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5期|张赛:丈八长矛刺青天
开栏语
当我们谈论“新大众文艺”这个宏阔的命题时,目光所致,并非那些遥远的星辰,而是脚下的土地、擦肩而过的人群,是那些被寻常日子遮蔽了的细微的呼吸。
新媒体时代,文艺的版图正在悄然改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书写自己的生活,将个体的记忆、情感与思考转化为文字与影像。于是,在广阔的现实世界与网络空间之间,一种以人民为主体、以日常经验为根基的表达逐渐繁盛起来。无数微小而真实的叙述,如星火散落人间,彼此映照,构成当下文化景观中,愈发清晰的一部分。
“凡人歌”栏目便是为此而生的。我们愿通过文字去拾取那些散落在生活深处的细响:可能是早市摊主揭开蒸笼时一刹那腾起的热气,可能是晚归的牧人在羊群身后那动人的长调,也可能是夜晚来临,隔壁邻居的窗子飘出的一段笛音……这些瞬间,微小如尘,却同样灿若繁星。
凡人有歌,岁月有声。我们相信,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是一首动人的歌谣。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背影,都藏着这个时代最真实、最动人的旋律。
丈八长矛刺青天
/ 张 赛
2016年,我开始在武汉送快递。
站点老板,大家叫他浩子;老板娘,不论年龄一律喊她龙姐。有一个女快递员叫小米姐,有一个快递员是龙姐的弟弟,大家叫他小弟,有一个年龄很大的快递员,大家尊称他为老师傅,还有一个快递员叫胖子,另有一个泼辣的客服叫辣姐,站点司机叫小毛。
开门见山,快递员和客户的战争从第一天便开始了。
那时候已经有了快递柜,小柜子一毛五一个,大柜子三毛钱一个,而送一个快递才一块钱。站点的老师傅说:“我从来不用快递柜,客户要求的话,我就说我年纪大了,搞不懂这些。” 老师傅之所以叫老师傅,不光是送快递十多年资历老,还因为他几乎从不带件回站。小米姐在她派件的小区有一个门面,送不出去的件她都放在自己家里,叫别人来拿,半夜十一二点来拿都行。她的门面就是一个大柜子,来取件的人有时候顺便在她家买瓶水。胖子主要在收件,公司对接菜鸟裹裹,提供上门取件服务,一单可以赚七八块呢,胖子在快递柜开通了包月,他巴不得把快递全部丢进柜子,好把时间投入到取件上。小弟更狠,他有一个送快递小助手,就是他的老婆,两个人干一个人的活儿,送件的时候有说有笑,可把大家羡慕坏了。
我的派件区域是116街、117街、118街、119街和锦绣龙潭五个小区。几个数字小区都是老小区,没有快递柜,锦绣龙潭是新小区,三栋房子竟然装了三个快递柜。我一看这架势,放柜子是免不了。果然,这个小区大概有一半的人白天不在家,打一个电话要求放柜子,再打一个又要求放柜子。我很不情愿,却无可奈何。当我开始放柜子,才发现空柜子寥寥无几。这时来了一个别家公司的快递员,我一打听,才知道投柜子要赶早。我问他:“现在没柜子怎么办啊?”他说:“等呗,总有人来取快递,不行晚点再来看看。”我等了一会儿,还真有人来取快递,有了空柜子,我赶紧往里面投。谁知刚才取快递的人又转回来说:“又有一个快递,是你刚刚放进去的吗?”我刚想生气,又觉得该高兴啊,因为又有空柜子可以用了。我便想了一个办法,当客户要我放柜子,我先说现在没有空柜子,这样一部分在家却不想下楼的人便会下楼,实在不行再放柜子。我也想过等晚上客户都在家的时候再送件,可是派件有要求,中午十二点前签收率有一个指标,下午六点之前另有一个指标,完不成指标要扣钱。公司只管要求赶快把快递送出去,却不管实际情况。所以我向来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我要完成任务,所以我把我的聪明才智都放在如何完成任务上。
起初,我跟客户商量,先签收,等有柜子了再放。这样一个一个打电话,好慢,我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条短信,存为模版一,这条短信告诉客户因为公司要求签收率,我不得不提前签收,有柜子我再往里面放。于是,我的工作流程变成这样:打电话确认客户在不在家,不在家的客户统一发我编辑好的模版一。我还编辑了一个模版二,给所有尊敬的客户说明签收率这件事,希望取得大家的谅解,先签收,再派送。
