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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文学》2026年第7期 | 白海飞:写作课
来源:《山西文学》2026年第7期 | 白海飞  2026年07月16日08:16

白海飞,1997年生,山西大同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文学院第八届签约作家。2015年开始创作,2018年开始发表作品,诗歌、小说见于《诗歌月刊》《诗潮》《星星》《北京文学》《中国校园文学》《山西文学》《黄河》等刊物,曾获第七届青春文学奖。

同事微信和我说,宋姨好像要找我。这我才去了系里。

宋姨在我办公室门口站着,看我上来了,走过来迎我。我说,都六点了,宋姨,还不下班。她说,可算等到马老师了。

宋姨跟在我身后进了办公室。电脑屏幕上一层肉眼可见的浮灰,桌子、椅子上也是。我想擦一擦,在办公室转了一圈,没找见抹布。八个工位的桌面上,连包抽纸都没。我骂了句,什么鬼东西?宋姨以为我和她说话,问我,怎么啦马老师?我说,没事,想擦擦桌子。她说,我来,马老师。

不一会儿,宋姨端了盆水回来,手腕上搭着两块抹布。她先给我收拾桌面,问这个要不要了,那个要不要了。我过去看了看,都是些订书针、打印纸、笔盖之类的。说都扔了吧。椅子先擦好了,我拉过来坐下。我说,宋姨,找我什么事?她说,不耽误你,先忙你的。我说,就是专门来的。

很快,我的工位焕然一新。键盘凹槽里都干干净净。宋姨给我擦完,又要去擦其他工位。我说不用,并再次问她什么事。宋姨放下抹布,把手摸进工装上衣的里兜,从里面掏出个本子。本子很旧,边角磨出了弧度。封面褪色了,但还是完整的。宋姨把本子递给我,说里面有她写的诗,想让我帮她看看。

我接过本子,这才看清楚封面上写着的五个字,宋红梅诗集。我说,宋姨,都是你写的?她拽了拽袖口说是。我说,宋姨,你还是个诗人呢。宋姨笑了笑说,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纸有些发脆,我小心地翻页。一页上一首诗,字很工整。标题描粗过,和正文空着一行。每首诗的结尾,都标注着日期。按时间排列,从1987年10月23日到1991年2月13日,一共34首。我问宋姨今年多大了,她说1970年的。我说,那这可太珍贵了。宋姨说,那马老师,我这里面,有没有能发表的?我迟疑了一下,没想好怎么和她说。我再次翻开诗集。宋姨又说,马老师,我看你在《诗刊》上发表过诗歌。

两周前,学校搞二十周年庆。同事们和我说,你出名了。我听得一头雾水,问怎么回事。他们让我自己去餐厅广场看。过去才知道,那里弄了个名师展。我的照片和简介被印在了“双师双能型”栏目。我端详了一圈,那栏目里就我一个文科老师。我赶快给我们系主任打电话,问是不是弄错了。刘主任说没问题。她说我既发表论文,是个教师,又发表过文学作品,也是个作家。完全符合双师双能。挂电话前还问我最近有没有发表,说给我发公众号宣传。这事,既让我感到作为一个文科老师被垂怜后的窘迫,又让我心底泛起一种近乎羞耻的窃喜。

宋姨应该看过展览。可她一提这事,我耳缘不禁发起了烫,两只手一时不知该放在哪里。在《诗刊》上发表诗歌,还是我上大学时候。有四年了吧,没再写过文学作品。和写作有关的,只有论文了。硬熬成了讲师。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多年没写,但基本判断力还是有的。可我又不能直接对宋姨说,你写得不好。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宋姨叫到一块白板前。我拿起笔,在上面先写了个大大的“诗”,在“诗”后画了个破折号,紧跟着写了个“情感”。我说,宋姨,你这些诗,都是真情实感,很动人。但这个情感,最好是能让读者,通过你的字句,具体地感受到。我刻意放慢说话的节奏,每说一句都会问她,宋姨,能听明白不?她刚开始一直说不太懂。

