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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文学》2026年第7期 | 钱红莉:万物皆宾客
来源:《山西文学》2026年第7期 | 钱红莉  2026年07月17日08:03

钱红莉,安徽枞阳人。已出版散文、随笔集《华丽一杯凉》《低眉》《风吹浮世》《万物美好,我在其中》《诗经别意》《当我老了》《读画记》《等信来》《植物记》《河山册页》《以爱之名》等二十余部。曾获第十八届百花文学奖、安徽文学佳作奖等。现居合肥。

看花

我常骑行的湖畔,有一片杂林,多为银杏、晚樱、垂柳、枫杨、乌桕,也有黄栌三四,一年年,它与旁的树自是别样,墨一般黑的主干,顶着一树蓬勃的圆叶,姿态横斜,逸笔草草。

暮春时节,正值黄栌花期。每当黄昏,我骑车一点点靠近它们,耳畔不自觉浮起台湾歌手孟庭苇一首老歌:

如梦如烟的往事/散发着芬芳/那门前美丽的蝴蝶花/依然一样盛开/小河流,我愿待在你身旁/听你唱永恒的歌声/让我在回忆中寻找往日/那戴着蝴蝶花的小女孩……

这世间,有树万千,但,没有哪种树开花,会像黄栌这样如梦如烟复如诗。满树绚烂,望得久了,忽然有些感伤……黄栌的花近似孟庭苇的嗓音,迷离,哀婉,直叫人沉浸于往昔回忆。

黄栌的花,丝线一般单薄纤细,又恰似扑满金粉,每一根线条都是那么晶莹闪亮。当万千丝线笼于树冠,直如散开的烟花忽被定格,值得嵌入相框中,成为一幅幅时间之外的古画。

小时候的课本里,依稀有一篇《香山红叶》,一直以为写的是枫树。多年以后,方知,当是黄栌。

此刻的香山,想必早已如梦如烟了?

一位网友连续数日前往北京戒台寺,拍摄丁香花。近午,寺中用一顿罗汉斋,兴尽而返。

这也是我喜爱的事情——不惜走很远很远的路,去古寺丁香花的阴影中,虚度一日。红墙白花,磬声三两,荡涤我心。

惜乎我所居住的城市周边,不曾有一座古寺,植一株古丁香。

丁香这样的树种,大约更适宜北地气候,不然,仅仅北京一地,何以法源寺、潭柘寺、大觉寺、智化寺、广济寺、恭王府中,俱植丁香?一株株高树披雪,俨如玉骨冰肌。

有一年去琅琊山,醉翁亭畔,遇隋梅一株,令原本平凡的一座山,顿时添了古气。

松柏、银杏,注定与中国的寺院相伴相生,亦为寺院添了一层法度谨严。有一年深秋,路过云南深山古寺。寺有茶树一株,高耸入云。炽烈的阳光倾泻而下,满树红花如恒河沙数。树下伫立久之,深感异样,多年不能忘记。

而白花丁香,则为古寺添了另一层静谧、柔和以及爱意。

还是北京。每一年暮春,鲁迅故居总会迎来一个个读书人,只为看看他当年手植的两株丁香。

一年年,我自虚拟网络看得久了,对于那近百岁的两株丁香妍貌,早已熟记于心:一株散了三个树茬,另一株两个茬。满树如雪如瀑,仿佛大冷有冰。

我寄居的这座城市,遍植香樟,公园、广场、湖畔,无处不在。每每春来,花叶皆香。

这些樟树,数年如一日地绿着,树冠广大庄严,风来,墨团一样翻涌。初春,萌出新叶。仲春,抱蕾。暮春,花发。

小区,樟树无数,十余年来,俱活成了形貌高古的老者。每当夜气升腾,微风盈袖,花香盈窗,天上一轮毛毛月映照,独我一人,南窗前静看。

樟树花,细小鹅黄,簇如繁星,香气清幽淡远,像故人。

底楼邻居,植柑橘一株。终年如昨,绿叶累累。

这年年日日披着羽状复叶的柑橘树,像一个天生严肃之人,绿得凝重而不苟言笑,那些绿叶,绿得分明沁了一层浓釉,颇近僧侣气质。

近日,叶丛中忽然探出点滴洁白,像一个终年不语之人忽然启口……心弦为之一动,满树热烈的釉绿,略略衬着的这一牙牙白,如若深夜的星子坠落壮阔的海面,倏忽不见了。

柑橘花,过于瘦了,颇似出家人的清寒。斑鸠声里,一朵朵,开得细淡,有远意,总归与人世隔了一层。

看柑橘花,心要静。

柑橘花的香,是苦香,闻之沁凉,心上淌过一脉流泉的凉。

湖畔一角,自去年始,移栽无数花木,映山红、木本月季、二月兰、大花马齿苋等。其中,另有一种我不曾认识的灌木,四五株,春来嫩绿满树,秋来黄叶离枝。今年,忽然开了花,洁白如雪,平铺簇拥,如伸开的手掌,外围一圈大花,三朵一簇,一朵五瓣,先开。里层几圈,抱蕾后发,细密如米粒,色泽鹅黄。