一切只是我的想象。有时候,来锦绣龙潭几次都没有空柜子。有的客户压根不看短信,到了晚上便问:“怎么快递签收了,我没收到?”有的客户听了我的解释,便让明天再送,有的客户说东西急用要求现在就送过来。即便已经下班,我还是不得不打电话给浩子,问他站点打烊没有,如果打烊了,我隔着电话满脸笑容地跟客户道歉。
有的客户收不到我的短信,因为我的电话号码打电话太多,早被标记为垃圾号码,很容易被拦截到客户手机的垃圾箱里。
这样折腾了几回,烦了。还是老老实实用笨办法,打一个电话送一个件。
这世上哪有万全的办法。有一回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客户说:“你把我的快递放哪里了?”我说:“你是哪里?”客户说:“我是哪里你不知道吗?派件员就是你。”我说:“我一天送上百个件,哪里记得住,你是哪个小区?”客户说:“锦绣龙潭。”我说:“给你打电话没有?”客户说:“打了。”我说:“当时说放哪里?”客户说:“放柜子。”我说:“那你到柜子找一找。”客户说:“没有。”我把客户的手机号输入快递柜的软件查询,真没有。我又打电话问客户的收件电话和现在打过来的电话是否一致,得到收件电话后,我再次查询,发现快递在二栋快递柜里。我把结果告诉客户,客户说:“我住在一栋,你把快递放在二栋,瞎放,下次不要再瞎放了,不然投诉你。”我想发火,可是客户已经挂断电话。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个客户已经算是温和的了。后来我还遇到客户要求把快递放在指定的快递柜,不然绝不去拿,我还遇到刚一出门就催件,非要先送他的件,不然就恶语伤人的情况。快递一直放在柜子里会过期,过期后快递员就要取出,取出重投,又是一笔支出,搞不好送这一件快递还要倒亏钱。
我每天和上百人接触,打上百个电话。有的人要打几个电话才接,我多疑,觉得这种客户捉弄人;有的客户半天才下楼,我急躁,简直想把快递甩到地上。最怕的是接客户的电话,因为总没好事。那天接到建材市场一个女商家的电话,说没收到快递。我查了一个快递单号,三天前签收的。女商家说:“你签收的时间,我绝对不在建材市场,因为这几天我下午都在别处。”我跟她解释,我们站点只有一把“巴枪”,不能随身携带实时签收。我让她查看通话记录,她说看不到,她问我是在建材市场几号门送的快递,那天她穿什么衣服,我哪里答得出来。我有两个手机,一个是智能机,一个是公司发的功能机。功能机防水耐摔,月费三十块钱,可以无限通话和发短信,机卡不能分离,否则无效。这个功能机不能录音不能拍照,且能保存的联系人和通话记录有限,存得多了会把旧的记录自动删除,要想调取完整的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还要去五公里外的营业大厅。好在三天前的通话记录还在,但没有搜索功能,要一条一条翻。我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去翻,我擅长的就是承受枯燥和无聊,总算找到商家的通话。真相大白,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我打电话告诉女商家,几点几分我打电话给她,通话时长多少秒。谁知商家说:“打电话怎么样,我没收到啊!”我愤怒地说:“难道我打电话是找你闲聊天吗?”一句话激怒了她,她说:“没收到就是没收到。”接着我收到了她的投诉。接到投诉后,我一屁股坐下来,又“腾”地站起来,我不服气。明明我在尽力送快递,客户为何还是这样刁难我,干不了,不干了,何必在这儿受这个窝囊气。辣姐严肃地警告我:“客户的投诉必须在三天内处理,否则无条件赔偿客户且面临来自系统巨额的罚款,通常是两百元到五百元,这笔巨额罚款罚的是老板,但是老板会把罚款转嫁到你头上。如果客户投诉到邮管局,罚款则是两千元起步。”我立马积极起来,火速赶到“案发现场”。