头学习,他成绩很好,对学习之外的事情关心不多。高衙内不一样,整天四处溜达,他对学习之外的各项活动都有兴趣,运动会、晚会、各种球类比赛现场,都能看见他的身影。遗憾的是他既不是文艺尖子也不是运动健将,他喜欢跟在组织者身后,鹦鹉学舌地强调这个,指导那个,忙得满头冒汗。组织者和学生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学生对他很反感,说他是跟屁虫,觉得没有他活动会开展得更好;大部分组织者对他还是很欢迎的,有什么活动总爱喊上他——组织者们都有一定的权威,哪一个有权威的人不需要摇旗呐喊的小喽啰呢?高衙内当然知道自己的位置,可他喜欢那种狐假虎威的威武感。陆谦呢,正好取中,学习不好不赖,为人不偏不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什么劣迹。陆谦跟他俩关系都好,属于墙头草,随风倒,他俩有什么事情,他准在场,他俩闹矛盾的时候,他在中间当和事佬。

由于性格迥异,林冲和高衙内交集不多,当然,同在一个村,互相带点东西或者来回结伴走也是有的,但都是泛泛之交。高中毕业,林冲顺利考上了省里的一所重点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助教、讲师、教授一路走下来,成了著名的历史学专家。陆谦上了个师范学校,毕业后分到小学当了老师。他喜欢文学,出过一本集子,曾恭恭敬敬地请林冲雅正,林冲对文学不感兴趣,一直没看。高衙内自然是没考上大学,回到了村里,他一天地都没种过,在社会上飘来飘去:一时听说搞了一个秦腔剧社。那时候搞戏曲已经不吃香了,他承接了县上送戏下乡的任务,再加上一些零星的演出,演员和社员勉强能有口饭吃。他没挣到什么钱,有时候还往里贴,好在他家境殷实,也不在乎;一时又听说他组织了一支足球队,比赛成绩咋样暂不说,名字很吸引人,叫高俅足球队,赚足了大家的眼球,球队的运营也不怎么样……这样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怎么就被选为村委会主任了呢?当然,林冲已经是走出村子的人了,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接完电话后,他第一时间拨通了陆谦的电话。陆谦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比平时高八度:“村上要搞旅游度假村呢。你没见吗?和那一年盖房子一样热闹,家家都装潢着呢,你也回来把你那套房子拾掇一下吧,租出去了就是钱!”

村子在县城郊区,有一阵子县城扩张得很厉害,据说在某一张设计蓝图中,村子所在的位置要盖成一个综合性农贸市场。拆迁这个炸雷般的消息让全村人脑袋嗡嗡响。不知是谁先带了头,大家都开始盖房子,一时间,砖瓦涨价,一匠难求,家家都盖起了二层小楼,鳞次栉比,层层叠叠,把村庄遮得不见天日。后来县城扩建速度放缓,家家大门紧闭,房子迎灰落尘。一晃都七八年了。

车子下了高速,走过一段地方公路后拐上了村街。

双车道水泥大道上,路边种着两排不大的垂柳树,垂柳中间高高竖着一盏盏路灯。时值盛夏,扶疏的柳枝在微风中摇曳。林冲有些恍惚,这不是那个他熟悉的村子了。这条路他从出生一直走到十八岁出门,后来每年回家时也都走。最早是黄土路,下雨天要穿靴子;再后来垫上了沙子,变成了沙土路;再后来铺成了水泥路,但彼水泥路非此水泥路,路很窄,如果对面来了小汽车或拖拉机,人都要早早靠边站在岔路口才能过去。他放慢车速,发现道路两边有路牌,绿底白字,上面写着“左公大道”几个字。左公?柳村应该没有姓左的吧!这是什么意思?

车子驶过村委会前的小广场时,他彻底走不动了,他被村里的变化惊呆了,把车子停在路边。小广场的水泥地光洁平坦,阳光照在上面,热烘烘的。与村委会那栋二层小楼紧挨着的戏台重新粉刷了,台口的两根柱子鲜红发亮。广场中间位置,由东向西横着一长溜儿雕塑,细看是三组。一组是一名清朝武将骑在马上,旁边四名兵校抬着一口乌黑的棺材,棺材上有一行书字“左宗棠抬棺西行”;第二组是唐僧师徒四人,唐僧骑在白马上,悟空手搭凉棚,八戒提着钉耙憨憨地作跑步状,沙僧挑着担子稳稳地走着,担子一头的箱面上写着“唐僧西行取经”几个字;第三组是一个宋朝人,头戴软巾,身上穿着团领窄袖的袍子,腰束丝带,衣服的前摆扎在绦条上,下身穿长裤,脚上穿一双丝质的布鞋。他正在蹴鞠,身子后仰,有点倒挂金钩的意思。踢向半空的右脚尖上粘着一个五彩斑斓的鞠。他一侧的衣袖上写着“高太尉蹴鞠”。把这些人物杂七杂八地凑在一起,这是要干什么?林冲如堕雾中!

林冲很认真地从一头看到另一头,一抬头,见陆谦正站在最后一组雕塑前,把眼镜取下来又戴上,戴上又取下来。他是个细高挑的大个子,年纪大了,腰弯了,头发花白了,但眼睛还很有神。他的脖子往前抻着,戴上眼镜的时候盯着雕塑,取下眼镜的时候脑袋左转右转,四处乱看,像要找人倾诉。

“林冲!你可回来了,高主任让我负责接你,我在村口等半天了。咋样?这些雕塑有创意吧!”大中午,广场上空荡荡的,远处的村巷里,能看见有人在拾掇房子,房檐上蹲着人。

陆谦极热情地带着林冲走进了村委会旁的那间大房子。那房子他熟悉,他们小时候,那里曾是村里的文化室,里面有很多图书,村民们可以借阅,林冲和陆谦是这里的常客。管图书的是周侗,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老高中生之一,当年要不是高考停招,他绝对能考上大学。一个好学生不一定能当一个好农民,周侗喜欢看书,下地干活的时候胳膊弯里总夹着一本,别人的庄稼在地里,他的花开花落、五谷菜蔬都在书里,自然啥农活也干不好。看他割麦的时候把麦茬口留得有半人高,锄草时动不动就伤到秧苗,队长就扯开嗓子大骂:“书都念到狗肚子里了,老农民都当不好,读书有啥用?”周侗的脸一阵白一阵灰的,嘴里念叨着:“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队长见他种不好庄稼就安排他到饲养站喂牲口,一个小雨天,他去饮牲口,一头小牛犊滑到沟里摔死了。后来又让他到村小学教书,他一肚子知识,但大舌头,他说的话娃娃们听不清,“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大家为他惋惜,他只好又回来了。再后来,村里办文化站,让他管图书室。这下他可找到了个好干的活儿。那些年,他最得意的就是给人家上礼簿、写春联和管图书的时候!

那一茬儿孩子里,周侗最喜欢林冲和陆谦,总是鼓励他们将来考大学。当时村里的孩子们只知道他们必须上学,就像一头牛,犁地是它的任务,它只管犁,犁好了能干什么,牛不知道。学习好就是为了上大学?上了大学又能干什么呢?他们提出这个问题,周侗说人一上大学见识就广了,眼界就宽了,就能看见别人看不着的东西了。从某种程度上讲,周侗是那一批孩子的文化启蒙人。文化站新来了图书,他拣出其中最好的几本,招手让他们过去,问他们看不看书,他们说看呀,他就领着他俩去文化站,等他们进去后,他就在外面把门锁上。那么大的房子,那么大的书桌,那么几大架子书,美死了。林冲和陆谦经常带着馍馍和水一看就是一整天。一来二去,周侗成了他们心目中最尊敬的人,比叔伯严肃,比老师亲和,他们回村里时总要去看望他。

文化站的房子现在改头换面,门口牌子上白底红字写着“顾问室”三个字,里面的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图纸,正中间是一张乒乓球桌,上面同样堆满了图纸和书籍。他们进门后,陆谦把门关上,找了个纸杯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可回来了,一肚子话没个人说,快憋死了!”