原是久仰盛名的琼花。

前几年,每到春上,一次次动念启程扬州。做什么?无非去看琼花,顺便吃一碗刀鱼馄饨。

古诗里不是言说,琼花只有在扬州,才会开么:

扬州怕有归来鹤,曾见无双槛里开。

原来,并非如此。

琼花花期,大约两周。这一阵,枝头只零星几朵,一日萎似一日了。

古诗对于中国人的滋养是无尽的,大约也影响着我们的心性、人格。我正是在反复阅读古诗的过程中,一次次领略着汉语之美。

每年谷雨以后,总是条件反射似的想起杜甫那句诗: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

这句诗的好,不仅仅表现在艺术层面的对仗之美、韵律之美、节奏之美,更是将时序与草木心心相印的那一层深刻关系轻轻点破。

天地间万物各得其所——无论池塘河畔,抑或田畴野畈。老藕初发新叶,圆圆小小的,浮在水面。咫尺处,麦子细淡的碎花,随开随落。一句诗十个汉字,写尽自然草木之美。一个“浮”字,另一个“落”字,让天地流动起来了。

小麦扬花之美,只有在乡下度过童年的人,方能领略一二。那星星点点的洁白,隐现于根根直立的麦芒之中,像一颗颗心,跳动于谷雨前后。

看小麦花,也要静下心,最好蹲下来,方能看得真切。小麦先穗后花,为穗状花序,小穗具三至九朵小花。

小麦花型微小,伶俜可爱,与稻花相若。

前阵,在绍兴,访鲁迅故居后,又往先生老师寿镜吾家,见小院粉墙上,悬一旧匾,仔细读,原是一首四言诗:

栽花一年,看花十日。

珠璧春光,岂容轻失?

彼伯兴师,煞景太烈。

愿上绿章,飙霖屏绝。

落款为:寿云巢。

寿云巢,为寿镜吾之父,算是鲁迅先生师祖了。

历雨打风吹,匾上字迹早已斑驳模糊,仅仅“飙霖屏绝”四字依稀可显。

彼时,正值仲春,小院处处,花香染衣。这首四言诗,莫非提醒我们,要勤勉学问,珍惜眼前?不愧为诗书之家。

我们的一生,短暂如花开。倘不读点书,不看些花,该是多么乏善可陈。

我爱这一事无成的夏天

五点半即起,去居所附近荒坡散步。天上无一片云。东边钻天杨林间,隐隐有橘红的火在燃烧。朝阳冉冉,夏风无所不在。

北坡大面积野生胡萝卜,南坡遍布春飞蓬。二者正值花期,远望,如覆一层细雪。

水杉法梧夹击的甬道上,奔跑者络绎不绝。一女子以最高配速飞奔,小鹿一样轻盈,黑发翻飞。汗水顺着脸颊滴落至锁骨上,她的背影充满着神性。仿佛七八年前的我,大汗淋漓之后,深觉世界徐徐展开,我的人生仍有无限可能。甚或疾步小河边,愿意对着每一位迎面而来的人们微笑。运动过的身体更加沉稳,到家坐电脑前,静谧不请自来,更易于进入深层思考。

早晨,沿着步道走几圈,累了,歇憩树荫下巨石上,任晨风将我覆盖。四面青草葳蕤,苇蒲峥嵘,有簇新的泥土气弥漫。

早班飞机,一架又一架,在天上无声飘过,机尾拖出白烟缕缕,瞬间化作流云四散。

雨季结束,酷暑来临。晨光如锡箔,在巨大高耸的水杉枝叶间嚯咯嚯咯……我爱这一事无成的早晨。

酷暑并非一无是处。天上的云彩渐渐好看起来了。

午后,匆匆出门。抬首间,一公顷那么大的白云徐徐眼前。天那么蓝,一朵白得无瑕的云,神迹般现身屋顶,看得人惊心。四周无风,阒寂无人,天地间,只我一人默默赶路,有置身广袤宇宙的寂静感。

有一年,在云南墨江哈尼族自治县,去访一个古老的村子,朴素的异族人蒸煮一锅紫米饭招待我们。我用芭蕉叶托着一团紫米饭,坐在坡上慢慢吃——身前身后,一朵朵白云游弋。它们离我太近了,似伸手可捉。天那么蓝,是钴蓝,蓝得泛青,令人灵魂出窍的蓝。我将一团紫饭包在嘴巴里,静静咀嚼,忽然想哭。

至今忆及,如在昨日。

夜云更美,大风吹着它们,白帆一样急急移动,齐齐往西北方向去了,一朵连一朵,浩瀚无边。云隙间偶尔闪出几粒星子,遥遥的,不知是几万光年的星辰,那一点点微亮如闪电,映衬着近在咫尺的云更白了。众云一起被风吹着吹着,仿佛一个人不胜酒力,渐渐的,浑身单薄,一点点被风扯散,雾障一样朦胧。正是这一点点的薄意,无声托着一枚黄月亮,宋画一样的绢帛质地,整个夜空弥漫着一份陈年的古气。

我坐在小区长椅上,静静看着这些云,在天上羔羊一样洁来洁往,如读一首长诗,被深深打动着,末了,也将自己的一颗心悄悄放进去了。

前阵,有两位女性艺术家对谈。一位是画家,年轻时叛逆剃光头,中年以后回归传统。某日访寺,被一尊佛像打动。从此,她创作方向始终围绕这一母题展开,无论绘画,抑或雕塑,皆是无所不在的佛性。

对谈者问画家:什么是心?

