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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英英:失落的东西留下的空白(组诗)
来源:《诗选刊》2026年07期 | 高英英  2026年07月22日06:56

高英英,邯郸峰峰矿区人,现居河北省石家庄市,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参加第九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出版诗集《人间世》《时间书》两部。有作品发表在《人民文学》《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潮》《当代人》《河北日报》等报刊。

半 山 区

我家西边几座山峰

有深灰色的剪影

看上去极具分量

我已习惯它们的存在

要是把山搬走

大地将会失去平衡

这么多年以来

世事平稳,河水充沛

却没有溢出

没有一颗鸡蛋在孵化时滚落

没有一棵植物因倾斜

而失去方向

多亏了这些不动声色的

石头砝码

如果老牛会说话

如果老牛会说话

它会跟我说起

头顶的烈日

肩上的勒痕

甜味的青草如此不可多得

而鞭子

最好永远不要落下

即使老牛会说话

倾诉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

当它从我身边走过

浑浊的眼眸滚动了一下

仿佛马上就要开口

—— 如果我是

另外一头牛的话

精   卫

如果不和精卫鸟一样

往返千万次

就无法勘破

发鸠山①的秘密

如果不跟子弹一样

一头扎进

靶心

不敢相信

天空和海水

各有蓝色的宿命

你熟悉的山峰

只是侧影

你凝视的天空

只是一隅

惭愧啊

我习惯了

井口大的天空

和蜻蜓点水般的生活

不敢在一个清明的午后

走进山的内部

从一个旁观者

变成柘树的一部分

注释:①发鸠山,太行山的支脉,位于山西省长子县,相传炎帝之女女娃溺海化鸟后衔此山木石填东海。

想有一个小小的院子

在角落里养几只鸡

不奢望能下金蛋

只希望它们一点点长大

鸡养大了可以换成鹅

鹅养大了可以换只羊

羊养大了可以换头牛——

有时候她会祈祷:

让幸福止步于一头牛吧

她将在每天入睡前给牛添草

并把月亮挂在它的角上

在 春 天

让一根木头发芽是小事一件

让一茎野草开花

也不是大事

谁还没有被温润的空气拥抱过

又是谁用拳头

击碎内心的冻土

脚下长出新鲜的根须

静止的开始流动

灰暗的开始着色

所有的生者

都凭空多了一把力气

春天的面孔每天都不一样

想做的事情有很多

想把一年中的好事

在春天都干完

在不相信爱情的年纪

在不相信爱情的年纪

我还相信美

可以从平平无奇的黄色泥土中

轻易长出来

相信这些喜欢饮烈酒

烹羔羊的人

可以把牡丹

一年一年地聚集在曹州①

以更猛烈的盛开

证明美人

并不是骄矜的代名词

有一种活生生的美

不需要虚构的叙事和光环

她们庄稼一样扎根

在所有接纳自己的土壤中

使劲地长啊长

不是所谓花瓶

就可以装得下

注释:①曹州,菏泽的古称,以种植牡丹闻名,有“村村有花园、户户养牡丹”的说法。

匠石的故事

匠石是一位姓石的木匠

他以砍伐为本职

骄傲地

在所有木头中

找到需要被修正的部分

他经过了一棵栎社树①

会不会拿出斧头——

这是一座绿色的山峰

一间敞开的庙宇

它的根连着土地之神

对乡民最大的意义

就是活着

他必然不想去砍伐它

尽管他不知道庄夫子这样书写——

即使在古代

即使一棵树

也可以为形而上的部分

不因非实用的目的而存在

这种情况既然很早就发生

匠石一定是知道的

注释:①栎社树,社中的栎树。社,祭祀土地神的地方。

任公子①的故事

海面忽然急剧塌陷

又涌起山峰一样的巨浪

而这正是他所期待的

一年来他占据了会稽山

对着东海说:

卷起风暴吧

他钓起的大鱼

不受尺寸的约束

和东海一样大

不受时间的牵绊

和天地一样老

无色无味

不适于烹饪

一上岸就消失

从来只是一副

空的骨架

它可以变成任何

人们想要的东西

它居住在深渊之下

扬起鱼脊,摇动尾巴

注释:①任国的公子。《庄子·外物》中任公子钓鱼的故事情节,与《老人与海》相类似。

玄珠的故事

只有在丢失以后

才发现玄珠的存在

它因寻找而生

是一种

若有所失的怅惘

心里长出

黑洞一样的缺口

再多的知识

再精确的言语

都无法描述它的性状

闭上眼睛

它在脑海的虚空之中

发出幽暗的光芒

它在万物之中——

有一刻你无限接近了它

你的语言

却将它遗漏

完美的春日

春天是爱整洁的

像一位勤劳的母亲

否则还有谁

在白天时打磨蓝天

在夜晚擦亮沾泥的星星

为了清扫天空的积尘

动用了大量的风

像摘棉花一样

挑选干净的云

创造一个完美的春日

需要许多人一起劳动

我奔跑着想加入他们

迫切的心像水滴一样透明

即使第二天又陷入混乱

也不辜负这一日的澄静

鱼 化 石

整座山的石头是一起变老的

它们都来自亿万年前

一次激烈的迸发

其中的鱼群

还保持着当时绝望的样子

而你,我的朋友

把其中一条切割下来

摆在我的书桌上

时间褪去了鱼的颜色

但我想

它斑斓过,也轻盈过

所有的生命都源自大海

也许这条就是我们

遥远的表亲

它睁大的眼睛带着疑问:

大难将至

该冒险爬上滩涂

还是摇着尾巴

向大海更深处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