陆谦掏出烟问林冲抽不抽,林冲拒绝了,他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后把烟头伸进烟灰缸里弹烟灰。他频繁地咂烟、频繁地弹烟灰,精神处在一种肉眼可见的亢奋中。

在顾问室待了半个小时,通过陆谦的叙述、观看图纸,林冲大概知道了事情的脉络。毋庸置疑,高衙内花了很大的气力挖掘村里的文化,他挖出了三条主线,并已开始沿着这三条线布局建设了。第一条线是唐僧当年西行取经时曾路过村子,且在山顶的小庙里借宿过一宿;第二条线是当年左宗棠抬棺西行时曾路过村子,要不然村子为啥叫柳村?第三条线是据考证,高衙内他们一脉是高俅的后裔,当年高俅曾在村里苦练球技,要不然他蹴鞠的水平咋那么高?

这些线索,让搞了半辈子历史的林冲胆战心惊,基本都是子虚乌有的。唐僧当年是从长安出发的,一路向西,肯定会经过这一带,但可能性最大的是沿着几十公里外那条河和公路走的,他干吗要绕这么一大圈来村上?再说,那几个徒弟都是《西游记》里虚构的人物,怎么会到这里?左宗棠平疆途经百公里外的那座城市,留下的几株翠柳至今尚存,这是不争的事实,同理,他干吗要绕行到这里来呢?如果说前两条线索尚有那么一点微弱的历史痕迹,后面说高家人是高俅的后裔,就让人匪夷所思了。村里有个闲人,爱读《水浒传》,他根据村里人的性格特征,给每个人都起了一个书里人物的别名,弄得村子跟水泊梁山似的。自然,他这个衙内与《水浒传》里那个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与高俅就更不沾边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林冲没好气地问。

“你就相信吧,高主任得到了一本‘天书’,里面有唐僧师徒及左宗棠在村里活动的记录!”

“天书?”

陆谦说,高衙内刚上任的那段时间,成天琢磨着怎么把村里的经济搞上去。他上南山的坟场去给老父亲烧纸,正跪下磕头,一阵风刮过,有一卷纸翻卷过来,滚到了他的身边。他拿起一看,是一本纸张发黄的书,他跪在那里看了有关唐僧及左宗棠曾在柳村停留的文章,立马有了想法“天书,天书!”他激动地满山乱跑,然后跪下来给老天爷磕头。

当然,高俅这个人物他是大胆发挥了一下,他既然有了高衙内这个雅号,怎么会跟高俅一点关系都没有呢?他一直想跟高俅扯上关系的,那支足球队的名字就是佐证。

“他这么张冠李戴,村里就没人质疑?大就这么跟着他干,这不是跟着疯子扬土吗?”

“咋没有,不说别人,周老师就是第一个反对的,甚至指着鼻子骂过他。高主任这人你知道,皮实,周老师那么骂他,他还是笑呵呵的,继续向大家宣传他的构想。他想围绕那座小庙建一个西游景区,把当年备战备荒的老地道改造成盘丝洞,把半山腰的那片桃园改造成蟠桃园,把山顶的老羊圈改成清风观,把羊圈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改成人参果树。他还想把汭河水引过来,在村里拐个弯,两边修上滨河道,种上柳树,道叫左公道,柳叫左公柳,岸上有亭台楼阁,水中有画舫小舟,建成一个左公景区。他还想在村里仅剩的那片水浇田里建一个高俅足球训练基地,作为高俅足球队的主场和周围地市青少年足球训练基地……”

显然,陆谦对村里度假村建设的内容已经烂熟于胸,向他娓娓道来。

“那你是啥意见?你是村里的文化人,又喜欢文学……”

“开始我和周老师的意见是一致的,即便是在听他规划蓝图的时候,我也觉得他是异想天开,可是他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大家。”

“什么话?”

“他说,难道大家都守着二层小楼过穷日子吗?他说到了大家的心坎上。你知道,那年说村子要拆迁,家家都把余钱投到房子上了,几乎都盖成了二层小楼,结果成了死房子。旅游度假村要是搞成了,客人来了,家家都可以开商店、开民宿、开小吃店。谁不想把死房子盘活呢?周老师沉默了,大家都沉默了,我当然也沉默了。你知道,我这个人总是对事不对人。”

林冲瞪了他一眼,他赶忙把目光挪开。

“你们这不是搞得挺好吗?把我叫回来干啥?”

陆谦眨巴眨巴眼睛,说此事还非林冲不可,原来高衙内已经张罗了一段时间了,有人提醒说这事要在县旅游局报备,万一你都弄好了,县里不支持或提出反对意见,那就不好办了。县旅游局的局长是省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的,他说规划很好,事情也很好,但是文化背景方面的东西闻所未闻,万一旅游村开起来后有人提出质疑就难看了,最好做一些考证工作。高衙内问怎么考证,局长说他曾经听过林冲教授的课,他是柳村人,如果他能说几句话大家心里就踏实了。

听到这里,林冲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埋怨陆谦:“你也真是,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我能做这个发言吗?这不是让我睁着眼睛说瞎话吗?不行,我得离开,现在就得离开!”

“老兄,哥,别没说三句话就着急嘛,还没见真佛呢就要回去?都怪我多嘴,高主任不让我多说的,他交代过,一切由他和你谈。你千万等一宿,他今天去市里开会了,要明天才回来。等你俩见了面,你要去要留我就管不着了。”

林冲表面上应允了陆谦,心里已打定主意:回去看看小叔小婶后,趁着夜色悄悄离开。度假村的建设已经过半,村民们情绪激昂,阻止是不可能了;但作为一名学者,这样的发言是万万不能的,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回去的时候,小叔正在封自家小楼正面的门窗,在后墙上开门开窗。因为去西游景区的道路从房后经过,他们打算开一个旅游品商店。这些年他们尽在房子上忙活了。最早他们宅基地上盖的是三间平房,院子里有间小伙房,林冲的爷爷过世早,奶奶一直跟小叔生活,一家五口在里面住了多少年。后来奶奶去世,小叔的女儿出嫁,儿子大学毕业留在外地后,房子变得宽敞了。本来可以轻轻松松过几年安生日子了,忽然传来村子要拆迁的消息,全村人都开始加盖房子,他们自然不甘落后,把平房加盖成了二层小楼。这还不算,林冲家也有一处宅基地,有几间旧房子,林冲父母相继去世后就一直闲置,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小叔问林冲盖不盖房,林冲说家里没人了,他也不回去住,就不盖了。小叔说,宅基地他盖,怕村里人说闲话,表面上要说是林冲盖的,以后房子拆迁款下来给他十万元,算作地皮费。林冲说小叔要盖他没意见,一家人,地皮费也没有必要,只是让小叔谨慎,万一拆不了可咋办?那时,全村人都豪情万丈,小叔也一样,怎能听得进他的劝说?他们不但盖了,还把能盖房子的地方都盖了,且盖成了三层,这样拆迁的时候就能赔更多钱。按规定,农村的自建房只能盖两层,县城建局的人曾阻拦过几次,下过勒令整改通知单,小叔还是顶着压力把房子盖了起来。

小叔小婶都没啥手艺,早些年一直种地,后来出门打工,近两年上了年纪就没再出去。他们供儿子上大学、盖自家的房子,经济上已经捉襟见肘了,后来又东挪西借地盖了林冲家的宅基地,眼巴巴地等着拆迁,结果没等到。

小叔正在砌墙,白衬衣的袖子挽得高高的,一头稀疏的短发闪着银光,大肚皮,大眼袋,动作有些缓慢。一旁的小婶拿着把铁锹正在上灰,她比年轻时胖了一些,但身材仍高挑纤细,远看比小叔要年轻十来岁,近看却能看见发际线上发白的头发茬和橘子皮般干瘪的面庞。

“叔,婶,这又折腾啥呢,咋不找个匠人呢!”林冲一边说着,一边把双肩包放在墙根,去抢小婶手里的铁锹。

“高主任说你要回来,啥时候到的?”小婶顺势把铁锹给他,“要不先歇会儿吧,一进门就干活!”