画家思考几秒,微笑作答:心是众生。

目前的我尚不能很好地理解她的这个答案。

我认为的“心”,是一团血肉,热的,始终跳动着的,它可以感知万物并共情万物。比如在一个微雨的夏日清晨,我在荒坡上蹲下,仔细打量一朵蘑菇悄悄挣破孢子的过程,或者看着一株矮脚牵牛静静将一朵浅粉花束散开,风来,绢质的一朵小喇叭微微颤动着,正是那一刻,最是牵引你的心。

比如此刻的窗外,阳光炽烈,大风摇晃着高大乔木的枝枝叶叶。你仔细感受,它们是有着一种内在节律的,像古诗的韵。万物在虚无的时空中,皆呈现着它们内在的律动,时时将你敏感的心触动。只是,许多时候,我们不能用语言精准地将其呈现出来,但那种无所不在的美,一直印刻于你的心间,随时去呼应万物。

我妈将吃剩下的米饭撒在北阳台窗台,白头翁、珠颈斑鸠等大着胆子来啄食,后者一边啄一边咕咕咕鸣叫,是招呼同伴前来饕餮吧。我们屏息静气看着这些小精灵们,只隔了一层窗纱……两个不同物种,彼此静静望向对方,有生的欣悦。它们吃饱了,飞走了,不必言谢。翌日,再来。

黄昏,我喜欢仰头呆看小燕子在小区11楼的高度蹁跹起舞。实则,蹁跹是城市人文绉绉的说法。吾乡叫“燕子串花”,更加传神。一看,看很久,我可以深切感知到燕子们的快乐逍遥。抑或去荒坡眺望晚霞,当彩云满天,铺垫着不同层次渐变色,橘红、玫瑰红、青红、苍灰……将整个天色洇染得璀璨万端——宇宙将它的壮阔浩渺瞬间捧给你,顿时,你一颗小小的心将这一切盛大丰厚都装下了。隐身沟渠的蛙类忽地“呱”一声,夜色降临,如在童年。

记忆永恒,不会随着我们肉身的衰老而逝去。小暑前后的夜,乡下孩子们扎成一个个稻草把,浸满柴油。举着点燃的火把,去稻田照黄鳝。鳝鱼夜来自田埂洞中爬出,将身体横陈于稻田中,摊星星,饮夜露,一动不动。孩子们举着火把在稻禾间寻找,发现一条,悄悄近身,中指一勾,以巧劲逮起一条,放入特制篾篓中。勤快孩子一夜间,可照回三四斤黄鳝。翌日清晨,大人喜滋滋拎去镇上卖掉。

城里的夜,无黄鳝可照。吃过夜饭,散步归来,洗洗干净,读点书。也是一日中最为感恩时刻——台灯拧开,打开书页,顷刻卸下一座山那么多的疲惫。

最近读的是谷崎润一郎的中国游记。当年的他来中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去了许多地方,到南京,雇一位中国向导,游秦淮河,吃中餐;去庐山,雇一座轿子,也不怎么走路。东林寺、西林寺之间夹着一座香炉峰……两千年前,李白去过。再往后,苏轼去过。过了些年,谷崎润一郎又来。前几年,我去九江,汽车就近穿行于山脚,远远望过几眼庐山群峰。去陶潜故乡柴桑吃一顿午餐,门前正是南峰,也是他诗中的“南山”。百千年往矣,庐山依旧在,星辰一样恒常。访它的人,却死了一茬又一茬。

人类是何等渺小的生物,故,有什么可自大的呢,唯有谦卑。

一日,一名德国网友询问中国网友知道多少德国名人。除了海德格尔、康德、黑格尔、海涅、黑塞,以及前几年诺奖获得者君特·格拉斯,另有古典乐界的几位:海因里希、瓦格纳、巴赫、贝多芬、亨德尔、勃拉姆斯、舒曼、门德尔松等。余外,我一无所知,并为自己涉猎面的狭窄而深感羞愧。

人一生,不过须弥一瞬,需要学习的知识太多太多。时间是一条漫长的河流,我们有幸同行一路。认真活过,也是蛮幸运的事情。

暑热愈胜,愈不思饭食。古语云: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总得想法子弄点饭菜果腹。

每一午餐,皆嗜好一道极简的汤。黄瓜一根,削皮,斜切薄片,大火炝炒断生,倒入开水,滚沸,下一把荆芥,串一只鸭蛋花,淋一点儿芝麻油。这是一碗平凡又出尘的汤,清新的瓜气杂糅着荆芥的异香,像清晨蹚着露水走一截秘不示人的小径去摘一朵栀子花。一饮而尽,喉咙里都是清凉的,像是居在井底。荆芥、黄瓜片食尽,用碧绿茵茵的汤水淘饭,晶莹的米粒一并洇染上翠绿色,且有了另一层奇香,三口两口哗哗而下,顿时,胃肠里充满一种大巧若工的满足感。

