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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文学》2026年第6期|翟晓如:马王的儿子
来源:《山东文学》2026年第6期 | 翟晓如  2026年07月22日06:31

1

五月,祁连山银色的王冠依然在天边闪耀,但冰川消融,千百条飞瀑开始从嶙峋的山脊奔涌而下。山下,温暖的南风拂过,辽阔的草原温柔绵延,以松软的新绿承接了来自高山之巅的馈赠。

瓦蓝瓦蓝的天空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祁连山野马的幼驹开始随群奔跑,小马驹棕黄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蜂蜜一般的金色,他们蹄声轻快,偶尔欢快的鸣叫会惊飞落单的云雀。

逐风一边吃草一边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他是一匹两岁的公马,一身皮毛油亮亮、金灿灿,如同初升的太阳为他涂上了一层流动的熔金。

这匹年轻的公马浑身鼓胀着青春的气息,肌肉在皮毛下发力,凌乱的鬃毛变得粗硬,头顶至鼻梁一绺雪白的毛痕,仿佛祁连山山顶的一片雪落在了这里。

一大早,逐风已经带领兄弟姐妹们从山脚下跑到了六公里外的小河边,畅饮了一番又跑回来。

逐风喜欢奔跑,他喜欢风吹过毛发的感觉,喜欢汗水跟着风流下来。在酣畅淋漓的奔跑中,逐风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而自己,可以比风更快。

逐风的父亲穹风是这个马群的王。他要求所有马每天必须奔跑,每一匹马都要从这片草场跑到小河边再跑回来,但是逐风觉得这些还不够,他喜欢再多跑两个来回。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和大家一起跑一回;中午,大家躲阴凉的时候再跑一回;晚上,当星星开始在深蓝天幕上眨眼睛,他喜欢独自在夜色下,撒着欢再跑一回。

逐风所在的马群,是祁连山下比较大的一个群,原本的23匹马加上最近刚刚迎来的三匹小马驹,马群扩大到了26匹。

这让马王穹风每天都很严肃。

穹风是一匹具有忧患意识的王,他带领族群的这些年,一直都在研究怎样远离草原狼,怎样比狼跑得更快,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看见狼的影子。

穹风每天都在担忧,他是族群里从来没有笑过的马。

所有的马都对马王充满了敬畏。大家每天按照他规定的路线奔跑,在他圈定的区域吃草,甚至按照他的要求,从不招惹陌生人。

逐风对父亲十分敬重。他觉得父亲是一匹负责任的马,他希望自己将来也能像父亲一样,庇护整个族群。

穹风曾经给小马们讲过自己年少的经历。

马看似体态庞大,但是,作为食草动物,他们始终面临着生命的威胁。

比如狼群,比如棕熊,比如吸血的蝙蝠。

所以,马必须学会奔跑,飞快地奔跑,不停地奔跑。他们跑出的每一步,不是距离,而是生死。

所以,穹风族群的每一匹马都跑得飞快。绵延的祁连山脚下近百个马群,他们首屈一指。

逐风相信父亲,也相信自己,他觉得自己可以跑得更快。不仅要做整个族群的第一,而且要做整个祁连山的第一。

他相信没有努力办不到的事。就像现在,他奔跑在洁白的大月亮下面,抚过马蹄的嫩绿的草随风摇摆,他觉得自己简直可以一口气跑到祁连山山顶。

突然,一声长长的悲鸣穿透了静谧的夜。这是一匹老马的悲鸣。

是谁?怎么了?

逐风想也没想,往悲鸣传来的方向冲去。

他不知道,就在刚才,几道灰褐色的影子紧贴着草皮蠕动,慢慢靠近了一个仅有七匹马的马群——草原狼来了。

草原狼无声无息,幽绿的眼珠仿佛在牛奶般月色里燃烧。他们锁住了那匹跛足的老马。

借着长草的掩护,几道灰色的闪电从草丛中暴起。狼的目标精准而致命:一只直扑咽喉,獠牙在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另一只鬼魅般绕后,尖牙狠狠嵌入老马的后腿;第三只则试图从侧面跃起,撕咬老马柔软的腹部。

分工明确,配合无间,这是刻在草原狼基因里的杀戮艺术。

头马一声大叫,招呼母马和小马退后。他飞起向前,前蹄狠狠砸下,想要砸落那只扑向老马咽喉的狼。

但是,狼群擅长的就是团体作战。两匹狼飞快围住了势单力薄的头马。头马感到后腿一阵撕痛,他咴地一声长啸,前蹄再次狠狠落下。

撕扯住老马腹部的狼一声惨叫,滚到了一边。但是很快,另外两匹狼向老马扑了上去。

于此同时,三匹狼向族群里最小的幼崽扑了过去。

刚刚生产的母马还没有完全恢复体力,为了护住幼崽,她依旧勇敢地抬起了前蹄。两匹年轻的公马冲上前来,用身体阻挡草原狼的攻击。

跛足老马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痛苦嘶鸣。

剧痛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苍老的前蹄裹挟着毕生的力气狠狠砸向扑来的饿狼。“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狼像破麻袋般被踹飞出去。

后腿的剧痛让老马站立不稳,但他仍疯狂地尥起蹶子,后蹄如锤般猛蹬,试图甩开后腿上那只始终咬住他不放的狼。另一匹狼趁机再次扑向他的侧腹,利爪撕裂皮毛,老马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苍黄的皮毛。

更多的狼向小小的马群展开了攻击。

整个马群炸开了锅。母马带着幼驹惊恐地嘶鸣着向后退缩,年轻的公马竖起鬃毛,愤怒地刨着地面,却没有离开母马和幼崽。

挂在老马后腿肌腱上的狼死死咬住不放,任凭马蹄蹬踹,身体被拖拽着翻滚,却绝不松口。每一次拖拽,都让老马的伤口更深一分,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嫩绿的蒿草。

攻击侧腹的狼狡猾异常,在老马因剧痛和失血动作稍滞的瞬间,他再次扑上,撕下了新的血肉。

狼群在消耗,在折磨,在霸凌,在等待猎物体力与心力耗尽。

头马已退回到族群前面,面对群狼的攻击,他开始收缩队形,把有生力量全摆在了母马和幼崽的前面。

他,已经决定,放弃那匹跛足老马了。

老马的眼睛因剧痛和恐惧布满血丝,口鼻喷出了带血的沫子。他的动作开始踉跄,嘶鸣变得喑哑。他拼命甩头,晃动身体,试图甩掉身上挂着的狼,但毫无用处。

失血过多和肌腱的重创终于压垮了他。在一次猛烈的尥蹶后,伤残的后腿再也无法支撑沉重的身体,他,倒在了被鲜血染成暗红的柔软的草地上。

在他倒地的瞬间,狼群一拥而上,开始了一场饕餮盛宴。

头马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嘶鸣,趁着狼群去分食倒地的老马,他招呼族群赶紧离开。