“开车了吗?放哪儿了?”小叔问。

“放村委会前的小广场了,堵得进不来!”

林冲掏出一盒中华烟,撕开口,给小叔发了一根,剩下的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里。小叔把烟盒拿在手里晃了晃,吸了一口叼在嘴上的香烟,很惬意地说:“享我冲儿的福了!”小叔让小婶赶快去做饭,把面擀长,把臊子炒香。小婶拎着林冲的双肩包进了门,林冲和小叔边聊边干活儿。

“回来了就好,高主任说如果他请你请不回来,就让我出马!我说你肯定会回来的,我的侄子是谁,几辈人里才出了这么一个大教授,他是明事理的人,村里搞这么大的动静,他能不回来?”

小婶擀了手擀面,炒了两个菜,还从小超市买来了一瓶二锅头。小叔停下手中的活,说侄子回来了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更何况他这一次回来意义重大。和陆谦一样,小叔小婶对高衙内的称呼是一口一个高主任,很尊敬很崇拜的样子。林冲上高中那几年,小叔正在跟小婶搞对象,他有一辆二八圈的飞鸽牌的自行车,平时驮着小婶赶集赶会,周六周日只要方便,他都会去十几公里之外的学校接送林冲。小叔跟高衙内、陆谦都熟悉,当年他最看不上的就是高衙内,说他不好好学习,腆着个大肚子,垫脚耸肩,晃来晃去的,一看就不是个踏实人。一直到高衙内刚当村主任那会儿,有一次通电话还绝望地说,完了,完了,不知道乡里是怎么想的,让这么一个人当村主任,村子还能有个好吗?

林冲正这么想着,小叔说:“还是乡领导有眼光,同在一个村,衙内这个娃娃,这么多年了大家居然都没看出来呢!你看人家那规划、那气魄,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旅游度假村要是真搞成了,他就是全村人的大恩人!别人咋样我不知道,我跟你小婶就要把他供起来!”

小婶又给林冲盛了一碗饭,用筷子在小叔的手上打了一下:“别老说高主任了,咱冲儿也不错啊,听说又有个什么研究成果获奖了。”

“冲儿是不错,但对村里人来讲,他只是有名气,高主任给村里带来的可是真金白银哪!”

尽管小婶一直试图转移话题,小叔还是一个劲儿地夸着高衙内,他甚至一笔一笔开始算账了,说什么时候可以收回这幢房子的成本,什么时候可以收回林冲家宅基地上那幢房子的成本。一旁的小婶听得满脸绯红,盛饭上菜的动作利索又敏捷,显然她是爱听这些话的。她之所以阻拦小叔,是怕林冲难堪,多少年了,村里人教育孩子都是以林冲为榜样的。

一瓶酒,有七八两都进了小叔的肚子,小叔把自己给灌醉了,歪在沙发里打起了鼾。林冲帮小婶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小婶说他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让他上去休息。

多少年了,小叔一直给林冲留着一间屋子,小婶隔几天就要把里面打扫一遍,任何时候林冲回来,房间里都是窗明几净的。这间屋子现在的利用率越来越低,几个月、半年,有时甚至是一两年才用一回,但那里是让林冲内心最温暖的地方。他推开那扇油漆斑驳的门,摁开电灯。在雪亮的灯光下,他看见了同样雪亮的白瓷砖地板,看见了钢管单人床、橘黄色的写字台,还有那盏以三块玫红色八棱有机玻璃为立柱的台灯。这些都是老物件,是他上初中、高中时用过的东西,那些物件上有他的痕迹,还有他父母的痕迹。细心的小婶在母亲去世那年把这些东西收拢起来。“得让娃有个家咧!”这是小婶说过的话,当小叔把这句话转述给他时,他心里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剧烈地滚动着,说不出话来。此刻,他坐在小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闻着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又一次感受到那种温情。他的手指在那些老物件上抚过,拉开窗帘,映入视野的是或近或远的灯光,他知道大家都在忙些什么。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跟小叔和小婶说他要离开,但他必须走,无论如何都不能做那个发言。

林冲没在村巷中穿行,一则巷子里堆满了建筑材料很难走,二则怕万一碰上哪家连夜干活,暴露了行踪,就要费口舌去解释。他沿着小叔家的巷子向北走到尽头,就到了汭河边上。汭河是一条很小的河,河滩却很宽广,这时,在银白的月光下,河流像一条弯弯曲曲的丝线在闪着亮光。岸上是一条灰白色的小道,柳村人喜欢种柳,小道边有零星的垂柳,枝条随风摇曳,伴着枝叶碰撞的碎响。

林冲沿着小道一路向前,河道里的轻风吹拂着他,让他自产生了离开的想法后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沿着河堤走大约三里地,在最后面的一个巷子斜切过去,就到了村委会前的小广场,他的车就在那里。月亮在他的侧后方,影子和他形成了一个锐角,须臾不离地陪伴着他,与他步调一致地行走着。他看见了那棵大柳树,那棵河堤上最大的柳树。它迎着月光的一侧显得白亮,细碎的柳叶如千万片锡箔纸般忽闪着;背光的一侧逐渐暗淡下去,融入了堆在一侧的黑色影子里。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一动不动。

大半夜的,谁会在那里?林冲揉一揉眼睛,再往前走一截,看清那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女子。深更半夜,空旷的河滩,哗啦啦枝叶碰撞的碎响,月光制造出的一个个可疑的黑影,林冲的背脊有些发凉,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刚刚松弛的神经又绷紧了。他决定不再往前走,直接拐进旁边的巷子。

“是林冲吗?”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怎么,听不出来了,我是贞娘!”

女子站了起来,一只手拢了一下额前的刘海。

林冲迎过去。静穆的月光如开了美颜的手机镜头,滤去了岁月的痕迹,贞娘长身玉立,秀发飘飘,那身在月光下呈暗红色的运动服其实是大红色,他没想到她还留着它。那身衣服如一把时光的钥匙,打开了林冲的记忆。

当时林冲除了学习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篮球,他这个人有恒劲儿,喜欢上什么就会用心钻研,跟文化课一样,他的篮球打得很好,他个头不是很高,但动作很麻利,视野开阔,是班队的组织后卫,他的很多传球都让大家津津乐道。那是一场班级赛决赛现场,林冲持球连过了对方三名球员,将球扣入篮网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尖利的呼喊:“林冲最帅!”那场球打得很艰难,他们的球队一直被对方压制,大比分落后,林冲的这一扣让队员们士气大涨。当他吊在篮环上被一声喊叫声惊扰回头时,他看见了一个穿着一身大红运动服的高挑的短发女孩,她皎洁的面庞在下午偏斜的阳光下闪过一道白光,一双大眼睛明亮闪烁,她两手拢在嘴边,喊得很应景,也很忘情。那一刻,林冲觉得背后有一团火在燃烧。下半场球,他有如神助,持球上篮、中投、远投全面开花。

