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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文学》2025年第12期|阿微木依萝:沅水屋对岸(中篇小说)
来源:《安徽文学》2025年第12期 | 阿微木依萝  2026年07月13日08:28

沅水屋对岸就是松林禅院,每日钟声缭绕,诵经声从沅水河面飘来,让人心神宁静。

“沅水屋”是我给自己房子的命名。

我的房子正门对着沅水河,两层小楼,第二层楼上可直观很长一段河面,河水自上而下,从我门前拐个弯,形成一个半月形。房子位置在半月形底部,到对面的禅院,需要乘坐一艘小木船。这艘木船属于我们这个村以及禅院对面的僧侣共同使用,平时由一个叫田青岩的老者负责摆渡和看管。田青岩常年一身蓑衣,吃住都在那艘小船上,保持着从前渔夫的习惯。对岸的僧人有时会到我们这边进行布施和放生活动,我们这儿的人则经常前往禅院那边,但不会进入禅院内部干扰修行。禅院外面有专门供人休闲的林间小道,在这片区域,可能因香火渲染,格外静谧,森林密布,凉气环绕,鸟雀在林中跳跃翻飞,人在林下轻声细语纳凉散步,养性修身。

我的院子大门右上角,特意做了一块青花瓷布面的三角旗子。一开始旗面上写着我们那个地方民族的古体字“沅水屋”,这些老套的字体已经很少被我们那个村的人使用,它得以流传到我这里,全靠我父亲一笔一画教了我一些。后来我觉得应该入乡随俗,便撤掉我们那套字体,照着这个地方的文字仿写了“沅水屋”,我对他们的字一知半解,翻了许多老资料,现学现用,字体歪歪扭扭。我不知道写对没有,反正这儿的人每次路过,都要望着这块旗子思虑半天,问他们看什么,他们又不说。

我租下这户农房,跟房主签了三十年租约,按这个时间计算,等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已经六十岁了。我把房子改造成了我喜欢的样子,几乎是全木构造。我住在这个地方快三个月了,来的时候还是春天,这会儿已经是夏天。气候炎热,经常有人怂恿我学习游泳。他们这里的人几乎都有很好的水性,时不时赤膊游到对面的禅院,在那儿吹饱了冷风才回家。

我居住的这个村叫沅水坝子,地势平坦,也就沅水河对岸的禅院是一座小山,其余方向,良田望不到边际。

沅水坝子的人经常打听我的来由,在他们看来,一个人决定在某个地方立足总要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来到这儿就打算定居。大概是因为这个地方的禅院或者这条沅水河吸引了我。可沿途下来,我所经历的地方,见过的禅院和水流比这儿好的也很多。于是我干脆敷衍他们:这就是缘分。

“缘分”两个字一说出,任何无法解释的事儿,都可以解释了。

我带足了钱财,就算什么活儿都不干也饿不死。但我得干活。我爹说过,富不露相、财不露白,人一定要装穷。

谁也不知道我是个淘金客。每天晚上枕着金疙瘩睡觉。我的遗憾是不能回到故乡。但也无所谓了,只有狗喜欢蹲在自家门口守饭,狼都是自己上路觅食。

我的父母很早就带着我到很远的地方淘金,好不容易挖到金疙瘩,他们却累死了。“这就是命,怪不了谁。”我爹闭眼前这么说,便交代我继续往下挖,挖出所有的黄金。我把他们的尸体埋在了挖出金子的那个洞里。这听上去很诡异,就好像是我拿父母的命换了一堆财宝,而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我把金子挖出来,把他们埋了进去。我只在坟墓上插了一根木棒,棒子上绑着一段灰色布条,我父母说,不需要坟墓,做个记号就行了。反正挖出金子以后我是要离开那个遥远的荒山野岭,他们不需要我每年祭祀,更不需要我把他们的尸骨带回故乡,对他们来说,能埋骨在金窝子里,才更像是埋入了故土。总之,我的父母是财迷,我也是。我带着金子,听从父亲生前的安排,离开淘金地,到了我喜欢的地方就留下来安家落户。

现在我把家安在了沅水河边,也不知道我爹能不能在天上看见。他们说人死以后就到了天上,会在那个地方瞭望地面上的一切。

我脑海里时常会冒出来一些早年淘金的往事。最初,我蹲在父母给我准备的一只背篓里,我爹背着我,说要去很远的地方挖宝藏。当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呢,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回到故乡了。我们越走越远,我是在背篓里长大的。他们在壮阔又孤寂的山间的一条河边停住脚步,那是完全陌生的一片土地,不是我所熟悉的地貌,就连原野上那些植物我都认不清楚,可能已经走到了世界的边缘。我从背篓里下来,战战兢兢,立在原野上想放声大哭,因为一直赶路,我就一直蹲在背篓里。我几乎没有下到地面正常走路,等我下来的时候,好像不会走路了,两条腿总是自然而然地想要蜷缩起来,坐下去。这种感觉让我很恐惧,很想大哭大叫,可是刚刚张开大嘴,我爹急忙就扯下一只搭在背篓上他的袜子塞住了我的嘴巴,他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一个人不离开自己的故乡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拥有故乡。他说的这些话我当时怎么也听不懂,不能理解他的心思,就像他不理解我为何从背篓里下来就突然走不了路。在他想来,背篓里蹲着,可是享福呢,所有的儿子们可以被长辈背着,可一旦下到地面,就必须马上学会自己走路。之后,在那儿我们进行了辛苦的挖掘,晚上睡在树上,随身带着武器,做梦都要睁开一只眼睛防备,生怕被野兽和其他突然出现的坏人伤害。再后来,我对家乡的印象只能依靠苦闷的回忆,而且我能回忆出来的都是一些光怪陆离的往事,像我大脑自行编造的故事,不像是真的。

谁也不会知道,我曾经走(蹲)了多远的路,付出多少汗水,甚至付出了我父母的生命,千辛万苦才有了目前这个家。

我请了三个人帮我做事。一男两女,都是上了年岁但又不是很老的人。男的瘦高个子,姓柳,来我家之前,在沅水坝子上游的小城市做临时工。他的家乡很远,从不回去,也没有结婚,他年轻时候爱的那个女人早早地生病死了,便发誓再也不另娶,对她的爱到他死为止。他有一双忧郁的眼睛,越老越忧郁沧桑的那种眼睛,脸型长得有点像我爹,常年叼着一杆烟枪。两个女的一胖一瘦,一个姓张一个姓杨,我喊她们张姐和杨姐,这儿的人不允许把女人喊得太老,再老的女人都得喊一声姐姐。姐姐们说话轻柔,烧得一手好菜,她们对丈夫非常忠诚,她们说,男女在一起,图的就是相互尊重和信任。他们给我的整体印象就是,做人诚恳,做事勤快。一个多月下来,我们就处得像亲人了。姐姐们早晚来我家做事,晚饭后回自己家里。柳叔不回。他出去也是租房子住,干脆就让我包吃包住了。我给了他二楼临河的房间,推窗就可以看见沅水河,夜间,星空璀璨,他整晚坐在窗边,不睡觉地看。

柳叔读书很多,他给自己那个房间题字:观星楼。

我们两个有时深夜会到对岸禅院打坐。柳叔有打坐习惯。总觉得他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好几次我中途睁开眼睛,并没有看见他坐在那里,等他回来的时候,我试探性地问他是不是去过什么地方,他说没有去过,绝对没有。

我的邻居裘小珠,这儿的人一直不顾她是个女孩子,都喊她裘小猪。她今年十八岁了。她常来看我,今天又来了。

她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不听?”