朋友寄来许多种类红茶。拆开金骏眉,泡一壶,趁着热气,将煮好的米饭过一遍茶水,是谓茶泡饭。五常大米经过茶水的洗涤,似有了另一层奇异口感,就着一碟咸豇豆抑或甜姜片,咀嚼起来脆且韧,无须烟熏火燎炒菜,又是一餐。

早起,往大菜市,就为了寻找一种老品种黄瓜。一拃长,胖乎乎。挑老些的,老到通体橙黄。刨去外皮,纵切,瓜腔内老籽祛除,不要切,洗净,备用。买三四截猪脊骨,焯水,砂罐慢炖,差不多时,放入老黄瓜,清炖十分钟,熄火,一丢丢盐调味,喝的就是那满口瓜香,瓜肉酥烂无渣,稍微抿一抿,幻作一摊汁水。猪脊骨汤素淡无油,唯余清凌凌的汤水,解暑爽口。当然,这道猪脊骨汤中,可放冬瓜、海带,一把荆芥,尤佳。

荆芥成了酷夏的万能解暑菜,甚至鸡汤、鸭汤里,我都爱丢一把进去涮涮。到了三伏,我还要煲一罐羊骨汤,同样可以用荆芥来提升味觉层次。

母亲春天来,在露台种植了五六棵辣椒。结了十九只,一直没有摘下。要养得老些,辣些,再摘。用来做一道客家的酿辣椒。沿着辣椒蒂稍微往里一冲,再轻轻一扯,整个辣椒芯子被移除,往里灌满事先调味好的猪肉糜,薄油,小火,煎至辣椒起了一层虎皮,激点儿凉水,焖煮片刻。咬一口辣椒酿肉,汁水在口腔中迸溅,猪肉的鲜合着椒体的辣,瞬间令人上头,一餐饭吃得无比愉快起来了。

南瓜头、山芋梗,也是盛夏不可缺的杀饭菜。二者的皮撕撕,掐寸段,放很多的蒜蓉炝炒,其滋其味没齿难忘,赛过一切鱼肉荤腥。最朴素的菜,也是最高级的菜。

秋熟

大兴安岭下了第一场秋雪,新疆禾木山上早已层林尽染一派金光璀璨,江淮平原也终于凉下来了。秋风一阵一阵,绸缎一样拂着胳膊,柔软又清凉。一年中最殷实的时节。

早晨,去露台打理小花园。四五盆兰花,一茎一茎剪去枯叶,拔除杂草,水浇透。六棵辣椒不再有生机勃勃的绿,像一个人历经一夏消耗掉所有元气,彻底累了,一副垂垂老矣的暮气,辣椒叶半枯半黄,顶尖枝梢却依然在倔强开花,深绿色辣椒将枝干坠得弯下来,红了三两只。逐一摘下,一共十六只,又可做一道辣椒酿。秋葵植株长及一米余,顶梢依然有稚嫩的青骨朵,但,气温的关系,不及开花便凋敝了。一盆黄月季,也修了枝,以备休养生息慢慢过冬。无数空花盆里,一丛一丛马齿苋烟花一样散开,结了籽实,籽实又炸开,落到花盆中,一年年春生夏长秋落冬藏。另一只花盆中,忽然生有一株小小旱金莲,依然开着黄灼灼的花。将围绕其身旁的杂草小心清除,花盆移一个敞亮位置。这一株顽强又瘦弱的植物尚能在秋风中开上几日的花。几株黄豆,也结荚了,叶子已枯,毛茸茸的豆荚数列一样整齐,根下还是肥沃的黑土,将杂草一棵棵拔除的间隙,带动起湿漉漉的泥土,一股特有的强烈泥香气四散开来,并久久弥漫……纵然是感冒着的人,也能闻到,无比治愈。

双手沾满泥土,站起来直直腰,恰好一阵秋风来……忽然想起童年跟随妈妈进行农业种植的遥远日子。

这是想念故乡了么?如许经年,蛰居城市的我,精神层面一直还是失根状态。

家乡的风,家乡的云

收聚翅膀

睡在我的双肩……

海子的诗,我一直记得。

在乡下过日子,每临仲秋时节,也不太忙了,天地倏忽静下来。田埂上的高粱,一穗一穗把头低下。高粱穗子特有的绛红色系,在秋风中无比美丽。吾乡人种高粱,并非为了吃它的米,而是给豆角搭搭架子的。高粱穗子脱粒后,正好用来扎笤帚。