逐风正赶上这一幕。

他看见老马悲怆倒地,看见马群被动地防守,看见野狼蚕食老马的血肉,看到老马的族人飞快地奔逃。连那小小的马驹,也带着满眼的惊惶,跟着踉跄地奔逃。

他看见老马的鲜血还在不停地渗入柔软的草地。

血红与草绿在他眼里杂糅,那凄厉的色彩好像糊满了他的眼眶,他再也感觉不到其他。

很久了,很久他都没有直面过如此绝望的场面了。

逐风很少想起不快乐的事情,但在他年幼的记忆里,最可怕的事就是遭遇草原狼。

惊恐的鸣叫,疯狂的奔逃,撕裂的毛皮,喷涌的鲜血,是属于逐风童年的噩梦。

一直以来,他以为这就是马的宿命。所以,他一直听父亲的话,奔跑,奔跑,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但是今天,他站在远远的高坡上目睹狼群撕扯老马的血肉,吃下去的草却仿佛变成了一团火焰,愤恨的火焰,他恨这群草原狼。

难道马只配逃跑吗?难道马只配被吃掉吗?难道这就是马唯一的宿命吗?

凭什么?

他可以骄傲地站在这皎白月光下,奔驰在无边草原上的马群,不应该这样死去。

如果注定你死我活,那就战斗吧。

这年轻的公马没有意识到,此刻,在明亮的月光下,他的眼睛闪着比月亮还要亮的光。

2

逐风去追赶逃跑的马群。

这群只剩下六匹马的小小的族群跑不动了。族群的头马绝影,是一匹即将步入老年的马。老弱病残幼,是这个马群的特色。

他们停了下来。

一匹老母马抖着腿问:“我们现在安全了吗?”

一匹年轻的公马说:“我还能跑。”

绝影叹口气:“你还能跑,可你的妈妈和弟弟跑不动了。”

“那要是狼又来了怎么办?”年轻的公马问。

“老雷死了。他们有肉吃了,我们暂时安全了。”头马说。

“暂时安全?可这样天天疲于奔命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母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这样小小的族群正是草原狼最好的狩猎目标。

逐风追了上来:“你们愿意跟我走吗?我们的族群有二十多人,我有很多身强力壮的哥哥姐姐,我们的父亲更是勇猛,和我们在一起,你们会更安全。”

绝影沉默了。

一匹小母马高兴地叫起来:“小哥哥,你们愿意和我们在一起吗?”

逐风赶紧说:“我愿意。我愿意帮助你们。”

“你愿意,不等于你的族群愿意。”绝影沉默了一会儿说。

逐风沉默了一下:“我会和我的父亲好好说的。”

绝影叹口气:“我老了,也许已经到了需要作出抉择的时刻。我们就跟你去看看吧。”

就这样,逐风给自己的族群带回来六名新人。

但是逐风没有想到,他看来合则两利的好事遭到了父亲穹风不由分说的拒绝。“不行,马群从来不是说合就能合的。”

“父亲,马群扩大有利于我们抵抗敌人。我们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这对于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好事。”逐风试图说服自己的父亲。

父亲却面无表情。“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再小的族群也是独立的族群。一群马之中,只能有一个马王。”

“可是父亲,他们不会争马王的。”逐风还想据理力争。

“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带一群马回来?我们的家族从来不欢迎外人。”父亲说着,鬃毛开始立起来。

逐风知道,这是父亲发火的标志。

可是,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发火的呢?这不是一件好事吗?于是他据理力争:“父亲,您为什么不同意他们加入呢?我想知道原因。”

“我需要告诉你原因吗?”父亲斜他一眼,迈开蹄子想要离开。

逐风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他冲到父亲身前:“父亲,他们非常可怜,如果我们不收留他们,他们还会遇险的。”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每个族群都有自己的命运。”

逐风还想说什么,可是,大公马已经失去耐心,他鼻子喷着气,前蹄也开始刨动。“不要再说了。我想想,你是不是快到了离开族群的时候?你可以提前离开我们的族群。”

逐风郁闷极了。他没有想到,一向崇拜的父亲竟然这样冷酷无情,竟然还要驱逐他离开自己的家。

这下怎么办?他怎么面对那些期待他的新朋友?

逐风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为难的事。他在草场上焦躁地走来走去。

一片蓝莹莹的龙胆花在前方随风摇摆,幽邃的蓝色花瓣里裹着晶莹的晨露。往日看见,逐风只觉得美,但今天看见,他觉得龙胆花好像一滴大大的泪。

像昨天那匹老马临死前的泪。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泪。他必须再努力一把。

他找到妈妈,也许妈妈能够说服爸爸吧?

母马绿耳是这个族群里好几匹马的妈妈。虽然已到中年,她依然健硕俊美,在这个族群里具有强大的凝聚力和号召力。

绿耳看着最让自己自豪的儿子,情不自禁叹了一口气,只有这个孩子,总有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但是,在马群里,马王的意志才是唯一的意志,发挥集体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一切听马王的,这是族群最根本的规则。

绿耳看着远方:“孩子,我们想做什么,不是取决于自己的意愿,而是取决于当下的形势。”

“那妈妈,我们当下的形势到底怎么样?为什么我想做的事偏偏做不成呢?”

“我们当前的形势就是,一个马群只能有一个马王。马王要对族群有绝对的掌控。”

“对族群很好的事情也不行吗?”

“好或者不好,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妈妈你说,如果我们接纳了这六匹马的族群,会给我们的族群带来什么不好呢?”

“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不能试试吗?”

“孩子,你要相信你的父亲。你只要听话就好了。”

“可是妈妈,我觉得这样不对。”

“你爸爸说对,那就是对的。”

绿耳结束了和儿子的对话,往远处吃草去了。

但是逐风无法停止思考。他望着蔚蓝的天空,天空那么辽阔,草原也那么辽阔,这么辽阔的世界,怎么就容不下另一种活法呢?