来到建材市场,大脑一片茫然,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那天那点那分那处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拿走了那件快递。建材市场有两个出口,我是在哪个出口送的快递,毫无记忆。我恨我自己,能一口气背一百首古诗词,却记不得那个关键时刻,我无用,我无用。如若我能说出客户是在几号门拿的快递,客户当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什么颜色的鞋子,定会令她哑口无言。我败了,我不是送快递的天才。这时,我看到了摄像头。
保安让我去找保安队长,保安队长让我去找物业,物业前台让我去找物业经理,物业经理让我去找保安队长,保安队长让我去监控室。在监控室,保安让我自己看。真相大白,那个快递被一个男的取走了,他是从建材市场里面走出来的。他会不会是其他商家,千万别是路人。我把女商家叫过来,女商家说这是她老公,说完走了。
浩子告诉我:“碰到事是好事,可以磨炼人。”
上了十几个小时的班,下了班也要接电话,因为客户随时会咨询快递的下落。快递有三种下落:一是直接落在客户手上;二是落在快递柜;三是落在保安室、物业、车棚管理处这样的代收点。最麻烦的就是代收点,快递员不情愿,因为代收点不收费,没有保管的义务;代收点不情愿,因为容易扯皮,出力不讨好。但是既然客户要放,我只能死皮赖脸地往代收点放,代收点只能不耐烦地收。我入职的这家公司,系统太陈旧,签收人只有三个选项:本人、朋友、代收点。辣姐要求我们派送完成时把面单撕下来,究竟是谁收的快递,几点几分签收,一定要在面单上写清楚。被撕去面单的快递,要用大头笔写上收件人的名字和电话。下班之前,清点面单的数目与今天的派件数是否一致,如果不一致,别想下班,一单一单地去核对,不要等到客户投诉,要主动发现问题。这都是经验之谈,是许多快递员走过多少路掉进多少坑后摸索出来的土方法。哪个快递员不按这个流程走,定会被辣姐骂。
有的面单好撕,有的撕不下来,只好用智能手机拍下来。下雨天,很难找到屋檐,挡雨布永远漏雨,面单撕下来也会打湿,大头笔写的字遇到雨水变得模糊,下雨天不方便用智能手机拍照,怕淋坏,索性一张也不撕,一张也不拍照,凭着天意去送,硬着头皮去挨辣姐的骂。老师傅撕的面单最完整,上面备注的小字最多,经常被辣姐当作典范。
整个站点,只有辣姐周末双休,来上班的时候浩子跟我说每个月可以休一天,上了班才发现,根本没有休息的制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片区,一个人请假,其他人就要增加工作量。我假设了一下,假如我要请假,谁来帮我送呢?老师傅送货最快,他老伴儿在家带孙子,等着他买菜回来。小弟夫妻俩,他们要是真想多送货,就不至于两个人干一个人的活儿。小米姐呢,她有门面,她是个裁缝,她想早点回店里。胖子,自己的货都不想送。小毛呢,想不想领双份工资?小毛之所以来这里上班,因为他的好朋友浩子欠他一大笔钱,浩子告诉小毛:“我新开了一个快递站点,你来捧场,既能赚工资,慢慢我也把你的账还了。”小毛上班的目的是讨债,不在乎工资。辣姐双休的时候,龙姐便带着她的小女儿出现了,顶替客服的岗位。龙姐和我们快递员有说有笑,她在唱歌软件上有账号,我们在站点拣货,她对着手机唱歌。浩子呢,那么吵,他在躺椅上都能睡着。他太累了,他说:“自从当了老板,比任何一个员工都累,凌晨两点和小毛一起去分拨中心拉快递回来,早上七点分拣快递,上午睡一会儿,下午去收大客户的发件。”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做快递三年,我只请过一次假,就是2018年我爷爷去世。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不敢请假,也不能请假,虽然无数次感到疲惫。
每天总有几个快递送不出去,这些快递被称为问题件,辣姐需要处理这些问题件,在电脑上备注问题件为什么送不出去。快递公司的办公系统总是时不时地卡顿,辣姐总是把椅子一踢,朝着问题件骂:“一天到晚有问题件,到底是问题件有问题还是人有问题!”
