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6年第2期|刘剑波:还路
老妇又倦又困,从电动三轮车下来时一下栽倒在地上。原先那儿是狗尾巴草丛,因为总是把车停在那儿,草丛已被磨得光秃秃的。那时是宁谧的凌晨时刻,天降夜露,地上湿漉漉的,万物都在沉睡。那辆电动三轮车也显得睡意朦胧。它就在老妇跟前,一伸手就能够到。老头坐在车斗里,像往常那样安静,一头白发在星光下显得特别刺眼。老妇从车上栽下来,身子朝后倾,仰卧在地。她想着就这么一直躺着多好。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像被针戳了一下,一激灵坐起来。要是年轻二十岁,就不用坐起来了,直接弓起身子去够那块砖就行。但现在她这个老迈之躯,必须先完成“坐”的动作,才能伸手去够。灾祸就出在“坐”上,因为“坐”耽误了时间。
那块砖一开始就躺在这儿,好像它一直在等着他们到来。它早已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反正它日复一日地躺在草丛里,经受风吹、雨淋、日晒。它身上布满了青苔,从绛红色变成深灰色。它渐渐陷入泥土,并且被泥土凝固住了,所以老妇最初是费了好大劲才将它从泥土中抠出来的。在以后的日子里,它将被不停地被塞在车轮与地面之间,这样能有效阻止电动三轮车滑向陡坡,最终冲进河道。
老妇坐起身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那块砖。躺在草丛里的砖就在她视线可及之处,被星光照得熠熠生辉,但老妇因为慌乱却视而不见。于是她开始疯狂地划拉。还算好,她一划拉就把砖头划拉到手了。接着,她像往常那样,想将砖头塞进车轮与地面之间。可是这个时候电动三轮车已经滑出去了,来到了河坡边缘,并且,它的前轮已经探了出去,这使得车子的后部翘了起来,坐在车斗里的老头不由自主地身子前倾,这加重了前轮的分量,车子翘得更厉害了。
目睹这一切的老妇并未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只是后悔没有直接伸手去拽车子。实际上,老妇也没有机会拽:当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时,车子就开始往前挪动了。而以往,老妇都是先将砖头塞在车轮和地面之间,才坐到地上休息的。老妇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把次序弄颠倒了。后来刘警官勘察现场时发现,路边的停车处至河坡的方寸之地是朝着河坡倾斜的,在没有采取制动措施的情况下,电动三轮车无法不朝前滑动。
当车子不停地朝前滑动时,老妇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最后这一刻,老妇完全僵住了,她像看表演似的看着翘到天上去的车子尾部,仿佛高悬在她头顶。她还没来得及惊愕,电动三轮车就顺着陡峭的河坡冲进了掘坎河。
这是事发后,老妇向刘警官交代的“供词”。后者一字不漏地记录在案,并且让老妇签字画押。
刘警官是在凌晨1点10分接到的报警电话。报案人是一个叫王三的中年农民,他是这起案子的目击者。王三白天种田,晚上捕鱼。他在大寨桥沿岸水域敷设了簖网,并精心地将所敷的簖网设计成迷宫状:通过阻断鱼类的洄游路径,诱导鱼群进入网内,那是一片陷阱区。鱼一旦进入陷阱区,便难以逃脱。王三要做的,就是在凌晨时分,撑一只小船,前往设网处取出捕获物。
王三是打给110的。110随即转给了九总派出所,刘警官恰好值班,案子就由他来处理。过了大寨桥不远就是九总派出所,所以刘警官很快就赶到了案发现场。王三是个很负责任的人,他报了案后并没有撑船离去,而是爬上岸去了老妇那儿。其位置是大寨桥西侧,桥面与马路相接处,紧挨着河坡。王三说,老妇并没有呼天抢地,捶胸顿足。老妇只是泥塑木雕般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在给老头办丧事的那三天里,老妇也是这个样子呆坐在殡仪馆的玻璃棺边上,两只满是老年斑的手不停地抚摸老头被入殓师整得栩栩如生的面庞。但是她的手被玻璃挡住了,只能在玻璃上不停地摩挲。当时料理老头后事的侄儿对她说,婶婶,你怎么不哭,哭出来就好了。老妇哭不出来,连话也说不出来。
她指望儿子能飞回来,但儿子说,妈妈,我太忙了,实在脱不了身。我的科研团队是一个整体,所有的人都是转动的齿轮,要是其中的一个齿轮不转了,项目就会瘫痪。我们研究的干细胞项目是目前世界上最前沿的课题,我们希望能获明年的诺贝尔生理学奖或医学奖。再说,爸爸已经西去,我回来也于事无补。爸爸会原谅我的。妈妈,若干年后,我们都会在天堂相聚,到时我再向爸爸请罪。
侄子把手机贴在婶婶耳朵上,比天边还遥远的旧金山一下来到跟前,近得能触摸到儿子,能闻到儿子身上的异国气息,可是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妇哭出来是在第三天老头火化的时候。她和众亲戚待在一间等候火化的大屋子里,玻璃棺已经移过来了,大家绕着玻璃棺走了一圈,跟老头作最后的告别。她由侄子搀扶着,一步步挪动。她死死盯着老头慈祥亲切的脸,心里有个声音问:躺在里面的老头就是跟我朝夕相处了一辈子的人吗?