在沅水坝子,只要我想知道的事情,谁也不能藏住,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但我不能表现出半点儿骄傲,我妈说,在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子面前表现得放浪和骄傲,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裘小猪把我拉到沅水河边,她认为这样说话其他人听不清,她踮了踮脚尖,头发里的香气比她的话更先扑向我:“你先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笑了笑。忽然觉得这个笑容像我爹对我妈的那种笑容。这一惊觉,让我的脸瞬间就红了。

裘小猪把一股热气喷到我耳根上,我觉得我要晕过去了。找到黄金的那天下午,落日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我爹妈站在霞光里泪流满面,他们找了那么久的黄金,终于有了眉目,我爹激动万分地跟我说:“扬眉吐气了,你也来吐一吐。”——那时候我都没有被那种情绪和壮美的天气弄晕,可现在这个姑娘,她轻而易举就把我搞得天旋地转。

我妈说,遇到这样的情况,说明我有心上人了。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的心上人会是裘小猪。她虽然年轻,比我小了足足十二岁,可她胖得像一个圆圆的大皮球。如果她从山坡上往下滚,能滚到地球的另一边,什么人都别想拦住。这样的一个姑娘,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对她产生了感情?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千万不能喜欢裘小猪。”

但我喜欢裘小猪。刚才她凑近我那一瞬间我就确定,从现在开始,我要喜欢她,并且以后都只喜欢她。

我对她的相貌有了新的认识,现在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裘小猪特别好看。即便她的五官已经胖得模糊,不剩下什么姿色,可我硬是觉得再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你必须先保证。”她放下踮起的脚尖,往后退了一步,露出有点儿郁闷的表情。

我急忙对她说:“我保证。”

“我跟你说,这儿的晚上,男人们都不在家,他们天麻麻亮的时候才回来。这个秘密只有我们这儿的女人们以及沅水坝子的狗知道。”

“这么多人知道的秘密还能是秘密。”

“对你来说就是秘密呀。”

“谢谢你把我放在心上。他们去哪里是他们的自由,我又管不着,也不关我的事。”

“我们是朋友呀,我不想有事情瞒着你。而且我需要有人分担压力,我最近心里很不痛快,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有点害怕。难道你不好奇他们都去干什么了?”

“我不好奇。”

“你撒谎。你脸上写着‘好奇’两个字呢。”

“我真的不是很好奇,但你神情这么严肃,我只能好奇了。他们都去干什么了?”

“治病。他们都生了很奇怪的病。”

“什么病要偷偷摸摸大晚上出去治?”

“你猜。”

“我不猜。”

“你猜一下。”

“你还是赶紧跟我说吧,他们得了什么病?在哪个医院看病?”

“不是医院。”

“不是医院能看什么病。”

“因为他们的病不是一般的病。医院里跑了很多次都查不出问题,找不到良方。”

“什么病这么刁钻,连医院都看不好。”

“医院又不是万能的,看不好也很正常嘛。他们的病我也说不明白。这个病是从外面传来的,好像只传给男人,一开始传给年纪大的,后来传给了年轻的,现在就连小男孩都被传染了。所以到了半夜十二点之后,你以为那些男人游泳到对岸的禅院,实际上他们是打着游到禅院休闲的幌子,从那儿拐出去治病了。天亮之前才回家。”

“可我看见他们游回来了呀。好几次我都看见了,一大群人游过去,过一个时辰左右,一大群人再游回来。”

“呵呵,你看见的是他们的女人假扮的他们。”

“我还跟他们打招呼了呢。”

“这儿的女人早就学会了自己男人的口音。模仿他们说话,模仿他们走路,而且水性也都厉害。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会易容术。她们甚至学会了抽烟,随地吐痰,说粗话。”

“你这话要是实情,倒是让人震惊。这个地方难道真的如你说的这么神奇?”

“你别不信。有时候我都快要过糊涂了,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人会变得没有安全感,疑神疑鬼,我最近总是怀疑我爹不是亲爹,他已经彻底离开我们了,而且我怀疑整个沅水坝子的男人都走了。我不太相信我爹还是我爹,村里的男人还是以前那些男人。有可能我妈也不是我妈,是别的女人假扮的我妈。既然她们能假扮自己的丈夫,那假扮别的什么人,说不定也轻而易举。总之我看见我妈在家的时候,我爹总是不在家,我爹在家的时候我妈不在家,他们分开出现,我很少看见他们一起出现在我眼前。”

“那你告诉我,他们到底得了什么病?”

“这个我说不明白。想起这些事脑袋就很疼。我妈只给我说,他们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从外面的男人那儿传来的。”

“那你就胡乱说一下。说个大概。”

“他们得了‘丢语病’,或者叫‘失语症’。从嘴里说出来的话,会突然忘记一些名词或形容词。”

“我有时候想说一样东西,也说不出口。比如我要说杯子,但怎么也说不出‘杯子’。”

“可他们有一大半的人无法正常与人沟通,形同哑巴。他们担心有一天,所有的话都从嘴边消失,完全不知道如何发声。”

“我跟他们说过话,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呀。”

“我都说了,那是他们的女人假扮的他们。是女人们在跟你说话,不是那些男人在说话。”

“她们就算模仿男人的声音,也不会完全像他们吧?”

“你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这个病真有意思,比淘金还有意思。”

“淘什么金?”

“啊,我乱说的。”

“你没有被传染才觉得无所谓。你不知道这个病给女人们带来多大麻烦,一方面担心被外人看到只剩下一群女人,起坏心,另一方面,又必须代替男人干活,养家糊口。患病严重的男人白天也要治病,少有时间回家。你租下的这个房子为什么这么便宜,那个男主人为什么要远走他乡?我告诉你,他就是害怕被传染,趁早离开了。”

“那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也是坏人。”

“我看你不像坏人。你是闲人。闲人不管闲事。”

“哦,哈哈。”

“这个病正在传染给女人,我最近发现我妈跟我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还总是眼泪汪汪,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也许你意识不到危险,但我知道这很危险。女人们正为了这个事情恐慌、绝望,她们都觉得自己忙碌了半生的家乡很快就要失去了。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就意味着,这儿的人将集体出去治病,夜里的沅水坝子将空无一人。这难道不可怕吗?我从小到大,没有想过有一天沅水坝子的夜晚一个人都没有。外人要是知道了,那谁来保护我们的财产呀。当然啦,如果有人因为‘丢语病’死在外乡,那也就无所谓什么财产了。”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治病吗?”

“我不知道。这是秘密。我妈说,如果我们没有患上‘丢语病’,就永远不要知道治病的地方。不吉利。”

“她说得也对,知道多了,更加惶恐。在那儿治病的人数肯定很多。治病的地方肯定有很多个吧。那么多人。”

“无数个。我妈说,要走很远的路,千山万水那么远。你现在相信我说的了?”