我向老师傅取经,如何把快递全部送出。老师傅说:“大胆一点,不接电话的往代收点扔,发个短信就好。”我照做,编辑了一个模版三,专治不接电话的客户。于是,当天的快递全部送出。当天晚上接连接到电话,询问快递去哪儿了。浩子得知此事告诉我:“不要跟老师傅学,他送快递都多少年了,客户几乎都认识他,他也认识大部分客户,你根本不知道客户的习惯,早晚被投诉虚假签收。”
两个月后,我还在为那天的鲁莽买单。有一个客户说两个月前买的面膜没收到货。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定是一个骗子!客户解释说:“这是一个国际代购,有时候一个月到货也很正常,所以没有在意。”我暗自称她“国际客户”,仍然觉得这是一个骗子。辣姐告诉我,客户在快递签收三个月内都可以发起投诉。我觉得这样的规则太荒唐了。辣姐让我下班前必须把面单找出来,她要回复投诉。快递面单按照月份一叠一叠堆在仓库,本来是整整齐齐的,可是找面单的人东翻西翻,早把它们打乱了。我耐着性子找。我擅长于耐着性子,找到那张面单,上面写着“小卖部”三个字。我告诉辣姐:“在小卖部。”辣姐说:“跟我说有什么用,跟客户说去。”我去小卖部找,小卖部的老板娘说:“两个月前?你怎么不说两年前?”小卖部卖的商品日期新鲜,小卖部存放的快递日期也新鲜,哪里还看得到两个月前的快递。辣姐问我:“是客户让你放的吗?”我说:“应该是吧。”辣姐说:“应该是?你脑袋进水了吗?去调取通话记录。”我赶往五公里外的营业大厅,通话记录只能整月打印,我拿着比我还高的流水,感到自己的矮小。我找到打给“国际客户”的三个电话,皆未接通。我又打印短信记录,没有,没有,没有,我没有给“国际客户”发短信。我违规操作了。我怎么那么愚蠢。是忘记了吗?是信号不好没发成功吗?是我看错了吗,我又把短信记录看了一遍。
我像个罪犯,低头把结果告诉辣姐,辣姐说:“你太牛了,比老员工还牛,短信都不发,我帮不了你了。”
几乎是同时,我又收到一个投诉,一个月前118街的客户让我把快递放在车棚,现在说找不到了。我气得把自己的电动车连踹几脚,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还不行嘛!人人都说送快递月入过万,怎么我只有三四千?每个月总是赔钱出去,哪里还有斗志?入职快递前后,我的双胞胎孩子出生,买什么都是双份,这点工资真心不够花。浩子见状站出来说:“我去搞定。”浩子当面和客户吵了一架,客户不投诉了。浩子说:“好好干,有你浩哥在。”老婆也鼓励我:“在一个地方熬下去,会好的。”
投诉多了,我也算是看明白了,上级制定好了目标,底下只管完成,上级只盯着目标看,至于底下用什么办法完成目标,完成得辛不辛苦,一概不管,反正出了任何事情都是处罚站点,站点当然是快递员兜底。上级是谁呢?我没见过。在浩子嘴里是总部,在快递员嘴里是系统,我们从来见不到上级,我们始终在上级的支配下。
送老小区要喊楼,一楼二楼的客户直接喊,喊两声就出来。二楼以上的客户先打电话,打不通再喊,有时候把客户的邻居惊动了,往往会帮忙敲门,有的人听错了,和我一应一答,热闹起来,往往半个楼栋的门都会打开。老小区的楼下常常坐着一群爹爹婆婆,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客户就在其中,有时候爹爹婆婆们听到熟悉的名字,主动代收快递,他们会帮快递员想尽办法送出去。