两个着黑衣的焚尸工从天而降般出现了。一个手持铁柄长钩,一个推一辆四轮平车。老头被从玻璃棺里搬到平车上,铁柄长钩发挥了作用:钩着平车往前拖。前面有个拐角,很快,焚尸工和平车在拐角处消失了。老妇突然挣脱亲戚的搀扶,奋力追过去。但她刚跨出两步就摔在了地上。老妇就是在这个时候哭出来的,整个殡仪馆都能听到她的哭声。她的哭声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儿,仿佛玻璃棺在那一刻破碎了。
焚尸工从拐角处探出脑袋,扯着喉咙喊,喂,谁是儿子?请儿子过来!侄儿大声问,侄子可以代替吗?焚尸工还是坚持要儿子过去,请他赶快来,下一炉还等着呢。这是当地的风俗,焚烧后的尸身从火炉里拽出来后,得由儿子用铁铲敲碎烧酥的骨头,这样才能装进骨灰坛。这个神圣的差使,最终还是由侄子完成了。
从殡仪馆回家的路上,她死死抱住骨灰坛,坐在车子后座。一个声音告诉她:它(骨灰坛)里面有他的头发,有他棱角分明的脸,有他宽宽的肩膀,有他那双大手、挺直的腰板、已经磨损的膝盖、他的大脚和坚硬的趾甲,还有他如雷的鼾声、他憨厚的微笑、他寻找妻子时焦虑的哭喊、他看向窗外的茫然目光、他曾经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记忆和情感。
这个声音还说,它里面还有那枚金戒指。那是丈夫60岁时她送给他的。由于日久年深,黄澄澄的金色变成了暗红。殡仪馆的洗尸工要把戒指摘下来,她没让:他在那边还要戴的。这个声音继续说,它里面还有他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煞有介事地看报的样子,他用放大镜孜孜不倦地读《剑》的样子(那是70年代出版的长篇小说),他坐在饭桌边上吃饭的样子(他喜欢吃小炝蟹),他用小酒盅抿酒的样子,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的样子,微笑时露出虎牙的样子,起身的样子,穿上外套的样子,在小区的水泥路上踯躅的样子……它里面装着他的所有时间,所有曾经存在和此刻存在的时间。最后,它里面还装着他的名字。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叫他这个名字:刘国柱。
而她回到家里后,这个声音还将告诉她:从今往后你就独自一人了——独自一人和锅碗瓢盆在一起,独自一人和墙上的挂历在一起,独自一人和沙发、茶几、电视机、遥控器在一起,独自一人和《家庭医生》
《老年周报》《报刊文摘》《南通广播电视报》在一起,独自一人和床、壁橱、衣架、熨衣板在一起,独自一人和扫帚、拖把、抹布在一起,独自一人和《芥子园画谱》、颜料、画笔、一大堆宣纸在一起(丈夫没有坠入阿尔茨海默病迷雾时,她去老年大学学过一阵子画),独自一人和相册、思念、过去的时光在一起,独自一人和舍不得扔掉的旧家具、旧包、旧衣服、旧帽子、旧手套、旧鞋子、旧袜子在一起,独自一人和阳台上的盆栽花卉、浇水壶、浇肥工具在一起,独自一人和骨灰坛在一起……
王三用力将船篙插进河底,借以泊住小船。接着他从水中拽出簖网的“尾巴”,误入陷阱的鱼都集中在这个“尾巴”里。王三将“尾巴”里的鱼倾倒在小船甲板上。睡眼惺忪的鱼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一瞬间被改写了:它们将会在天亮时分,被送往菜市场卖给摊主。它们会暂时在一个庞大的鱼缸里游来游去,直到它们被摊主一一捞出,摁在满是血水的椭圆形砧板上;它们不会知道自己将会被开膛破肚,因为在这之前,它们已经昏厥了过去。
鱼被倒尽后,“尾巴”被重新放入水中。这时他直起腰,无意间朝大寨桥方向看了一眼。那时正是凌晨星光最灿烂的时分,下弦月被一抹淡淡的云彩隐去,天空呈现出淡蓝色。王三看到一个让他悚然心惊的剪影印在淡蓝色的天幕上:一辆电动三轮车前倾后翘,定格在陡峭的河坡边沿,像极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后来王三对刘警官说,那辆电动三轮车在河坡上足足停留了分把钟。王三的说法显然夸张了。王三还说,他也清晰地看到了坐在车斗里的老头,还看出了老头陷入绝境时显露出的不安。这个说法当然也夸张了。王三之所以如此,无非是作为第一目击者的显摆。
我就知道早晚要出事,王三故作聪明地对刘警官说。刘警官问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这辆电动三轮车的。王三说,具体的日期不记得了,反正有个把月了。总是在半夜,他撑船起网时,电动三轮车就出现在河坡之上。有一次他把船撑到停电动三轮车的河坡下面,看到车斗里坐着个白发老头。他还看到有个老太坐在车旁边的草地上。有几次他想爬上岸,问问他们来干吗的。刘警官说,问了吗?王三摇摇头,他要抓紧起完簖网里的鱼,到城里赶早市,再说这事跟他无关。刘警官又问,你怎么知道早晚会出事?王三说,不出事上天!“上天”是九总一带的俚语,意为“太阳从西边出”。
刘警官在“出警记录”里这样写:我带着小周(警员)赶到案发现场时,那辆电动三轮车已经冲进了掘坎河,水面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还是平时波光潋滟的样子。掘坎河近年屡次疏浚,河道宽且深。我组织民工打捞沉没河底的电动三轮车,却在三里开外处才找到。掘坎河就是这样,表面风平浪静,但潜流汹涌,有着日夜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气势。民工们用传统的葫芦,将电动三轮车吊出河面。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老头还坐在车斗里,面目安详,仿佛在水中睡着了。老头的手死死抓住车斗栅栏,民工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出来……
儿子早就去美国了,但爸爸还是经常看到儿子。在马路上,在巷弄里,在菜市场,在等公交的人群里,甚至在窗外,在家门口。儿子!爸爸凄怆地喊着,两只颤抖的手往前伸,在空气中狂乱地抓挠,似乎这样就能抓到儿子。儿子,我有多少年没看到你了?爸爸无法抓住儿子。儿子与爸爸总是保持着十米远的距离。这段距离足够儿子逃脱。有一次,爸爸好不容易抓住了儿子,紧紧揪住儿子的衣襟。但最后儿子还是挣脱了。她闻讯赶过去时,发现他躺在小区出口的马路牙子上,额角磕破了,流出一汪血。她把他抱起来。他伤心地哭嚎:儿子走了,儿子走了,儿子扔下我走了。
还有一次,他躺在戚家井巷口的砖地上,脸上也是糊满了血。那天妻子出去买菜,把他锁在家里,但他从窗户里爬出来了。他从窗户里爬出来,是要找妻子。只要妻子离开他的视线,他就无比恐慌。他出了小区路口就顺着范堤路往北走,过了油米厂桥左拐,再往西走几步就是烟墩桥菜场。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已经深深刻在他脑子里了。烟墩桥菜场马路对过就是戚家井巷口,他远远看到妻子跟一个男人站在那儿说话。桂芬!他大声喊起来。但他的嘶喊被菜场传出的各种声响淹没了。于是他跑过去死死抱住妻子。桂芬,桂芬,他不停地喊着。那个男人威胁他,放开,放开,你再不放开我就揍你。可是他把妻子抱得更紧了。那个男人一个勾拳砸在他鼻子上。那个女人不是他妻子,那个男人是那个女人的丈夫。
神经科医生说,这是典型的弗雷戈里症状。医生解释说,弗雷戈里症状之名,取自以变装著称的意大利喜剧演员的名字,本意指的是妄想症状,常见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
刘警官第二次登门看老妇时,老妇跟他这样说。老妇说,你头一次来没抓我走,这次来是要把我抓走吗?听老妇这样说,年轻的刘警官笑了。刘警官笑的时候,像她儿子那样脸上露出了酒窝,显得特别可爱。刘警官说,阿姨,你没看我是穿着便服来的吗?按年纪,刘警官应该叫她奶奶。但她很喜欢刘警官叫她“阿姨”。她反问,你为什么不把我抓走?刘警官也反问,为什么要抓您呢?她振振有词地说,老头是我杀的,我是杀人犯。刘警官收敛起了笑,目前并没有证据证实是您杀了老伯。