他觉得妈妈说的不对。这个世界上,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而不是爸爸说对就对,爸爸说不对就不对。

没有谁规定必须只能听爸爸的。

他不想只听爸爸的,他想听对的。

对。就是这样的道理。

逐风朝他带来的小小的马群跑去。

他对绝影说:“我父亲对于迎接你们加入还有顾虑。但是,马群和马群团结在一起是没错的。所以,我们可以做友好的邻居。我希望你们住在临近我们的地方,这样,万一有什么危险我会带朋友来帮助你们的。”

绝影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就是这样的结果。甚至做邻居,对方的马王也未必愿意。但是他还能怎样呢?对于他的族群来说,有大而敏锐的马群做邻居,也能减少狼群攻击的概率。

逐风非常苦闷。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马的个头明明比狼大,跑得比狼快,蹄子比狼有力,却偏偏一直面临逃亡和被吃掉的命运呢?

逐风找绝影聊天,他把自己的疑惑告诉绝影:“面对狼的攻击,难道我们只能逃跑吗?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别的办法?这倒是个很新鲜的词汇。我竟然从来没有想过。”

“那你可以想一想。”

“我已经老了,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那我来想。我觉得我们应该有别的办法。我不喜欢总是逃亡,我想和他们战斗。”

“我也想和他们战斗。从小到大,他们一直欺负我们。他们吃掉老雷的时刻,我的心都要碎了。但是,小伙子,我们没有狼那样尖利的牙齿。”

“没有尖利的牙齿,我们可以用蹄子。”

绝影笑了:“仅仅有蹄子是不行的,我们是食草动物啊。”

“食草动物又怎样?我会想出新办法的。”

绝影看着这眼神坚定的小公马,像哄孩子一样问:“你能想出什么办法呢?”

逐风低下头看着绝影:“我昨天去你们遭遇狼袭的地方看了看。”

“啊,你竟然还去看看。我一辈子都不想回忆那可怕的地方。”

“是的,我觉得应该去看看。我发现,那个地方逃脱狼的袭击并不难。”

逐风看着绝影的眼睛:“绝影,老雷死去的时候你的心碎了,可如果你只想着逃跑,那还只会继续心碎。老雷已经死了,你还想再心碎一次吗?只剩你们六个了。”

“可是,小伙子,你能想出什么办法呢?我们马最擅长的就是奔跑,面对食肉动物,逃跑是我们唯一的能力……”绝影说。

“不。”逐风双眼放光,“你跟我来。跟我来吧。”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热情、太富有鼓动性了,绝影竟然真的跟在他后面跑了起来。

看见绝影跑了起来,另外五匹马也都聚拢过来,跟着跑在了后面。

逐风撒开腿尽情跑起来。他跑得那么快,那么带劲,后面六匹马不得不使出了全力,很快,曾经让他们魂飞魄散的地方就到了眼前。

小母马金缨大声惊呼:“这可怕的地方。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母马也大声吆喝着:“这里经常有狼群出没,我们赶紧离开。”

绝影看向逐风。

逐风站在高高的陡坡上:“大家过来,往前看。”

金缨大声喊:“这里太陡了,我喜欢平坦的草地,不喜欢这样的陡坡。”

母马也跟着说:“哦,天啊,幸亏那天逃离的时候我们没从这个陡坡跑,下面那么多灌木和荆棘,跑起来肯定不舒服。”

“但是,这就是能救命的地方。”逐风大声说:“我试过了,如果从这个陡坡往下跑,我们的速度会更快。可是狼不行,狼跑陡坡的时候是最难把控自己的,他们会滑倒,会摔跤,甚至还会看见陡坡就放弃追逐。”

金缨第一个高兴起来:“逐风哥哥,那我们以后遇到狼群,可以沿着陡坡甩掉他们。”

“对。大家往下看,陡坡下面是荆棘和灌木,我们身材高大,蹄子坚硬,完全可以穿过去。”

金缨兴奋得打了个响鼻:“但是,这么高的灌木肯定就把狼淹没。荆棘也会扎了他们的脚。”

“对。这样的地方会困住狼群。”逐风的眼睛格外亮。

“我们试试吧。我们跑下去。”金缨扭头对自己族人说。

“对,绝影带队,我来断后,我们冲啊。”逐风大声喊。

绝影沉默片刻,随后,他带头,一群马就这样冲了下去。

真的,虽然地势陡峭,但是,马可以跑得稳稳当当。

他们可以。

前方的荆棘也没什么。他们的铁蹄不惧荆棘。

但是,就在他们跑出了灌木丛的时候,绝影一个人立,咴的一声叫了起来。

一匹狼。一匹黑色的、高大的公狼。这是一匹落单的狼,只有他自己。

绝影想也不想,逃命般向前狂奔。

断后的逐风看见了,大声喊:“回头,往回跑!”

往回跑,就能困住这匹狼,把他困在灌木丛中,踩死他。

但是绝影不知是吓怕了还是怎么了,还在没命地狂奔。紧随他身后的小马和母马也跟着狂奔。

但是跑在第四的金缨却立刻懂得了逐风的意思,她一个利落的转身,就往灌木丛跑去。

她身后的两匹马紧跟她的步伐,飞快往回跑。

黑狼好像蒙了一下,这几匹马为什么会分成两帮?那么,他追谁呢?

金缨是一匹不成熟的小母马,挺翘的臀部充满了活力,看起来非常好吃的样子。

黑狼毫不犹豫向金缨追来。

逐风激动得心怦怦跳。

他推演过几次如何在这样的灌木丛中和狼战斗,但是,还从来没有真实发生过。他感觉体内热血翻涌,感谢老天爷给他送来一匹孤狼。他一定要把这匹公狼消灭在这里。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马,不是只有逃跑的宿命。

他引着金缨往灌木深处的荆棘丛中跑。金缨不愧是他新交的朋友。她无师自通跟着逐风跑Z字,很快,把黑狼转晕了。

黑狼跟进了荆棘丛。沙棘枝虬结如鬼爪,满地乱长的枝条上布满了尖刺,小棵的酸枣到处都是,踩下去脚掌上就是一根根的刺。

黑狼立刻觉察出这个地方完全不利于他,因为他的四只脚爪都已经被扎出血了,耳朵,也被刮破了皮,渗出了鲜艳的血珠。

此地不宜久留。

黑狼转身就想回撤。

但是来不及了。

逐风一个利落的转身,尥起后蹄使劲朝黑狼柔软的肚子踢去。脚爪本来就疼痛难忍,这下子又被狠踢了两下,黑狼野性迸发,不顾疼痛龇起獠牙就冲逐风咬来。

金缨正在寻找机会,她猛地挺立,抬起前蹄,用尽全力踹上了黑狼的脖子。

逐风毫不迟疑,照着刚才金缨踩过的脖子又追加了两脚。

黑狼觉得自己的脖子断了。他又一声惨嚎,情不自禁夹起尾巴,就想逃命。

但是,身前身后都是灌木、沙棘、荆条、酸枣。

他眼前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又如同草原的深夜提前来临,金色的星星在眼前闪耀。他,晕了。