豆角藤盘在高粱秆上,开紫色的花,粉红的豆角垂坠而下。两米高的秆子,我们小孩子攀不上,轻轻扯一扯低处的巨大叶片,慢慢将整株高粱秆拽弯,便可摘取高处的豆角了。

这个时节,除了辣椒禾子,茄禾子也要拔去了。一捆禾子挑回家,奉命将辣椒、茄子摘下。实则,秋茄味道不太鲜美,微苦。秋椒自有凛冽之味。辣气直冲天灵盖,美味,又刺激。

将菜畦翻新一遍,土坷垃敲敲碎,铺一层火粪,也是为接下来的白菜籽、萝卜籽精心做的温床。还要准备菠菜、芫荽、茼蒿诸籽,蒜子也要秧了。

二十四节气,一个赶着一个来。每一节气做什么,我一直记得清楚。白露秋风间,就是要种萝卜、白菜了嘛。

早晚去菜地,总是秋虫唧唧的,天地怎么那么静?远方圩田一片稻绿,中间尚夹有几片金黄,那是单属于糯稻的。

秋风一日凉似一日,糯稻即将动镰。金黄的稻穗映衬着依旧葱绿的稻叶,高大的禾秆傻傻站在田里,产量到底不太高。在我童年的认知里,凡美味的食物,产量都不太高。如是,吃起来要节俭。也只有中秋能够吃到糍粑的,以及正月十五的汤圆。仅此而已。另外,我妈从小教育我们,人不能对美物贪嘴,故,糯稻只会种植几分田。

高粱穗子成熟,要提前割回,不然会爆裂脱粒。高粱秆子依旧站在原地,给豆角藤以支撑。坟包上的番瓜藤尚未彻底枯萎,小青瓜还是有的,但生长周期明显缓慢起来,顶多拳头大小。一茬一茬老番瓜轮流摘回,堆在床底,留待寒冬腊月慢慢吃。

我最馋山芋。但,吾乡是要中秋过完,到了农历九月才挖山芋。小孩子馋了怎么办?据大人指导,去山芋地,拨开葳蕤的山芋藤蔓,查看芋垄,哪里有一条长长裂缝,哪里便有一只大山芋。吾乡旱地多为沙土,双手轻轻一扒,山芋露出,掐断链接的藤蔓,便是一只。吾乡山芋圆锥形,外皮玫红,异常有眼缘,糯而甜。我小时吃烀熟的山芋常被噎住,可见多么糯。

自从离开家乡,再也不曾吃到过如此美味的山芋。有一年冬,父母回乡吃席,电话里让我爸带几只山芋到合肥来。老人家耳朵也背了,“山芋”两字无法扬起高音,老人家怎么也听不清,什么什么的大喊。我使出毕生气力大叫“山芋”,他才哦一声,又是刻薄一番,还念念不忘山芋,这个东西有什么吃头。到底带来几只出产于枞阳县后方乡横埠镇钱家祖大暮凹沙地的山芋。哪知蒸熟,稍放凉,便黑了心。我说坏了,不能再吃。他老人家倒不舍得扔,连说好吃好吃。童年的味蕾一直牢记古早食物滋味,无论你是耄耋老人,抑或正值盛年,永远忘不了儿时食物。

近日,连着几场微雨。走在居所附近草坡上,仿佛闻嗅到来自家乡的气息,是那种晚稻的香气杂糅着无边青草的甜气,以及河边秋蓼的辣腥气……总归是来自遥远童年的气息,令嗅觉一辈子忘不了。

乡下秋水的气息更加神秘,它始终白亮亮的,比盛夏的河水气息更加深刻,直抵人心的缥缈。白露之后,雨水渐少,小河浅了,清澈了,菱角菜不再蓬勃葳蕤,菱角一茬茬摘掉,露出更多的河面,一路清澈见底地流啊流。水温维持在十余度上,凉润润的,比草叶上的晨露要温一点儿,掬一捧,甘甜里有一点绵柔,沁人心脾。倘若一个人一生中没有在我家乡小河边捧起过一口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水喝,那真是遗憾的事情。有一个词叫“秋水无尘”——在我家乡的小河里,秋天的河水不仅无尘,还是甘洌的,比所谓的矿泉水还要天然可口得多,纯天然无污染的甜。

随着工业化的来临,这份甘甜的河水早已不再,但,它的滋味一直停驻在我童年的味蕾之上,至今流淌于我的血液中。味觉也是可以永恒停驻的么?

彼时,吾乡没有玉米,也不种甘蔗、花生。除了两季水稻、一年四季的蔬菜,再也没有别的了。贫瘠又乏善可陈的故乡,何以一直深刻地留在我的生命里永难磨灭?

闭上眼睛,家乡的丘陵缅邈徐徐目前。一望无际的圩田,高耸的圩埂绿草青青,闪亮的小河自村前逶迤。无数羊肠小径,一年年被人踩踏,渐也白了头,累累地伸向远方。

如今早已是现代化社会,村村有了水泥路。可是,我在精神上依然珍藏着一双胶靴,等待秋雨淋漓时,穿着去田畈放牛——因无边无际的秋雨升腾起的白雾,将所有的山川村庄散淡地笼在仙境中,我精神的故乡永远如此。它不增不减不多不少,依然在那里,等着我一年年地回忆。

忽然想起,中秋又要到了,鼓起勇气在微信中劝说故乡的同学,不要费神麻烦寄糍粑来,我千疮百孔的胃再也无福享用这一道中秋美食了。同学早已是一名成功的企业家,也不知她如今可种了水稻。我倒是愿意哪天回去,帮她割割晚稻,再吃一碗大灶炝炒出的扁豆,自灶洞的青灰中掏一只山芋,将焦黑外皮剥了大啖,即将噎死的当口,赶快喝一口水顺顺,真是又甜又糯的山芋啊。