有一天,面单上的名字只能显示一半,电话号码中间四位被屏蔽。原来上级要求保护客户隐私。这是好事,却给我们造成麻烦。我们要打电话,在从来不用的公司软件上查电话,还要输入长长的快递单号,只好求助于辣姐,辣姐帮我们查完整的电话,我们用大头笔在面单上面一一补全。一直过了好多天,快递公司的软件才更新,查电话变得方便一些。
送快递真是个体力活儿,而走街串巷,与人交接,又是个穿针引线的活儿,好脾气太难得。
有的客户要求送货上楼,还说北京的快递通通送货上楼。起初,我火冒三丈直接回怼,武汉不是北京。后来,我不那么傻了,我说:“师傅,我筐子里面有贵重物品,不方便走开,麻烦您下来一下吧。”有的客户会说:“我在楼上给你看着。”我也不说不上楼,也不说上楼,只说:“蛮多客户催件,我送完别家给您送哦。”客户说:“这件我急用。”我忙说:“好的,我尽量快点。”但是遇到身体不便的人,一定要上楼,这是行业共识。不知道为什么,我送了三年快递,一个身体不便的人都没遇到。
有一天辣姐在站点和浩子吵了起来,听了他们吵架的内容,我才知道浩子对辣姐的双休早已不满。浩子说:“大家累死累活只有你双休。”听到这一句,我的眼泪简直要流出来,老板说到我心坎上了,真的,干快递以后我没有休息过。辣姐说:“双休是我来之前谈好的。”浩子说:“周末还要龙姐来帮你顶班,这样还不如让龙姐当客服。”辣姐爽快地说:“好啊,你想让自己老婆当客服不妨直说,反正我已经把她教会了。”
辣姐走了,温柔的龙姐上任,再也没有人要求我们每天清点面单了。接着,系统有了变化,我们开始在手机上实时签收,再也不需要撕面单了。老师傅还在撕面单,他始终觉得这才是稳妥的办法。
我干快递差不多半年后,小弟夫妻俩和浩子吵架后走了,浩子让我送小弟夫妻俩的片区,又招了一个快递员小雷送我原来的片区。我的新片区真好送,几乎都要投柜子,每天很早就能下班,而且投柜子不会丢件,不需要面对形形色色的客户。不带着情绪上班,人便轻松起来。
下了班,我去送外卖。
很多小区不让外卖进,外卖小哥拎着饭菜走进去或跑进去。姜文站着把钱赚了,外卖跑着把钱赚了。
快递倒是托辎重之祸而转福,大有疆场武将见君王而不下马之势。下了班,我送外卖,还是快递的车子和快递的大筐子,保安见了根本不拦,屡试不爽。
平时,我的货物重,总是跟在外卖小哥屁股后面,看着他们渐行渐远,总是鄙视他们横冲直撞。现在,我送起外卖来也是横冲直撞的。我还是我,只不过职业变了。
没多久,胖子和浩子在站点打起来。他们原来是很好的朋友。胖子嫌他的收件被浩子提成太多,浩子觉得提成太少。胖子走后,全职快递员只剩下我,浩子不让我派件了,接替胖子上门收快递。
上门收快递遇到的客户和送快递的客户是重合的,但是客户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客户变得客气了。很多人把物品交在我手里都会再三叮嘱,一定要打包好。收一个快递我至少能赚六块钱,送一个才赚一块钱,我一下子振奋起来,觉得前方一片光明。收快递以后,我的脾气变得温柔了。收钓鱼竿的时候,和人聊上几句,评价一下鱼竿;收手机的时候,我吹牛屏幕更大的电脑我都打包得结结实实;收电脑的时候,我吹牛更大的电视我都打包得结结实实。那天,收了一个比我还高的长方体重物,我戴着墨镜,把它放在踏板上,斜靠在我的肩膀,不忘自拍。我对这张自拍甚是得意,照片里,我雄姿英发,帽檐冲天,大货如我的丈八长矛刺向青天,我立马发到社交平台上,配文道:昨晚还梦到收大货,结果今天就……