这让我想到给学生上课。学生说听懂了,其实是没全懂。学生说差不多,其实是没听懂。学生说没听懂,其实根本就没听。但宋姨和学生不一样,她真的一直在听,而且相当认真。这从她眼神里,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宋姨听我讲课的时候,眼睛是活的,像在里面养了鱼,会拨棱拨棱地动。给学生上课,他们基本是不抬头的,我看不到几双眼睛。但我知道他们在摸鱼。

我不断给宋姨举例子。我说,宋姨你看这句,你说“机器的轰鸣像无数颗炮弹”,你是不是想说,玛钢厂的环境非常嘈杂?

宋姨说是,还给我讲起了她在玛钢厂上班的经历。从她怎么进的玛钢厂,说到玛钢厂女工宿舍,又说到叉车侧翻。总之一提到玛钢厂,她就有说不完的话。

趁她喘气的工夫,我赶快打断她说,宋姨,你在玛钢厂的经历非常丰富,而且你对玛钢厂也很有感情,我从你的诗里都能读出来。刚才不是问你这句,你想表达嘈杂是吧。宋姨说,是,马老师你接着说。

我说,我们刚刚不是说情感嘛。情感,就是我们人与事物,长期发生联系时,产生的一种东西。嘈杂呢,是一种感受。这能听懂不?

宋姨说能听懂。

我说,好,我的意思是,你这句诗,还是在说感受。明白吧。

我让宋姨回忆,她在听到机器轰鸣的时候,通常在做什么。她说有时在搬钢件,有时在睡觉,有时在吃饭。我问她,睡觉时除了听到机器声还有什么。她说床在抖。

我说,很好。比如这个床在抖,就是一个很好的细节。就可以和机器的轰鸣联系在一起,写出你在机器轰鸣中睡觉时的一种情感。

宋姨问,什么情感?我反问她,外面在轰鸣,床都在抖,那你还睡不睡?她说,那也得睡,不睡更没精神上夜班。

我说,这就对了,这就是一种情感,哪怕外面再吵,床在抖,你还得睡下去。

宋姨说,就是就是。

我说,所以这句,可以改成“在铁架床的抖动中,忘掉机器在轰鸣”。

我把那句诗写在白板上,又在“忘掉”和“机器”间画了个添加符,写了个“短暂地”。我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就是在表达一种很具体的情感了,而且保留了你原来想说的嘈杂感。

宋姨连连说是,她说要记下来。我从旁边抽屉翻出一个空本子,并给她搬过一张钢化凳。宋姨坐下来,一边抄写白板上的字,一边记我嘴里说的话。她的眼神,在白板和我脸上来回移动,眉头时松时皱。宋姨从一味地听我说,到能接上我想说的话。我知道,她开始听懂了。

后来宋姨接了个电话,说得回了。临走时,她把笔记本和诗集装回口袋,不停夸我讲得太好了。我把她送到楼梯口,又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宋姨走后,我一看手机,七点半了。一个小时里,我一口水没喝,还一直站着,竟丝毫不觉得累。果然,有人听和没人听就是不一样。给宋姨讲课,让我体会到当老师以来前所未有的快感。

我与宋姨的相识,源于一床被子。我宿舍在阴面,去年入冬前,单位还没有供暖,冷得腿疼。就联系老家的母亲,给我缝了一床八斤的纯棉被子。上个月,天气开始回暖,纯棉被子盖不住了,我又盖回了网上买的薄被子。我褪去棉被的被罩,拿去洗了。洗完发现,被面也脏,就开始拆被面。把上面的棉线挑断,一根根抽出。棉花拿到外面去晒。被面干了,棉花晒好,就要把它们再缝到一起。于是我到百货市场买了针、线、顶针。

没干过这活儿,针扎得深一下浅一下。花了半小时,勉强缝好一道。不仅歪了,还不均匀。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就又拆了。又折腾了半小时,缝了半道,针脱了。累得我出了一身汗。最后决定,算了。还是找个人吧,就把东西都收起来了。