人何以一生也走不出对平凡食物的眷恋?大抵我的童年,正得益于它们的滋养。

秋味

秋天很美,很美。微风振翅,熟果坠地,栗子上市。买一包炒栗子,坐在荒坡,一边吃,一边看鹭鸟在芦苇丛中蹁跹。不多几株蓼,渐红,宋徽宗白鹅红蓼图,徐徐目前……

去菜市买回生栗子,剥壳,去皮,可煮糖水栗子。没有新鲜鸡头米,何不用栗子代替。沙煲煨,小火咕噜咕噜,放一把兰州百合,末了,打一只鸡蛋,少量冰糖。临食前,加蜂蜜。

秋天要养肺。蜂蜜润肺,栗子软糯甘甜,鸡蛋溏心横流,于舌上刚柔并济,如若冷暖跌宕人生。

等秋深,气温低些,或可买一竹篮生栗,挂在阳台,风干。一日剥几粒,咵嚓有声,甜至发齁。生栗最是养人。不曾实践过,一位亲戚所言。她擅养生,讲究不时不食。每次见面,讨教一二。

养生,活那么久,做什么?为了多过几次秋天,也值得啊。

黄昏下班,骑行于湖畔,穿过一所校园,围墙外栾树上,累累蒴果,天青色,灯笼一样惹人怜爱……将车停下,仰头欣赏它们,秋风徐徐,浑身遍布凉意,万物将我围在了世界当中。

秋天的美,我说不出。

凌晨即起,坐南窗旁发呆,眼前一株合欢,枝叶拂动,流韵生姿。柿树青果,郁郁累累。小竹林,日夜喧话不停。有一种小雀子,隐于树巅,练习四字发音,咯啾咯啾……如此巴掌之地,却给予我深海一样的宁静,以为自己见着了天地。

仔鸡烧栗子,也是秋日一道美味,最好再加一点东北滑菇。栗子的香,是树上的香;滑菇的香,是地上的香;仔鸡的香,是奔跑的香。三者各有各的性格,有幸一起合作,犹如高手拉琴,收起锋芒,满腹谦让,相互融入,才能将贝多芬一首大提琴协奏曲拉至行云流水之境。仔鸡是主导者灵魂,最好是柴鸡,它一天也未曾忘记奔跑,其肉紧实,有嚼劲,并非满身虚胖,吃起来憨傻。烧这道菜,记得留一点汤,才是精魂所在。吃到末了,给孩子汤拌饭,他又多食半碗。我养孩子,就照着童年跟妈妈种菜那般,每天不忘去菜地转转,浇水、拔草、松土施肥……蔬菜定根以后,底肥一定要足,方才长得壮,抵挡得住风雨琳琅霜霖冰雪。

秋天唯一主题,总是围绕润肺,再者,滋阴。

老鸭少不了。要买河里游的,吃螺蛳鱼虾的鸭。实在不好遇见。遇见了,便下手,不要不舍得。吃是吃不穷的,老辈人常这么讲。

一只水里游的老鸭,差不多两百块。买回,一分为二,吃半只,留半只。与铁棍山药同炖。等秋天再深些,水萝卜则成了鸭之最佳搭档。鸭肉炖至后来,涅槃为紫红色,手撕,纤维一缕一缕。鸭汤终归是一饮而尽了,何不做几碗拌面?铺上鸭丝、香葱,哗哗滔滔地,便也下了肚,什么也没浪费掉。孩子喜食鸭舌,温州藤桥的,正宗,但凡去浙江,我都记得在车站买一袋,存放于冰箱,随食随取。有一段,他欢喜方便面,一边吃泡面,一边啃鸭舌,上颚压住,嘴抿一抿,一抽便抽出,用张爱玲的比喻——就像拔鞋拔子一样。

老菱角也好。菜市里一堆,初秋红艳艳的,到了仲秋,渐发紫。原来,形容一个人红得发紫,是从菱角这里来的。紫菱老了,再不吃,它就要走下坡路了。买一斤菱角米,煮糯米饭,软糯有致,滋味无限。这无限里,什么都包含,有童年河面吹来的风,有晚稻开花的迷漫,香风细细嫣然百媚……蛙声渐弱,蝼蛄开始鸣叫,楼下草丛里尽是。我睡不着,坐在电脑前,听这自然生灵,车马喧喧,天地格外静。

秋日早餐,吃什么呢?蒸山芋。人至中年,新陈代谢缓慢,喝白水都要长肉似的,又得学习一门功课——自律。

有一种山芋叫栗薯,小得很,外皮红窝窝的,拿来干蒸,吞快,还噎人。每顿稀溜溜一碗粥,也不抵饱,再添两只小栗薯。是平民的胃,装不进去牛奶面包。纵然外出居五星级酒店,看别人清早吞服炒面炒饭,我的胃就替他们难受,总是一碗白粥受用。每见别人大早上叉一盘西瓜、苹果、橙子,我的胃条件反射隐隐作痛。

算了,谁要从小胃不好呢,什么凉的硬的都不可以吃,少了许多人间至乐,但,也学会了克制。

前阵,母亲来,不知怎么的,又回忆起少年时代,无以克制地控诉她,说着说着,眼里汪起一泡泪,似起了雾。因为她太节俭了,让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孩子饿得无心上课。我的胃就是那时饿坏的。

我的血液里到底继承着她的节俭之风。当下,感情上,非常想饕餮六月黄,但在高昂的价格前,理智让我止步。小的,没甚吃头;大的,价高八九千。就问问,一个主妇,可好意思在这个初秋买三四匹六月黄,吃得下嘴吗?

