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2026年第2期|阿微木依萝:密不透风(中篇小说 节选)
一
“刷墙我是在行的。”顾三爷这话还响在邢田耳边。眼前新刷的墙壁,就是顾三爷的手艺。
墙壁粉刷不足十五天就开始起印子,像有无数蛐蟮在墙上爬过。这就是欧里桑孝打包票的顾三爷的手艺。
顾三爷是欧里桑孝的朋友,欧里桑孝是邢田小学同学。顾三爷是欧里桑孝介绍的粉墙师傅。关系一层裹着一层,算是很牢靠。欧里桑孝一万个保证,说他顾三爷是远近闻名的粉墙师傅,没有他搞不好的墙,工钱贵点儿就贵点儿,划算。
远近闻名——呵呵,昨天邢田才问清楚,所谓远近闻名,就是村头到村尾这么远。
欧里桑孝和顾三爷这个坑,他邢田算是狠狠地栽进去了。
束手无策。如果翻新墙壁,又是一番折腾。最头疼的是,如何去跟顾三爷讲道理,以眼前这面墙壁的成果,他顾三爷恐怕还要倒给一笔赔偿费。正在考虑如何去说的时候,顾三爷来串门了。他隔三岔五来串门。叼着他的老烟枪,临进门大吸了一口草烟,一团大雾蒙着脸,朦朦胧胧地进了门。
“怎么样啊小邢?这墙壁满意么?”
邢田本来坐着喝茶,胡思乱想,来了顾三爷,不得不从桌子跟前起身。一贯的性格也不允许他垮着脸,便笑着——还没准备怎么跟他说墙壁的事儿,随口来了一声“请坐”。
顾三爷屁股一歪,坐在凳子的一角。他瘦,跷起了二郎腿。
“我做事你放心。”顾三爷一股自信而邀功的味道。在桌腿上敲了敲烟杆,抖掉一些灰。
邢田倒了一杯热茶,请顾三爷喝。
顾三爷喝了半口,忽然有点伤感。
“你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出于礼貌,邢田这样说。
“还不就是那点儿事。你的同学知道我的情况。我家里不太平,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当然外人并不清楚,他们只认为我和老婆感情深厚,说她多么讨人喜欢。其实老婆跟我不是一条心,她贪财又吝啬。我几乎没什么私房钱,过得很不自在,所以我很羡慕你们这些有骨气的年轻人,绝不跟女人妥协。我就完蛋了,上了女人的当,都怪她们长得太漂亮。我还能怎么办呢?两个人在一起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本来是可以干大事的,如果没有结婚,就会干出一番大事业。我今年六十三岁了,再过五天,就整整六十三岁。人生有多少个六十三年?不说做事成功不成功,就单纯地热爱一件事,热爱了五六十年,也是一件令人敬佩的事吧?可我老婆说,废物就热爱毫无用处的那种玩意儿,她把我热爱的东西,说成了‘那种玩意儿’,简直混账话,严重地伤害了我的自尊心。她无知,愚蠢,野蛮,跟她养的那些猪一样,说话不动脑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可我总不能天天跟这头漂亮的野猪闹矛盾。我试过了,假如稍微顺着她,说一些虚情假意的话;尤其是她爱钱,我给她一笔钱,就会对我的态度好一点。所以,我想过了,短时间内,争取搞一大笔钱。”
邢田不知道顾三爷一下子感叹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添了一杯茶,对他说:“是啊,人生转眼就过去了。但我看你过得也还不错。至于女人嘛,本来就很麻烦。”
邢田忍着许多话不方便说,不知道怎么说,以他们两个短暂的交情,还不至于到了谈论这么多私事的地步。对顾三爷的了解,也仅仅是他那半罐水的粉墙手艺。
“艺术到底算不算事业?艺术如果算事业,是不是很功利?艺术如果不算事业,是不是很空虚?如果一个人一直追求艺术,到了一定的程度,是不是他追求的这些东西就有了反噬的现象?艺术会化成很多银子,钢镚儿,金条,珍珠,玛瑙,总之就是非常诱人。我写字好,有人来买,我就卖;画画好,有人来买,我也卖。艺术变现后的冲击或者别的什么奖励,使我突然就很上进了,就废寝忘食地追求艺术,天天躲在那儿写字画画,结果艺术水准越来越高,也或者说,越来越俗,越来越讨人喜欢。但这好像跟艺术原先那条道儿相反了,我会怀疑,我到底是在搞钱还是在搞艺术?我到底是个俗人还是脱俗的人?我要怎么搞艺术才算纯粹?就像我要怎么生活才算正确,以及纯粹?我记得有个外国老人,他是个贵族,他最后逃离自己的庄园,死在火车站门口的雪地上,他在那一刻成为了艺术本身。他那条路痛苦,但是走对了,有人当然说走错了,但我觉得他是对的,他找到了他的艺术之家,或者说,哎,也可以说,他终于被艺术变成了丧家犬。他竭尽全力去贴近土地生活,爱那些普通苦难的生命,最后呢,他总是感觉到永恒的失落和痛苦,最后筋疲力尽终于死掉了。你说说看,我如何找到我的艺术——也就是我的生命力,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我的那些作品,免费送给别人,那些人又会说,瞧瞧这个蠢猪,他的作品一毛不值,统统卖不出去,臭大街的玩意儿。他们通过物质来衡量艺术。你觉得是这么回事儿么?”顾三爷等了等,没等到邢田的话,自己说开了,连二赶三,问了一大串儿。
邢田对这种话题一点儿兴趣都没有,顾三爷说的艺术基本上是邢田的爱好盲区或者思想盲区,总之,邢田从不思考这些。邢田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在城里做生意,忙忙碌碌到四十岁,攒了一笔钱,纯粹地想要回乡村安静过隐居生活的人。什么感情,什么艺术,这些在他的生活中,不重要。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想起了墙壁的事。
“顾三爷,”他停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那些问题。因为我是个独身主义者,对感情没兴趣,对艺术一知半解。目前我确实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听你的意思,这个棘手的问题好像跟我有关?到底我给你造成了什么麻烦?”