后来他才知道,她比他低一级,是新生,叫高贞娘,也喜欢打篮球,她居然也是柳村的。她父亲在外地的一个油田工作,她也在那里上学,她父亲得急病去世后,母亲改嫁,她回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才转回来的。

鬼使神差般,林冲的生活中因此多了一项内容——留意贞娘的行踪,很快他就出现在女孩必经的路口、弯道,或是躲在假山、楼层的高处默默地注视她。他觉得她婀娜的身姿是一把弓,她的目光是一支箭,他被射中了。平时的她很文静,默默而轻巧地行走着,她的脚下像装了弹簧,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她刘海下沿的头发很自然地向内微弯,有一种古典美。有几次,林冲与她擦肩而过,尽管他们谁也没开口,但他发现她看他的眼神是羞涩而热烈的。他们中间真正的突破还是在球场上。一拿起篮球,贞娘就显得活泼了,和平时判若两人,好像篮球是她的酒,一到球场上她就醉了。她把一个篮球拿在手上,双手交替运球。

“大球星,帮我辅导辅导呗!”她主动开了腔,语气漫不经心,一双好看的眼睛专注而明亮地望着他。

“可以啊,就怕我教不好!”他面皮发烫,语言无措。

他很机械地教她运球、投篮,他感觉到自己汗腺的分泌加速,原本精湛的球技被她纷飞的头发和身影缠绊得很笨拙。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一周总有那么一两次,他们一起打球,那成了他紧张枯燥的高中生活中最美好的一段风景。那个周六,林冲因为要抄从外班转来的一份很珍贵的复习资料没能回家。抄完资料已暮色四合,尽管很累但他心情大好。他抱上篮球,到学校那个简陋的灯光球场练球。没想到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练球,是贞娘,她穿着红色运动服的身影像一团火,在球场上跃动。他们自然合兵一处,练了一会儿球后,他们坐在球场后的草坪上,远处教学楼和宿舍区有零星的灯火,在路灯的照耀下,学校那条水泥中心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在树木和建筑间穿行。四野很静,天空一弯半月,在鳞片似的云朵后面默默地照着。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林冲一回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贞娘的头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了。在乳白色的月光下,她的脸庞像一座精巧的园林,她的眼睛是两泓秋水,她的头发是茂盛的绿植,她的耳朵是两座遥遥相望的亭台,最迷人的是她的嘴巴,如一个半开的窗牖,正吐出如兰的气息。林冲看呆了,一时竟忘记了身在何处,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她的嘴唇上。她的身子触电般抖动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一起战栗着……

高衙内就是那时候向贞娘展开猛烈追求的。他有一辆红旗牌自行车,周六,没等最后一节课下课,他就等在她的教室门口了;他早早地到食堂排队帮她打饭;学校放电影的时候,他早早给她占位置;他家做了好吃的,他总不忘给她带一份。面对高衙内热烈的追求,贞娘却很冷淡,托人给他带话,说他俩不可能,让他别白费心思。高三上学期的一个晚自习,本来平静的教室忽然喧闹起来。不知哪间教室先开始的,学生们忽然都涌到了楼道里。大家看见高衙内站在一个院子里用蜡烛围出的心形图案中间,在蜡烛火苗的映照下,他的脸仿佛在燃烧。贞娘也出了教室,她的脸立即热起来,她预感到这件事与自己有关。果然,高衙内扯开嗓子喊开了:“贞娘,今天,我要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向你表白,我喜欢你!我知道,你拒绝我是因为林冲那小子,不过你们是不可能的!我敢站在这里向你表白,他敢吗?如果他现在也敢站在这里说一句喜欢你,我就退出……”

高衙内的莽撞让贞娘猝不及防,她看见院子里明晃晃一片,教学楼楼道里探出一颗颗脑袋,每一张脸孔上都布满了古怪的笑容。热血直冲头顶,她跑进教室,把头埋在桌子上。挨千刀的高衙内,羞死人了,羞死人了!一阵浓烈的羞臊感褪去,她居然有了一点浅浅的愉悦,对高衙内的嫌弃似乎没那么强烈了,一种浓烈的期盼占据了她的内心,她希望林冲能站出来,如果他站出来,她会毫不犹豫地呼应他。她趴在桌子上,耳朵一直是竖着的,她在聆听。楼道里的同学们好像感受到了她的期盼,有人开始喊:“林冲,林冲!”更多的人开始喊。没有听到林冲的任何动静,后来听他们班同学说,那天林冲就坐在书桌前,该看书看书,该写字写字,跟没听到一样。

大约一刻钟后,校长和各班班主任及时赶到,结束了那场闹剧。高衙内喝酒了,他因此背上了一个记大过处分,他满不在乎,对贞娘的追求依然如故。之前,林冲和贞娘的恋情是地下的,这一下,盖子被揭开了。贞娘做好了准备,不管什么暴风骤雨,她都能接受,她爱他。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件事之后,林冲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再也没约她一起去打球。她主动联系他,他也总是说要一模考试了,要二模考试了,要预选考试了等,总之,就是推托着。预选考试前的一个午后,大家都在篮球场上放松,林冲也在其中,她把他拦在了篮球场的一角。她是憋着一股劲拦住他的,她想质问他为什么冷淡她。可当她面对他的眼睛时却说不出话来,不争气的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只是礼貌地向她挥挥手,如篮球场上过人般灵巧地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贞娘一下痛哭失声。那天下午开始,她坐在了高衙内红旗牌自行车的后座上。趾高气扬的高衙内带着她,炫耀般在校园飘来飘去,洒落下一串串铃声。很多次,他还故意骑车在林冲面前晃过,林冲跟没看见一样。

高考后,林冲上了大学,高衙内和贞娘回了村子,他们就彻底走上了不同的路。

“贞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等你!”

“等我?”

“是啊,等你,我这一辈子就是为了等你!对吗?”贞娘的语气冷漠,语言犀利如剑。

“贞娘,别这么说,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坐下,坐下说。”林冲先坐在石凳上,贞娘也坐下了。

“林冲,几十年了,我一直有一句话想问你,当年你咋不理我了呢,真如同学们传的那样是校长找你谈过话吗?”

“贞娘,别说了,说起来我心里难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校长是不是说你肯定会上大学,我肯定考不上,我们是两条道上的车?你明说呀,我不会缠着你,我会祝福你的!你心里难受,你知道我心里的难受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坐上了他的自行车,为什么嫁给他吗?我是做给你看的,大半辈子都在做给你看!这就是我的人生,你给我的人生!”

林冲无言以对,只是那么坐着,他的心里有两根绳索,不停地绞着拧着,痛彻入骨!他用一只微微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给她递过去。

“不用,我早就没眼泪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任皎白的月光落在头发、肩膀和丝丝缕缕的回忆中。

林冲当然知道贞娘期盼着什么,高衙内在院子里叫嚣,他真想跑出去,像他那样痛快淋漓地对着同学们喊他爱她,可是他不能,他是个理性的人,任何一件事情发生前,他都会先想到后果。他和高衙内不一样,他是老师心目中成绩优异的优等生,他是无瑕的白玉,是榜样是力量,如果他也像高衙内那么冲动,他在大家心目中的分量就会缩水。再说,高考临近,如果因为莽撞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就得不偿失了,他的心很乱,但他稳住了自己。

第二天的长课间,校长把他找去了,说不管她和高贞娘的事是真是假,学校都希望他悬崖勒马。“林冲,以你的成绩,你一定会上大学,高贞娘肯定是考不上的。好不容易考出去了,再找一个农村姑娘,这现实吗?”校长不愧是校长,他像王母娘娘一样,玉簪轻轻一挥,就画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河。其实那道天河一直在那里,只是他没细想而已。

他要怎么对她说?他没法说,只能回避。后来,他娶了一位教授的女儿。那是一位知性而高雅的女子,有知识有地位有涵养,但缺乏热情,总是冷若冰霜的样子,即便是在床上,也像是在例行程序。在别人眼里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中上下班,参加学术会议,生儿育女。可是鞋子的大小只有自己知道,他被那种毫无激情的平淡折磨得很孤苦,他渴望一种热烈的激情澎湃的生活。无数个午后或夜晚,他会想起贞娘,想她园林般精致的五官,想她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的火一般热情的身姿,想那个足以让他颤抖一生的吻。

“你给我的又何尝不是一辈子啊!”他任凭她讽刺、挖苦,她的每一句话都像荆条,带着刺带着钩,剧烈而狠辣,他却觉得很舒坦。尽情地斥责吧,斥责我的懦弱、世故和背叛!在月光下,她的胸脯起伏,语句凌乱,她觉得自己是一叶小舟,漂泊在回忆的大海上。他不自觉地抓住了她的手,几十年过去了,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她的颤抖。他用力想把她拉得更近一些,她的身体却坚如磐石,几十年了,这月光,这清风,这小河,都成了他们心中的阻隔啊!