老妇又抹起了眼泪,把一肚子的话朝刘警官倒出来:我先后请了三个保姆,都让老头气走了。老头总是怀疑人家偷他东西。他的老花镜、梳子、牙刷、小闹钟不见了,硬说是人家偷的,但事后证明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藏起来的。有时我想,老头是故意赶跑保姆的,这样他就能达到让我来照顾他的目的了。也许只有我照顾,他才踏实,才会有安全感,你不知道,老头在情感上一直很依赖我。
可是老头对我也很凶。有一次他操起晒衣杆要揍我。我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寒冷的冬天,那时我们都很年轻,我发高烧,他送我去医院看医生。简陋的输液室没装空调,气温很低,他就用温暖的掌心焐输液管,被焐暖的输液管使得冰凉的药液也随之变暖了。我感动得哭了。我哭着对他说,从来没有人这么疼我。当他要用晒衣杆揍我时,我哭了。
我哭着求他,你揍死我吧,你快揍死我吧。他把晒衣杆一扔,一把抱住我,问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说你不知道你要揍我吗?他惊奇起来,说我怎么会揍你呢,我揍自己也不会揍你。一个男人怎么舍得揍他老婆呢?我拿起那根晒衣杆,告诉他,刚才他就是要用它揍我的。
他拿过晒衣杆,像不认识似的仔细端详,一脸疑惑,像自言自语,又像问我,这是晒衣杆吗?很快,他又很有把握地说,这哪里是晒衣杆啊,这是赶羊的鞭子啊。头羊不听话,我就要揍它。我哭笑不得,敢情老头把我当成羊了。你不知道,当年他们部队在北大荒开垦种地,养过一阵子羊,大家轮流放羊。那时我刚认识他,我还陪他放过羊呢。神经科的那位医生说,很多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生活在往昔,看来是真的啊。
那天,我苦口婆心向他解释,这不是赶羊的鞭子,是晒衣杆。他要抽打的不是头羊,而是他心爱的结发妻子。他一下明白了,抱住我痛哭流涕,还把晒衣杆撅了。可是第二天他就把这一切忘了,又拿起另一个晒衣杆要揍我。
老妇的家洁净,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空气中有股清新的肥皂味。但我第三次去看她时,家里却一片狼藉:客厅里堆满了旧书旧报,到处都是打成捆的旧衣物、泛黄硬僵的旧棉絮,各种购物袋、包装盒,角落里散乱地放着杯盘碗盏、盆盆罐罐。空气中有股馊味。我诧异地问,您这是要搬家吗?老妇苦笑笑,搬什么家啊,我在整理东西呢,在我走之前,我要把所有的东西处理好。我明白老妇所说的“走”是什么意思。
别的东西都好打发,旧书旧报旧衣服什么的可以让收废品的拉走,首饰啊家具,可以送给邻居、朋友。让我犯愁的是,不知道怎么打发这些老照片。老妇指了指茶几跟前的一个大纸箱,那里面装满了相册。老妇说,这里面记录着我最重要的一部分人生,我最宝贵的岁月。我不想我身体消失后,它们也跟着消失。我要留下点什么,否则我就真的像一缕烟被吹走了,最后成了空白。我是多么不甘心啊。
我问老妇,我能看看吗?老妇说,随便看,也许你是最后一个看这些相册的人。我在紧靠茶几的沙发上坐下,那地方有一圈坐过的痕迹。后来我知道老头晚年一直坐在这个位置,手里捧着一本永远也看不完的长篇小说《剑》。
我随机抽出的那本相册已经很旧了,边边角角都磨损了。封面是白底府绸的,印着大朵的红牡丹。但时间已将府绸侵蚀成灰蒙蒙的糨子,鲜艳夺目的红牡丹也已黯淡衰败。我让老妇坐在我身边,充当解说员的角色。
尽管相册很旧,但里面的老照片却保存得完好无损,尽管画面泛黄,带着岁月的风尘,被时光浸染成琥珀色。翻开第一页,一张年轻军官的放大照赫然闯入眼帘。他看上去在三十五左右,正是男人最好的年华。标准的国字脸,棱角分明,浓眉大眼,鼻梁很高,一头浓密的黑发三七分。穿着军装,肩膀上扛着很宽的肩章,束在腰间的皮带也很宽。武装带从右侧肩章底下穿过,与皮带相连,显得很是威武,英气逼人。我辨认了他肩章上的杠星。以我有限的军事常识判断,年轻军官应该是上尉。也就是说,照片是在1955年全军授衔后拍摄的。年轻军官站在一棵高大的槐树底下,双手叉腰,目光深邃地看着镜头。
老妇轻声说,这就是我丈夫刘国柱。老妇没有称“老头”,而说“丈夫”,这让我心头一热,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这张放大的老照片几乎占据了整个页面,照片的四个角分别伸在四个贴在纸上的小三角里,这样可以方便取下。老妇伸过手来取出老照片,让我看照片背面。那上面用钢笔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桂芬同志留念,刘国柱敬赠。
我不禁哑然失笑。那个时代,男女都是称呼“同志”啊。我问桂芬阿姨(下文,“老妇”将被“桂芬阿姨”替代),那时你们应该没结婚吧?桂芬阿姨凝视着照片,喃喃地说,没有,那时刚认识他不久,我们是在1962年结婚的。
相册的第二页也是一张放大的老照片,一位脖子上扎白毛巾、留着长辫的姑娘坐在联合收割机的驾驶座上,她背后是辽阔逶迤的麦田,一直延伸到画面外。拍摄者没有把握好比例,把联合收割机拍得过大,几乎成了特写,这样,姑娘的形象被大大缩小了,但还是能看出姑娘笑靥如花,瓜子脸上洋溢着热情、乐观和自信。
我瞅了一眼桂芬阿姨,她脸上还残留着照片里的姑娘当年的神韵。我指着照片说,这一定是您。桂芬阿姨点点头,是我,我是农场的第一代康拜因手。那时我们经常帮部队收麦子,就这样,认识了刘国柱。
我没有问他们是怎么相识的,又是如何私订终身的。我跟桂芬阿姨连熟人都算不上,根本没有资格问这些私密的问题。
第三页是一组小照,一共五张,成梅花形排列。五张小照都无法想象地陈旧,仿佛来自于史前:苍白的土黄色,组成画面的粗糙颗粒被时间冲刷得七零八落,照片里的人变得残缺不全,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脸被切去一半。尤其是中间的那张,画面已经模糊不清了。桂芬阿姨说,这是被我丈夫视为最珍贵的一张照片,就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拍照的时间是1946年,地点在海安。我丈夫说,他们的连长有一台相机,还是从鬼子手里缴获的,所以这张照片是他们连长拍的。
我凑上去看。画面几乎一片空白,看不出所以然来。就像是底片放进药水里显影时,暗房的灯突然亮了,影像根本没显出来,只剩下光秃秃的相纸了。离远点看,桂芬阿姨建议。我拿起相册推向远处,就像是推远焦距。还真管用,空白的画面变得影影绰绰,显现出轮廓来,我甚至能看出一辆独轮车的模样。应该还有人物,被拍摄的人,但他(他们)隐匿在时间帷幕后面,再也不肯露面了。
桂芬阿姨戴上老花镜,端详起照片来。在照片被时间侵蚀得面目全非之前,她应该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也许她不是主动看的。既然这张老照片被她丈夫视为生命的一部分,所以她丈夫会经常拿出来看,她也就顺便瞅上一眼。但有的时候,她丈夫特别怀念照片里的场景,他会让她跟他一起凝视。不管怎样,桂芬阿姨应该对照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我说,照片上有一辆过去时代的独轮车?桂芬阿姨点点头,你看出来了?独轮车上还坐着一个人,她用手指点了点画面上的某个部分,那儿是一个灰白色的斑块。我问,是谁?桂芬阿姨说,我丈夫的姐姐,我儿子的姑妈,她叫刘国英。桂芬阿姨的手指又移动到另一个部位,独轮车的后方。这儿还有一个人,我丈夫的姐夫,我儿子的姑爹,他叫顾秀奎。但那儿也是一个灰白色的斑块。
我的感觉是,时间掳走了画面上的人,只留下那辆独轮车。我困惑的是,时间为什么不掳走它呢?它为什么要遗留下来?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刘国英和顾秀奎长什么样,所以这张老照片对我来说仿佛根本不存在。好在,很快就有了答案。桂芬阿姨让我看独轮车左上方的一张小照。被拍摄的人物是一对男女农民。可能年代较近,洗印技术更为先进,所以这张小照颇为清晰,另外三张亦然。桂芬阿姨说,这就是刘国英和顾秀奎。照片是我丈夫拍的,我们回来探亲时,特地买了一台海鸥相机。