裘小猪突然就放声哭了。哭得我心慌意乱。

自从裘小猪告诉我这个村庄的秘密,我就开始观察夜晚那些男人们的动向。的确如她所说,每到夜里十点左右,他们就走出房门,游到对岸去。这个时间正是松林禅院出家人静修的时候。我恍然大悟,那边在静修,而这边的人游过去纳凉取静?说不过去。尤其现在已入秋半月,天气渐冷,又是半夜三更,哪里都能享受宁静,何必非要游到那边去。

十二点左右他们游回沅水坝子,高矮胖瘦以及穿着和游过去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一点我格外留意,如果裘小猪说游过去的是男人,游过来的是那些男人的女人,那么她们的身高体型肯定跟男人不一样。我猜测裘小猪可能忽略了这一点。但我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完全就是一群男人的样子——高矮胖瘦,包括他们哈哈大笑的声音。

我没有像知道这个秘密以前那样走到他们身边,跟他们打招呼。如果不是强大的好奇心让我有意无意地走到二楼临河的窗前,我更愿意待在一楼客厅里喝茶。

裘小猪觉得我不应该置身事外,她提议我悄悄地潜入那些男人当中,哪怕假装自己也患上了“丢语病”——“你至少要为将来做打算啊,万一某天发生不幸,沅水坝子被坏人盯上,你也好有个逃跑的方向,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忘记带上我。”她觉得沅水坝子是个怪地方,很快就要遭殃了,男人们已经感受到这片土地带来的磨难,丢弃了这里的女人和土地,集体逃亡了。

我不知道裘小猪为何这么操心,她十八岁的脑袋里装满了猜疑和恐惧。我觉得那些男人即使如裘小猪猜测,集体出走了,也会再回来。我要做的就是替他们守着沅水坝子。何况,对岸还有个松林禅院,等于老天爷都守着沅水坝子。

河边宽敞的地方正对着我的沅水屋正门,我在二楼窗口,看见游回沅水坝子的黑影子从发亮的河水里起身,走到河滩上,照着月光,若无其事地拍打身上的水花,我几乎能看见他们的脸,能分清楚他们谁是谁。如果这是一群女人装扮的男人,那她们真是一群漂亮的男人啊。他们捆着头发,藏在青色的棉布帽子下。这儿的男人无论老少都喜欢戴这样的帽子,这也给女人们假扮他们提供了方便。

我突然想到柳叔,他不会也是女人假扮的吧?谁要是假扮他,还得学会抽他的老烟枪。他又没有老婆,也没有相好的女人,谁也不会为他做什么牺牲。他喜欢坐在窗前,一股老烟枪的烟雾在不太明亮的灯光里飘出。

裘小猪教我学游泳,让我学会了偷偷潜入那些出去求医的男人当中,主要替她观察她的父亲,她怀疑父亲私自跑路了。她让我站在河边看她怎么下水,怎么摆动四肢,怎么呼吸,怎么闭气,看得出来她是倾囊相授。可我学不会。看来看去,我都只看见一个圆圆的东西在水里滚来滚去,像一只煮熟的大圆饺子。我是在背篓里蹲大的人,这个秘密我还没有告诉她,我连走路这项人类基本功都差点儿在背篓里蹲报废了。后来她赌气牵来一条浑身黑毛的公狗,狗眼明亮,毛发旺盛,像一头雄狮。这肯定是她最后的杀手锏。

“让它教你!”裘小猪一脚把狗踢到我身边,便气呼呼地站在岸边抽烟。她居然学会了抽烟。在沅水坝子,这么年轻的姑娘抽烟,算是一种恶习。

就这样,我跟着狗学习游泳。谁能想到,跟狗师傅竟然很快学会了。

比起裘小猪教我游泳,我觉得狗更适合当我的老师。它先下水,四肢摊平,像是模仿我不会游泳的那种模样,想要纠正我,然后就教我如何发力,如何抱水,如何挥动后腿配合身躯。它游一圈过来,头上的毛发还是干的,像是在向我炫耀,它是沅水坝子的狗中水性最好的那只。

之后每天傍晚,在那些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男人们下水之前,我先和我的狗师傅游到对岸去,在岸边一棵老柳树下,吹会儿冷风又回到沅水坝子。这个时间松林禅院的师父还在修晚课,唱读经书,让我和狗好长时间在院外驻足,后来干脆原地打坐,狗跟着我闭目听经(当然它有可能是在打瞌睡)。秋天一天比一天深,对岸的很多树木在风中掉叶子,水面时常飘着近处和远方来的野花和碎叶,沅水河平静得像月亮的脸。狗在回程的水中要和那些翻滚的树叶玩耍,把它们顶在鼻尖或咬在嘴里潜水,像一只杂技狗。只有潜水我还没有学会。我游泳时的心情特别好,比在岸上待着的时候更开心。狗的心情也不错,每次下水,它先抬头吠叫,相当于人类开怀时的吹口哨。

狗师傅与我相处的时间一长,简直就把我当成了它的主人。晚上在我家院门口趴着守门、睡觉。裘小猪嫉妒我,但又不方便冲我发火,是她自己送狗上门,让狗教我游泳,又不是我去抢她的狗。她揪它的耳朵,提起一只前腿扇它的屁股,骂骂咧咧把它硬拖回去,它还是龇牙咧嘴偷偷摸摸又跑回我家门口。我干脆给它饭吃,把它当成我家的狗来喂。

现在我俩成了裘小猪怨恨的人和狗了。裘小猪很生气,最后见我的那次,简直想要动手打我了。我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爱这只狗,还是她觉得我应该主动送狗回去。有一次,就是我刚学会游泳的那天下午,她站在河边突然奔向刚从水里出来的我,一下子扑到我肩膀上,然后问我,你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了。我非常客气地跟她说,当然,必须表示,于是我给她鞠了个躬。她当场就愣住了,盯着我的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那般。过后好几天,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越来越不耐烦,对她的狗,更是不客气。她不客气地对狗,狗才重新选我当了主人。

裘小猪已经快半个月不登我的门。她的气性还挺大。我也不敢去找她说什么,我连她生气的原因都没有搞清楚,还能跑去说什么呢?就这样僵持着,也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妈说,姑娘们的心思,必须由她们自己去想明白。

但我确实有点儿不适应她竟然不来找我,自从父母去世,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谁来看我。裘小猪的厨艺跟她的身材是匹配的,做菜好吃的人,一般都不瘦,我其实也在期待她来我的厨房,指导一下张姐和杨姐,虽然这两位姐姐的厨艺很好了。在过去那些一个人的旅途中,也不是没有姑娘对我暗示过她们喜欢我,也不是没有人使用做菜这种简单的办法吸引我,比如我在哪个地方短暂地住上一个月半个月,总会俘获一些芳心,她们都希望我能为了爱情留在她们身边,但我不爱她们。不爱,说话就有底气,就不怕伤人,所以我总是故意带着几分矫情跟她们说:习惯在路上的人一直在路上。这些借口让她们伤心欲绝,也听得一头雾水,后来等她们清醒过来,就赶我离开。为了她们的自尊心,不管我是不是已经决定要走了,她们也会提前撵我走,这样就好像我是被她们轰走,不是弃她们而去。所以,我在很多地方之所以没有落下定居的信心,并不是那些地方不好,而是在那些地方,我被人喜欢,而我不喜欢,就只能离开。喜欢别人是没有选择的,只有被人喜欢,才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想起来,那些姑娘,随便哪一个都要比裘小猪漂亮。可是爱情又不是以漂亮的姿色为基础的。

狗坚持教我学习潜水,它的目的性很强。每天傍晚,一下到水中就用尾巴示意我,头朝水里栽下去。水下有水下的风景——我听得懂它的暗语。可无论怎么实验,我都没办法完成它教我的那一系列动作,除非我变成一条狗,否则,在水里不到半分钟,我就觉得要憋死了。