她如开闸的洪水般倾诉着倾诉着,他则轻声抚慰。后来她停住了,他们都没有说话,任时光在他们身边流过。是啊,在时间面前,一切都是苍白的。

月亮移向西天,辉光变得暗淡了一些。两个人已经坐了很久。

贞娘从他的手里把被他抓着的手抽出去。她理一理额前的刘海儿,拍一拍身上,好像要把满身的月光拍去。

“大教授,其实我是在来求你的。你知道吗,我跟他生活了半辈子,一直拿他跟你比,觉得他没脑子、没文化,我一直是嫌弃他的。可是从他做村庄建设这个项目开始,为构思这个项目,人瘦了一大圈,修建这雕塑、街道、景区、河道都是要花钱的呀,你知道他找了多少企业,说了多少好话,垫了多少钱?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他这是为什么?是为了大家啊!看着他忙里忙外,我感到了心疼,我忽然发现我开始爱他了,尽管这份爱来得有些晚。当年我想要你一句话,你没给,现在,他也想要你一句话,只是一句话,有那么难吗?”

“唉——”

贞娘轻叹一声,站起来,也不看他,径直走了。

贞娘的话像一只伸得很长的手,轻轻地拿走了林冲心头分量最重的一些东西;又如一记温柔的耳光,让他疼痛委屈却又无处诉说。如果时光倒转,他也许会说她想要的话,但高衙内要的,他确实不能给呀!他怅然若失地又独自坐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从沿河路拐入村巷的路口,一个院子沐浴在夜色中,两扇布满铁钉的朱红色大门紧闭着,门楣上写着“汭水书院”几个大字。那是周侗老师的家。这是位把书本看得比锄头还重的农家人,当年村图书室停办的时候,他把那一屋子书收购回来,挂起牌匾,免费提供书籍和场地,供孩子们看书。当时他家还是三间土坯房子,拆迁消息盛行的那一年,是他率先把房子盖成了二层小楼,置办了书架和桌椅,扩大了书院的规模。

如果是白天,如果时间允许,他一定会专门去拜访周老师,目前,在村里恐怕只有他能理解自己的难处。没想到,他刚走到大门口,院内的灯忽然亮了,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陆谦。他站在门边,满脸笑容地弓腰邀请:“大教授,周老师等候你多时了!”林冲的目光越过院子,见周老师站在正屋门口的台阶上,屋里灯光明亮,透过门窗可以看见里面的书架。周侗矮小的身体挺得笔直,背着手,留着一脸雪白胡须,清瘦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周老师,这深更半夜的,您……”林冲几步跨进院子,迈上台阶,紧紧握住周侗的手。周侗半仰着头,表情显得激动,他牵住林冲的手进了屋子。屋里正墙上挂着一幅孔子像,像下有几张书桌。两边的侧墙上都是书架,一侧书架前安着两张单人沙发,沙发间有小茶几。另一侧的书架前是一组三人沙发,沙发前有张玻璃茶几。周侗把他让进一张单人沙发里。

他们刚坐定,陆谦就殷勤地走过来,从摆在小茶几上的一个茶盘里端起一把白瓷茶壶,倒上两杯茶,一杯给周侗老师,一杯给林冲。

林冲接过茶杯,茶是温热的。

“老师,这大半夜的,你咋不休息啊?”

周侗抹一把下巴上的胡须,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我还想问你呢,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要去哪儿?”

“回省城!”

“咋啦?中午回来晚上就走,谁给你委屈了,跟我说说?”

林冲把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

“老师,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是知道我的。我打小在村子里长大,父母去世得早,村里人对我有养育之恩,搞村庄建设,出钱出力我都无怨言,可是让我做这样一个发言……我是一名学者,我有自己的尊严和职业操守啊!”林冲说得很动情,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唉——真是为难你了!”

由于激动,林冲喝水的频率很快,旁边的陆谦不停地给他续水。

“如果我,”周侗停顿了一下,“你会觉得突然吗?”

林冲吃了一惊,他觉得周老师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让他尽快离开,可是周老师的话语明显打了一个旋儿。这么多年了,周老师的身份是农民,可骨子里是个知识分子,他把气节和尊严看得比命都重。林冲不相信似的定定地看着他。