下午我去系里打印材料,完了在楼下抽烟,碰到了宋姨。她问我怎么在手机上交电费,我教完她,简单聊了会儿。宋姨说,她原来在14号宿舍楼当楼管,两个人倒班,一天30块钱。现在换到我们系楼里做保洁,一个人干,一天也是30块钱。我就问她会不会缝被子,她说她们这个年纪的人没有不会的。我问她缝一床被子得多久,她说手快的,顶多一个小时。于是我决定出30块钱,让她帮我缝被子,问她做不做,她马上就答应下来。本来想让她去我宿舍缝的,我说我那针线啥的都有。但她说上班时间不能离岗,有人在监控看呢,发现了会被记缺勤。最后我回宿舍取上被子给她送了,让她回家缝,缝好了再带过来。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把被子给我送到了办公室。取回来一看,竖八道,横五道,道道笔直均匀,就跟打印上去似的。

宋姨走后,我在办公室待了许久才离开。我盯着那块写满字的白板,仿佛回到了上大学的时候。当年我写诗的那股劲,和如今给宋姨讲诗、改诗的劲,仿佛是同一样东西。

那天之后,我再给学生上课,感觉不一样了。我会带着“双师双能”的自信,大大方方踏上讲台,尝试从作家、诗人的视角,剖析文学史中的现象。我想让学生关注手艺而非主义,共情挣扎而非成就。我要揭示失败的价值,强调当下的意义。我要让文学史从标本变为现场,让学生和具有创造力的个体对话,重构传统、获得启示。

刚开始,学生还是机械地抄写PPT上的内容,只有我说某个内容要考,才有人抬一抬头。后来我说,以后我的课,没有PPT,也不划重点。你们只需要听我讲,看我的板书。你们感觉哪里重要,什么内容能触动你,笔记本上就写什么。

我把这话在四个班上都说了一遍,反应基本是一样的。不划重点这句话一说出,教室里顿时一片喧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一张张脸上,是同样苦恼与不解的表情,甚至叠着愤怒。那怪样我见惯了。

别说,还真有效果。至少前两排座位开始坐人了。学生为了记住我都说了什么,开始有人全程录音,也有录视频的。坐在后面的学生,他们用手机相机当放大镜,看我在黑板写了什么。然后拍照,记在笔记本上。

有次下课,我正准备走了,有个女学生叫住我。她问我,过去的诗人里,他们一会儿提倡叙事,一会儿又提倡抒情,那诗歌到底该怎样?

那节课讲的是《中国当代文学史》第四、第五章。听到她那么问,我感到很欣慰。但我说,你提的这个问题很好。我问她,下节还有没有课?她说没。我说,边走边说。我带她一边往我要上课的下一间教室走,一边给她讲叙事与抒情的关系。

到了下一次上课,按照正常进度,本该讲第六章。第六章到第十章都是关于小说的内容。但诗歌只有第四、第五两章。于是我决定再讲一节诗歌。前半节课,我和他们讲了诗人与时代的关系:尽管前面的内容有所涉及,但提的都是过去。我想讲一讲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与当下诗人的关系。

那周的课,上半节讲的许立志,下半节讲的余秀华。并给学生们布置了作业,回去写一首有关自己真实生活经历的诗。我说,本周上课时间外,我会一直在办公室,你们写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周四的课是下午第一节,也是一周里最后一个班的课。下课后我依然去了办公室。四天来,有三个学生找过我,但我已经很满足了。其中一个就是开始问我问题的那个女孩,叫许虹慧。另外两个,是一对情侣,男孩叫王震,女孩叫何文婷。他们的诗写得都很真诚。许虹慧写的小时候搬家的事,王震写的是和一个女孩谈恋爱,何文婷写的是一次日落。我在办公室等到七点半,心想,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

我去把壶里的茶叶倒掉,准备回了。从卫生间出来后,看到有三个人正从楼梯上来,往我办公室走。虽然和他们面对面,但楼道的逆光让我看不清他们是谁。他们那个方向应该能看清我。我听到有人喊了马老师。走过去才发现,是宋姨。我说,宋姨,你怎么还没回。她说又来了。宋姨说,她身边那俩人,也想找我给看一看他们写的东西。我把他们带到办公室,重新泡了一壶茶。