我买了一个黑色的斜挎包,因为经过我的研究发现,手机放在裤袋里取放都不方便,而放在斜挎包的前置口袋里,手机露出三分之一,不至于掉,也便于取放,而且手机在斜挎包里开外音,听得清清楚楚,不再额外需要耳机。
有闲暇,才有生活。我还将我的生活片段拍成小视频:车子走到半道没电,我一边推车一边自拍,在路边买了橘子,边吃橘子边总结没电的应对妙招;在废弃的快递面单上写诗,写完撕掉,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工作的劲头;半夜,马路上,唱周杰伦的歌——“一盏黄黄旧旧的灯”;假装是送快递的老师傅,教人如何打包衣服,胶布要打“井”字……
对了,那时我的网名叫快递小旋风。
那些厉害的魔术师,总要在表演时加点戏份,开开玩笑,说说废话,设计一下剧情。快递小旋风收快递时也想着给自己加戏。世界如此有趣,即便是做个快递员。
从前送快递,我把聪明才智放在与人斗上,断定一百个客户里面必有一两个刁钻之人,不斗不行。我把自己放在世界的对立面。工作变化以后,我才醒悟,与人斗,烦恼无穷,怨气无穷,戾气无穷,只会令我的心灵败坏。
王小波说过,年轻人都是诗人,在盛有月光的镜子上写诗。我说,后来人上班了,开始有脾气了。
坐办公室的人应该没有脾气吧?很难想象,一群伏案昏昏的人,忽然有一个拍案而起,这得叫醒多少人呐!
画家,作家,也没脾气,一个人工作,向谁发呢?
演员就不行了,耍大牌什么的,因为是群体创作。
商场店员,容易摆臭脸。
快递员,相当于露天商场的店员,更容易苦大仇深。
三日风,四日雨,假如没有晴天,你要怎样装扮你的脸?
鲁迅说他没从生活里学得什么,除了坏脾气。但电影里、各种传记里的鲁迅,脾气太好了。
我脑海里老是出现西西弗斯,我总觉得我是他。他那么大的工作量,工作果实那么糟,脾气该有多坏。可是他是一个人工作,没处发脾气。假如一个女孩儿去抱抚他,他不一定会像沈从文一样不禁啜泣,很可能金刚怒目,已经忘记什么是温柔了。
收件也有时间限制,但是长达两小时。我的日常就是在收快递的悠悠时光里,夹杂着送几份加急外卖。行行,走走,像邓丽君的《甜蜜蜜》,唱着唱着,忽然切换到迪克牛仔的咆哮版本;像中午啃的那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忽然,都塞嘴里。
收快递以后,我开始捡垃圾。
收快递往往需要我来打包,衣服类的装进包装袋,固体类的需要包装盒,我在网上搜了一下价格,包装袋非常便宜,而包装盒我决定自己解决。附近有很多新建的小区,新入住的业主大量购置商品,从而丢弃出大堆的纸箱。我往新小区转一圈,即能拖回一车纸箱,囤积在站点,待到用的时候,裁剪出所需的尺寸。
捡垃圾并不使我惭愧,我还将此事发到社交平台上。捡垃圾时,遇到同样捡垃圾的爹爹婆婆会令我尴尬,我不敢抬头看他们,像老鼠一样沿着角落溜走。爹爹婆婆们往往手拿肩扛,最多用手推车。而我呢,电动车,大筐子,我的强大使我惭愧。我拿走老婆的每一个鞋盒,我到哥哥家里和店里巡视,旧鞋盒,旧手机盒,旧电视箱,搜刮一空。我嘱咐哥哥,以后有纸盒给我留着。
双十一来了。半夜十二点,我在社交平台上半是诉苦半是嘚瑟:下午六点,156个未接电话。
站点已经爆仓。爆仓的意思是站点已经堆不下快递,快递堆到货车上,堆到院子里,堆到快递员的家里。我把收的快递堆到哥哥的门面,晚上哥哥开车帮我送到站点发走。老婆下班后也来打下手,不打包完最后一个快递我绝不下班,整整一个月都是凌晨一两点下班,那个月我挣了一万多块。
凭借双手,得到回报,我感到实实在在的安稳。我对着这座城市呼喊:叫我快递小旋风吧。
