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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7期|潘采夫:漂泊者的海
来源:《散文》2026年第7期 | 潘采夫  2026年07月15日07:56

我对温州的最初印象,来自小时候街上的发廊,墙上贴着邵美琪、翁美玲、黎明、郭富城的海报,理发师却是一口河南话。贾樟柯的《小武》

《站台》里,都有温州发廊的友情出演,山西青年在发廊里听着靡靡之音,问老板:“温州到广州,多远咧?”

从十面霾伏的北京坐上飞机,降落在温州,温州正在下雨,我脱得只剩下短袖,冲到雨里仰天长啸。路人纷纷侧目,心说这个肖申克从哪个监狱跑出来的。老表有所不知,我从干旱的北方来,对雨有感情。夜晚的塘河,拱桥静立,河水无声息流过,岸边酒吧里人影幢幢,此间的少年并不闹腾。

从地图上看,温州在中国古代,算不上好地方。东南边陲之地,背靠大海,四面环山,瓯江入海,必有海潮袭击,也缺少良田。所谓绿水青山,在那时并不是金山银山。

关于古代温州,有三个人绕不过去:郭璞、王羲之、谢灵运。他们都是东晋人。郭璞是大风水师,中国风水学的鼻祖。这种经天纬地的通才,每个朝代不过两三个,三国有诸葛亮,隋有宇文恺,宋有沈括,元有刘秉忠、郭守敬,明有徐光启,他们共同的特点是兴趣广泛,在每个兴趣点上都是大家。我上中学时最佩服的并非李白杜甫,苏轼也不过诗书画三绝,我佩服的是历史课本里那些“百科全书式”的人物。

温州这个地方,历史上名称主要有三个:东瓯国、永嘉郡、温州府。秦始皇废掉了东瓯国,秦末大起义的时候东瓯人趁机造反,帮刘邦打天下,东瓯又复国了。七国之乱时,吴王刘濞挑头造反,失败后逃亡到东瓯国,东瓯王哪敢私藏这颗大雷,把刘濞的脑袋上交汉景帝。刘濞的儿子跑到了闽越国,挑唆闽越国打东瓯国,备受霸凌之下,东瓯王带国人内迁到江淮一带,东瓯国彻底亡国了。但这种搞霸凌的坏学生也自有狠人来收拾,汉武帝一声令下,闽越国也没了。

永嘉五年(311),匈奴军队攻陷洛阳,俘虏晋怀帝,西晋灭亡,史称“永嘉之乱”——这里跑题一下,西晋灭亡得一点不冤,东汉初刘秀平定天下,劝降洛阳守将朱鲔,但朱鲔杀害过刘秀他哥,此仇不共戴天,刘秀为了让他放心,在神圣的洛水之畔发下誓言:“河水为鉴,吾誓守诺,永不背弃!”果然给了朱鲔一生富贵。司马懿搞政变,也来了一次山寨版“洛水之誓”,指着洛水发誓,只要曹爽放弃抵抗,可保其富贵。结果曹爽投降,被司马懿诛杀了三族,权力和平交接变成血腥屠杀,司马家的名声彻底坏了。

衣冠南渡之后,东晋在现在的温州一带设永嘉郡,名字起得有水平:一来缅怀故国,二来“永嘉”本意水长而美,也概括了当地的山水形胜。那时的永嘉,自东瓯国迁徙以后就成了一块飞地,没什么存在感。这未尝不是好事,一张白纸能绘最美的图画,永嘉郡成立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造城。历史确实有它的偶然性,大风水师郭璞正避难于此。他跋山涉水手搭凉棚,发现群山密布,但颇有规律,其中几座位置排列很像北斗七星——“诸山错立如北斗,谓父老曰:若城绕山外,当骤富盛。然不免兵戈水火。城于山则寇不入斗,可长保安逸。因跨山为城,号斗城。”郭璞胸有万壑,要以山为墙,以水为界,建造一座星象之城。具体布局就是:华盖山、海坛山、郭公山、松台山连成斗,积谷山、巽吉山、仁王山作为斗柄,巽吉山侧的灵官山和黄土山作为“卫星”拱卫永嘉七星——这就是著名的斗城方案:“城包山外,山藏城中。”并引瓯江支流入城,形成二十八井五潭的供水系统,既管运输,也调气候,还能排污。

相对于北京、洛阳、南京、殷墟王城甚至平遥古城的中轴结构或棋盘布局,永嘉城建城的思想根基是实用主义,它不拘泥于几何形式,而是以自然地形和军事为本,以抵御敌寇和保百姓安全为最高使命,同时水路四通八达,连江入海,保证了温州人经营商贸的畅通。古代城池一般建在大江大河北岸,以顺应坐北朝南的王朝文化,而永嘉城根据土壤成分检测是建在瓯江南岸,也是舍虚名而取实效。永嘉城是风水、建筑、军事浑然一体的巧夺天工之作,也是风水学在建城方面的第一个“样板工程”。