黑狼忍着痛,闭着眼把脸上的血珠甩上带刺的棘条。

不能死,不能被一群马缠死。黑狼疼得龇牙,却发狠扑向最近那匹马,但是后腿却猛地下沉——是铁线蕨。铁线蕨和不知名的蒺藜竟然缠住了它的跗关节,毒蝎草草籽也粘进了伤口,火辣辣的痛。  

逐风没有给他逃生的机会。

尚未完全成熟的铁蹄,携带了两岁公马全部的磅礴的力,直接砸中了黑狼的腰脊,骨裂声脆得像折断干柴。

此时,第二匹、第三匹马也从侧翼包抄过来,铁蹄携着带刺的碎叶,黑狼身上细细密密全是刺痛。

黑狼充血的眼球里,好像看见一匹年轻的公马人立而起,两道阴影如铜锤般砸下来——噗嗤。马蹄陷进胸腔,发出一声闷响。

血沫从狼吻喷溅而出,染红了马蹄上挂着的金色鬼针草。

这是两千里茫茫祁连山死在马蹄下的第一匹狼。

逐风,赢了。

3

逐风和另外三匹马合力踢死一匹狼的事迹迅速传遍了祁连山下的众多马群。

所有的马都非常震惊。

“怎么可能?我们怎么能踢死狼?我们光滑的毛皮会被狼牙撕裂的。”

“是啊,草原狼向来是我们的天敌。千百年来一直是这样。”

“那肯定是一匹年老体衰的狼吧?本来就要死了吧?”

“糟了糟了。逐风这是在给族群惹祸呢。这会引来更多的狼。他们会成群结队来报复我们。”

“天啊。我们赶紧逃吧。”

逐风没有想到,他用事实证明马拥有和狼一战的能力,大家不仅没有振奋起来,反而变得更加胆怯了。

他有些焦躁地刨着蹄子,等待着父亲对这件事的最终裁判。

“逐风,你怎么能脱离族群跑那么远?”马王穹风表情严肃。

“父亲,我不是一个人,我是和我的朋友们一起。”

穹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六匹马。“从古到今,每一匹马都是和自己的族人在一起,一直到长大成人,他可以独立成群。如果你不想再和我们在一起,从今天开始,你可以脱离族群了。”

“父亲,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在驱逐我吗?”逐风吃惊地睁大双眼,颈上的毛都炸开了。

穹风扭过头去:“是。”

逐风实在想不到父亲竟然会这么说。他不是父母最骄傲的孩子吗?

父亲怎么会这么狠心?和过去疼爱他的父亲判若两人。

穹风在逐风的注视下回过头来:“逐风,你才两岁,本来应该过几年才能独立,可以建立自己的族群,甚至成为新的马王。但是,你不走寻常路,为了整个族群的安全,你就去走自己的路吧。”

“可是父亲,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逐风感觉整座祁连山的阴云都压在了他的心上,他没法想象离开自己族群的生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心爱的家人。

“你从不敬畏历史。千百年来,我们马和狼都是能离多远离多远,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选择。既然存在了千百年,它就一定是正确的。而你,不知天高地厚的你,却挑战了千百年的生存法则,你这是在给我们招祸。”穹风说。

“可是,我们不是踢死了一匹狼吗?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我们可以让他们同样害怕我们。”

“哈哈。让他们害怕我们?凭什么?凭我们食草动物没有犬牙的嘴巴?凭我们温顺的好脾气?还是凭我们刻在基因里的本能?”穹风觉得,这个孩子可真狂啊。

“父亲,什么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本能?”逐风问。

“刻在我们基因里的本能就是对食肉动物的恐惧。我们看见他们,恐惧就会占领每一个毛孔,狂奔逃走就是每一匹马的本能。”穹风拿出了自己的耐心,想说服这个狂妄的孩子。

“不是的父亲。恐惧的本能没有刻在我们的基因里。而是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您告诉我们的。我们从小听您讲那些故事长大,所以才会害怕。但是,当我战胜心里的恐惧,我发现我心里根本没有恐惧。”

“笑话。马面对狼会没有恐惧?”

“父亲,我们可以培养弟弟妹妹无所畏惧的心理。和恐惧的心一样,无畏的心也是可以培养的。”

“很好。你去别的地方培养吧。逐风,我宣布,你可以提前离开族群了。今后,我,穹风的族群,不会再有逐风的存在。”穹风的脸变得异常严肃。说完,他一扭头,招呼自己的族群就要离开。

逐风在背后大声喊:“父亲!”

他又喊:“妈妈!”

绿耳回头看了他一眼,停留片刻,还是跟着他的父亲,带着他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所有的家人,一起向远处走去。

才一岁的小弟弟回头看着逐风,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在那里大声喊:“哥哥,走啦。”

逐风却迈不动脚步,父亲逐他离开,母亲也并没有挽留,他们的态度让一向坚强的逐风充满悲伤、委屈和茫然。

他们不是一家人吗?

他不是父母最爱的孩子吗?

为什么?父母可以说不要他就不要他?奔逃的法则就那么重要吗?就是唯一的正确吗?

祁连山大草原的风无遮无拦地刮过,原野上依然飘荡着委陵菜和马先蒿的香气,逐风举目四望,茫茫天地仿佛只剩下了自己。他仰着头,情不自禁大声叫了起来。

他的眼泪无法遏止,汹涌地奔流出来。

不行。他想念自己的家,他要追上去,他要追上他深爱的家人。

迎着风,逐风撒开四蹄奔跑起来。他年轻的身影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每一个脚步都蓄积着无穷的力量。他很快就能追上自己的族群。

可是,跑了一阵,他慢了下来。

回去怎么说?即使他愿意求父亲让他回去,父亲也一定会要求他做一匹只会逃跑的马。可是,他愿意吗?