“我也是人,是人都会变的,对吗?”周侗捋一捋胡子。

“初听这件事的时候我是极力反对的,我觉得衙内的想法简直荒唐透顶。我常年生活在村子里,不能像你一样一走了之,也无处可去。我直接去找他了。他的态度很好,把我迎进屋,给我泡了茶,说我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的,他希望我能和他一起做这件事,更希望能用我的影响力说服大家一起做。他给我看了那本‘天书’,说出了他的宏伟蓝图。‘你简直是在做梦!’我训斥他,‘你自己不学无术丢人不要紧,不要让大伙跟着丢人。’他开始还争辩着,后来就不吭声了,静静地站在窗边。他和我争辩的时候我义愤填膺。他忽然不吭声了。我抬头去看他,才发现他紧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眼眶里满是泪水。他的样子让我很吃惊,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感觉他一直没心没肺的,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依然那么站着,一动也不动,但从他微微翕动的鼻翼和盈盈闪亮的眼眶里,我感到了他心绪的起伏。我忽然有些内疚,我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准备鸣金收兵。‘周老师!我这样叫您可以吗?从小到大我一直很羡慕林冲和陆谦,羡慕他们学习好,羡慕他们能得到您的关照。我也想好好学习,可我一看见书头就大,书里的文章和定理对我来说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想让别人夸我,我讨好老师,讨好同学,讨好每一个人。当然,由于嫉妒,我也做过一些小手脚,譬如您把他俩锁在文化室的时候,我往锁眼里塞过柴棍儿!我这么多年唯一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从林冲的手里夺过了贞娘,让她做了我的老婆。当年,我一见到她就喜欢上了她,后来我发现了她与林冲间的秘密,学习上我无法和他争,恋爱上我决定和他争一争。按正常的竞争方式我肯定争不过林冲,贞娘已经很钦慕他了,于是才有了后来那一幕,我当着全校的师生向她表白。说实话,开始我没想到贞娘会因此爱上我,但最起码我向她表达了。让我没想到的是,后来她真的同意跟我在一起了,我知道这与林冲的放弃、与贞娘的报复心理有关,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得到了我爱的人。从这件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要干点事儿,靠才华肯定是不够的,但我有勇气,我可以比别人更勇敢。毕业这么多年我东奔西走,干过很多事,都没干成,但我见识了外面的世界。正是因为离开了村子,我才看清了村子。村子交通条件好,地理位置优越,只是缺乏一个发展的契机啊!我这才千方百计地当上这个村主任,我不愿看着村里人家家住着二层小楼却没钱花,这不是抱着金饭碗讨饭吃吗?当然,我也有一些私心,我想让村里人尤其是贞娘看一看,不光林冲是村里优秀的下一代。好在老天有眼,让我捡到了那本天书,我的思路一下打开了。我认准了这是值得我用后半生去做的事情,就义无反顾地开始做!这一次谈话改变了我对他的固有看法,经过这些年的闯荡,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懵懵懂懂的孩子了。我问了他两个问题。我问他:‘你真的相信那本书里说的吗?’他未置可否,眼睛很有神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反问我:‘你相信汉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吗?历史只在乎他的千秋伟业,谁又在乎那条蛇的真假呢?’我自信是读过一些书的,一时却语塞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关键不是你跟我信不信,而是村里人信不信,游客们信不信。只要村里人相信,游客相信,事情就成了!’看他笃定的样子,我才知道他做这事之前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这才问了第二个问题,我问他:‘你真能把每家的二层小楼都盘活?’”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是胆战心惊的,你在外面不知道,其实我是欠着村里人一笔债的,这件事磐石一般压在我心里多少年了。在村里,由于不善农事,我的前半生是一个笑话,后来,大家不种地了,都出去打工,揣着什么手艺,到什么地方去,大家都很茫然。我靠从收音机、报纸和电视上了解到信息给几个人指了方向,架子工去哪座城市,泥瓦工去哪座城市,哪座城市的木匠工价高,都有不错的效果。大家都开始信服我,说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几乎每个人出门前都来问我。在孩子的教育方面,由于有你和陆谦珠玉在前,大家就更信服我了,说我看人看得准,教育孩子有一手,村里几乎每个孩子都想来书院的学习班学习,文理科分班、报志愿等都要来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心里才踏实。就这样,我很繁忙,也很享受这种繁忙。我的小女婿在县政府当秘书,那一年吃饭,他说:‘爸,你把家里房子翻盖一下吧!’职业使然,他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但从来不说虚话。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他才说咱们村子可能会拆迁盖成市场。他这一说,我的心怦怦乱跳。汭河对岸槐村拆迁的事你一定知道吧?得到要拆迁我消息后,有头脑的连夜盖房,没头脑的四平八稳,拆迁款下来后那可是天上地下的区别啊!如果这个消息可靠,对村里人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既然大家那么信任我,我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把消息搞确切,让村里人打个翻身仗。我继续追问女婿,女婿让我压住消息,悄悄把自己的房子加盖了就完了。那哪儿行?在这种关键时刻,我怎能撇下乡亲们?这些年大家照顾我的一点一滴都在我心里装着呢!我让女婿把这个消息弄准确。一再追问之下,女婿才挤牙膏般地说他在主管城建工作的副县长办公室墙上看到过规划图。有了这个定心丸,我就悄悄把消息散布了出去。一开始大家都将信将疑,我干脆率先推倒原来的房子,盖起了二层小楼。我的情况你知道,两个女儿都出嫁了,老伴儿也去世了,孤家寡人一个,如果不是为了拆迁,我还盖房子干什么?我这一带头,大家都盖起来了。唉——造化弄人啊!”

周侗停止了叙述。他说话的时候,林冲仔细端详过他,他稀疏的头发全白了,脸颊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也是白的——他正在飞速变老。他深沉的声音一停下来,像一辆飞驰的车子猛地刹住了,空寂的夜色挤压过来,周老师瘦小的身体深陷在沙发里,缩得很紧,像被一根绳子捆绑着。他盯着黑黢黢的玻璃窗,像在沉思着什么。

林冲忙起身准备续茶,茶壶早让陆谦抢去了。看着陆谦来回忙碌的身影,林冲忽然感觉有些奇怪,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热衷,到处都有他的影子。在林冲的印象中,陆谦家的房子并没有翻盖。陆谦是个苦命人,师范毕业分配到一所偏僻的乡下小学,找了同校的一位女老师结了婚,当时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调回县城或村里,一直没能如愿。他们的孩子两岁那年,陆谦的妻子搭拖拉机返校,拖拉机翻到沟里,她的腰摔伤了,从此就没离开过轮椅。多少年了,半瘫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都靠父母照顾。当他终于调回村小学后,父母又开始出事,先是父亲得了胃癌,后来母亲又得了脑血栓导致半身不遂。这些年陆谦跌跌绊绊地走过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哪有能力盖房子,至今仍住在三间土坯结构砖面子的平房中。住那种房子的,全村就剩那么几户了。

林冲看见陆谦头发稀疏的头顶,把他手里茶壶抢过来,也给他倒上一杯。

“你又没房子拖累,咋也没黑没明、忙前忙后的,有人给你媳妇做饭吗?”

陆谦没正面回答,他一边对周老师使眼色一边说:“林冲,你没听出来吗?老师这是在求你,你会答应老师的,对吗?”

周侗的思想显然抛锚了,他仍在沉思中,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显得犹疑、迟钝。

“老师,老师!”陆谦把一杯茶推过去,轻声唤他,他才回过神来。看着陆谦热切的目光,他醒悟到什么,从茶几底下取出一本发黄的书,递给林冲。

“这就是那本‘天书’,你看看!”

林冲拿起了那本书。那是一本前后都缺页的书,看不出出版社、印数和作者简介,里面果然有两篇文章,极尽想象地描绘了唐僧师徒及左宗棠在这一带活动的情形。林冲把书立起来,在书脊上看见了作者的名字:天一。当这两个字映入林冲的眼帘时,他忽然一惊,目光紧紧盯住陆谦的脸。

“对,是我!天一就是我,我就是天一!”陆谦用手指一指书,又指一指自己的胸脯,眼中充满了兴奋和喜悦。原来,高衙内所谓的天书就是陆谦的大作。半生落拓的陆谦在那所偏僻小学的宿舍里,熬了多少个夜晚,终于以柳村为背景虚构出了这些故事。他曾寻求过发表机会,但都泥牛入海,后来他找了一个丛书号,出了这个集子。因为出资少,出版社只给了他5本样书,再想多要得他自己购买。他后来又买了十来本,大多送给了同学和领导,林冲是其中之一。村里人,他就送给周老师一本,他觉得,村里能读懂他的书的人只有周老师了。

这是一次没有任何声势的沉寂的出版,但对陆谦的鼓励是巨大的,拿到书的那天,他悄悄去了坟场,把书供在父母的坟前。那是个艳阳高照的上午,焚香磕头后,他坐在父母坟堆间青草萋萋的草地上,手里哗啦啦翻着泛着油墨清香的新书。风从东南边的那棵槐树下刮过来,越过沟畔,越过田埂,抚摸着植物的叶片,白絮般的云朵丝丝缕缕地从头顶飘过。陆谦的心情美妙而感动,他自豪地对父母说:“爸,妈,儿子出书了,儿子给你们争气了!”他把那本书用土坷垃压在父亲的坟头。那本书经历了风吹日晒,又被放羊人撕去了前后几页,或是擦了屁股,或是卷了旱烟,残缺、发黄、泛着古意的书卷在一阵阵风的掀卷下,滚到了给老人上坟的高衙内的脚下,变成了一本“天书”。

“林冲,我知道我的才华不够,但如果这本书能以这种方式带动全村人致富,它的意义就超越了文学,它会因此而不朽!”