进来后宋姨向我介绍那俩人。年纪都和宋姨差不多。男的姓白,年轻时和宋姨在一个玛钢厂,写过小说。女的姓张,写过散文。宋姨告诉我,他们原来都是一个社团的,叫金谷文学社。是一个姓赵的诗人发起的。文学社办了一年多,赵诗人去南方做生意,里面的成员一下子少了一小半。再后来,人越来越少,就不再集中活动,渐渐没了声音。

我问宋姨,文学社里有没有出过比较有成就的人?宋姨说,有个后来入社的,听说在咱这当过教授,听说去世了。我问,是不是姓武?宋姨说记不清了。她说的应该就是武竖教授。武教授从我们这退休后没一年,就因为喝酒引发心梗去世了。

聊得有些远了,我赶快把话题拉回来。我说,白叔、张姨,我看看你们的作品。白叔把手机递给了我。我一看,是一个微信公众号,叫“白说”。我问白叔,自己办的微信公众号?白叔边笑边摆手,他说,不是不是。白叔讲,去年他们社区来了一帮大学生,说能帮助老人实现一个年轻时候的愿望。白叔当时说的愿望,是让别人看到他写过的文章。那群大学生花了两天时间,把白叔写在八沓稿纸上的小说,录成电子版。注册了微信公众号,又用了一天一夜,把小说一篇一篇排版上去。

白叔的小说不算长,每篇两千到三千字。我重点看了两篇。一篇叫 《乌马河浪花》,讲的端午节划龙舟的故事。另一篇叫《离家》,讲的一位外地人来玛钢厂的故事。张姨的散文我看了三篇,有讲她家老院子的,有讲过年的。

看完后我一边给他们递茶,一边和他们讲。我说,白叔,张姨,不论是小说还是散文,它都讲究叙事。张姨说,就是讲事吧。我说,对,讲事。讲事呢,就需要有一条统一的线索。说完后,我觉得这句话他们可能听不懂。我重说,讲事,就要先有一件事,一篇文章,不管是散文还是小说,那件事,就是你要从头讲到尾的。我问他们,这样说能听懂不?白叔和张姨点了点头。宋姨在旁边拍了拍张姨说,就是事儿讲全了。我说,宋姨说得没错。白叔问,不是有开放式结尾吗?我说,白叔知道得不少。咱们刚才说的这个讲事讲全了,并不是要一直讲下去。是讲到一个可以结尾的地方,停下来。白叔又问,那咋知道啥时候能停下来。

我说问得好。于是我拿白叔的《离家》和张姨的《点灯》举例子,给他们讲故事到什么程度停下来最有感觉。讲完后我意识到,刚开始和他们提这个,对他们来说的确有些深。我又给他们讲怎么在文章中说话,怎么写句子,该避免什么词。

白叔、张姨、宋姨坐在凳子上,我坐在椅子上。我们围着一张凳子坐着,距离不足一米。他们倾着身子,目光一直集中在我脸上。宋姨给我换过两次水,白叔、张姨的杯子一直是满的。一个半小时后,我说喝口水再走,他们才把凉透的水一口气倒进嘴里。走之前,他们帮我收拾了茶具,拖了地。最后我们加了微信,一起下了楼。

周五全天没课,办公室碰到的几个同事,都问我这周怎么一直在办公室。我不想告诉他们最近发生的事情,只好说,宿舍还是有点冷。

下午的时候,我被刘主任叫到她办公室。她问我昨天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给我听了一段录音,是我在讲课。刘主任说,我被学生举报了。我错愕地问,举报我什么?她说,学生举报你乱讲课,说你不用PPT,还威胁学生抬头。有没有这回事?我说,威胁?她问,你是不是说不划重点了?我说,是,我说过。她说,那在学生看来就是威胁。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心想,刚还是“双师双能”名师呢,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威胁学生乱讲课的老师了。我没压制住自己的愤怒,站起来对刘主任说,刘主任,我没有乱讲课,而且我的课堂效果非常好,有学生听了我的课,还学会写诗了呢。刘主任,不划重点怎么能算威胁呢,我只是想让他们集中注意力。刘主任,我虽然没用PPT,但我写板书了。对,有学生拍照了,您可以去调查。