他不愿意,他渴望实现自己渴望的一切。

他不想做只会奔逃的马,不想做肮脏的狼嘴里的食物,不想窝囊地死去。

他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他要想出办法让父亲接纳他的想法,让兄弟姐妹们接纳他的想法,让妈妈全心全力地支持他。

他要先停下来,好好想一想。

族群就在那里,他迟早会追上去,但不是现在。

逐风停了下来。

身后传来飒踏的马蹄声。

是绝影带着自己的族群过来了。

逐风站定,扭头看着这六匹马。

绝影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绝影为遇到黑狼时逃走感到羞愧。

逐风刨了刨蹄子,“没关系,我知道,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绝影低下了头:“可是你没有,我的孩子们也没有。你们让我羞愧。”

逐风往前走了两步:“那么绝影,你觉得,我们有和他们一战的能力吗?”

金缨一下跳出来:“当然,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绝对有和草原狼战斗的能力。”

另一匹年轻的公马也走上前:“我踩中了那匹狼的肚子,他的肚子还没有我们的肚子结实。”

金缨接着说:“即使再多来一匹狼,我们也能消灭掉。”

逐风昂起了头:“是的,即使再来一匹,我们也能消灭掉。”

金缨说:“我觉得利用地形这个主意简直太棒了。”

逐风点点头:“我觉得在利用地形方面,我们可以考虑更多战斗的技巧。”

几匹年轻的马就这样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绝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穹风不愿意尝试的事,他愿意。

他即将老去,目睹着族群一匹又一匹老马被草原狼吃掉,每少一只,他的心就像被野火焚烧过一次。这命运,早晚也会来到他的身上,孩子们既然能想到新的办法,那他愿意一试。

如果无论如何都要死,那不如用自己的铁蹄和野狼激战而死。这样,他就有勇气死后面对老雷,告诉老雷,他没有屈辱地死去,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把他们小小的族群带得更勇猛了。

孩子们热情商讨完之后,开始借助当下的地形进行攻防演练。

他听见逐风说:“假如我们遇到了一匹狼,我们可以往前面的山崖跑,在山崖上,我们跑得更快,狼爬陡坡的能力远远比不上我们。”

金缨接着说:“对,我们往上跑,可以踢下来很多石块,还能砸死他们呢。”

小马们都开心地笑起来。

逐风接着说:“如果爬上去一匹狼,我们要集中力量,趁他落单围攻他。”

一匹母马接着说:“对,狼总是成群结队地对付我们,所以,我们也要盯准他们,趁他们落单,踩死他们。”

大家都振奋起来,主意越出越多。

“如果遇见两匹狼呢?”金缨问。

“如果遇到两匹狼,我认为我们可以采取两种方案。第一个方案和刚才一样,借助山崖的优势消灭他们。第二个方案是跑向前方那条河。河水能淹到我们的大腿根,但是淹死一匹狼却一点问题都没有。”

金缨兴奋地喷了个响鼻:“我们在河里摁死他们。”

另一匹小马大声说:“如果来一群狼怎么办?”

“如果来一群狼,那不可恋战,必须逃。”绝影也加入了讨论。

“对。如果是一群狼,我们必须跑。但是,我们不能没有目的地乱跑。必须选择最有利于我们的路线。”

……

月亮渐渐升上来了,几匹马依然在热烈地讨论着,在他们从不曾反抗的身体里,奔腾起了澎湃的血液。

逐风依然不想和自己的族群分开太远。 他没有死心,希望有一天可以说服爸爸妈妈以及兄弟姊妹们,消除对草原狼的恐惧,减少因为恐惧带来的死亡。

就这样,逐风和绝影族群一直坠在穹风族群的身后。

逐风原来族群的小伙伴经常会来找他玩儿。

逐风担心父亲会阻止,但奇怪的是,一段日子以来,父亲始终没有出声,似乎就算逐风带走几个兄弟姐妹也无所谓。

两个族群相距大约五六百米的距离,双方就在彼此的视野范围,但是,大家却谨慎地守着边界,除了少数孩子跑来跑去,两个族群始终保持着距离。

炎热的夏天正在到来。草原上的花逐渐凋谢,但是草却越来越肥壮,这正是马群最喜欢的季节,当然,雷雨天除外。短时强降雨和狂野的大风会让马群看不清一切,而脚下的泥泞和湿滑会让他们的奔跑变得笨拙。没有经历过风雨的小马会受惊大叫,而一些体弱的老马会在浑身湿透后情不自禁地打摆子。

但是,草原上的雷雨大风还是来了。

这是一个夏季的午后,一声声闷雷仿佛从祁连山山顶传来,厚重的云层低低地翻滚,很快就遮蔽了整个草原的天空。

不知从哪棵草开始,整个草原的草都开始摇摆起来。风呼啸着刮过,一道道闪电撕裂天幕,惊雷炸响,携带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长长的蒿草深深倒伏。草甸旁边的河流,水面激起一个个浑浊的漩涡。

绝影大喊一声:“大家聚拢,向东边山崖靠近。”

东边两公里处就是山崖,山底下有不少突出的岩石,贴着大块岩石站好,就可以躲过这场风雨。

但是,还是有点远了。雨太大,路也变得难走。

但大家还是在绝影的带领下,向前狂奔。

逐风茫然转动脑袋,他看不见自己的族群了。

爸爸妈妈带大家去哪里了?他们安全吗?

此时,穹风正带领二十多匹马焦躁地挤在草甸稍高处。雨水顺着马匹光滑油亮的鬃毛奔流而下,马群被雷声惊扰,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不停刨着湿滑的泥地。