地理环境、自然条件会对生活在其中的人的身心特征、社会组织、文化发展产生深刻影响,所以永嘉城的建造,对于现代温州人性格的塑造,应该是有影响的。

天罡北斗布阵完毕,就等着重要客人来参加“点睛”仪式了。永嘉城于323年建成,二十四年后的347年,王羲之到了永嘉,九十九年后的422年,谢灵运就任永嘉太守。

王羲之,山东琅琊人,出身东晋豪门。琅琊,就是现在的临沂,他去永嘉这事有点说不清,明万历《温州府志》和清光绪《永嘉县志》记载王羲之曾任永嘉郡守,但权威的《晋书·王羲之传》则没有记载。所以也不能排除让他当郡守只是温州老百姓的一个美好愿望。地方志记载王羲之任永嘉郡守时,“庭列五马,绣鞍金勒,出则控之”,这才有了现在的“五马坊”。对这件事我存一疑,西晋时期天子驾六,也就是六匹马拉车,东晋时期提倡节俭,皇帝的车减为四匹马。王羲之搞五匹马,僭越了,不敢吧?李白写过“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这是大文人的范儿,所以我猜想,温州百姓是想让王羲之也过这样的日子,这是可以理解的。

谢灵运祖籍河南周口太康,那地方是中国古代的北上广。谢家西晋末年逃难到南方,“旧时王谢堂前燕”说的就是他和王羲之隶属的两个家族。谢灵运的母亲是王羲之的外孙女,所以王羲之是他的曾外祖父。谢灵运的爷爷是谢玄,他十八岁就继承了“康乐公”爵位,级别仅次于皇族,不过出道即巅峰,此后一生都是下坡路,惊才绝世,作天作地,直到四十九岁被杀。由于恃才放旷被贬谪到永嘉当郡守,谢灵运自己也没想到,反而是在永嘉找到了感觉,坐着帆船看大海,穿上谢公屐去登山,还写下《登池上楼》《登江中孤屿》等山水诗,而山水诗成为古代诗歌的重要一脉,就是从谢灵运开始的。我完全相信,李白、杜甫如果也去过温州,大半是冲着谢灵运,就像作家去英国必访莎士比亚故居一样。

郡守的任期是三年,谢灵运干了一年,看完温州山水就辞职回家。一年时光,送了温州一堆诗歌,其中就有“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这样的千古名句。成为王羲之、谢灵运的漂泊、流放之地,是温州的幸运。一个温州,际会了两个大门派的祖师爷——郭璞建造了温州的骨架,谢灵运点上了温州的魂魄,他们共同创造了温州的性格,给温州定下了千年的腔调。

温州是停留的地方,不是终老的地方。自他们以后,温州过客匆匆,并不留人,瓯风海潮,塘河内涝,非久居之地,推着人们往外走。借用《狂飙》里的一句台词说——“我们温州,不养闲人。”

查阅《登江中孤屿》,看到谢灵运的简介,言简意深,值得一读:

谢灵运十八岁就袭封康乐公。宋初刘裕采取压抑世族的政策,谢灵运降公爵为侯爵,心中愤恨。永初三年出为永嘉(今浙江温州)太守,就肆意遨游山水,民间听讼,不复关怀。后来干脆辞官回会稽,大建别墅,凿山浚湖,还经常领童仆门生几百人到处探奇访胜,晚年作临川内史,后以谋反罪被杀。

从这个角度看,在温州大街上坐着五匹马的豪车狂奔的,也许不是王羲之,倒是蛮符合谢灵运的人设。

在温州街头打车,我对出租车司机说:“带我去温州最好的地方。”司机拉我到瓯江南岸。瓯江,也叫永嘉江,跟晋江、洛阳江的名字是相同的情绪。江水滚滚东流,流速很快,江心有一座岛屿,形状像一艘巨轮,全部被绿荫笼罩。这地方叫江心屿,就是谢灵运诗里的“江中孤屿”。

登上来往江心屿的渡轮横渡瓯江,在人群中有些恍惚,想起了一些历史。江心屿要比想象中大,古木森森,江中有岛,岛中有湖,湖里还有岛,亭台楼阁,回廊环绕,有江南园林的风格。岛上东西两座唐塔,是江心屿的地标。

江心屿墙壁上刻着李白、杜甫、孟浩然的诗,本地人说他们都来过,可惜没有证据。李白的确多次写到永嘉,更是谢灵运的小迷弟,整日梦想“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还写过一首: “康乐上官去,永嘉游石门。江亭有孤屿,千载迹犹存。”人多以为他到了江心屿,其实是个误解,这首诗的题目叫《与周刚清溪玉镜潭宴别》,清溪玉镜潭在安徽。杜甫也写过类似的诗:“孤屿亭何处?天涯水气中。故人官就此,绝境兴谁同。隐吏逢梅福,游山忆谢公。”诗的题目叫《送裴二虬尉永嘉》。杜甫在长安送别他的朋友裴虬,裴虬要去温州赴任,杜甫就把谢灵运和永嘉山水入了诗。唐代诗人里这么干的人很多,因为谢灵运在那时已经成了一个典故,只要写归隐,不提谢灵运就有点不太合适。