小米姐不干了。原来浩子是筹资开这家公司的,小米姐出了几万块钱,现在公司运行正常,浩子却迟迟不还钱,小米姐和浩子以及龙姐吵了几次,小米姐便甩手不干了。过了一段时间,小米姐带着两个小孩子来站点找浩子聊天,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次。有一次,浩子和龙姐不在,小米姐来了,看见我,便说:“你知不知道浩子的公司是一个空壳?”我不相信,说:“怎么会?每天送这么多快递,收这么多快递。”小米姐说:“你只看到表面,算一下账就知道了。”这时候,老师傅回来了,小米姐不吭声了。
小米姐走后,老师傅说:“从前他们夫妻俩做快递员的时候,多快乐啊!两人配合默契,龙姐送完自己的快递再帮浩子送,浩子则把重心放在收件上,收件比送件赚钱多,他俩的工资在站点月月最高。偏偏其他快递员,胖子、小米姐还有小弟夫妻俩捧杀浩子,说浩子能力大,可以当老板,叫唤得最厉害的是辣姐,上蹿下跳。浩子当真了,飘了,真的自己承包了站点。现在架子搭好了,赚不到钱,大家一哄而散,只剩下浩子自己。”
我真看不出来浩子不赚钱,每天拉来的快递是满的,每天拉走的快递几乎也是满的,浩子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小毛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龙姐每天唱歌跳舞,龙姐女儿周末唱歌跳舞,派件的快递员每个都忙得团团转……派不完的件,打不完的电话,怎么会不赚钱?
快递的派送方式在不断变化。我做快递差不多两年的时候,几乎每个小区开了一个菜鸟驿站,快递员可以把快递全部放在驿站,驿站给每一个快递编号,客户自己来拿。快递员需要交钱给驿站。最终,快递员送一个快递可以得四毛钱。想要保持原来的收入,只能送出更多的快递。然而,我们片区的快递总量并没有增多。
有一回,我到快递柜投快递。某快递员正在投,见我过来,说:“就剩一个了。”我“哦”了一声,不知道他的意思是空柜子只剩一个了还是他的投件只剩一个,只是傻傻地看他投一个再说。
某快递员试了几下,没能把快递塞进柜口,双手挤压快递盒子,太硬,没扁。他来劲了,往地上一摔,蹦起来踩快递。蹦了几下,终于踩扁。他投完快递我才明白,这是没空柜了,不然,他也不会把大快递塞进小柜子了。
现在有驿站,那个快递员再也不用硬塞快递了。
送快递的方式在改变,送快递的制度在改变,快递员也跟着改变,温柔的快递员只会越来越多。
浩子扛不住了。有一天,他找我借钱,我知道他欠小米姐的钱没还。可当他问我银行卡里有没有钱时,我如实回答:“有。”他说:“站点只你赚到钱了,我待你还行吧。”他诉苦手头紧,我禁不住借给他八千块钱。
借钱给浩子的第二个月,站点关门了。浩子不见了。
我们几个快递员想要讨薪,觉得麻烦,最终放弃了。
我转行送外卖,听说送外卖月入过万。结果,第一个月就把智能手机摔坏了,往新手机传资料时发现三年前发给“国际客户”的短信:尊敬的客户您好,我是快递员小张,多次致电未接通,快递帮您放在楼下的小卖部,请及时查收,如有任何问题请联系我,祝您生活愉快。
现在快递都是集中放在驿站,没有快递员喊楼,几乎不给客户打电话。我是个内向的人,这三年,天知道我打过多少电话。
【作者简介:张赛,工人,外卖员,出版有《在工厂梦不到工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