穹风挺立在外围,湿透的长鬃紧贴脖颈,他的目光好像已经穿透雨幕,锁住了前方那片被风刮得剧烈起伏的蒿草丛。

气息不对。

又一道惨白电光撕裂乌云,蒿草深处猛地窜出四道灰影——四匹草原狼,四匹饿狼。他们皮毛湿透,肚皮干瘪,水流顺着精瘦的肚子流下来,显示出饥肠辘辘的渴望。

四匹狼目标明确——马群边缘一匹因受惊而略显离群的年轻母马和她腹下瑟瑟发抖的幼驹。

“咴——”穹风发出一声穿透雷雨的嘶鸣,这是排队防御的号角。

马群从惊惧不安中渐渐冷静,几匹成年公马站向外围,组成了防御的包围圈。

马是善于防御的族群,而狼,是善于打团体战的进攻者。

一匹体型最大的公狼凌空跃起,獠牙直指穹风的咽喉。另一匹狼则腾挪跳跃,围着马群快速转圈,所有外围公马的眼球都跟着他转个不停。

就在他转圈的同时,一匹毛色灰黄的母狼悄悄从侧面展开了偷袭。

她伏地向前,直冲护崽的母马后腿。母马惊觉,后蹄向后猛蹬。

同一瞬间,另一匹毛色灰黑的公狼出现在幼驹前方。

他才是这次袭击的致命杀手。

黑狼獠牙直冲幼驹脖颈而去。

幼驹一下被咬中,连惨嚎都只发出来半声,就抽搐倒地。黑狼没有半分犹豫,跟着补上一口,同时将幼驹猛地向后拖拽。

母马一声嘶鸣,这嘶鸣带着无穷的悲伤。她尥蹄向黑狼猛踢过去。

但是灰狼不再转圈,他冲着母马过来了。

刚刚倒地的母狼也站了起来,她也将狼牙对准了狂怒的母马。

穹风还在和健硕的公狼缠斗。其他马围成密实的保卫圈,面对遭袭的母马,大家都不敢离开自己的队伍。没有马王的指挥,他们只能这样防卫。

刚刚失去幼驹的母马面对三匹草原狼疯狂的袭击,后臀被撕去了一块皮肉,巨大的疼痛变成巨大的恐惧,母马的抵抗开始变得凌乱。

穹风一声长嘶,这是撤离的信号。

瞬间,马群队形变换,老马在前,母马和幼驹居中,几匹健壮的马殿后,他们飞速向前狂奔。

四匹狼毫不恋战,他们的目光,此刻已经黏向了地上抽搐的幼驹。

母马呢?她守着幼崽,奋力踢向最近的一匹狼,但其余三匹狼立刻上前再次围住了她,争相撕咬她的腹部、臀部。她疼得一声大叫。不行,再不跑自己也要死在这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仰天发出一声悲鸣,眼泪和着雨水,糊住了她的视线。

她不想就这样留下自己的孩子。

穹风在前方大叫,声音格外严厉。

母马终于撒开四蹄跑起来。

狼们开始了分外鲜嫩的饕餮盛宴。

4

风雨中,逐风好像听到了父亲的嘶吼,好像还有族群刚刚产崽的母马银星的悲鸣。

一定出事了。

绝影已经带着他们赶到了山崖下。这里很好,挡雨又避风,即使有狼靠近,也可攻可逃。

但逐风停不下,他想出去看看。

绝影摇头:“你自己去,太危险了。”

逐风透过雨幕看着前方:“我可以跑,没有哪匹狼比我跑得更快。”

话没说完,雨中只留下了他的残影。

逐风看见了四匹狼在分食一匹幼驹。

他认得那匹幼驹,那是银星一个月前刚刚产下的崽,银星阿姨给她取名银铃。银铃是一匹漂亮可爱的小母马,棕红色的毛皮闪闪发亮,前额和他一样,有一块祁连山雪峰一样的银白色。银铃和逐风一样,也是穹风的孩子。

银铃已经被狼吃掉了。

大雨渐渐小了。

但逐风心里的悲伤和愤怒却如滔天巨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遏止。

四匹狼,只有四匹狼。对战二十多匹马,竟然还是被吃掉了一匹幼崽。

这不仅是痛彻心扉的悲剧,更是马群的耻辱。

不应该这样的。

完全可以不这样的。

逐风想跑过去拦住自己的父亲。

他想告诉自己的父亲,看。前方是山崖。看,右边是河流。看。他们拥有二十匹马的铁蹄。如果马群不是被动地、傻傻地围成一个圈,不是只知道恐惧地防守,完全可以消灭四匹狼。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顶着风雨、拼尽全力跑了起来。

他跑得比草原的风更快。

很快,他看见了自己的族群。

他人立而起,一声长嘶。

这是在召唤族群停下。

但是在穹风带领下,没有人停下。

逐风不再呼叫,他猛地发力,几个腾跃到了马群前方。

他横在了马群前方。

穹风一声嘶鸣,马群停了下来。

逐风几乎什么也没想,完全凭着本能喊出来:“父亲,银铃死了。这是我们的耻辱。”

穹风心里同样难过,银铃是他特别喜爱的一个孩子,没想到竟然死在了这个大雨天。

他看着面前不懂事的儿子,没有说话。

逐风急切地说:“父亲,您看,我们这次只遇到了四匹狼,四匹狼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

穹风忍不住了:“什么时候,狼竟然不是我们的对手了?”

“父亲,您看,如果来了四匹狼,根据刚才的情况,我们可以分兵作战,主动出击。”

“呵。马群还要主动出击狼群?你疯了。快走开,我们得去寻找避雨的地方。”

“不。父亲,让我说完。”

“走开。”穹风一边说,一边抬起了蹄子。

但是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让他说完。”

竟然是后臀还在流血的银星。

雨水混着血水一直在她身上流淌,看起来十分恐怖,但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死死盯着逐风。

逐风大声说:“我们一共二十六匹马,刨除幼驹和老马,有战斗力的健马十八匹。如果我们十八匹马分成五队,两匹去护着幼崽,其余十六匹四匹一队,四匹马踩死一匹狼还有问题吗?”

大家心中暗自掂量,是的,四匹马集中力量对付一匹狼,那赢的一方一定是马。

但是,按照马群通行的原则,他们的战略一向是防御防御再防御,所有的马会围成一个圈,圈住所有的幼驹和老马,根本没有主动出击这个概念。

和逐风玩得最好的一匹年轻公马大声说:“我们肯定能踩死一匹狼。”

另一匹母马叹息着说:“如果我们刚才这样做的话,可怜的银铃就不会死了。”

银星整个人哆嗦起来。

丧子之痛和懊悔之情让这匹母马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绿耳走了出来。“如果我们碰到一群狼呢?”

“妈妈。如果我们碰到一群狼,会有对付一群狼的做法。我们就要考虑如何利用地形,尽快甩开他们,甚至消灭他们。”

绿耳扭头看看穹风。

穹风看着远方没有说话。

绿耳转头对儿子说:“那你说说看,假如就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如果遇见一群狼,我们应该去游过那条河。我们应该提高每一匹马游泳的能力。我们比狼高那么多,在水里,我们一蹄子就能把他们摁下去。”

另一匹马叫起来:“狼根本就不敢过河。”

一匹老马打了个响鼻:“还是年轻的脑子好使啊,这么简单的主意我们以前怎么没想过。”

一匹母马接上去:“因为我们就顾着跑了。”

另一匹马说:“我们的王才没有那么笨。我们是不知道河的深浅,万一我们的幼驹淹死了怎么办?”