我曾经在网上看过一部老电影,《李双双》。刘国英跟李双双太像了,无论是相貌,还是衣着和发型。李双双的个性是外露的,风风火火的。刘国英看上去也是如此。不过,刘国英比李双双小巧,也更妩媚。刘国英束着围裙,手里端了个瓢。我猜想,她应该在场院里的某个地方喂鸡,听弟弟喊着要照相,未及把手里的瓢放下,就赶紧来到画面中了。她对着镜头开心地大笑,将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她边上站着憨厚的顾秀奎。这是一个腼腆的男人,他的肩膀很宽,带动整个身躯都宽,像是一堵墙。他的脸也很宽,方方正正的。眼睛细长,微微往上吊,显出了神采。跟妻子不同,他没有笑,很严肃地面对镜头。也许拍照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庄严的事。他脑袋上扣着一顶草帽,赤着脚,两条裤腿高高挽着,但挽得不一样齐。一条挽至膝盖,另一条只挽到小腿。他拄着一把铁锹,腰微微佝偻,惶惑地注视着镜头。应该是在田里挖泥,听说要照相,就着急慌忙跑过来,把铁锹也带过来了。
照片里的刘国英和顾秀奎看上去四十来岁,人到中年了。我问桂芬阿姨,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桂芬阿姨不假思索地说,1963年,那年我们回来探亲。
往前推十七年,1946年,那时他们应该二十多岁。可惜我再看不到他们年轻时的样子。跟这张旧照挨在一起的另一张照片,里面是两个光着脚的少年,背景是打谷场。两个少年分站在碌碡的两头,各自俯身抓着碌碡的木柄,做出用力抬起来的样子,并做出淘气的鬼脸来,甚是滑稽。我不禁被惹笑了。多好的创意啊。桂芬阿姨说,是孩子的舅舅想出的点子。也就是说,这两个少年是刘国英和顾秀奎的儿子。哥哥叫道礼,弟弟叫道俊,兄弟俩只相差一岁。
独轮车下面排列的两张旧照,被拍摄的对象分别是道礼和道俊。两张照片的拍摄地点都是同一个地方:芦苇丛生的河塘。道俊整个人淹在水里,只把脑袋探出来,高高举着的两只小手,各攥着一只刚摸到的螃蟹,正朝镜头得意地笑着。另一张是道礼坐在澡盆里采摘菱角,他弯腰俯在水面,手伸进水中,澡盆里堆满了菱角。因为重量的缘故,澡盆大幅下沉,盆口几乎与水面齐平,让人担心河水随时会涌进盆内。这张照片把道礼的怡然自得拍出来了。给人的感觉是,这个会凫水的少年随时准备滑入水中,然后边游边将满载菱角的澡盆推到河边。
我注意到桂芬阿姨凝视着那张被时间毁坏的照片,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深情的东西。我顺着她的视线瞅去。除了那辆影影绰绰的独轮车,我什么也看不到。桂芬阿姨就不一样了,在这张照片完好如初时,照片里的人和物就印刻在她脑子里了。此刻与其说是凝视,不如说在播放。桂芬阿姨又用她粗糙的手去摩挲那张照片。我心里想,坏了,照片表面仅剩的颗粒如果摩挲掉,到时就真成了一片空白了。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相册页面敷着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透明薄膜,再怎么摩挲,照片都安然无恙。想听听它的故事吗?我用使劲点头表达“太想听了”。好吧,我给你讲讲。这个故事,最初是我丈夫讲给我听的。桂芬阿姨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她不再戴老花镜,眼睛闭上,手仍在照片上不停地摩挲。
1946年夏天,陶勇的部队途经一个叫九总的地方。九总是一个地名,范围很大,里面散落着十几个村子,其中有个村子叫秀岩。陶勇的部队以连为单位分别住在各个村子里。其中有个连队住进了秀岩村,在老乡家里打地铺。刘国英和顾秀奎的家里住的是连部的人。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有个孩子半夜起来想偷连长的驳壳枪。连长睡觉时,把驳壳枪压在枕头底下,有枕戈待旦的意思。孩子蹑手蹑脚踅到正熟睡的连长跟前,然后蹲下来,把手伸进枕头。孩子太害怕了,那只手一直在发抖,连长的枕头也抖动起来了。那不是正儿八经的枕头,是折起来的军服。
那孩子已经摸到驳壳枪的枪把了。那是一支德国造快慢机,弹仓足有半尺长,枪身泛着锃亮的钢蓝色。那孩子的手在抖,所以驳壳枪也连带着抖动起来了,这样就惊动了连长。还有一种说法:连长睡觉非常警觉,即使睡得再沉,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更遑论孩子的脚步声了。连长故意装睡,而且打起了很响的呼噜,他要看看这孩子到底要干吗。等到孩子摸他的枪了,他才一把抓住孩子的手。连长的手像铁钳,孩子疼得大叫一声。
睡在另外两个地铺上的人,指导员和副连长,都被惊醒了。副连长点亮了豆油灯,那孩子面对三个大人,抖得更厉害了——孩子现在的抖是被吓的。在被问及为什么要偷连长的枪时,孩子装死不吭声。连长吓唬他,你不说就把你抓起来。孩子最后还是哆哆嗦嗦交代了,偷枪的原因让连长哭笑不得:他从早到晚挎着驳壳枪在孩子眼前晃来晃去,早就挠得孩子的心里直痒痒,所以孩子说什么也要把驳壳枪搞到手。
孩子央求连长,不要告诉他姐姐和姐夫。连长知道,孩子的姐姐和姐夫就是房东刘国英和顾秀奎。连长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长是个信守诺言的人,这事就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两天后,上头命令部队向二百里外的海安集结。为了不惊动百姓,也是为了保密,部队在黎明时分悄悄开拔,那时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村庄在熟睡。没有谁知道,那个企图偷连长枪的孩子,紧紧跟在部队后头。部队行军一整天,傍晚在如皋一个叫鬼头街的地方打尖。哨兵发现,一个孩子昏倒在路边的草棵子里。孩子满脸污秽,鼻子里流出血,涂得脸上到处都是。
连长认出那是偷他枪的孩子,是房东刘国英的弟弟刘国柱。连长一把抱起刘国柱,大声喊卫生员。刘国柱那年才15岁,因为营养不良,长得跟个小瘦猴似的。连长无法相信,就是这个小瘦猴,竟然饿着肚子,偷偷跟部队走了一百里。
卫生员脱刘国柱的鞋。秀岩的穷孩子都是赤着脚穿草鞋,唯独刘国柱不仅有布鞋,还有布袜,都是姐姐一针一线做的。刘国柱的爹娘死得早,姐姐像娘一样照料他。卫生员脱下了刘国柱的布鞋,但无法脱下刘国柱的布袜。刘国柱的脚底板起了无数个血泡,那些血泡都破了,血像黏稠的胶水,死死粘在了袜子上。卫生员往下扯时,刘国柱疼得大喊大叫。连长制止住了卫生员。连长把刘国柱的两只脚抱在自己怀里,然后轻轻将袜子剥离脚板。
连长说,伢儿,这是一百里路啊,你是怎么跑过来的,你不知道要打仗啊?卫生员清理了那些血泡,又上了紫药水。刘国柱不觉得疼了,又喝了一碗老乡送过来的山芋粥,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对连长说,我就是知道有仗打才跑过来的。我这辈子还没打过仗,所以我要打一次仗。连长再次哭笑不得:你人还没有枪高,怎么去打仗?刘国柱说,这个我不管,我就是要打仗,要不我也不会吃这么多苦跑过来了。连长问,你姐姐和姐夫知道吗?刘国柱说,要是他们知道,还让我跑出来?连长说,现在他们该急死了,你这个伢儿太不懂事了。但是伢儿满不在乎地说,打完仗我就回去。我跟村里的孩子玩打仗,那都是打的假仗,我就是想打一次真仗。
按连长的想法,马上派人送这个伢儿回家。在团部开会时,团长强调说,不是打一个比较大的仗,是打一个比较大的战役。一个战役,少说也得由三五场仗组成。团长说,首长的胃口很大,要全歼李默庵的六个旅,五万余人。团长援引首长的话说,这场战役只能赢不能输,它将会成为全国解放战争胜利的起点。在这种情况下,一兵一卒都很宝贵,哪里抽得出人送伢儿回家啊。连长只好把刘国柱留在连部,等战役结束再说。
刘国柱闹着要两样东西:军装和枪。刘国柱的衣服已经又破又脏,连长就让司务长给刘国柱发了一套军服。司务长挑了最小的,但刘国柱穿在身上还是大得像袍子。连长对伢儿说,你要枪干吗,等打起仗来,不许你离开我半步。伢儿说,那我替你背枪吧。连长拍拍胯上的驳壳枪,怎么,你又打我枪的主意了?我的枪随时要用,怎么能让你背?