邢田指了指墙壁。顾三爷瞟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还是及时站了起来,走到墙壁跟前,伸手摸了摸。
“你是想说,我粉的墙有问题吗?”
邢田点头。
顾三爷不高兴了。他再摸了摸墙壁。哪有什么问题?一点儿问题也没有。而且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苦楚”,其实就是为了让邢田明白,他生活得不顺心,暗示邢田考虑一下,赶紧把粉墙剩下的工钱结算。他需要一笔钱,拿回家,跟老婆邀功。哄女人当然是用钱去哄,难道用空话?他这么打算,所以才早早地起来,跑这么一趟。他可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的手艺有什么问题,村里很多人都可以替他担保,他们都会齐声说:顾三爷的手艺好着呢。谁也不会有第二个答案。可邢田这个家伙,仗着是从城里回来,竟然敢怀疑他的粉墙能力,这也太不礼貌了,尤其是不给欧里桑孝留一点面子。
“我没看出什么问题!”顾三爷声音重重地说道。他生气的时候,说话像石头砸落在地。
邢田想了想,要不要跟他讲道理。昨天找来两男两女,问他们顾三爷的性格以及为人处世的情况,得到的答案都很糟糕。他们说顾三爷不仅难讲道理,还因为热爱艺术,恃才傲物,觉得这个村里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笨蛋,无法跟他进行深刻的有思想性的对话。他胡搅蛮缠,又爱占小便宜(美其名曰:生活节俭),尤其可恨的是,他那所谓的艺术作品粗糙又肤浅,为了堵大家的嘴,他后来干脆胡涂乱画,装腔作势,让大伙儿摸不着头脑。但为了邻里和谐,他们都不会跟顾三爷闹矛盾,当着顾三爷的面,还会狠狠地夸赞他的手艺,久而久之,顾三爷就真的认为自己远近闻名了。邢田后悔打听晚了,导致现在这种麻烦,不知如何收场。
“你不会是为了赖账,不想给我结算工钱吧?”顾三爷敲了敲烟杆。这回是抬起鞋子,在鞋底上敲。
邢田盯着墙壁,也不知如何跟顾三爷说,像这种手艺,放在城里,他都不敢请朋友来家里做客。
顾三爷认为邢田要赖账。气呼呼地想走,又不甘心,狡辩了一句:“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我刷的墙壁有问题。”
“事实摆在这里。你看那些痕迹,像蛐蟮爬过,说不定哪天就脱皮了,一块一块地掉下来。”
“你掉下来它也不会掉下来。”
“我看着担心。”
“你不了解这面墙壁,邢田,你还不如我了解你的墙壁。等着瞧好了,你会为这个怀疑后悔。”
“我不能接受它是这个样子的。很难不引起我的担忧。”
“我刷的墙,密不透风,绝对安全。”
“可是有印子。”
“有印子怎么了?人活在世上要有印子,所有的东西活在世上都有印子,印子就是影子,就是存在的证明,所以墙壁上怎么就不能有印子呢?没有印子才不正常。”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你说的是哲学层面的东西,跟现实中墙壁的惨状不能等同。你不能干砸了一件事情,就妄想用大道理来蒙混我。城里那种墙壁,干净爽滑,不可能是这样的,我说它像蛐蟮爬过,一点儿也不夸张。”
“你这是不懂欣赏的说法,怎么能拿蛐蟮打比方?如果你说这是大风吹过的,像水的波纹,那还有点儿沾边。这是很美的,不到一定的境界,谁也刷不出这样的墙壁。城里那种墙壁固化了你的审美,导致你根本欣赏不了更高级的东西,就像一个人一辈子只会说同一种语言,多无聊,多悲哀!你意识不到。像我这种墙壁,那确实不是一般人能看明白的。你以为艺术是白搞的?艺术家的眼睛才能看到美,艺术家的手才能绘出这样的美。我劝你多一点耐心,培养一下自己的审美能力,慢慢欣赏几天,会越看越喜欢的。我保证,要不了多久,你会发现它更神奇的地方。”
顾三爷说完这番话,抬腿就走了。邢田想追着说关于工钱的事儿,没追上。
回到房间,摸着糟糕的墙壁,实在看不出它美在哪里。粗糙,起印子,这就是艺术?这是骗术还差不多。恐怕要不了三天,墙根脚就会掉下来一层艺术的皮儿。
二