就在昨天晚上,我居然学会了潜水。狗爪将我的脑袋摁在水里不准出来。在我挣扎着要冲出水面的时刻,在水底下,我看见了一个身影,这个影子特别眼熟,于是,不用狗动手,我自己潜入很深的水底,像一个熟练的摸鱼人。到了水下,突然发现好像并不是水下,因为我已经感觉不到四周的水,只被一些奇异的光芒和水晶一样的泡泡包围。像在一个干净又稍显阴凉的房间中。模糊的身影清晰了,我看见了他的全貌,我差点儿就喊他了——老爹。这个发现令我过于兴奋,因为,他本来已经死了呀,是我亲手埋葬在淘金坑里。可是这会儿他却活生生站在水底,冲我笑了又笑,下巴上还蓄了一小撮胡子。“你怎么在这里?”我说。这是我们过去互相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只不过这次我语气稍微激动了一些。他指了指头顶上面,口气像个大巫师:“天意。”狗在我和爹头顶上的水面玩耍,肯定又撞见了岸上飘来的落叶。我们在水下听见了禅院的钟声,可这个时间,并不是敲钟的时候。我问我爹在水里多久了,为什么躲在水里,如果他是装死,从我埋葬他的那个土坑里爬出来,一路尾随我到这个地方,又何必躲在水下,他完全可以和我住在一起。他叫我不要多问,问多了没有意思。又岔开话题问我要不要陪他一起散步。一直以来,他说他一个人在水底散步,很无聊,当然也很清净,再也不用担心别人惦记他的黄金。我看他掏了掏腰包(这时候我发现他连衣服都穿得和我们这儿的人不一样了,一件奇奇怪怪的长衫),掏出一包东西,不用看我也知道里面包着金疙瘩。“这可是我最后的一点宝贝了呀!”他像个守财奴。“我要回家了,”我对他说,“这个地方奇奇怪怪,让我怀疑我是不是刚刚淹死了。你呢,你怎么打算的?”其实我想问他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但不知怎么,这句话说不出口。我始终认为他已经死了,我现在见到的,不是他的幻象就是我的幻象。他摸了摸我的脑门儿,然后拍拍我的头顶,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回来见到我,然后他点了点头,跟我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要打扰他的思路。我不知道他在水底下有什么可想的,像条笨鱼。顷刻间,只感觉到一只手把我往上一推,我就从水底下冒出来,脑袋钻出了水面。狗看见我,露出了笑脸,它好像很佩服我居然第一次潜水就能憋气这么久,简直是瞬间就获得了某种神功。

“你信不信,我见到我爹了。”我对狗说。直到今天早上,我还这么问它。

狗汪汪傻叫。

昨夜我没有睡着,一直回忆水下的场景。

今天早上,我照常起早坐在楼上临河的窗边欣赏河景。这时候是冬天,我的狗在冬泳,它比人更注重养生。我看它在河水里翻滚,灵活得像一条披着大氅的鱼。

柳叔时不时在他的房间咳嗽。咳嗽了还在抽烟,烟雾从窗子里飘出,如果再浓一些,就可以飘到河面形成一片大雾。他时不时跟我说两句话,都是些闲话。平时他不会在早上跟我说这些,因为他知道我早上喜欢一个人独坐,享受清净。我正感觉奇怪的时候,他一声大叫,我很震惊,也发现了他的真身——裘小猪。

裘小猪假扮了柳叔,她惊慌之中暴露了原声。

难怪我那么久看不见她的人影,问她妈妈,也总是随便找理由搪塞,绝不透露行踪。原来她一直用柳叔的身份藏在我家里。这个发现让我又高兴又生气。我正准备问她为什么要假扮柳叔,柳叔去了哪里,为什么她要瞒着我做这些事,她却一点儿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留,着急忙慌地指着沅水河岸边一个人影。那个人影还没有走近,她就认出,是她父亲。

“你今天一定要跟着他去,装病也要跟他去。你要帮我。”她急匆匆说完,卸下伪装,恢复成她自己的模样。

我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她为了假扮柳叔,特意减肥,减肥之后的她可真是太好看了。难怪我辨别不出。

不容我说什么,裘小猪就给我下跪。我最怕这招儿了,答应了她的请求。

于是这会儿,我就跟一头傻驴似的,在裘小猪父亲的屁股后面,走得头晕眼花。我不知道他的求医之路有多远,怎么试探询问,他也不告诉我目的地。我怀疑他带我走的,是一条与治病的地方相反的路。我妈说得对,只有女人能把男人使唤到遥远的地方去,哪怕是去送死。英雄难过美人关,狗熊也难过,我现在就累得像一头狗熊,心里非常难过。

现在已是下午时分,我和裘老爹从沅水坝子走出来以后,我记得是从上游的方向走的,一口气都没有歇。我怀疑我是不是一个年轻人,以我的体力,竟然走不过一个年近六十的人。

裘老爹结婚很晚。也许我应该喊他裘大叔,他会很高兴。

我想错了,其实他希望我喊他裘大哥。就是现在,他终于决定放缓脚步,跟我聊聊天。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我父亲在水下拍我那样,让我不要见外,喊他“裘大哥”就行了。

这怎么行。喊他裘大哥,我还怎么喜欢他姑娘。如果我不喊,又说不过去。

喊就喊。我张口就是一句“大哥”。

裘大哥高兴归高兴,还是不肯透露目的地。

我们走入了山区。沅水河的水流更急,有的地段形成了大瀑布,有的地段翻滚得像一朵搅散的白云。

就在我以为我会一直走下去的时候,裘大哥一把将我推入沅水河,然后站在岸上说,你漂回去吧,顺流而下,最多明天早上你就到家了。他拆穿了我装病的事儿,之后他一下子跑走,去向不明。

“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好,跟个人也能跟丢。”裘小猪说。

我只能向她低头认错。

“你现在决定怎么办?回想一下,他可能去的方向。”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听上去像我妈在教训我,好像我帮她的忙是必须履行的职责。

“我问你话,你到底决定怎么办?”她口气越来越坏。

我听得很不舒服,不服气地回了她一句:“你又不是我女人,我有什么责任为你跑腿。我在水上漂了一段路,又走了一段路,一会儿漂一会儿走,身上没有带吃的,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回来的,吃了多少苦头。”

裘小猪听后愣住,可她只愣住几秒钟,随后一声大笑说:“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这有什么困难的,我嫁给你就是了。如果这样做,你才愿意帮我的忙,我就嫁给你。”

她这是疯了,谁会这么草率解决终身大事。我虽然很喜欢她,可要我这样娶她,也像是乘人之危,或者说,她趁我之危,两个人都一起变得不可爱了,她在我心里的位置更是降了好大一截。

“不行。”我倔强地说道。

“所以啊,你其实也并不那么爱我。”

“答案与你说的恰好相反,我很爱,但事情不是这么处理的。”

“那你怎么不同意?”

“不是一回事。不能这样草率。”

“你觉得这是交易?”

“难道这不是交易?”

“不是。这只是把我的事情变成了你的事情。如果你对我是真感情,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反正我也爱你。”

“你说你也爱我?”

“是的,你看不出来吗?”

“那就好办了,那我就放心了。但是你真的确定你爱我吗?我大你那么多岁。”

“我很确定。你看不出来是你的问题,又不是我的问题,大那么多岁就大呗,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

“那就好办了。”

“那你帮不帮?”

“帮的呀。”

“那好,我们结婚以后,我和你一起去找我爹。我们去戳穿他们的谎言,那些逃跑分子,那些坏蛋,他们一点儿担当都没有。我讨厌他们,要让他们出来认错。”

“你像个斗士。这一点和裘老爹好像不一样。”

“我们明天就结婚。”

“这么快?”

“夜长梦多。”

“万一他们真的有病呢?”