部队又行军了一百多里,夜里到达了海安李堡。这一百多里,刘国柱是骑在驮饮具的军马上过来的。第二天一大早,连长带着部队出操,也就是全副武装绕着村子跑几圈。连长跑在头里,他身后紧紧跟着刘国柱。连长不允许刘国柱离开他的视线,走到哪儿都要带着他。就是上茅坑,连长也要刘国柱站在一边等他。
在后来的日子里,刘国柱的耳边总是萦绕着一股裂帛般的吱吱嘎嘎声。那又清亮、又尖锐的声音是从一百米开外的地方传来的,那是村口通往外面的官道。这声音在寂静的苏中清晨显得既突兀又聒耳。大家纷纷抬头望去,发现了一辆正移动过来的独轮车。其时,火红的日头正从地平线上跳出来,独轮车就走在日头里,红光四溢,好像是那轮日头孕育出来的。这景象把大家都吸引住了。
在大家的注视下,独轮车越来越近,吱吱嘎嘎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了。独轮车的右侧车架上坐着一个扎花头巾的女子,苗条,娇小,此刻,女子正朝大家引颈张望。独轮车的左侧车架竖着一个半人高的酒坛子。为防酒坛滑落,几道麻绳将其与靠背绑在一起。跟酒坛绑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印花布包袄。女子的重量超过了酒坛,所以独轮车微微朝左边倾斜着。推车的是个年轻的彪形大汉,光头,赤膊,撩着一双大脚板,身上的汗珠莹润耀眼。他的身材很宽,看上去像是一堵墙在推着独轮车。
独轮车、酒坛子,蓝印花布、女子和壮汉,像是奇异的梦境,出现在大家的眼前,所有的人都像是魇住了,停住脚,盯着独轮车一动不动。等到独轮车快来到跟前了,连长才认出那女子是刘国英,那壮汉是顾秀奎。就这样,刘国柱和姐姐、姐夫在战场上相逢了。
刘国英抱住弟弟喜极而泣,弟弟也稀里哗啦哭成了泪人。
天知道刘国英和顾秀奎是怎么找到部队的。据刘国英说,他们是闻着火药味一路摸过来的。这个说法有点玄乎,也有点浪漫,但连长喜欢这个说法。连长算了一笔账:从刘国英居住的九总秀岩到李堡,直线距离至少有250华里。顾秀奎是怎么推着独轮车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顾秀奎是这样对连长解释的:找不到弟弟了,他们夫妇忧心如焚。村里一个起早捡牛粪的老汉说,他看到刘国柱跟着部队跑了,部队是往西开拔的。只要一直往西就能找到弟弟,就是这个信念在推着独轮车往前走。他们晓行夜宿。不,即使夜里也在赶路。困了,就靠着路边的树打个盹。饿了,舍不得吃带给弟弟的炒米和花生糖,而是跑到土地庙里偷点供品。
连长对刘国英夫妇说,马上就要打仗了,我正愁不知道拿这个伢儿怎么办呢。你们来得正好,可以把伢儿带回去。刘国英说,我们就是来接伢儿的,多亏老天帮忙,让我们找到了伢儿。但伢儿死活不回去,伢儿咬牙切齿地说,你们让我回去,我就死给你们看。连长笑起来,伢儿,你别说吓人的话啊。刘国英把连长拉到一边,说不是吓人的,我弟弟打小就是牛脾气,把他惹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伢儿理直气壮地说,我都穿了军装参了军,怎么可以让我回去?
最后,姐姐让步了。姐姐对弟弟说,那你就留在部队好好干吧,别给老刘家丢脸。姐姐转而做连长的工作,央求连长把弟弟留下。连长态度坚决,不行,伢儿太小,还没有步枪高,留在部队是个累赘,会妨碍我们打仗。其实,连长是喜欢这个伢儿的,觉得是块好钢,迟早会用在刀刃上。
伢儿突然冲连长跪下了。姐姐和姐夫也跟着跪下了。连长慌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姐姐说,在我们家乡,逢年过节都要跪菩萨,连长,你就是大恩大德的活菩萨。连长连忙拉他们起来。
刘国柱最后还是留下了。事实上,长得瘦小的刘国柱并没有成为累赘。几天后,部队在李堡跟国民党军整编第21师的一个旅打了一仗。刘国柱所属连队坚守在一个叫白米的村子。战斗正酣时,连部与前沿阵地的电话线被炮弹炸断了,连长只好让通讯员去送信,命令坚守在那儿的一排迂回到侧翼,准备伏击前来增援的敌军。通讯员刚出发就被流弹击中了,刘国柱自告奋勇,完成通讯员没完成的任务。在越过一条田埂时,一颗子弹擦着他头皮飞过去,险些要了他小命。事后连长问他怕不怕。刘国柱豪迈地说,怕还当什么兵啊!后来连长为他请功,他也成了一名正式的通讯兵。
那半人高的酒坛里装着顾秀奎酿的米酒,是夫妻俩送给部队的慰劳品。在战前动员会上,那坛米酒派上了用场。炊事班长拿来四只大碗。一只给一排,一只给二排,一只给三排。剩下的那只给连部。炊事班长抱起酒坛,给四只大碗倒满酒。酒碗开始传递。连长将酒碗高高举起来,慷慨激昂地说,老区人民让我们提前喝庆功酒呢,我们喝了老区人民的酒,一定要打胜仗啊。全连的人一条声喊,打胜仗!打胜仗!