刘主任居然让我把话说完了。我话说得不快,其实是在等她打断我。但我一口气把话说完,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应对了。我开始端起面前的杯子喝水,听到自己嗓子里的咕咚声,也听到腋下衣服摩擦的嘶嘶声。刘主任突然咳嗽了一声,我赶快放下手中的杯子,但没有看她。

刘主任说,马老师,事儿我都了解过,也和教务处、督导办那边解释了。不过你还得写一份情况说明,下周送过来。马老师,我是想说啥呢,学校明年评估,课改的事,得往后推一推。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再次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一口咽下去。我说,刘主任,我明白了。刘主任说,回吧,没事了。临出门,我转身看向她,说了声谢谢刘主任。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收到许虹慧的微信消息。她问我在不在办公室,说他们要来找我。我回复她,来吧。等他们的过程中,我观察到办公室两个同事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又给许虹慧发消息说,咱们楼下见。见了人我才知道,许虹慧说的“他们”是她和那对写诗的情侣。我问他们怎么在一块,王震说他们已经是诗友了。这话很让我开心,于是给他们讲起我上大学时候写诗交友的事情。

许虹慧说她又写诗了,何文婷紧跟着说,我俩也写了。我们一边看诗,一边朝操场的方向走。操场上很多跑步的学生,我们躲着他们,走到草坪围坐下。我先鼓励了他们,我说,能保持热情很好,你们都很年轻,要是能坚持下去,一定会写出更好的作品。然后聊了聊他们这次写的诗。我说,诗歌语言的特点,首先在精炼,也就是不啰唆。王震,你看你这句,前面提到了风有多冷,后面这句话,也包含了风冷的意思。虹慧你这里也是,寂静和无声,说的也是一个意思。这一点,文婷这首诗就好多了。当然,这和她写得短也有关系。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先从短的写起,做到每一句都有信息量。或者即使没控制住,写长了,重复性的表述,该删就删,不要舍不得。

聊着聊着,天黑了下来。王震提议拉个群,说以后可以在群里聊诗。王震还说,他想成立一个诗社,打算让我做指导老师。但想起刘主任下午说的话,我还是有些犹豫。许虹慧和何文婷不断响应着王震的提议,问我愿不愿意。许虹慧说,系里的老师她大都认识,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何文婷说,马老师你就答应他们吧。我不忍心直接拒绝他们,又担心答应下来后却难以进行下去。最后我说,下周给你们答复。但我这么说,还是让他们感到失落了。往回走的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时,我们不约而同地打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

那晚回去,我回忆起我的大学。那时我也加入了一个文学社。大一大二的时候,大家都饱含热情,经常聚在一块聊写作。看到身边人在某个刊物发表了,就想赶超他,在另一个他没发表过的刊物发上一次。也会争相投一些全国的比赛,好让自己的简历丰富一些、好看一些。可一到大三,开始有人备考公务员、研究生,或者谈了恋爱,就和文学社越来越远了。也有人因为几次投稿失利,丧失信心,转向其他爱好。当然也有一直坚持写下去的,成了校园作家、校园诗人。可一等到工作,就又成了业余作家、业余诗人。尤其成家之后,在追求文学理想之前,总得问自己一句,没有文学我会怎么样呢?或者说,文学带给了我什么?

就是这个问题,让我想了整整一夜。我若没再追求它,谁会辞掉选调上岸的公务员,来一所大学教书呢?我若正在放弃它,遇到宋姨他们找我看作品,发现许虹慧他们在写诗,又怎么会较了真劲呢?