林冲倒吸一口凉气,他觉得有两根钢针向他的太阳穴刺过来。一根来自陆谦那自豪而兴奋的眼神,林冲心里对陆谦充满愧疚,这么多年了,陆谦上学时跟在他和高衙内的身后,工作后分配在那么偏远地方,家庭又遭遇了那么多不幸,他的那些文字比别人来得更艰难,那是支撑他努力活下来的力量源泉啊!那些文字值得尊重,可如果用在这个地方,价值就大打折扣了。另一根钢针来自周侗老师,由开始的反对到现在的沉默,老师的意思是明显的,在老师那一段冗长的叙述中,他有过动摇。他想要不然就豁出去吧,或许能成全乡亲们,成全周老师。可如果他这一段荒唐的、经不起任何推敲的发言传到网上,就意味着他学者生涯的结束啊!他觉得他正站在悬崖边,前面是深渊,后面也是深渊。他曾寄希望于那本“天书”,如果是本地的哪位先贤或大家的作品,即便是虚构的文学作品,也多少算是一点依据啊!

“这本书是你写的,这事衙内知道吗?”

“不知道,我跟老师商量过,不打算跟他说!”

周老师肯定在拿到这本书的时候就知道了原委,他完全可以向高衙内和村民们挑明,以阻止大家。可他没有。林冲的背脊有些发凉,那两根钢针变成了五根十根,向他的全身刺过来,他觉得他一刻也坐不下去。

他站起来,向周侗告别:“老师,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周侗还在愣怔地看着窗外面。

“老师,老师!”陆谦急切地唤着他。

周侗这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林冲,又看了看陆谦,脸上挤出一些笑容。周侗的嘴动了一下,林冲觉得有一柄利箭即将从他的嗓子眼儿里飞出来,如果老师直接提出让自己去做这个发言,他该怎么办?

“你走吧,路上小心点,别惦记村里这点事,就当是一个梦吧!”

“老师!老师!”陆谦喊了两嗓子,很急切。

师傅把他俩推出屋,向他们挥挥手说:“快走吧,你们都走吧。”说完进屋把门关上了。

林冲的心里很难受,他站在台阶上,对着门深深鞠了一躬。

一瞬间,他热泪盈眶。

从周侗老师家出来,紧走几步就到了一个巷口,从这个巷口向东不到二百米就到小广场了,他心里一阵轻松。

林冲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回到村里,又无数次离开村子,每一次都充满了眷恋,好多次,当车子驶上山势较高处的山峁时,他会停下来,俯瞰村庄,体会那种离别时的不舍和温暖。这次不一样,他其实是在逃离。

就在那微微停顿时,他看见了他家的那座三层小楼——确切地说是小叔盖在他们家宅基地上的那栋小楼,此刻,那里灯火通明。村民们盖的都是二层楼,它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在暗夜中明亮得几乎耀眼了。一定是小叔或小婶白天去里面干活或取东西忘了关灯,他这么想着,就有一些很温暖的东西从那些灯光里、从岁月深处流淌过来。他的脚步不由得向那栋小楼靠近,他感到他正踩在自己年少时无数进去和出来的脚步上,他看见了戴着草帽、穿着破洞的跨栏背心的父亲;看见了系着围裙站在房阳台上凝望着大门口的母亲。“爸,妈,我回来了!”他不自觉地念叨着,好像父母正在那明亮的灯光里盼着他归家。

大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进去,门轴轻响了一下,打断了他的遐想。盖这栋小楼时,他回来过两次,一次是破土动工的时候,一次是封顶的时候,他放过两挂鞭炮。这都是小叔的授意,以此向村里人表明,说房子是自己盖的。根据槐村的经验,房屋拆迁赔付款的多少是按建筑项目一项项累计计算的,土坯房每平方米多少钱,砖混房多少钱,楼房多少钱,手压井多少钱,厕所、门楼多少钱等都有规定,所以,盖房的目的是为了拆迁,但建筑项目一项都不少,而且都是按高规格建的,厨房、卫生间、化粪池一应俱全。贴着白瓷砖的房体,以及黄褐色的琉璃瓦屋顶和檐角,在院子里那盏大功率灯泡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如一座小小的宫殿。

一楼正屋的门敞开着,在雪亮的灯光下能看见正墙前安着一张八仙桌,桌子上居然摆着几个灵牌,有前有后,错落有致。灵牌前面有一个棕褐色的瓷香炉,里面几炷香正袅袅地冒着青烟,香炉两边立着两支燃着的蜡烛。桌子旁是两张八仙椅,其中一张椅子里坐着小叔,他跷着二郎腿,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香烟,目光盯着地面,似乎在思考什么。

“小叔,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林冲一面把脚跨进去,一边问。

“冲儿,你到底还是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小叔“嚯”地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来,先给先人上炷香!”他从桌面上捻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林冲这才看清灵牌分别是爷爷、奶奶、父亲和母亲的。林冲接过小叔已经点燃的香,举过头顶作了一个揖后,插入香炉,然后跪在桌子前的一个装着麦草的蛇皮袋上磕了三个头。他不知道这几个灵牌是一直摆在这里的还是刚摆上去的,他出门的时候小叔明明在屋里睡觉的,啥时候跑到这里来了?他守着几个灵牌干什么?

小叔示意让他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你咋没吭一声就要走,你可从来都没这样过啊!”小叔淡淡地说,“有啥不能跟小叔说呢?”

“我,我……”林冲一时语塞,他才发现自己也许犯了一个错误,不管咋说他都应该跟他们说一声的,可他们对这一次村庄建设那么热衷,说了他们会让他走吗?

“其实我和你小婶晚上都没咋睡,你回来前高主任就打电话了,说陆谦给他打电话了,说你回来了,但有可能要走,让我们把你留住!你回家没说要走,我总不能说你别走了吧,那不是撵人吗?你下楼的时候,我们都听到了,你小婶让我出去拦你,我都走到卧室门口了,又犹豫了。你从来没有不辞而别过,既然你决定这么做了,就一定有你的理由,我这一拦不是让你为难吗?你小婶见我犹豫,就想自己出去跟你说,被我拦下了,我说:“任何时候我都不做让我侄子为难的事情,你要是敢出去我就跟你急!’我跟她狠,她也急了:‘不就一句话的事嘛,就那么难吗?儿子的房子和终身大事可都在这两套房子上!’你小婶说完,不再理我了,我披上衣服出门来到了这所房子。冲儿,你不知道,这些年我经常到这所房子里来。我经常偷偷问自己,我该怎么办?我和你婶一辈子老老实实,就在房子的事上投了一次机,就……”

小叔猛吸一口烟,夹着烟的那只手伸向烟灰缸弹烟灰的时候,在微微颤抖。

“真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呀,如果当时我们不盖房子,或是只盖自己的房子,不盖这一栋,我们的日子会轻松得多,唉——”

“你们当时咋那么执着呢,我劝你你不听,我就不敢再劝了,你要盖的是我家的宅基地,我怕你误会,说我不让你盖,再说,万一真拆迁了,不盖就失去了一个机会。”