“那只能说明我有病。”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田青岩戴着斗笠,拿着一把弯刀。最搞笑的是,他竟然像古人那样留起了长头发,簪头发的簪子是一把钝钝的小刀子。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出现在沅水河。人们选择游泳到对岸,不再乘坐他的船只以后,他划着小船去了别处。听说他在外面还是以摆渡为生,一个人逍遥自在,好不快活。现在他出现在我眼前,神采奕奕,看不出比从前老,反而更年轻了几分。看到他回来,觉得很亲切,我不会游泳的日子里,都是田青岩把我送到对岸,又从对岸接回沅水坝子。我们两个有一段时间经常一起喝酒聊天,大半夜漂在河面上,他荡漾着船只,我摇头晃脑,昏昏醉醉,简直亲如父子。他走了以后,我才被迫学会游泳。

我请他进屋。他像以前那样盯着我门上“沅水屋”三个字看了再看,最后终于忍不住说:“你的‘屋’字写错了。”

他说我这个“屋”字的笔画跟真正的“屋”字相近,这就是那些人为何看完之后,觉得对又觉得不对,想纠正又不敢纠正。

改完字,我邀他进屋:“我可是有藏酒的习惯。今天你有口福了。”

他坐下来左右看看,看见了我的新婚妻子裘小猪,他跟裘小猪打招呼:“你也在啊。”

裘小猪冷淡地不知道是应了一声还是没有应,眼睛瞥了我一下,躲进房间里去了。他们这种样子,好像从前发生过什么矛盾,我也不多想,不管他们什么矛盾,跟我没有矛盾就行了。各人有各人的交情。

“你跟她成亲啦?”田青岩点燃了一支烟,有点犹疑和忧愁。他好像忘记了刚才为了什么事情特意来找我。

我点了点头,说是的,我们前几天刚刚结婚,裘小猪还不习惯以女主人的身份在我家里接待我们共同的邻居,请他理解。

田青岩敲掉烟灰,仔细打量我布置的新房,那些红纸喜字,还有篮子里的喜糖。我这才想起来给他抓一把喜糖。他选了一颗,剥开舔了一下就扔进垃圾桶,解释说,意思到了就行,牙不好,戒糖。又问我请了几桌客人,不能因为人家当爹的不在家,就亏待了。

我说我把能请到的、该请到的人,一个不落,全请来了。

“都是女人们喝酒吧?”

“男人们都在外面治病。”

田青岩冷笑了一下。我问他是不是对我的话有什么意见,他说不是,不是对我的话有意见,他在笑其他的事。

“姑娘是个好姑娘,就是性格不太好,强势,霸道,你可有苦头吃了。”他说完,得意地笑了笑。

我满脑子都是裘小猪的好,他这样说裘小猪,我心里不舒服。

“你说你来找我干什么吧?”我语气生硬了许多。

他仰头一笑:“你这个年轻人啊,重色轻友。我是来带你去帮忙的。有人派我来请你。他们说,只有你有这个本事。我不太赞同那些人的做法,但又没办法说服任何一个人,所以,反对他们那样做的人只有我,孤掌难鸣。我先带你去看,看完以后,你再决定,是帮我还是帮别人。你也算是我的女婿了,不管你帮我还是帮他们,我都能理解。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可能把你绕晕了,总之一句话,去了再说。”

“你的女婿?”

“裘小猪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裘小猪是我抱养给裘家的女儿。我的女儿。”

“噢,她没说起这些事,我第一次听说。”

“我就知道她没说。我把她抱出去的时候,她才六岁,哭得厉害,可我有什么办法。那时候抱出去,对她来说是好事。你看那裘家,一直也没有生出孩子,她过去了,就是妥妥的掌上明珠。”

“你说裘小猪是你的女儿,我是真的感到有点意外。而且你也没有结婚,从来没有人说起。”

“没结婚又不妨碍我有女儿。我田青岩的故事多着呢。你是没有打听过,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

“那倒是,我没有打听。”

“裘小猪不认我也没有关系。我又不在乎她认不认。她认不认,你都是我的女婿。”

“这么说来,你才是我的亲老丈人。”

“当然也可以说,亲得不那么亲的老丈人。我可不能让裘小猪觉得我占了什么便宜,说我小时候不管她,现在老了来套近乎,想让你们给我养老送终之类的鬼话。我不愿意背这些名声。我死了就自己走到坑里躺着,挺直了腰杆,我自己给自己送终。”

“你这是气话。既然我是你的女婿,又是你的朋友,假如裘小猪真的不管你,我来管你,你死了我把你丢坑里,干这件事我有经验,保证埋得严严实实,臭不到任何人。”

“丢河里更好,省得你刨坑。”

“那你来这一趟,准备带我去哪里?除了帮你,还帮什么人?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儿?我出门不出门,出的什么门,要跟裘小猪商量一下。我现在可是有女人的男人了,不能像那些寡公子一样,一走了之。”

这时候裘小猪从房间里出来,其实她早就出来了,我已猜到她在房间门边偷听了好一会儿。她接住了我的话:“笨蛋,当然是去帮我爹他们,帮那些满口谎话的病人。你还听不出来吗,田青岩知道他们在哪里。他受人所托,来找你帮忙。你这都听不明白。”

我暗地里偷笑。他们父女其实骨子里是一样的,一样的犟。

“我懂了,他们不是去治病,是去干别的事儿,现在遇到麻烦了,要来找我帮忙。那我去不去?”我问裘小猪。

裘小猪眉毛一挑,说:“你们今天晚上出发我也不反对。”

田青岩多嘴问道:“那你去不去?”

“你在那儿我就不愿意去。”裘小猪收起刚才对我的笑脸,跟田青岩说完,转身就回了她的卧室。

田青岩开心得眉毛都快奓开了,他那个样子,明摆着就不愿意裘小猪跟着去。他哪里能考虑到我,我和裘小猪刚刚结婚,恨不得天天看到裘小猪。但是裘小猪似乎并不期待每天跟我在一块儿。也许她对我的感情,不如我对她的感情那么深厚。

“你要是不再一次出现,我都不敢相信你真的是我亲爹。上一次我认为见到了鬼。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你来得很巧啊,你今天不来,明天我就要出远门了。”

“不是来看你,我只是路过。”

“你好像跟过去不一样了,比以前还要冷淡,都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爹了。”

“这些都不重要。已经不重要了。你现在的新名字叫什么?”

“沅民。我按你的吩咐,走到哪里定居就用哪里的地名为姓。我走到沅水坝子,当然就姓沅。”

“挺好,比以前跟我姓麻好,叫麻凡,听上去就挺麻烦。我那时候是希望你长大了有解决麻烦的能力,以它命名而解决它。现在你已经脱胎换骨了,以一条河给自己命名,再好不过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出家了。听你的语气又不完全像是出家。”

“我当苦行僧,又是出家又是出远门,难道不好吗?”

“好是好。你让我找地方定居,你自己却流浪。”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是定居的年纪,我是流浪的年纪。你不定居又怎么走出去。”

“有时候我能理解你,有时候不能。也许只有到了你这个岁数,才有自由选择某种活法,这一点我非常羡慕。你爬起来当了苦行僧,你的‘复活’难道就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念想吗?”