对了,是唐代起了“温州”这个名字,寓意温暖湿润的所在。在唐代,温州仿佛是诗人的打卡地,其实李白杜甫孟浩然他们的“温州行”都是一种精神旅行。越是言必称归隐,越是此心向红尘,都只是在扮演谢灵运门下走狗罢了。谢灵运天生公侯,对生活只有厌倦,而闹着归隐的诗人却要为五斗米发愁——归隐,也是有门槛的。

但有两个人是实实在在路过温州,还住在了江心屿。他们被追着走,在温州逡巡了很久。这两位,一个是宋高宗,一个是文天祥,一个在南宋初,一个在南宋末。我在轮渡上的那一恍惚,就是想起了他们。

北宋灭亡,宋高宗赵构大难不死,当上南宋第一个皇帝,但被金兵吓破了胆,患上了战争创伤综合征,只要金兵南下,就是一个字:跑。这其实可以理解,宋朝文弱,赵家天子都是文艺青年,哪里经历过水火刀兵,何况女真人之野蛮凶悍远胜契丹,大致与蒙古人差不多。既然欧洲的西罗马皇帝见了阿提拉的骑兵都魂飞魄散,把公主扔出去求和,要求赵构和金兵死磕也不现实,并非更无一人是男儿,实在是打不过。

金兵南下,赵构南逃,从杭州跑到绍兴,到舟山,然后到大海上漂着。金兵都是旱鸭子,望洋兴叹一番回去了。赵构就又到了温州,在江心屿一座寺庙里住了个把月,皇船停靠在江心屿,船头对着大海。为什么不住温州城而住在孤悬瓯江的江心屿呢?还是和便于逃亡有关。瓯江直通东海,又是江心屿最好的护城河,金兵铁骑一来,赵构的大船顺流而下又出海了。

一个王朝的开端,往往就是它灭亡时的倒影。赵构君临温州一百四十多年以后,蒙古骑兵攻下临安,四岁的小皇帝赵显被俘。益王赵昰在大臣保护下逃到温州,依然是被骑兵追赶,依然是孤悬海上,只不过追兵换成了蒙古人。可怜的南宋,碰上了史上第一强暴的蒙古,做出了悲壮抵抗,中华历史上最璀璨的文明从此衰落。文天祥从元军大营中逃脱,颠沛流离来到温州,但没追上小皇帝,小皇帝已在陆秀夫、张世杰的保护下从瓯江乘船入海,跑到了福州。

文天祥在《自淮归浙东》诗序中写道:“是行,寄一生于万死,不复望见天日。至永嘉惟存六人。”他在温州和江心屿住了一个月,组织起温州一带八百义士抵抗蒙古。夜宿江心屿时,文天祥在龙翔寺看到当年宋高宗的御座,和部下相拥而泣,写下著名的《北归宿中川寺》:

万里风霜鬓已丝,飘零回首壮心悲。

罗浮山下雪来未,扬子江心月照谁。

只谓虎头非贵相,不图羝乳有归期。

乘潮一到中川寺,暗读中兴第二碑。

看完江心寺文天祥祠,我坐在这座绿翠般小岛的长椅上想:小小一个温州,瓯江之中独木舟般的一座岛屿上,竟流转着国运沉浮。温州默默地接待了皇帝,再无声地送走,八百义士抵抗元兵至死方休。温州,是个歇脚的地方,也是出发的地方,温州注定向海而生。岛还是这座岛,岛上的樟树、榕树已有千年,游客嬉笑着攀在树上留影。大江起伏,潮涨的时候水咸,潮落的时候水淡,百万年来就是这两种味道。

不仅皇帝和义士是漂泊者,百姓在温州,也演绎着一部走出去的历史。温州环望皆山,本为封闭之地,却因为艰苦的自然环境不得种田,只有一条路直通大海,生长于斯,人们只有鼓起勇气出外讨生活,成为中国的犹太人。

海外华人作家张翎是温州人,她的小说《归海》写到移居加拿大的一对中国母女,母亲去世在养老院,女儿对母亲的身世产生好奇,从加拿大回到故土温州一路探寻,发现了一个与战争有关的巨大秘密。这本小说的另一个视角,尤其是对母亲渡海出逃的描写,则像是一部《出埃及记》。在苦难中出走,再在思念里痛苦,成为对集体宿命的隐喻——“一条河奔流入大海,它的水将总是它自己。”在近代自我流放的温州人,和古代历史上温州的漂泊者,是不是也有隐秘的关联呢?

在温州老街道上散步,看到几座漂亮的基督教教堂,想起有人称温州为中国的耶路撒冷—— 基督教,也是在这里落地中国的。

【潘采夫,河南濮阳人,作家,资深媒体人。曾在《新京报》文化副刊部、评论部任编辑、体育部主编,后任《南都周刊》主笔。曾担任《锵锵三人行》《圆桌派》评论嘉宾。创办有谈话类音频节目《跑题大会》 《两杆老烟枪My Ars》等。著有文化评论集《贰时代》,文化随笔集《十字街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