“唉,都是让当时那种阵势给冲昏了头,连你们周侗老师都带头盖房子了,你说他一个孤老头子盖房子做什么?他可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啊,他看问题比村里人早二十年都不止!盖你家这个宅基地的时候,我曾到他家专门请教过他。他听了我的计划,不敢相信我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这可是有风险的啊,他一直觉得我是个本本分分的人。我说没办法,都是被逼的呀!家里当时的情形你也知道,你堂弟考上大学后在北京参加工作了!他是我跟你小婶的骄傲,比你晚考出去了十多年,是林家出的第二个大学生。你大学毕业成了公家人,几乎啥都不需要家里操心了。你弟不一样,要自己找工作,他也争气,把工作找到了北京。那可是北京啊!他又一次让我们感到骄傲!他的工作不错,也找对象了,是一个家在外地的朴实的女孩子!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们挠头了,他打算在北京买房子!一打听房价,我和你小婶吃惊得好几天都缓不过神来,在北京买两平方米房子的钱在柳村可以盖一院子红砖房。我和你小婶试探着劝你弟,干脆回县城算了,家里紧巴紧巴,亲戚朋友帮衬帮衬,在县城买套楼房应该没问题。没想到你弟很坚决,说很多能力不及他的人都在北京生活,他为什么不能?他知道家里帮不上什么,就一个人打几份工,不到三十岁的人两鬓都冒出白头发了。我和你小婶心疼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正好这时候传来了村子要拆迁的消息。之前,槐村拆迁了,每家的拆迁费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都轰动了,现在轮到柳村了!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你们老师周侗带头盖房子后,大家就争先恐后地盖起来了。家里的房子盖到一半的时候,你弟专门回来了一趟,提出盖你家宅基地的想法,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让我火速跟你联系,如果你这头没问题,就立即盖,往大里往高里盖。他这些年攒了些钱,全部汇回来,作为建房的费用。‘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如果实现,我在北京买房的首付就够了!’你弟很兴奋地说。你弟的情绪感染了我和你小婶,我俩积极按他的思路筹备着,真正要动工了,我们反倒忐忑了,感到了害怕,因为这两套房子就是家里的一切啊,补盖家里的房子已经花光了我们两口子的积蓄,盖你家的宅基地又要把你弟的积蓄全投进去,我感到心里没底,这才去找了周侗,想请他再给我们分析分析。他肯定了你弟的想法,还给我们看了一张照片,说村子这一带的设计图已经挂在了主管副县长办公室的墙上。他说:‘要不是因为和林冲有这一层关系,我是不会给人看这张图的!’他给我吃了定心丸,我这才着手盖,盖成了全村唯一一栋三层楼。”

小叔不再言语,半截烟在他的食指和中指间燃成了灰,他也忘了吸。小叔说的这些,有些林冲知道,有些不知道。他觉得小叔是一片树叶,在这静夜孤寂的灯下瑟瑟发抖。

小叔比父亲小很多,一直以来,在林冲的心里,小叔更像是一个大哥,对他,林冲既有对长辈的尊重,又有对兄长的亲切和随意。他永远记得母亲去世时的情景。那时他正读大二,突然接到凶讯。母亲是在烧炕时突发脑溢血的,土炕潮气大,她想点把火驱驱潮,就那么栽在炕沿墙上去世了。林冲惊恐得连悲伤都忘了,课间接到小叔的电话后,他踉踉跄跄地跑向班主任老师的办公室,只说了一句“我妈没了——”就泪眼滂沱。

他冲出校门,打了一辆出租车,学校离家有近600公里的距离,正是大夏天,炽热的阳光透过车顶直逼下来,他却和现在的小叔一样,瑟瑟发抖,头上如蒙着一张毯子,屁股底下如有无数把钢刀,浑身没有一处是舒服的。听着车窗外呼呼的风声,他想,路真长啊!

这期间小叔和小婶各来过一个电话,小叔说:“冲儿,你慢点,注意安全,家里有我呢!”接通小婶的电话,他还没说话就先抽噎起来,小婶在那一头也抽泣出声。过了一会儿,小婶先开了口,她让林冲放心,说林冲母亲的身子是她擦洗的,老衣是她亲手给穿的,“老嫂子真可怜,一件内衣不知穿了多少年,都掉色了,我把自己的一身纯棉秋衣给她穿走了!”

小婶的叙述悲怆又温情,林冲难以抑制内心的情绪,他悲伤地喊了一声“妈”,又喊了一声“小婶”,跪在出租车后排座椅上,把身子匍匐下去。

丧仪繁复又冗长,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又被这仓促的变故击蒙了,只是机械而被动地应对着。很多孝子的职责都是小叔和小婶完成的。

当母亲成为南山上一堆新鲜的坟堆时,小婶把林冲房间里的东西搬到了她家里,为他收拾出了一间房,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有我和你小叔在,就有家在。”

林冲对小婶的印象一直特别好。他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小叔给他送馍馍,自行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子,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上身穿着黑底红花的西式棉袄,下身穿一条玫红色的喇叭裤。她跟在小叔后面,婀娜地沿着教学楼前的水泥甬道向他走来,高跟鞋有力地叩击地面,像一串细碎的马蹄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让他感觉那个初春的下午格外温暖。一下子,他对这个尚未过门的小婶有了极好的印象,后来的这些年,他们一直相处得很好。

小叔和小婶不但在原来的房子里给他留了房间,盖了新房子后也给他留了房间。母亲去世后,小叔和小婶的家就是他的家,他结婚的时候,他们坐在长辈的位置上。

小叔和小婶对他的恩情比天高比水长!

林冲伸出一只手,握在小叔冰凉的手上。小叔抽出一只手,反握住林冲的手,很用力地握着,肩膀和手臂都在微微抖动。

“我和你小婶经常做梦,梦见我们掉进了一个又黑又大的坑里,我们使劲往上爬,怎么爬都爬不上来!”

小叔忽然冒出了这样一句,就不再言语。两个人就紧握着手那么坐着,一直坐到窗玻璃变得麻白,院里和屋里的灯光都暗淡了。

“冲儿,你随我来!”小叔抓着他的手,把他牵到三楼,他们顺着爬梯爬上楼顶。

“冲儿,我没想着拦你,可你也走不了!高主任已经通知了全村人,他负责调度,陆谦居中联络,让大家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留下,昨晚整个村子的人都没睡啊!”

在楼顶,大半个村庄尽收眼底,果然大多数院子里都有灯火,沿着村巷弯弯曲曲的,像一个硕大而明亮的棋盘!原来,大半个夜晚他都奔走在这个棋盘中啊!

奠基仪式定在上午八点零八分零八秒,七点刚过,大家就开始忙活了。高主任早有安排,要大家“各扫门前雪”,把院子里外的卫生彻底搞一下,这是旅游村的第一张“脸面”,所以满村子都能听见“沙沙沙”的打扫声。搁在戏台两侧的大音箱叮叮咚咚响开了,播放着秦腔折子戏。秦腔戏像是冲锋号,有一些人已经向村委会前的广场移动,还有一些人正准备赶过来。高衙内早早就到了,他来回忙碌着,陆谦、贞娘,还有一些村民在他的指挥下忙着各自手里的活儿,有的在舞台上铺红毯、摆鲜花,有的在给麦克风接线路、试机,有的在舞台前面摆椅子……有人正把一面条幅挂在舞台的升降杆上,红底白字的条幅上用仿宋体字写着“柳村旅游度假村奠基仪式”一行大字。还有一些人,手里拿着被面子,分别绑在小广场的三组雕塑、路边的柳树、小庙的牌匾、老羊圈门口的槐树上。被面子一律都是大红色,系上去后,就像给它们打了鲜红的领结。整个村庄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像在举办一场极为盛大的婚礼。

林冲和小叔并排坐在屋脊上,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看着朝霞漫染向天空,看着一轮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看着村庄在晨曦中醒来。村巷里的灯火逐渐暗淡下去,人逐渐多了起来,他们潮水般涌向小广场,小广场显得拥挤而喧嚣。林冲看见他的小汽车淹没在人海中,像一座银灰色的孤岛。

“时间差不多了!”小叔拍一拍他的肩膀,率先从爬梯下去。林冲随他走到爬梯口,忽然就清晰地听到了音箱里传出的秦腔唱腔:

“大雪飘,扑人面!(慢板)好大的雪呀!(白口)大雪飘,仆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拦头转四六板)……”

林冲是个戏迷,他知道那出戏是《林冲夜奔》,此时戏里那个林冲从小酒馆买酒回来,正奔走在去草料场的路上,大雪弥漫,寒风料峭,身为囚犯的他不知道家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将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