“我根本就没有死,用不上‘复活’这两个字。”

“我觉得你已经死了。”

“那就算我死了吧。”

“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出来的。那么厚的土,那么深的坑。”

“生活的坑更深,我还不是支着脖子活得挺干脆。看你很好奇,那就告诉你事情的经过。”

“哦。”

“当你给我的脸、我的手、我的脚,用泥土掩盖的时候,我竟然感应到那些潮湿的泥巴像雨水砸我,把我砸得慢慢苏醒过来,当你看到那个坑已经填满的时候,我其实在下面渐渐苏醒了。这实际上很恐怖,你想一想都会毛骨悚然。你想,当你苏醒的时候,发现你的儿子正卖力地把你活埋了,他在地面上,为他的孝心尽职尽责,你在地底下,像只死狗动弹不得,你不知道怎么爬出来,这很恐怖。你无法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假如你没有那么孝顺反而好了,把我随便往哪个山头的草地上一扔,这样我站起来的时候也就很轻松,这份孝心对你来说是一项负担,对我来说则要我老命。这么想来,人其实不应该特别相爱,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都要留一些空白,否则只会让双方感到压抑,甚至要了对方的命。

“事实上你内心里一直在怪我把你放在背篓里,我看得出来,你深受束缚。但在当时那个环境下,我考虑不到这些,我只粗暴地行使我的父权,我认为你是我的儿子,就必须听我的话,必须按照我的需求成长,必须守在我身边。我现在想起来,你当时对我的躲闪,是希望待在自己营造的比较安全的内心环境里。可我看到并理解的竟然是你很可怜,你需要父爱,无比地需要。事实上你可能在某个时间段需要,但不是一直需要,你到五岁以后,其实就不需要了。比起我的父爱,你更依赖于你的母亲,你跟她比跟我亲。我为此还嫉妒过你母亲,我觉得她给我生了一个仇人。跟我一个姓氏的男人,越长越不向着我,这是一种对父权的背叛。我不会想到,对父权的背叛正是一个儿子应该做的。他要长成他自己,首先就要从生活里以及精神上干掉他的父亲。

“在地下我想了很多,我想我这回死定了,不仅是生活里死定了,精神上也死定了,我注定要被自己的儿子埋葬。我想我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厚厚的土壤先捂死我,再分解我的身体成为土壤的一部分。我觉得自己完蛋了,我想哭,但是不能,只要我睁开眼睛,悲伤的泪水还没有出来,眼眶里先填满了泥沙。只能说我命不该绝,一个父亲只要觉醒了,打算放走他的儿子,他就能获得活命的机会。给你自由就给了我自由。我还得感谢老天爷,老天爷不会让一个心怀理想的人草率地死去,不会让一个突然醒悟的人草率地死去。

“你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以后,我拼了命地像一头野猪往上拱。这还得感谢你没有在埋我们的时候直接用石头加泥土的方式,你别出心裁,给我们两口子的身上搭了几根杆子,摆上一层枯草,使得我们与你后来填下来的泥土保持了一点空间,我知道你这是给我们现做了一口草棺材,总之你这个奇思妙想救了我的命。站在地面上的我,再也没有搜寻到你远去的影子。我在土坑外面看着你妈,她在泥土中露出半张脸,我喊了两声,她很安详,默不作声,她确实死了,她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一辈子只盼望跟我们父子二人安心过日子,然后顺顺利利地死去。她就顺顺利利地死去了,我遂了她的心愿,我脱下自己的外衣,丢在原本埋我的这一边,给她留个念想,与我的衣冠长眠。”

“你像是在说故事,但我很受感动。我像是今天才重新认识你。”

“我又不需要你感动。现在你是自由的,你不要对我尽什么孝心,我也不对你行使我的父权。我是单纯的苦行僧。我们两个人再无瓜葛。”

“其实我在游走的那段时间,也一度想要当苦行僧,舍弃我的财宝,两手空空地走在路上。但我一想到这些金疙瘩,是用我们一家三口背井离乡甚至是你和我妈的生命换来的,我就放弃了那种念头。”

“你没必要有这么重的心理负担。”

“我一直在回想,我之前学习潜水的时候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你。我到今天都还糊涂,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反正现在是真的:我走在你家门口的路上,你开门遇见我。”

“你的那些财宝呢?”

“舍弃了。不需要那些东西了。有的捐给了寺庙,有的给了路人。我现在走到哪儿饿了,总能求到一口吃的。现在我才真正活出了意义和轻松的感受,人其实需要的就两样东西,吃和穿,衣服一件,饭菜一碗,然后就可以走很远的路,看很多的风景,根本不需要其他任何多余的东西。”

“我在水下遇见你的时候,你还在意你的财宝呢。”

“那只能说,你可能撞见了我的梦魇,我时常做梦,一些执念还没有完全消除。我总会被一些东西纠缠,被它们干扰,然后去战胜它们呀,不然又如何让我的路走得更有价值。”

“那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

“总得有个目的地啊。”

“没有目的地,路才是路,才能长远。”

“你是故意到我这儿走一趟的吧。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是来跟我告别的。”

“既然你都猜到了,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给我倒一杯清水,盛一碗剩饭,加青菜。我边走边吃。”

坐上田青岩的小船,一路向下漂流。我放心大胆地打瞌睡,也懒得欣赏两岸的美景。家里丢下裘小猪和那只狗。漂到第二天早上,我朦朦胧胧中,感觉脸皮湿湿的,一睁眼看见我的狗在用舌头舔我。

狗见我醒来,很兴奋,我冲着它就问了一句:“裘小猪呢?你把你的女主人丢家里啦。”

狗摇头晃脑,对我的话当然回答不上来。

“着啥急嘛,这条狗我喜欢。”田青岩说。

“这不是好狗,太不负责任了。”我说。

“狗要什么责任,责任是人要求它这么干,它完全可以不这么干。我觉得这条狗很有个性,和一般的狗不一样。”

“我只担心裘小猪咋办,家里有条狗看着门,也安全些。”

“裘小猪比狗还凶猛,用不上。”

我们两人一狗,结伴而行。下游已经是我不认识的下游了。住在沅水坝子的时候,从未向下走这么远。岸边出现了青灰石,像天上掉下来的乌云变的石头,一坨一坨地陷在地上,是山区的景象。但这些山不算高,我淘金那地方的山,有段时间我以为自己睡在天上。

突然想起我妈,她这会儿就睡在天上的被窝里,像是我在云层里掏个洞,把她埋了下去。所以我后来遇见乌云,几乎我一抬头,没多大一会儿,它们就落雨。也许那就是我妈在掉眼泪。她一个人埋在那儿,我走的时候头也不回,都忘了给她磕个头。她也没有教我这些礼数,如何祭奠自己的亡亲。现在要我原路返回去找她,肯定也找不到,那么多的山,我都忘记她在哪座山,尤其是我父亲爬出来的时候,把之前我留下的标记彻底抹平。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没有了。

那些乌云一样的石头晃过去之后,出现了一些桑田。这是人群密集的地段,看上去很富庶。

到了晚上,月亮大好,我们在月光盈盈的水面上漂荡。时间像水里游动的小鱼,密密麻麻地游过去了,我计算了一下,已经过了十五天。我问田青岩还有多少路程,他说快了,不用着急。于是,又漂了五天,足足二十天了。我的胡子都变长了。田青岩的胡子更长了。狗的胡子都快长出来了,还是没有到达那个地方。

“我感觉你这是要把我们送到海里去呀。再这么下去,都漂到大海了。”

一路上我们吃一些自带的干粮,食物方面,水上生活的田青岩经验丰富。有时候我们也靠一靠岸,在河边抓一些鲜鱼来烤,运气好了还能钓着虾。他带了一只大铁锅,去周边的人家买鸡或鸭子,杀了就煮,他厨艺比我家里请的两个女人还要好。他给我做过好几次血鸭和醋鸡,都是下酒的好菜,吃得我当场就不喊他老丈人,改口就是一声“我亲爹”。总之,在水上漂泊那么久,外人看来,我们像难民,实际上,我们一点儿也没有饿着肚子,狗都长胖了,我也好像长胖了。

到了今天,我都记不清这是第多少天了,没有四十天,也有三十多天了,甚至有可能一百天了。反正这一路,漂得时间都从我的观念中消失了,只剩下漫长的沅水河,漫长的两岸,形形色色的风景,做梦都在水上漂着。越走越像是我当年一个人从淘金山上独自出走的样子,没有目的地,一直到沅水坝子,才定了居。我好像已经习惯了水上的路程,反而害怕目的地突然出现了。我渴望一直就这样漂着,反正有吃有穿。这个不上岸的理想只有在裘小猪偶尔出现在我脑海的时候才会打断。说来也奇怪,启程的几天我还挺想念裘小猪,每晚都梦见她,可是后来,代替她的都是我一路上遇见的景物,要么就是空洞的梦境,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就连我的脑海里,都极少出现。我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觉得自己薄情寡义,出门才这么一些时间,就忘了自己的心上人。我严重怀疑我对裘小猪的感情,是不是越来越薄了。不知道裘小猪对我的感情,到底如何。