逐风紧接着回答:“不知道深浅,为什么我们不能提前探查一下?我们生活的这片草场,只有三条河流,我们完全可以查清楚每条河有多深。”

一匹老马猛地一个人立:“有道理。”

“我们不仅可以提前了解每一条河流,还可以提前了解每一座山崖,哪里可以进行伏击,哪里可以爬上去甩开他们,哪里有低矮的灌木和荆棘……”

几乎所有的马都陷入了思考。

一直看着前方的穹风扭过头来。

逐风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切都取决于父亲的决定。

穹风说话了:“逐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不是我们的族人了。去你应该去的地方吧。”

“父亲,”逐风急了,“我们已经死了两匹马了,还不够吗?您为什么就不听我的呢?”

“你以为你比千百年来所有祖先的智慧还智慧吗?如果这样可以的话,为什么千百年来我们的祖先一直告诉我们要奔跑,奔跑是我们食草动物唯一的宿命。”

“父亲,什么叫宿命?我们为什么不能改写宿命?”

“那好,我问你,你怎么能确定你所说的方法不会让马群滋生更狂妄更危险的想法?会不会导致一些年轻人开始更大的冒险?投机取巧地渡河、爬山、偷袭,甚至主动攻击,你们会越来越膨胀,而膨胀才是一个马群最大的危险。”

“父亲,这怎么是膨胀呢?这是方法。”

“一边是祖宗千百年来一直遵循的方法,一边是你异想天开的方法,你说,我会选择哪一个?”

银星突然走出来:“我选择逐风。”

她拖着依然流血的伤口,走到了逐风身边。

一匹年轻的小马也走过来,站在了逐风的身边。

一匹老马走过来:“我快死了,临死之前我想试一试。”

绿耳喷了口气,说实在的,她想试验一下儿子的说法,如果不行,再改也来得及。她也不想再次看到死亡了。银铃,多么可爱的孩子啊,竟然死在四匹狼爪下,就像儿子说的,这是他们马群的耻辱。

她正想说什么,突然,凝住了动作。

狼的气息。

所有的马都警觉地向后方看去,确实,有狼的气息。有浓郁的狼的气息。

在这个暴雨过后的泥泞的草原,他们遭遇了第二批草原狼。而且,这是一个庞大的族群。

大约是一个刚刚躲完雨的狼群,他们想趁着食草动物因为下雨狼狈不堪时来完成一次突如其来的狩猎。

一群狼踩着满地泥泞追逐而来,足足二十多匹狼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快跑,甩开它们!”穹风声音紧绷,对着大家急吼。

“不,过河,相信我!”逐风嘶鸣着回应。它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不一样的火焰,那是一种混合着冒险与反抗的光芒。他看着自己的族人,再次坚定地说:“相信我,这段河只能达到我们的大腿,是最有利我们的深度。”

狼群骤然加速,从两侧开始冲击马群。马群尚未完成列队,有的已经开始跟随穹风奔跑,有的却盯着逐风的方向,犹豫了刹那。

银星毫不犹豫跟着逐风向河流的方向跑去。

那匹诉说自己快要死了的老马也跟了过来。

几匹年轻的马跟了过来。

马群竟然分成了两帮。

头狼一声嚎叫,草原狼队伍重新聚合,向着逐风的队伍冲了过去。

逐风的队伍老的老,小的小,看起来就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疾驰中的绿耳突然调转身子,向着逐风的队伍冲了回来。

又一匹母马也跟着过来了。

是的,奔向河流的有她们的孩子。

虽然不知道过河到底正确与否,但是河里有她们的孩子。

穹风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刚下过雨的河流一片浑浊,激流翻涌,逐风在激流中稳住身体,停下了脚步。他大喊着:“弟弟妹妹向对岸进发,阿姨们跟着我!”他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和几匹母马站成了一排屏障。

三匹凶悍的狼率先跳进河水,他们游过来了。

就是这里,就在此时。

逐风大喊:“把他们摁在水里!”

几匹马同时向前,高高抬起了前蹄。

三匹全力对抗激流的狼瞬间被摁住了。

“摁死他们。不要动。”逐风大喊。

狼们拼命挣扎,逐风尚还年幼的前蹄感觉吃力,他猛地低下头,用硕大的头颅摁住了狼。

作为一匹调皮的马,他有同伴们都比不了的一项本事,就是他可以在水里憋气十秒钟。十秒钟,够了。足够一匹狼失去所有的优势。

他的大头狠狠地把狼摁在了水里,狼腿拼命划着,想要探头出来呼吸。可是,逐风不会再给它时间了。只要把狼摁在了水里,三十秒之后,狼就会失去挣扎的能力,两分钟之后,就会失去心跳和呼吸。

但是,憋气太危险了,河流湍急,逐风感觉再憋气可能会呛水,他大叫一声,整个屁股压了下去。他上半身使劲向上,整个后腿和臀部却紧紧地压在狼身上。

另外三匹母马比逐风有更大的身高优势。水深只到她们的大腿,在前蹄摁住狼的同时,她们本能地用身体全部的重量压住了狼,只留下高高的头颅探出水面呼吸。

只需要两分钟。只需要维持这个动作两分钟。狼就会丧失意识,停止呼吸。

时间好像过得极快,又好像极慢。

逐风听到了弟弟妹妹们胜利抵达对岸的长鸣。

前蹄下的狼已经完全失去了声息。

成功了。他成功了。

逐风激动得人立而起,长声啸鸣。

5

水战,是可以一试的。

没有尝试怎么知道不可以?

逐风心里再次坚定了这个念头。但容不得他多想,岸上突然传来一阵异常凄厉、混杂着绝望的马嘶。

狼群看出了水下作战的弊端,岸上的狼重新去追逐穹风的队伍了。

穹风的队伍经历刚才的分离后,显得凌乱而涣散。甚至有几匹马一边回头看,一边慢慢地往前跑着。

狼群很快追上了最后一匹老马。

那声惨叫就是老马的声音。

十来匹草原狼对马群形成了合围。

穹风一声长嘶,再次指挥大家站成了防御的圆形。

逐风大喊一声:“我们上岸。”

这是一片开阔的草场,没有地形可以依仗,没有数量优势可以突围。逐风观察着四周,唯一的办法还是撕开东部的豁口,奔向河流,否则,必将有人死在这里。

“打开东部豁口!”逐风一边喊一边向东边一匹灰狼冲了过去。跟着他跳出河面的三匹母马紧跟他的步伐,也向着东边开始攻击。

另外三匹狼跑过来救助这匹狼。

一个口子被撕开。

逐风大喊:“快过河,淹死他们!”