部队是在天亮时分开拔的,姐弟分别的时刻来到了。姐姐抱住弟弟不放。姐姐含着泪说,你可要给我好好的啊。部队跑出去老远,弟弟回头一看,姐姐还站在那儿,不停地挥动着她的花头巾。又是日出的时候,姐姐沐浴在一片霞光里,成了霞光的一部分。这幅动人的画面永远镌刻在弟弟的脑海里了。
直到看不到部队了,刘国英和顾秀奎才踏上归家的路程。可是走了几步,刘国英就停下来了。刘国英对顾秀奎说,我放不下弟弟。顾秀奎问,那怎么办?姐姐说,我们去追弟弟的部队。事实上,姐姐和姐夫一直没追上。弟弟的部队早就不见踪影了,像一阵风消失了。他们追了一段路后,遇到当地支前的民工,那也是一支队伍,一支肩挑背扛、浩浩荡荡的队伍。而且,有太多的独轮车,所有的独轮车上都堆着用麻袋装的军粮。推独轮车的人都打着赤膊弓着腰,前面的人根本看不到后面的他俩。
姐姐和姐夫毫不犹豫加入了这个支前的队伍。姐姐和姐夫认为,只要跟着这支队伍,迟早会碰上弟弟的部队:这又是一个信念。姐夫推着送军粮的独轮车,姐姐则和妇女们一起照顾伤员,给伤员喂饭喂水。两个人被战争的热浪裹挟着根本停不下来。
最后那场仗打得太苦了。那是在一个叫孟良崮的地方。姐夫的主要任务是从山上往下抬伤员,运到山脚的临时帐篷。伤员经过必要的包扎后,再送到几里外的垛庄去,野战医院就设在那儿。姐姐学会了简单的包扎,她现在就待在帐篷里,协助卫生员给伤员包扎伤口。
伤员太多了,成批成批往下抬,山脚下的草地上到处躺满了伤员。伤员的呻吟声甚至盖过了枪炮声。姐姐有个很深的印象,没有哪次仗比这次仗的伤员伤得重。伤员抬下来都是血肉模糊的,往下运送伤员的山道都被血染红了,很多伤员在半路上就咽气了。姐姐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伤员在她手上牺牲了,往往是,正在包扎,伤员头一歪就没有了。姐姐心疼得不停落泪。姐姐除了伤心,还很害怕。她和姐夫一直没遇到弟弟的部队,但她觉得弟弟的部队一定参加了打孟良崮的战役。她多么担心弟弟也会负伤。每当伤员抬进来,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直到打完仗,弟弟也没被当作伤员被抬进帐蓬。姐姐终于松了口气。有很多运送伤员的民工,在半道上被枪弹击中,但姐夫却毫发未损,这被姐姐视为老天保佑,是她每天早上在家里烧香的结果。
姐姐掐了下指头,他们从家里出来已经整整一年了。他们运送过多少军粮,包扎过多少伤员,现身在多少硝烟弥漫的战场啊,但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参加了的战役叫苏中战役、宿北战役、莱芜战役和孟良崮战役。他们想家了,惦念家中年迈的父母。他们归心似箭。他们不想再寻找朝思暮想的弟弟了。这世界太大了,到哪儿去找他啊?等全国解放了,弟弟会回来的。
桂芬阿姨刹住了话头,疲惫地仰靠在沙发上,眼睛望向虚空。打下孟良崮,刘国英和顾秀奎回家了吗?我问。她点了点头。我给她倒了杯水。要不,我下次来再听您讲。她又摇了摇头。我知道她不希望我下次再来。马上就要完了,她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轻声说。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老两口为什么深更半夜要去大寨桥。但说出口的却是:全国解放后,刘国柱返乡了吗?
没有,他的部队集体转业到北大荒开垦黑土地去了,我就是在北大荒认识他的。那是1962年的事,那年他32岁,我22岁。第二年,我们在单位礼堂举办了婚礼,那其实就是一次茶话会,一屋子人围坐在长条桌旁击鼓传花,喝歌,表演节目,最后集体闹洞房。桂芬阿姨沉浸在甜蜜的往事中,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婚礼的第二天,我们就登上了南下的火车。我们有半个月的探亲假。从1946年夏天姐弟俩在海安李堡分别后,他已经十七年没见到姐姐了。每当他想念姐姐,就给我讲姐姐当年去李堡找他的故事。每次他都特别强调,250华里的路途,姐姐并不是总坐在独轮车上。姐姐心疼她的夫婿,只有走不动了,姐姐才肯坐到独轮车上。他说,这样推算下来,姐姐少说也走了一半的路。他还对我描述姐姐长得有多俊,皮肤要多白有多白,身材要多苗条有多苗条,眼睛要多迷人有多迷人,总之,姐姐是九总十里八乡的大美人。
可是当我见到姐姐时,我看到的却是一个皱缩的女人,她双眼凹陷,干瘦的两颊皮包骨头,面色青黄黯淡,一点光泽都没有,头发也开始花白了。顾秀奎看上去很苍老,满脸沧桑,腰背也佝偻了。他的身材很宽,像一堵墙,也是瘦骨嶙峋,像是风干的骨架子。他木讷,寡言,神情茫然,赤着一双大脚,只知道整天闷头干活。
姐姐家很简陋,就三间空空荡荡的泥墙草房,名副其实的家徒四壁。那辆独轮车不会放在家里。我去屋后找。屋后也有两间草屋,一间是猪圈和茅厕,另一间放着各种农具、网具、粪桶粪勺什么的。姐姐问我找啥。我说独轮车。什么独轮车?姐姐一脸疑惑。我提醒她,就是当年姐夫推着你去找刘国柱的独轮车啊。哦,那辆车啊,姐姐想起来了,早就劈了烧锅了。
我把独轮车的悲惨结局告诉了刘国柱。我希望他跟我一样沮丧和伤心。我希望他去责备姐姐:独轮车见证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或者说,独轮车就是那段神圣的岁月本身,它应该像神灵那样供在家里,你怎么能劈了当柴烧呢?谁知他只是淡淡一笑。它本身就是木柴啊,他轻描淡写地说,家里柴火稀缺,它正好派上了用场,也算是它做的最后一点贡献。我难过得差点掉泪了。刘国柱笑起来,你身上的小资情调蛮可爱的,我喜欢你这点,枯燥的生活应该有点浪漫的情调来调剂。接着他安慰我,说生活总是要往前走的。是的,一切都在往前走,时间,还有人和物。北大荒也在往前走,以前的黑土地变成了大粮仓,原先的茫茫荒野变成了繁华城市。往前走,就要抛掉很多东西,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没有什么好伤感的。
1991年秋天,我丈夫离休了。我跟着他告老还乡,落脚在县城。我们在宾东小区买了一套三居室,后来又搬到紧挨江海路的中央广场小区。
把家安顿好后,我们就去九总看姐姐了。上次探亲是1963年,一眨眼就过去了28年。我成了老太,他成了老头。老头问我怎么去,我说,最好到哪儿弄一辆独轮车,你推着我去。老头笑了,说,看来你要把小资情调带到坟墓里去了。
那天我们是步行去的。老头虽然年逾六旬,但身子骨还硬朗,又有当年行军的底子,不说健步如飞,走起路来倒也轻松。
姐姐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是房子重建了,原先的三间泥墙草屋,变成了三间高大结实的砖墙瓦屋。其次是人的变化。姐姐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太,满脸沟壑,老眼昏花。那个当年坐着独轮车去李堡找弟弟的风风火火的年轻女子,永远从她生命里消失了。我们没有见到姐夫。姐夫担着粮食去九总街售卖,途中一跤摔倒,再没能爬起来。医生诊断是脑溢血。1963年我们回来探亲时,姐姐的两个儿子还小。如今大儿子道礼当了海员,长年漂泊在大西洋上。小儿子道俊则成了当地的小学校长,孩子也上小学了。
我们在姐姐家住了五六天。每天早上起来,饭锅里就有两只蒸得通体透红的螃蟹等着我们,那是道俊的儿子爱军起早在屋后的小河里摸的。我很喜欢那条小河,它永远温软地拍打着河坡,像一只幼犬,轻舔河坡边的水草。道俊叫我舅母,爱军叫我舅奶奶。当头一次听到有人叫我舅奶奶时,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怎么,我都成了奶奶了?我这么快就老了?