我发现我无法回答自己。但至少,因为心里有它,我体会感动、经历悲伤时,有了具体的形象。就像宋姨给我收拾桌面时,被笔筒里的刀片戳到,一味地嘬着指尖的血。就像傍晚在操场不知道怎么拒绝我学生的恳求时,把一撮橡胶粒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

周六醒来,已经上午十点。微信图标上显示“99+”未读消息。我点进去,看到许虹慧他们在群聊里讨论冯至和穆旦的诗歌。于是我找到之前收藏的一些链接,转发到群里。推荐他们对比阅读里尔克、艾略特和奥登的作品。

我问他们中午在不在学校,他们都说在。于是我们约到食堂二层去吃王婆大虾。吃饭中,我问他们有什么打算吗?王震说,我要学会写诗。我其实想问的是他们关于自己未来的打算。没等我解释,何文婷说,马老师,你教我们写诗吧。许虹慧也跟着说,就是,马老师,我们都看过你写的诗了。说着,许虹慧在群聊里转发了一条博客链接。我点进去看,的确是我写过的一组诗。我看着那些诗,加上和他们坐在一起,再次让我感到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候。那些诗里描述的凌晨的雷鸣、下雨的街道、公交车上的孩子、老家屋檐的麻雀,纷纷闪过脑海。它们仿佛在呼唤我,看一看过去的自己。镜子前的我、雨中的我、车厢里的我,和八年后这个犹豫不决的我,突然就坐到了一起。

许虹慧说,马老师,你就教我们吧,我们会好好学的。王震补充说,就是,马老师,我们也会好好上专业课的。我思索了一番,最后说,这样,以后每周末下午两点到五点,我给你们上一节写作课。能不能学会写诗,写好诗,还要看你们自己。

他们听后开心得不得了,连着敬了我三轮汽水。何文婷问,去哪上?我想了想,教学楼到处是监控,周末上自习的学生还多。户外的话,也没有合适的地方,要么太吵,要么太晒。最后还是决定在我宿舍,反正那边周末没什么人。我告诉他们,就去我宿舍上,9号楼303。何文婷又问,明天开始吗?我说,可以。她把手凑过去,和王震击了一下掌。我和王震说,你在二手群看看,有没有出马扎、凳子的。他问我要几个。我说,十个吧。许虹慧问我怎么要这么多,我和他们讲了宋姨、张姨和白叔的事。他们听后很吃惊,说十分期待认识这些叔叔阿姨。

这事定下来后,我给宋姨发了条微信消息。她用语音回复的,问我怎么收学费。我赶快说免费的。我和宋姨说,把白叔和张姨也叫上。又说,身边如果还有想听课的,可以带来。和宋姨交代完,我和许虹慧他们说,你们也可以带,也不要太多,两三个,多了我宿舍坐不下。出了餐厅,我又叮嘱他们,这事先不要和太多人说,带人带靠谱的。

午休后,我量了宿舍的宽度,去百货市场买了块白板。从办公室带回一包A4打印纸,半盒白板笔,一支白板擦,一盒中性笔。下午四点多,王震把十个马扎送了过来。他问我还有没有需要准备的。我看了看宿舍的东西,想想没有了。我说想到再告诉你。

王震走后,我继续准备写作课的内容。我翻看了好几册文学理论教材,发现里面的内容都是偏学术化的。我心想,给宋姨他们讲那些,他们肯定听不懂。而且那些内容,对创作也不会有直接作用。若是分享我创作的经验,在许虹慧他们那里,好像又不够有说服力。我从椅子上起来又坐下,把书合上又翻开。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其实讲不了写作课。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又不能亲手砸了自己“双师双能”的招牌。没办法,最后花了399元在抖音上团购了一套写作课。听完两节后,我开始整理笔记,又结合宋姨和许虹慧他们发给过我的一些作品,勉强备出一课。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周日我起了个早,把宿舍卫生好好打扫了一遍。拖完地后,我打开门窗透风,又把门框擦洗了一番。看到写着303的那块椭圆形门牌,第一次发出光亮,我的心跳也跟着闪了一下。最后把白板和凳子摆好,我又总觉得还缺点什么。于是从床下拉出一只纸箱,裁出一块干净的矩形,想做块牌匾,该叫什么呢?思来想去,忽然灵机一动,用黑色马克笔在纸板上写下五个字,针线写作班。最后我踩上凳子,用双面胶把它贴在门对面那堵墙上。下面就是白板,一进门就可以看到。