狗踢了我一下。我回过神,看到田青岩正在划船靠岸。这一天的晚餐时间又到了。

我仔细观察了四周,觉得很眼熟,这些景物,和我以前见到的一样,就连青灰石都一模一样。但我也不敢说这就是上一段风景,就像世界上那么多人,总有几个人的样貌和我简直像一个妈生的。造物主也有灵感枯竭的时候吧,偷懒复制一些类似品,丢在不同的地方,所以我现在见到的这些,说不定与上一个景象隔着十万八千里了。这样一琢磨,我就没有拿这个问题去问田青岩。他捉了几只牛蛙,要开始展示新的厨艺了。我们对着一片晚霞,太阳像穿着裙子,深深地印在那里,像是永远也不凋落,只把它的半个圆脸露出来。

田青岩架起了铁锅,点了篝火,还有一盏大灯,一个简易的可折叠餐桌上放着一只狗用的碗和两只人用的碗。我坐在一块石板上,狗爬在河沙上,我们都望着落日,比起日出,我更着迷于恢宏的落日,也许这取决于我看日出的时候想到的是众人能想到的“新兴生命冉冉升起”之类的意象;而落日不同,它像天空的井口,像人生的悲壮,只有落日和我们的悲欢相通。

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田青岩跟我说,这个地方,实际上如果选择陆路,只需要从我家门口游泳到对岸的松林禅院,后院里有一条路直通山外,从禅院背后直走,也能走到这个地方。沅水坝子的男人们就是选择步行到这儿来的。这个位置,是沅水坝子的对岸,只是距离沅水坝子已经很远很远了。

田青岩用他的烟枪笔直地指着前方:“那儿就是沅水坝子。”

我翘首观察片刻,看不出他指的方向有沅水坝子的迹象,烟枪所指,是一片树林和山峦。这些山有点儿像我寻找黄金的那些山坡,如果再高一点,那就更像。

裘老爹上来跟我打招呼,说他上次不带我来,有他的道理。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现在他已经是我的老丈人。我给他行了个礼,敬了一杯茶。

所有人对我的到来表示了欢迎,我都不知道他们高兴个什么劲儿。许久不见,一个个又黑又壮,不知道的以为这是一帮厉害的野人。刚到这儿的第一天,也就是前天,他们只顾着给我接风洗尘,还说我们这一路走来速度挺快,我心想,这还能叫快?也说明他们步行所用的时间,比我们更长。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在我家工作的张姐,竟然也跑到这儿来了。我是第二天才看见她的。第一天他们欢迎我的时候,张姐显然是躲在后面。她在这里负责给这些人做饭。

然后我见到了柳叔。柳叔也拿着一杆烟枪。沅水坝子的男人们到了一定的岁数,对老烟枪就有一种特别的感情。

如果到这个时候我还以为他们是一群病人,那我真的就像裘小猪说的那样,是我自己病得不轻了。他们是来求财的。沅水坝子那些女人肯定知道真相,所以她们集体隐瞒,就算在家里吃苦,再怎么有怨气,也替他们隐瞒。裘小猪是对的,她的直觉很对,只不过她猜错了结果,这些人不是跑路,而是准备发大财。他们还没有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已经猜到了一点儿——对面一座山的底部,被挖出了好几个洞口。

“我们发现了矿。”他们说。

“只有你能指导我们开矿,你来当总指挥。”柳叔说。

张姐说:“我和杨姐有一次跟你说话,你无意中说,以前是挖矿的,你们全家都是挖矿的,你爹妈传授了你很丰富的挖矿经验。我和杨姐当时就很感兴趣,希望你能给我们说一说那些经历。可是再问你,你就不愿意说了。你肯定觉得自己说漏嘴了。后来我到这儿给他们煮饭,听到他们说,找不到懂行的人,不知道怎么把这个矿山打开,我就突然想起了你说的那些话。你是家传的手艺,肯定有这个本事,所以我们就派田青岩去接你。我们沅水坝子的人都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有钱人,你的钱多着呢。但我们都不会对你起歹念,这个事情你自己也知道,你在我们那儿住了这么久,谁也没有动过什么歪心思,裘老爹还把他女儿嫁给了你。沅水坝子的老传统是很好的,很讲人情和规矩。现在,你看到了,我们一伙人终于都找到了财路,走了那么远,动了那么多脑筋,才找到的财路,只希望你能帮我们一把,让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一点儿。沅水坝子以前靠打鱼为生,都没有什么家产的。”

田青岩插话道:“我勘察过了,就是一些煤矿,而且我觉得还嫩,还不能开采。他们不信我的。我带你来这一趟,就是来证明,到底是他们对,还是我对。你站在哪一边都行。”

男人们七嘴八舌,都表达了他们的观点。然后一片寂静,等我拿主意。

这会儿我有点当领头人的感觉了。可这个感觉立刻又使我浑身不自在。我天生就不适合站在人群之前,我适合坐在一边看热闹。于是我刚提起一股劲儿准备发表观点的时候,马上就失去兴趣。

“我说不好。”我万般无奈地说,“你们最好重新安排人选。这个活儿我指挥不了。”我的话有一种推卸责任的果断。

柳叔敲了敲烟枪:“让你当,你就当嘛。”

他一向不怎么说话,要说话,也只说要点。

看来我过去的生活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是个秘密。秘密这种东西都是自以为,别人早就把我看透了。

我搓了搓手,望着田青岩。

田青岩也学柳叔,敲了敲烟枪,不过,他是在狗头上敲了敲。狗经过一路的感情培养,又像是他田青岩的狗了,乖乖地支着脑袋给他敲。我望了望狗,觉得它一点儿狗性都没有,到处认主人。狗好像有点愧疚,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偷偷闪到一边去了。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按照你内心想的,要有主见,不要管任何人的情绪。”田青岩说。他倒是挺开明,似乎我做什么,对的错的,他都能理解。

这下子我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了,两个老丈人,各有各的心思,他们都让我自己决定,我反而没有依靠了。他们两个要是果断地支持我也好啊,再不济,这条狗支持我也行,可它这会儿跑到洞口那里捉小鸟玩去了。这些人也不容我多想,他们客客气气,挤挤挨挨围坐在一起,都等着我立刻给出答案。

他们知道我有钱。这是很可怕的信号。如果真的像张姐说的,他们讲人情和规矩,又何必把我有钱这个事情多此一举说出来,说出来,明着是摆出他们的态度,实际上起到的是一种震慑作用,更像是抓着我的小辫子不放了。要是我说我不想帮忙,他们会不会把我怎么样?那座山底部的洞口,看着像是专门为了埋我做准备。

不管怎么样,就算我不想帮忙,这个时候也只能妥协。我把狗从洞口那儿招回来,之前我和狗形成一个习惯,要做什么决定的时候,我要先摸一摸狗头。狗来了之后我摸了摸它的脑袋,摸完,它就跑去田青岩身边趴着。于是我假装低头系鞋带,平静地说:“那我就帮你们吧,乡里乡亲的。”

田青岩又用老烟枪敲了敲狗头,这次肯定把狗敲痛了,狗发出一声声怪叫。

十一

晚上他们派人守着,害怕我逃跑。田青岩也在我身边,裘老爹也在,我很清楚,只有裘老爹是他们的眼线。田青岩任何时候都保持着他自己的立场,还没睡着那会儿,我这个亲老丈人,时不时看我,可能已经看出我是迫于无奈才答应“请求”。

也许田青岩想救我。要说这个地方有一个人还可以冒险相信,那就是田青岩。可是没多一会儿,田青岩就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他第一个叫我起来干活,像是之前他就没有过跟他们不同的想法。对挖煤的事,他比他们还上心。“好好干吧。”田青岩把我领到洞口,指着这座山。

“干吧,这是你的老本行啦。”柳叔也跟上来说。

“你倒是很会做人啊。”我对柳叔说。

柳叔笑了笑:“你也不能怨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都这把岁数了,总得为自己考虑。难道要我一辈子住在你家,你甘愿给我养老送终吗?”