就这样,我们成了县城与九总之间的钟摆,过上十天半月就在两者之间摆荡一次。开始,我陪着老头一起摆。后来他一个人摆。我说,十天半月太勤了,语气有点埋怨。你知道老头是怎么说的?老头说,我在还路呢。我没听懂,我问他什么还路。老头这样解释:那年姐姐从家里出发去李堡找他,走了250华里。后来他们又加入了支前队伍四处奔走,少说也走了几千里,他得把这些路一点点还给姐姐。我从没听说过“还路”这个词。这个词,词典里没有。这个词是他想出来的。
随着岁月流逝,老头无法再一口气跑到九总了,路上要歇歇脚。而且,歇的次数越来越多。每隔一公里,马路边上就有一个里程碑。老头就坐在那上面歇脚。后来,在两个里程碑之间,老头也要歇脚。老头去姐姐家的频率还是十天半月一次。我说,能不能隔几个月去一次啊?到时叫辆出租车,我陪你一起去。老头说,还有很多路没还给姐姐,我要加紧还呐。还路只能走着去,要是坐车,那就不叫还路了。
两年前的冬天,老头去九总,快到姐姐家时,看到一群穿白袍的人从门口场院支起的彩色敞棚里进进出出,有人咚咚敲鼓,唢呐吹得快把耳朵震破了。以前,他到了姐姐家,会和姐姐有一搭没一搭闲唠几句,现在姐姐躺在棺盖下了,再也不能开口了。他坐在姐姐身旁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送完葬,老头突然跟我说,姐姐躲起来了。我很喜欢老头这么说,就像当年连长喜欢姐姐说闻着火药味一路追过来的。躺起来,就跟死亡无关了,我们也用不着伤心了。
事情总算有了了结,从此,老头就不用再去九总了。但老头十天半月还是要去九总。姐姐躲起来了,你去看谁?我问他。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把路还清了吧。老头不吭声,到时还是往九总跑。既然姐姐不在了,老头为什么还要去九总呢?我去请教那位神经科医生。医生说,这是惯性在起作用,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的人,总是按惯性行事,他们无法主宰自己的身体。医生又小声嘀咕,没有记忆的人,只是地球表面的一块肉。
不过,事情还是有了点变化。姐姐在世时,他一过大寨桥就会左拐,顺着河边小路往北走五百米的样子,再右拐沿着灌溉渠朝东,姐姐家就在路的尽头。现在,他跑到大寨桥就刹住脚,不再过桥了。在桥的西侧,桥身与马路相接的地方有块三尺见方的草地,他就在那块草地上坐会儿,再打转往回走。我一直纳闷,老头怎么就不过桥去姐姐家了呢?难道他记住姐姐去世了,或者用他的话说,姐姐躲起来了?总之,姐姐已经不在了。姐姐不在了,去九总还有什么意义呢?也许医生的话是对的,他身处生命的惯性中,无法自拔了。现在,主宰他的就是惯性。
他的膝盖严重损坏了,行走变得越来越困难,颤颤巍巍走几步就累得直喘气,靠着电线杆子歇上好一阵子再开步,接着又停下来喘气。有一次,小区的一个熟人上家来告诉我,说看到老头在路上爬呢,那熟人是在买豆腐时看到的。小区大门是南北向的范堤路,这条路往南接江海路。路口有个东北人长年在那儿卖豆腐。我跟着熟人赶到那儿时,发现老头正顺着江海路北侧的马路牙子往东(九总方向)爬。老头四肢着地,腰背高高拱起,爬上几步腰背就塌陷下来。老头趴在地上歇息片刻,又拱起腰背往前爬。
我跑过去跪在地上抱住他,忍不住落泪,你这样爬,半年也到不了九总啊。老头不理我,挣扎着还想往前爬。我就是在那时想给他买一辆电动三轮车的。我想好了,以后我就开车带他去九总。
以往,老头都是十天半月才去一趟九总。可是买回了电动三轮车,老头非要天天去九总不可。他以前从不午睡,现在突然午睡起来。也许他觉得有了电动三轮车,再也用不着跑了,可以睡足了再去。这个午觉太漫长了,老头能一口气睡到晚上十点才醒。一醒就跳下床,动作利索得像年轻人。然后他乘电梯下楼,在附房门口等着。我刚把电动三轮车推出来,他就一脚跨进车斗,催着我出发。
夜里十来点出发,回来已是凌晨。一两天还行,天天如此我就扛不住了。路上又累又困,开着开着就打瞌睡,往路边的树上撞。幸亏路上车少人稀,才没出事。我有时回头往后看,车斗里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像尊佛,安详地坐着。我以为这尊老佛睡着了,就把车停到路边打个盹。但他根本没睡,车一停他就用拳头擂车板,拼命喊,走啊,走啊,快走啊!
