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落雪的村庄

轻盈的雪落下

覆盖草木以及周围的场院

大地上有一种相似的白

落雪后的村庄都一样

远处的炊烟像一条温暖的河流

在故乡缓缓流淌

此刻，有一种白

抵达内心的旷野

那条坑洼不平的小路被积雪掩埋

仿佛一场雪就填平了

这些年生活中的磕磕绊绊

仿佛我们都被时间搪塞

仿佛我们身后

只剩下一场雪

人间辞

坐上绿皮火车

时间就开始慢下来

窗外重叠的山，交错出时光的放映机

一点点倒退，那时

树叶还是青色

雨水还停在云上

手上蒲公英白色的种子还未飘向天空

风再轻一些的时候

我就坐在山坡上

看着眼前的喇叭花和小菊花摇曳

我不会将过去一一交代

这里的云很轻

风一吹，云也跟着走

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这里最重的是黄土

这里的人一生离不开黄土

五谷要从土里长出来

每一个离开的人也要用黄土埋起来

夕阳消失在山的那边

鸟鸣回到山里，眼前

一座座凸起的小土丘

像极了一个人一生的归宿

雨水辞

一场春雨拍打窗外的事物

蒲公英在山坡上吐出黄色的花朵

杏花是白色的

风穿过胸膛

内心和眼前的山谷一样明亮

这场雨，母亲应该盼了很久

小菜园里铺着几行整齐的地膜

每年，母亲都要栽下豆角、黄瓜和西红柿

这些都是她亲手栽种的春天

母亲从不种花

她见过最多的花是小麦花、玉米花、油菜花

我和她的生日都在二月

那时，苜蓿是她最喜欢的野菜

我想，年轻的时候

她也见过玫瑰，百合

只不过后来，有了我和哥哥

我在她的身上

再也看不见花的模样

只剩下几枚茧子

在手心上

开出一朵高过生活的坚韧之花

秋风辞

秋天被一阵风引入

落到一些枯黄的树叶上

树叶就开始变轻

甚至掉落

秋天，所有的事物都开始

看轻自己

饱满的玉米被摘去

秸秆轻了

苹果被摘下

树就轻了

等所有的粮食都归于粮仓

十亩苹果被父亲卸下

他也就轻了

我再也不用担心什么

只是安静地看着

麻雀在土里寻找草籽

我试图在枯叶的脉络里看清

一些时间的痕迹

而岁月的皱纹

已经转移到父亲脸上

锁

我的童年有一把锁

以前，母亲下地时会在门上

上一把锁。我常常站在门口

看着那把锁，幻想它会自动打开

那样我就可以爬上山，对着天空喊

还记得亲手摘下的第一朵蒲公英

拿在手上，被风一吹

我就开始追赶它的种子

它和我一样

我们都渴望有一片湛蓝的天空

能够接纳自己

那些白色的种子比风筝飞得更远，更高

带着我的年轻

飘向雨中，消失在一朵云里

我幻想着

那把锁被我一直带着

不论是在南方还是北方

经常是

我锁了门

门的后面，就锁着

年轻的母亲

无形的网

房前的一棵杏树上

有一张巨大的蛛网

几只微小飞行物躺在上面

还有一只偶然存活着的

正在苦苦挣扎

想要拼命挣脱，这突如其来的厄运

在尘世中

我们也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

更多时候我们选择挣扎

有时也会欣然接受，这偶然的命运

谁还不是一边哭泣一边成长

在这陌生的城市之中

草木枯黄，大雁南飞

给我带来亲人的消息

让我不敢在一棵树下

放出声来

离别辞

一些词语已经很难说出口

静待白雪覆盖墙角剩余的朽木

一些念想也被身后的大雪淹没

就像黑夜中点燃一根火柴，火焰瞬间飞跃

又瞬间低沉

选择一个落雪的日子告别

与春天告别

花瓣已被风吹得破碎

与你告别

轻盈的雪花也变得沉重

往事和雪一起落到肩上

记忆随时间消融，雪也消融

有时候生命如门前一年又一年

生生不息的野草

有时候生命又如同冬日里干枯的草芥

风一吹，就能轻轻折断

未尽的诗

对着窗外的一棵树发呆

秋天，就藏在一片片落下的枯叶中

北方的秋天是漫长的

直到第一场雪落下

秋天才算真正结束

爱一个人的时候也要慢一点

有人希望爱意汹涌

有人希望你慢慢走

在那条只有我们两个的小路上

风吹动枯叶

在阳光下闪烁

就像青春，一闪而过

就像，去见你的路上

窗外的秋天不再悲凉

而那些在秋天枯萎掉的

在一首诗的结尾

都会一一盛开

【作者简介：刘有平，2000年生于甘肃天水。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飞天》《星火》《青年文学》《中国校园文学》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