“我爹就不担心养老送终这个问题,他当苦行僧去了。”

“那是他的活法,只要他愿意让自己死在路上,就可以。而我不愿意,我相信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不愿意的,你是没有见识过,有些人还活着的时候,就提前给自己买了墓地,看了风水,还提前为自己操办了一场风光的葬礼。我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不会提前治丧,但提前给自己物色一块风水宝地,我是可以做到的。你可以说我不如你爹勇敢,也可以说我过于物质,但人就是这样,大多数的时候,我们就是很现实,你爹那样的人,是少数的神仙,只能仰慕,不能效仿。”

我答不上柳叔的话。他错没错我都答不好。

裘老爹就不说了,本来也是个假老丈人,我对他的好感真是越来越少,就像裘小猪一开始就怨恨他这个假爹如果遇见什么困难,会第一时间丢下她们母女。他想发财想疯了,他在他认为正确的思想道路上跑得六亲不认啦。可一想到他这也是为了让裘小猪母女过上好日子,甘愿背上不负责任的骂名在外面飘荡,我就努力消除对他的坏印象,每次与他说话,克制又克制,反正就是这么拧巴,一会儿厌恶裘老爹的做法,一会儿又很理解他。

的确如他们所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谁都没有抢我的钱。他们只是要求我带带路。

带路就带路,我爹说过,遇到事情要沉住气,找机会占主动。我干得还挺卖力,像是干我自己家的活儿。我只想早点干完,早点回家去。满打满算,我在外面已经一年半了,要是裘小猪对我有二心,改嫁给别人,这会儿她孩子都生下来了。

我越想越着急,干活的速度就更快,我甚至还把他们揪起来加班。没日没夜的干活,把他们都累垮了,一个个的,逐渐精神萎靡,像是我成了他们的监工,好些人对我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但我挺愿意看到他们这样,给我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这样的日子一直坚持到我们把煤矿真正挖了出来。确实还嫩着,能用的不多。一群人非常泄气,都失去了继续干活的兴趣。白天他们躺在太阳下晒肚皮,就像青蛙那样,说是太累了,要进行阳光疗法,吸一吸天地灵气。我突然有了一种危机感,他们越颓废我越担忧,晚上睡觉不敢闭眼睛,觉得有人盯着我,在谋划什么。

就在我很害怕的时候,裘小猪来了。她说她是穿过松林禅院步行来的。

裘小猪来了之后,动用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让那些人又继续干活,她劝说他们,也许这座山的深处还有更好的宝贝,要是遇到成熟可用的,照样能发财。他们听不得“发财”两个字,听到这个字眼,耳朵都要立起来。在裘小猪的鼓动下,我又成了他们的带头人。我以为她真的是为了他们考虑,但昨天晚上,她拉我到一边,约我第二天晚上找机会赶紧逃走。她已经打包了我的金疙瘩,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逃走的时候顺道拿上它们,离开沅水坝子,再也不要回去,也不要跟他们待在一起了。“跟一大群疯了一样想发财的人待在一起,要么你和他们一样穷,要么你和他们一样疯,你和他们不一样,这样太危险了。”裘小猪的话像一把小锤子。她拉我说话的时候,破天荒地把田青岩也叫上了。她第一次对田青岩态度温和,她对他说,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他们父女,好好相处。她明白那个时候田青岩的确不容易,她妈妈生下她,不愿意继续跟田青岩在水上漂泊,一个人偷偷跑路了,考虑到一个女孩子的确需要一个妈妈,所以才把她抱给裘老爹夫妻。养父母对她表面上还不错,实际上有所防备,去年,裘老爹决定重新收养一个男孩子,女孩子要嫁人,本身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可能不会真心孝顺。

人性是脆弱的,裘小猪觉得,既然养父母无法战胜心魔,非要防备她,那她待在那个家里也毫无意义。她给了养母一大笔钱,算是答谢她的养育之恩,这个钱是用我的金疙瘩去换的现金,养母非常吃惊她的慷慨,却也欢天喜地收下了。她辞退了杨姐,补助她一些钱,让她再找个好人家工作,她要出一趟远门。就这样,她跑来找我。我们出门之前,田青岩早就把来这儿的两条路线透露给裘小猪了。

哦,她现在应该叫田梦梦。

田梦梦这个名字非常适合裘小猪。但我总是改不过来,一会儿叫她裘小猪,一会儿叫她田梦梦,搞得我好像有两个老婆。

我们约好了一起逃走。田青岩完全支持田梦梦的决定。他也劝我,男子汉大丈夫,挣干干净净的钱,做天地良心的事,偷偷来这儿挖煤,况且还不是可用的煤,早晚会摊上麻烦,人心经不起考验,谁知道他们当中,哪一天哪一部分人因为发不了财,就突然起了歹念。

沅水坝子我是无法再回去了,那么我的房子,好不容易打理好的“沅水屋”,也只能放在那儿做摆设。想起来有些可惜。但我那个已经当了苦行僧的亲爹说得对,人需要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他到了那个岁数醒悟了,通透了,把他的经验都告诉我了,相当于告诉我人生的真谛和世相,他那么爱财的人,最后散尽了所有的财宝,两手空空地当他的闲人去了,我作为他的儿子,总应该去继承些什么。这是我第一次想到这些,第一次觉得我终于能心服口服地爱我的老爹,不再去回忆他给我带来的某些束缚。

我答应了田青岩和田梦梦的建议,第二天晚上我们就逃走。

十二

我们已经走在路上,回想起我的决定,觉得有点儿悲壮。为了让那些人也觉得我不算是个坏人,或者学习我父亲的风骨,我在找到田梦梦藏着的财宝后,拿出很大一部分,悄悄折回去,放在了他们看得见的地方。他们还在那儿苦挖宝贝,一个个忙得像黑色的老鼠。我留下那些东西,算是我对他们不告而别的歉意,也是邻居一场的帮助,够他们分一分了。如果他们愿意回去安心过日子,这些分得的钱可以让他们做做小生意,慢慢起家。

舍财这件事,田青岩非常支持我的做法,田梦梦也没有二话。就像我之前的判断,他们父女身上都有一股令人钦佩的侠客之气。

我们很顺利就逃到了沅水河。河流在月色下格外静谧。上了船,三个人,顺流而下。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田青岩也说没有目的地。田梦梦说她只要跟我在一起,去哪里都无所谓。我爹也说过,没有目的地,路才是路,才能长远。

我想起松林禅院的钟声,它以往敲响的时候我没留意,但实际上,每一声都种在我心里了。田梦梦目光温柔,披着一身月光坐在船头,我披着一身月光坐在船尾。田青岩突然一亮嗓子,吼了一首我听不懂的调子。

狗不肯跟我们走,就像田青岩说的,不能怪狗,何况那是一只敢于选择的狗。人有人的路,狗有狗的路,它啊,已经选择留在做饭很好吃的张姐身边了。也许它是害怕继续漂泊在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