我太疲倦了,我白天要买菜做饭,还要照顾他。他经常小便失禁,有时还把大便拉在身上。我不停地给他换内裤,给他擦身,洗他又脏又臭的内裤。我还要给他喂饭,像哄小孩那样哄他一口口吃。一天下来,累得要散架了,可是我还得撑着僵硬得快断掉的身子,开电动三轮车送他去九总。我安慰自己,这是我的命,打我认识他的那天起,上苍就安排好了这一天,躲都躲不掉。一个人如果认命了,就不再怨天尤人了,心境就平和了。可是我太困了,白天也不敢睡,生怕睡着了,他偷偷溜出去,那样我又要满大街找,我还怕他被路上的车撞着。疲劳在一天天累积,就像一根弦在一天天绷紧,总有嘎嘣一声断掉的时候。我知道它有一天会断,当它断的时候我会死。但我还是往那天奔。没办法,这是我的命。我的命在推着我往那天奔。终于,那一天来到了,但死的不是我,而是他。
我忙着一桩复杂的盗窃案,有几天没去看望桂芬阿姨了。有一次我忙中偷闲,开着警用摩托从所里出发到中央广场小区,接着又折返。我开得很慢,想象自己驾驶的是一辆电动三轮车。我警校毕业后在九总派出所工作了三年,但那天我才知道,从县城去九总要经过三座水泥桥。这三座水泥桥分别叫“红星”“掘九”和“大寨”。三条南北向小河由北往南从桥下穿过,汇入东西向的掘坎河。掘坎河紧傍江海路东行,它抵达北坎后被几道庞大的闸门所阻,而闸外就是浩瀚的南黄海。当闸门紧闭时,河水无奈地在内河盘旋,而一俟闸门打开,便急吼吼地扑向大海。
那天我在电动三轮车每次逗留的地方——大寨桥西侧与马路接壤的方寸草地——坐了好一会儿。那块砖头还躺在草丛里,离我咫尺之遥,一伸手就能够到。目测我坐的位置就是那天夜里桂芬阿姨坐的地方,印在地上的椭圆状坐痕隐约可辨。我一直对桂芬阿姨的说法心存疑窦,即往常她都是先将砖头塞在车轮与地面之间,这样能有效制止车轮滑动,只有采取了这个安全措施,她才会坐下来休息。可是那天夜里她把这事忘了,等到她想起来拿起砖头时,却为时已晚,电动三轮车已经滑向了河坡,最终冲向了掘坎河。而这都是疲惫所致。
我能相信她的这个说法吗?如果她隐瞒了真相,没有说实话,那么她就是故意不把砖头塞进车轮底下。还存在着一种可能,即干脆将电动三轮车推下河坡。夜半三更,四下无人,神不知鬼不觉。如果是这两种情况,那么桂芬阿姨的杀人嫌疑就能成立。
事实上,我越来越怀疑她的说辞。我宁可相信她故意没有放砖头,或是狠心将电动三轮车推下河坡。可是支撑我这样想的依据在哪里?难道就凭着我办案三年的切身感受:人性险恶,深不可测?刑警其实是一个特别令人着迷的职业。一名称职的刑警,既要像考古学家一样挖掘案件,也要像历史学家一样研究案件背景,同时还要像心理学家一样分析罪犯的动机。我一直想成为这样的刑警,这也是我紧紧盯着桂芬阿姨不放的原因。
说到依据,分明也是有的。她不分昼夜照顾一个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还要深夜开着电动三轮车送老头去九总,她早就身心俱疲了。她会想,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也许,去九总是一个象征,但它到底象征着什么?桂芬阿姨是个明白人,我甚至觉得她很精明。她知道她带老头一次次去九总,其实就是一次次去往生命的尽头。她可不想把自己的老命搭进去。但她无法停下来,她既违拗不了老头,也违拗不了自己,更违拗不了命。恨意就是在这个时候产生的。在一次次去九总的途中,恨意变得越来越强烈。比恨意更强烈的,是解脱的意愿。“解脱”是一个伤心的词,也是一个无奈的词,但解脱对彼此都有好处。她在无意中等待一个解脱的机会,而这个机会终于等到了。
上述的思绪究竟是我的臆想,还是事实确实如此?不得而知。
离开那儿时,我带走了那块见证过死亡的砖头。
我从现场回来的第二天,正在考虑要不要去看望桂芬阿姨,顺便再跟她聊聊。即使不聊什么,陪陪这个刚孀居的老妇也好。她突然打电话来了,说在家等我。我一直觉得她不欢迎我去,怎么又突然主动邀我了呢?
她穿了一身崭新的粉色西服,好像是刚从箱子底下翻出来,衣服上有明显的折痕,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味。花白的头发去理发店做过,烫了卷,纹丝不乱地朝后梳拢。脸上也略施了粉黛,皱褶少了许多,松弛的两腮也不往下挂了。眉毛也精心修饰过,柳叶般贴在额上,又弯又细。她给我的感觉是变年轻了,不像老妇,倒像个中年妇女。
玄关处立着一只大容量行李箱,可以随时拖着出门。一见面,她就对我说,把我抓走吧。我有点意外,我说,我从来没有抓走你的想法。我看了一眼行李箱说,里面都是你的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吗?如果我抓你走,行李箱不用带着走的,你到了那里会换上囚服。
我又坐到老头常坐的位置,她在沙发另一端落座。我把拎过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又谈起刚才的话题。桂芬阿姨,您何出此言,我凭什么抓你走?
桂芬阿姨又叹了口气,一脸的愁肠百结,老头过世后,我没有哪一天不在忏悔中度过。为什么就忘了先放砖头再坐下来休息呢?是的,我太累了,致使神智错乱,但这就能开脱自己吗?不管有什么理由,结果都是一样,老头死了,是我杀死他的,我就是凶手。桂芬阿姨说到这里,趴在膝上啜泣起来。我把茶几上的纸巾盒递给她。
她擦着脸上纵横的老泪,却越擦越多。我感觉到整个客厅都泪汪汪的。求求你把我抓走吧,我要求判我死刑,我要为他抵命,只有这样,我到那边去跟他见面,才能踏实。
哪有这么简单。您求我抓走,我就可以抓走您吗?凭什么?
那怎么办?我每天都处于良心的谴责中,这日子一天都没法过了。她又啜泣起来。
您仔细回想一下,那天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能这么说,点到为止。我总不能把话说白了——您是真忘了垫砖头,还是故意没垫?或者是您把电动三轮车推下了河……
桂芬阿姨神情黯然,不再说话,眼睛望向阳台外某个虚空处,仿佛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后来我想,我这样问她,或者说追索,有意义吗?如果她承认自己故意没垫砖头,或者把车子推下了河,可以视为真相吗?谁知道她是不是为了让自己受到惩处才这样说的?因为只有让自己受到惩处,她内心才能安宁。这个案子其实没有真相,所以想获得真相注定是徒劳的。而且,它早就了结了。那天黎明,在掘坎河下游把老头打捞上来,它就了结了。剩下来的,就是桂芬阿姨饱受良心的折磨了。这也是一种对自己的审判。但这完全是她的事。至于这个审判什么时候结束,也是她自己的事,跟别人无关。谁都帮不了她。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轻松。
那天告辞时,我对桂芬阿姨说,您一定要多保重啊,我过些日子再来看您,有事就打电话给我。这话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了,她应该能够明白。
此后我一直在忙别的案子,但放心不下桂芬阿姨,中间打过几次电话给她。她说她很想念老头,为此又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跟那辆车是同一个牌子。有时她会在深夜开车去大寨桥。她说这是她想念老头的方式。有天夜里,她期待中的事神奇地发生了:她开车到达红星桥时,偶尔扭头往后看,突然看到车斗里的黑乎乎的影子,老头像尊佛那样安详地坐着。这让她感到又回到了过去那些星光灿烂的深夜。当她来到大寨桥时,会像以前那样跟老头待一会儿再回去。
有一次桂芬阿姨在电话里跟我说,老头其实也想躲起来。我一时没明白。桂芬阿姨解释说,老头日复一日让我夜里送他去大寨桥,是一个预谋。我头有点大,什么预谋?桂芬阿姨说,这你都不懂,亏你还是警官。我说,这跟老头想躲起来有关系吗?桂芬阿姨说,当然有关系,老头认为我如此疲惫不堪,总会有松懈的时候。终于,他的阴谋得逞了。
桂芬阿姨这么说有点牵强,但也有自圆其说之处,我对她说,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放弃深夜的九总之行吧,这样做没有意义。她说,恰恰相反,很有意义,这样做能让我内心变得安宁,我觉得我与老头合二为一了。
她这样说并没有引起我的警觉,直到有天夜里我接到王三的报警电话,当时我正在所里值班。这次他没有打给110,而是直接打给了我。王三说,刚才他正忙着倒渔簖里的鱼,一直腰,就看到大寨桥西侧河坡顶上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在天幕的映衬下,像一个怪异的剪影。王三说,车斗里坐着一个人,跟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他还以为是那个老头显灵了呢。也像上次那样,电动三轮车在河坡上定格了几秒钟,然后如一阵风冲下了河。
一放下电话,电动三轮车撞击河面的扑通声如潮水般涌来。
【刘剑波,曾在《人民文学》《当代》《十月》《钟山》等杂志发表作品,著有《姥娘》《消失》《重现的时光》等,曾获贝塔斯曼文学奖和紫金山文学奖。现居江苏如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