下午一点二十,闹铃响了。洗了把脸,听到楼道有动静。出去一看,还真是宋姨他们。一共五个人,除了白叔、张姨,还有两个叔。一个姓陈,头发全白,和张姨娘家一个村,从村里骑电瓶车过来的。另一个姓牛,五人里最年轻的,在宋姨他们玛钢厂开过挂车。和他们闲聊了一会儿,许虹慧他们也来了。许虹慧带了个她高中同学,建筑系的。王震带了个财经系大一学生,说是迎新时候认识的。宋姨看到他们,一个劲羡慕他们年纪小。许虹慧说,宋姨,你们的故事马老师和我们讲过,更让我们佩服。他们说着、笑着,宿舍里一阵难得的热闹。

我安顿他们坐下。宋姨他们坐第一排,许虹慧他们坐第二排。我让他们看向我背后的牌匾,我说,从现在起,我们的针线写作班就正式开班了。这句话刚说完,他们就鼓起了掌。我简单解释了这个班名的来历和用意,他们又开始鼓掌。我说,以后上课,咱们就不鼓掌了。一来怕吵到别人,二来节约时间。简单的开场白说完,我们开始上课。

我在白板最上面写下第一课的标题,文学形象。我说,我们第一课的内容是文学形象。接着在标题下写图画、声音。我话说得尽可能直白,保证他们都能听懂。而且我也很自在。和在课堂或教学比赛上不一样。在那种场合,我不得不说一些听起来很专业的话。在这里,我使用的案例,很多是宋姨和许虹慧他们的作品。我说,写作品其实就是说话,但要借助形象。把你脑子里想到的图画、想到的声音写下来。最好有几处动人的细节。我把何文婷的一句诗写上白板:下午四点,太阳擦过教学楼顶,我听到一声雷鸣。我说,大家看这句,这里有太阳,有教学楼,有打雷声。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想到,这大概是一个怎么样的场景?你们谁能说一说?白叔、张姨、宋姨都举起了手。我说,好,白叔,你先说。白叔说,是不是快下雨了?我说,嗯,还有吗?白叔又说,这里面有声音。我说,很好。接着是张姨、宋姨,她俩说完,几个大学生又纷纷补充了几句。

第一课上得很顺利,不断有人和我互动。课间休息的时候,他们还相互讨论,甚至辩驳,最后让我评判谁说得更对。这比在系里上课轻松多了。在系里上课,学生最讨厌老师提问。在他们眼里,那些课前不签到,上课不提问,在讲台上连念90分钟PPT的老师,才是好老师。刚开始我很不服气。我不但让他们签到,还签退。我不但要提问,还要走下去,站到学生面前听他回答我。那样上了几个学期,我期末的学生评教分,次次在系里垫底。后来也就服了。为了评职称、领绩效工资,我也勉为其难地做起了学生眼里的好老师。不过我也体会到,好老师果然很累。我要假装对面墙上有一群活人,盯着他们,把PPT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念给他们。必要时,对着空气夸一句,没错,就是这样。整个过程,几乎是自导自演、自说自话、自问自答,最后自怨自艾、自作自受、自生自灭。能不累吗?