转眼,六月往矣,马上七夕了。一年一年,也快,所以惆怅,伸手留不住岁月。

一眨眼工夫,梭子蟹上市。在菜市水产区,拎起一匹梭子蟹查看,嗯,尚不够饱满,不及多少膏黄。都是熟客,老板娘言,你再等等嘛,一周后差不多了。

吃东西,比不上成名,无需趁早,要等到恰到好处。膏肓盛极,吃得满手留油,才是至境。

做人,同样如此,要耐得住寂寞。独自挖一口井,一直寂寞地往下挖掘,弄不好,会有将自己掩埋的危险。怕什么?

我一点也不怕。

此刻,秋风何等凉润。昨夜梦中,蹚着雨水泥泞长途跋涉,似就为了找一种吃食。具体记不起了。

人在秋天额外馋些,一骨碌爬起,在冰箱巡视一番,有半只老母鸡,几块牛排,鱼丸若干。没有一样,是自己喜欢的。

每临秋天,总想回到小城芜湖,坐在码头边,望望江水,吃一碗藕粥。

孙犁先生有一次非常难过,他回忆年轻时听过的一个戏曲,由于离乱,不曾听见结尾。到了晚年,有余暇,重从收音机里听到,依然没有结尾,因为停电。他就在那里哀哀郁郁的……这位老先生,活至晚年,依然天真纯粹。是我特别喜欢他的地方。

就为这点小事,可至于?他就写下来了,因为单纯。

我再也回不到小城了。每到秋天,不过想吃一碗藕粥。江南的藕,江南的粥,到底不同。

秋日闲闲

汪曾祺先生言:等鸡头米老了,夏天就过去了。

出差外地。宴席上正有一道清蒸鸡头米。饭罢,见剩在那里可惜,我与前辈一人抓一把,以餐巾纸包之,一路走一路嗑,嗑至房间尚有小半把。

回庐,天真的凉下来,仿佛迎来一次新生。夜来散步,天上灰云滚滚,欲雨未雨。草丛中无数油蛉车马喧喧地鸣叫,衬得秋夜尤为静谧。

一到了秋天,万物似都有了归处。心里一下落了定,做什么事都从从容容地,不怕晚,亦不赶早。

上午花在厨房的时间,大面积缩减。坐沙发上,拽过老花镜,又能重新打开一本书。

一人午餐,吃得简单。倒用心做了一道蔬菜汤。一根胡萝卜,一块老南瓜,分别切薄片,稍微淋一点菜籽油,同姜丝一道煸香,倒入煨罐中,小火慢炖。再撕一大碗莲花白,薄油炝炒,祛除菜腥气,盛起备用。切两小只铁皮西红柿丢入汤中,取其酸,亦可挤点柠檬汁。小火咕嘟二十分钟,汤汁红红黄黄,绚烂养眼。视觉上澄澈惊艳,想必滋味不差?临起锅前,投入莲花白,大火猛攻。顺时针搅拌搅拌,让南瓜糊化。适量盐调味即可。

汤汁酸甜适度,用来淘饭,一绝。冰箱里存有的鸭子烧板栗,懒得再热。午餐,就着半罐蔬菜汤,吃下大半碗米饭,偶尔挑一二藕片哒哒嘴而已。且蒸了几只紫薯,预备饿时充饥。

第一次做鲜蔬汤。以后还可改良,放白萝卜、山药、西芹、洋葱等。以及西餐南瓜汤,改日一试,并非不可以。再添一味新鲜百合,肯定可口。

多年前,应邀往艾青先生故乡。到得迟了,饭点已过。酒店餐厅陈列出的所有海鲜、蔬菜,均凉透。一年四季,一向虚寒的胃无法消受凉菜,吃下去非常不舒服。逡巡一周,唯有一锅蔬菜汤尚温。舀一碗,一饮而尽,颇为可口。汤中食材皆为大路货,无非莲花白、西红柿等。今天,凭记忆复刻成功。胡萝卜、莲花白、西红柿的甜,全部释放至汤中,对于一个无汤不欢的人,真是天堂级别享受了。

一个血脂、尿酸超标的人,基本上挥别挚爱的肉汤、蘑菇汤了。也是一憾。

可是,我不还是创造出了美味的蔬菜汤吗?生命枯萎的过程,也是不断学会克制的过程。人类最不朽的本领,便是创造,且自得其乐。

命运不让人继续饕餮鲜美肉汤,那么,蔬菜汤一样美味啊。命运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说到底,人,就是要活得兴兴头头的。以后,还会往蔬菜汤中加鸡蛋、汆瘦肉片。如此,蛋白质、维生素都有了。