欧里桑孝把一千只鸭子赶到那片宽广的围栏里,这是早上九点,一片有小池塘也有山地的放养区沐浴在阳光中。鸭子最爱秋天的阳光,尤其是放养区内,他再围了一个内圈,栽了一些红薯,等到红薯成熟,他就把鸭子放进去吃红薯叶,等它们把叶子踩成光秆,再挖出红薯,切碎了喂它们。鸭子这时候的工作,就是去红薯地踩踏红薯叶。阳光下的鸭子,啄的啄,踩的踩,打瞌睡的打瞌睡,三五成群的三五成群,孤单的孤单,像城里人上班。这些鸭子是他全部的财产,它们从不生病,看着就能卖上好价钱。年初的时候,他还计划了一番,去哪儿再弄一点钱,扩展规模,养更多鸭子。想发大财,本钱当然要足,可没人有钱借他。同学邢田的钱是借不着的,这个人性格怪,他有个规矩:凡是金钱和老婆,概不外借。金钱不肯借,老婆他没有,所以摆明了,什么忙也不肯帮。
欧里桑孝把他的鸭子命名为“财神鸭”,因这个特殊的名号,生意不错。他琢磨着,可以忽悠邢田投资。不借钱,投资赚钱,总不会拒绝吧?关上围栏大门,转身遇到了顾三爷。
“你咋啦?”欧里桑孝问。
顾三爷丧脸嘟嘴,摆了摆手。
“你说啊,还把我当外人么?”欧里桑孝表示关心。
顾三爷走到围栏跟前,望着那群跑路的笨鸭子。在围栏上敲敲烟锅,用棍子挑出堵在烟锅底部的一层黑乎乎的烟油。
“我明人不说暗话,兄弟,你借点儿钱给我吧。”
欧里桑孝刚刚还在打算忽悠邢田投资,哪里有钱借人。可顾三爷是他朋友,一口回绝,也不太像话。
“借钱做啥?”
“花呗。哄老婆开心呗。”
欧里桑孝不乐意。哄老婆开心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我没这闲钱。实话跟你说,我最近想扩大养殖规模,穷得只差去抢劫了。你看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亲(她生我晚,你知道的),下有娇妻,还有一个工人要给他开工资,一个人挣钱四个人花。哦不,马上就五个了,我老婆怀孕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欧里桑孝抹不开面子,只好缓了缓,问:“那你说吧,非借不可的话,你想借多少?”
顾三爷眼睛一亮:“两万。”
欧里桑孝心里打鼓了。两万,不多不少,借也不行,不借也不行。邢田欠顾三爷的工钱,正好是两万。如果到时候要到那个钱,能第一时间还他,也还不错,怕的是他不第一时间还。
“拿了工钱马上还。”顾三爷说。像是下保证书。
欧里桑孝考虑了一会儿,答应了。
借到钱的顾三爷,笑脸灿烂,赞美友情。道完谢,风吹双脚,步伐轻快地走了。
欧里桑孝借完钱就后悔,而且心里到这个时候才升起一股怀疑,谁哄老婆需要借两万块钱呢?买一束花也就几块钱,买只鸭子回家炖了给老婆吃,也不过百元,谁家男人一下子借那么多钱哄老婆?
越想越不是滋味儿。顾三爷这个人,热爱艺术,为艺术烧钱如烧纸,几万块一眨眼就花完。写字画画消耗材料,据说他还偷拿老婆的私房钱,得一名号:家贼。这种事也就关系亲密的好朋友知道,外人什么也不清楚。越想越后悔。也许他根本就不应该跟顾三爷继续往来,尤其还把同学邢田拖下水,为了让顾三爷赚钱,他才打包票。邢田这会儿恐怕望着墙壁正在心里骂他呢。顾三爷的手艺,也就顾三爷自己喜欢。
但有个奇怪的现象,这个现象总是证明了顾三爷的手艺有好处。那些邀请过顾三爷粉墙的人家,男主人们在私底下,尤其跟顾三爷在一起,就会神神秘秘地打听,顾三爷是用什么妙招让墙壁那么“听话”。欧里桑孝曾无意中听到“听话”两个字,很好奇他们为什么这样说。
欧里桑孝决定也请顾三爷来粉墙,就当是顾三爷支付给他的借钱的“利息”。这种心思虽然有失君子之风,生怕吃亏,可这就是人性。
欧里桑孝决定晚上去请顾三爷。需要什么材料都可以采购,越快越好。
……
(全文见《芳草》2026年第2期)
【作者简介:阿微木依萝,彝族,1982年生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已出版小说集七部、散文集四部。曾获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十届四川文学奖特别荣誉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