群马已经看见了对岸的小马,甚至有眼尖的人看见了漂在河上狼的尸体。

他们毫不犹豫从撕开的口子向着河流奔跑。

但是此刻,压力全部压到了逐风和三匹母马身上。

在岸上,四比四,这对马来说不占优势。

马群开始向河流奔跑,但意外的,穹风没有跑。

他去袭击正在撕咬绿耳的一头灰狼。绿耳漂亮的棕红色皮毛上,已经多了一道刺目的伤口,绿耳奋力扬蹄,猛烈地甩动脖颈,希望甩开那条咬在她前颈上死活不松口的灰狼。

逐风也不顾紧盯着自己的灰狼,全力向绿耳靠近。要和父亲形成合力。他尥起后蹄,狠命向挂在绿耳身上的灰狼踢去。

灰狼一声惨叫,放开了绿耳。

但是,紧盯着逐风的狼终于趁这个机会咬住了逐风的左臀。

穹风来到面前,他抬起前蹄,朝攻击逐风的狼全力踢去。狼猝不及防,哀号一声被踢了下来。

但是,更多的狼放弃了追逐过河的马群,朝他们三个冲了过来。

穹风、逐风、绿耳,他们三个被狼群包围了,被十来匹狼一起包围了。

穹风心里一阵哀鸣。

他就知道,改变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如果他们采取以前的方法,马群顶多损失一两匹老马或者幼驹,而他,堂堂的马王,今天竟要丧生于此了。

退无可退。

此刻,已经什么都顾不上考虑了。

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还在大喊:“父亲,跑!我们只要跑到河边,就赢了。”

怎么跑?

穹风身上挂着两匹狼,他只希望绿耳和逐风能跑到河边。

于是,他不管不顾向着撕咬逐风的公狼冲了过去,以自己庞大的身体撞击公狼。身上的狼也是他的炮弹。

撕咬逐风的狼倒下了。

穹风大喊:“快跑!”

但是逐风没跑,他扭头踢向了挂在父亲身上的狼。

穹风身上的狼掉下去了。

但是逐风身上又多了一匹狼。

穹风大怒:“我让你跑!”

但是逐风就像没听见一样,又冲向了袭击绿耳的灰狼。

穹风同样不顾自身安危,冲向了袭击绿耳的灰狼。

穹风后臀血流如注,刚才,为了救儿子,他被一头紧追不舍的狼狠狠咬了一口。

逐风大声喊:“父亲,妈妈,跑!”

他要父母不管挂在身上的狼,只管跑向河流,否则,只能力竭而死。

两人懂得了儿子的意思,不再恋战,向河边跑去。

到了,就要到了。

绿耳率先跳进了河中。

太好了。

但是逐风身边,围了五匹狼。穹风身边,也有三匹狼。

逐风,他那么年轻。他多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啊。

穹风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他的后臀,右侧腹部,脖颈上,还有左耳,都受了重伤,鲜血染红了他经过的每一棵蒿草。

穹风从未像此刻这样恨着草原狼。原来受伤是如此绝望。他看向自己的儿子,他还那么年轻。他有那么多想法,他的未来,还有那么多可能。

他的想法到底有没有道理呢?穹风觉得内心深处,其实也好想知道啊。

儿子还在奋力地战斗。

穹风想让儿子独立出去,可是,他绝不想让儿子在自己面前死去。

是的,这将是他的耻辱。

穹风被疼痛和愤怒激得心头一阵阵热浪,如果必须死,那么,就让他死吧。让他死得其所。

让他的儿子,成为更强大的马王吧。

一匹狼正龇着獠牙向逐风的脖子咬去。穹风猛地前冲,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逐风面前。

他用他吃草的嘴拽下来了咬在逐风身上的一匹灰色公狼。

然后,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逐风面前,步步向河流后退,终于,他们到河边了。他向儿子发出了最后的命令:跳河。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像一道移动的壁垒,挡住了群狼的攻击。锐利的狼牙一次又一次深深刺入了他宽阔的胸膛和肚腹,鲜血如同泉眼,在全身各处涌出。

他甚至没有力气痛苦嘶鸣了。

逐风大喊着:“父亲!”

穹风艰难地喊:“不要让我白白死掉,快走!”

逐风跳下了河。

对面有马来到河中接应。

看见河流中站立的七八匹高大健壮的马,狼群停止了追击。

“过河。去带大家尝试一下你的办法吧。”

是的,因为没有人愿意死去。哪怕是再老的马,也有生存的权利,也不想被牺牲掉。

穹风在死亡来临之际,突然懂得了儿子行动的意义。

穹风那双曾如磐石般坚定的眼眸,此刻深深望向逐风年轻的脸庞,目光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浪潮——有痛楚的巨浪,有不甘的暗涌,但最终,过往悲喜涌上眼眸,眼中一丝期盼与托付……

穹风庞大的身躯终于如山崩般轰然倒下,重重地砸在泥泞的河岸,鲜血从身下汩汩涌出,一群草原狼一拥而上。

逐风发出一声裂帛般的悲鸣,所有的马跟着长嘶起来。

他们哀鸣着,带着对穹风的悲悼和对生的渴望。

祁连山的风依然在无止息地吹刮着,从白天到黑夜,无止无休。

绝影带领自己的族群赶来了。

逐风毛发凌乱,站在一个高高的草甸上。

“你不再回到我们那里了吗?”绝影问。

“但是你们可以来。”逐风回答。

金缨走上来,贴在他的身边。

逐风刚刚游过河对岸去看了看穹风的尸骨,是的,穹风只剩下骨头了。

逐风的栗色皮毛在月光下闪烁着水光,如同披着一身破碎的星辰。他久久凝望着河对岸那片被雨水浸透、被鲜血浸染的土地, 喃喃地问:“我们到底该怎么过呢?”

他面前,站着两个族群。

他在问自己,更是在问所有的马。

每个族群都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我想带你们选择我们的命运。

让我们告诉千百年不曾改变的命运,我们可以一战。

面对命运,我们可以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