有了写作班后,我在系里又做回了好老师。一来是刘主任都那么说了,我总不能把自己饭碗砸了。二来我也想明白了,在系里当演员、领工资,回宿舍当老师、做自己。有真有假,有失有得,有苦有甜。而且,写作班让我每周有了盼头,也就没那么累了。我想象着一年后,学校评估一过,刘主任手臂一挥,大刀阔斧教改。到那时,我没准就是中文系教改的领头兵,我就真的无愧“双师双能”这个称号了。

写作班第二周的课,我调整了时间安排。从原来的一小时休息一次,改为四十五分钟休息一次。时间调整了,我的课程安排也就变了。四节小课分别是进行举例讲解、分组讨论、写作练习、评价修改。第二课的内容是修辞,到了练习环节,我让他们使用修辞描述“天亮了”。白叔写的是:天蒙蒙亮,像被砂纸磨过的玻璃。王震写的是:太阳一脚踹开帘子,我痛痛快快地起了床。我说,这次的练习,白叔和王震写得最好,并给他们解释了原因。我说,白叔的这个比喻,很新鲜,也很真实。我问白叔是怎么想到这个比喻的,他说他家最近在修房,他见到过工人用砂纸磨墙。我说,很好,好的细节都在我们熟悉的生活里。王震这个也是,他把天亮和起床联系在了一起,这就是人和环境的互动,能让句子有生气。第二课上完,宋姨说卫生间让他们踩脏了,给我打扫干净才走。

第三课张姨没来,宋姨说她儿媳出差了,要在家带孙子。那节课本来上得好好的,我正讲记叙顺序中的倒叙。突然砰一声,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股风穿堂而过,在我脸上拍了一下。全宿舍人往门那边看,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白叔第一个站了起来,喊了一声丽丽。女人径直走到白叔身边,拉住他的胳膊就往门口走。白叔挣了一下说,听课呢?她说,都多大了,还听什么课,小心又被骗了。白叔说,课是免费的,人马老师……她打断白叔说,现在是免费的,以后可说不准。她的目光欻一下从白叔身上移向我这边。她说,听完课就卖什么产品是吧,你们这种骗子,我见多了。冲我说完,她又冲其他人说,都快回吧,这都老套路了。说完他拽着白叔往出走,其他人也都站起来了。宋姨喊着“老白,丽丽”跟了出去。王震骂了句,接着就往门口追。我大喊了一声,王震。门被他开了一半。听我喊他,他停在门口,转身看向我。我招了招手,小声说了句,回来吧。我说,都坐下吧,没事了,咱们继续上课。转身擦白板我才注意到,本来贴在墙上的那块纸板,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写着“针线写作班”的那面朝上,旁边落着一片洁白的墙皮。

写作班第四周的周六,王震在群里问我明天上不上课?我说了上后,群里才恢复活跃。我最担心的还是宋姨他们。我想和他们再说一遍课还继续上,但又害怕听到我难以接受的回应。消息最终还是没发出去。但第二天他们都来了,白叔也来了。人一个不少。那天宿舍的卫生,我特意重新打扫过。“针线写作班”的牌匾,已经被我重新固定上去,这次用的都是两个挂钩。他们依然专注地听我讲课、抢着和我互动,依然马扎坐累了直接盘腿在地板上,依然趁我上卫生间把我杯里的水蓄满。看上去一切如开班第一课一样。可只有我知道,不会再一样了。

第四课的内容本来是主题,但我讲了情感。为什么要这样,我没打算告诉他们。我更不能告诉他们的是,周五刘主任打来电话,大骂我真是个疯子,怒吼着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那个下午,我放弃琢磨谁又举报了我。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当作第一课一样,把内容讲好,看他们练习,和他们讨论,评点他们的作业。直到我说出下课,仍没有想好该怎么和他们说,那是我们的最后一课。看着他们一个个从马扎上起身,准备往门口走。我大声喊住他们,我说,等一下。刹那间,所有人回头看向我。我开始给他们念诗——搁笔四年后的第一首诗:

光的缝合

今天的词语即明天的光

你们走出这扇门

针线就掌握在你们手里

你坚持什么,光就亲近什么

你反对什么,什么就永远黯然

你们若站在同一面镜子前

一代人与另一代人的座位

就永远挨着

这个面孔和那个面孔

就是同一个名字

针掉落了,就去听它的声音

线弯曲了,就弹奏它的纤维

夜晚是躲不开的

但总有人在某扇暗处的窗口提灯

缝合路人,也缝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