花去无数夜晚,断断续续读完《富士日记》《日日杂记》。

原来,武田百合子在小姑娘的时代,做过销售,最后因热爱饮酒,干脆去了咖啡馆做招待员。在这里结识了而立之年的穷作家武田泰淳,并嫁给他。从此做了家庭主妇,养了一个闺女武田花。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作家为了避开喧嚣的东京生活,在富士山脚下的花梨县租了一块地,盖起房子,故意连电话也不装。气候宜人时节,夫妇二人便来山居,特意给女儿上了寄宿学校。

是作家丈夫鼓励着她,山居生活时,可以试着写写日记的。当初,决定一家三口都写,结果呢,作家本人只写了十余篇。

十余年的山居生活,百合子一边操持家务,一边记录。原本不曾打算公开的,是武田泰淳突然罹患癌症去世后,百合子花了一年时间重新整理出来,连载时引起极大反响,然后顺利出版。从此,开始了她的“作家生涯”。百合子的文笔太好了。除了“浑然天成”,我也找不到别的词去赞美她。如若萧红的《呼兰河传》,透着小鸡雏初来人世的天真稚拙,没有丝毫修饰。不是浑然,又是什么呢?

《日日杂记》,是她的最后一本书了。

实则,这两本日记,根本就是一次次死亡练习。

大自然激活了百合子的生命力。山中居住,终年操持家务,且兴致勃勃的,甘心为丈夫当录字员、抄写员、电话员。空闲时,记几笔沿途风景、生活琐屑。一日三餐,不厌其烦做出无数美味滋养丈夫。甚至早餐,也不含糊,一样有饭有汤有菜的隆重。令人叹为观止。

炸鱼糕、炖青花鱼、炖牛肉、盐烤黄鸡鱼、海胆、银鱼、梭鱼干、油漫熏制鲑鱼、鲷鱼、柴鱼花、蟹肉炒蛋……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百合子整日烹饪这些优质蛋白,她家伙食可太好了。

酷夏每晚喝粥的我,夜读《富士日记》——这些美味的高蛋白,精灵一样在眼前飞来飞去的,我总是饿。

彼时,她丈夫版税一定很高吧。

百合子的语言了得:连绵的树芽掩住山、溪和丘陵,蒙蒙的,像出了一层汗。比喻超绝。

一个家庭主妇,整日烧饭、奔波,伺候当作家的丈夫,有空记点日记而已。

她写:夜里,满天星斗。极简主义,真好。

她还写:院子里的梅花盛开。开透了,有种整个屁股露出来的感觉。

这样的通感,太厉害了。她家的是红梅。

梅开半酣最美。白梅、绿梅例外。红梅整个打开,露出长蕊,花瓣红色渐褪,确乎不足观。

真要拜拜她,这神来之笔。

丈夫武田泰淳去世后,她应邀将十余年的日记整理结集发表,一举成名。到了《日日杂记》,前半部分,日子忽地暗淡下来,不曾记过一笔美味,可知她与女儿吃得潦草。居在东京,看看电影、相扑比赛,偶尔旅行,激不起我一点儿兴趣,快要弃书程度。哪知书末三分之一处,她又回山中小屋短居。纵然不复当年的勃发,只克制着记录友人、后辈亡讯,以及小猫阿球的死。

《富士日记》中,百合子无数次写到夕照、樱花……这短暂即逝的美,连同小小人类的生命,甚至活不过一株赤松。

我们活着,感受美,感受生命之须臾宇宙之辽阔,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倍感珍惜的?

如同《夏洛的网》,孩子们感受着的是蜘蛛、猪两个不同物种间的深情,而我们做大人的,感受到的却是死亡这一课题。

百合子一次次写到友人们的亡讯,下笔克制,并非成名之后的对于语言的熟极而流,而是深刻的节俭。

她写:所谓活着,就是听到别人的死讯。叫你分明听闻她平静的心跳,并非对于生命的不舍,而是安然接受。

花甲之年的她,一个人从山中辗转去参加深泽(《楢山节考》作者)的葬礼。自己丈夫去世时,深泽也来了。算是还礼吧。

小老太好要强,一个人独自去,独自回。回家寥寥记下几句,倒让我反反复复读几遍。这就是老年的笔触,仿佛抽身事外,一味冷冷白描。她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山路,找到逝者的家,夹在一堆陌生人中行礼,再默默回来。没有一句感念,大冷有冰的残酷跃然纸上,可是,读出来的,却又是何等深情。

合上书页,不经意窥见扉页上赫然一行小字:致逝去的人们。

真是惊到了。原来,她书写的内核,当真是死亡练习。

他们的女儿武田花,也写了极短的几行字。说是父母相继去世后的某一日,她重回富士小屋,发现成了蝙蝠的天下。她没有赶走这些生灵,回了东京。后来,又去,蝙蝠不再。也是不舍吧,一直延宕着没有将父母的小屋善后。最后,不得已,可能租期的关系,终究处理了。

山还是那座山,仿佛不曾有人居过。

唯有星空、自然,是恒久不灭的。人世,一直流变着。但,《富士日记》 与星空一样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