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2026年第7期 | 王秀梅:姬陵人(节选)

王秀梅,作家。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等,著有《我们海上见》《去槐花洲》《航海家归来》等30余部。曾获《中篇小说选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山东省泰山文艺奖等。现居山东烟台。
在东极岛上,我遇到一个看日出的人。一连三天,当我披着拂晓前的灰色来到小岛东部海滩上时,都看到他独自坐在那里。
起初我并不想和他攀谈,虽然根据我的经验他八成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但这类人有深沉的心思,多数时候不那么友好。在这些年的游走中,我碰到过太多这样的人,其中一些浑身刻满故事的痕迹,我尝试各种办法跟他们交流,他们却沉默不语或表现出强烈的敌意,给我留下了各种遗憾。
后来,我不太记得当红日从海面上升起时,是他先跟我、还是我先跟他打了招呼。可以肯定的是,我们都被日出时那难以言说的美丽所打动,一时间产生了表达的念头。
真美,他说,真是……难以理解。
这个世界匪夷所思。我说。
我们在海滩上坐了很长时间。实际上,日出持续的时间并不太久,从海平面上出现一抹朦胧的橙红色,到那轮红色的圆球冒出一个月牙,然后一点点升高,再到完全升起来,其实也就只有几分钟的工夫。这时候天色亮了,世界仿佛从一个虚幻的梦里醒来。我看到这位陌生的朋友身穿青灰色衣服,脸色也有点青白。我们又坐了好一阵子,他问我是不是刚从外面来到岛上,我说是。
你也是从外面来的吗?我问。
我一直住在岛上,他说。
哦,原住民,我说。这个岛有多大?
大概2平方公里吧,不大。你从什么地方来?
我说了我一直生活着的城市的名字,但他似乎对它不是很了解。我的城市虽然不大,但也有些名气。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想法,他解释说,我从小就生活在岛上,没出去过,对外面不是很了解。
他的样子大概有四五十岁,我很难想象一个人长达四五十年生活在岛上,从未到城市里去过。
他站起身,离开那块一直坐着的大礁石,样子有些疲劳。我想,他可能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好一阵子了。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我也有些累了。自从三天前来到岛上后,我每天早上都来这里看日出,但前两天一直有雾,天气阴沉,没有看到日出。我坐在离他大概三米远的另外一块礁石上,岛东部的小海滩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由于坐的时间有点长,我站起身的一瞬间头有些发晕,差点摔倒,他及时跨过来扶住了我。
谢谢,我说。
他穿一件青灰色衣服。在搀扶我的时候,我摸到那件衣服比较丝滑,看不出是什么质地。他裸露在外的手腕也是滑溜溜的,在三月的天气里有些发凉。有那么一瞬,太阳光打在他的手腕处,发出五彩的闪光。我觉得一定是我的眼睛花了,或是出现幻觉了。我们一起离开海滩,走到环岛路上,沿着岛的北部往西走。这个两平方公里大的海岛上住着五十多户人家,大都集中在平坦的西南部,房屋以石材建造,街道也大都铺设不规则的砖石。我住的那家民宿名叫折丹之隐,他告诉我说,这是东极岛上最好的一家民宿。
是吗?我说,我只是随机在网上搜找并选择了这家民宿,因为它的名字很特别。
确实很特别,那是风神的名字。他说。
风神?这我倒是没听说过。我说,海边盛产神话,这真是让人沉迷的事情。您能跟我说说风神是怎么回事吗?
我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和本子。相较于录音笔,我更喜欢用笔记录,但由于书写的速度总是跟不上语言叙述的速度,为防遗漏,我会使用录音笔进行声音记录,整理素材的时候查漏补缺。
你是记者吗?他问。
不,我说,我是作家,目前在做一件我也不知道是否有意义的事情:整理海边神话。
是在寻找写作素材吗?
可以这么理解……我也说不好。这几年我写了一些海洋题材的作品,在田野调查时听到了一些神话故事,我对它们很是着迷,于是有了搜集海边神话的想法。但我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这一直是我的写作习惯,我所有的作品都是兴之所至,很少在事前进行周密的计划,而且我也不喜欢进行构思。怎么说呢,我或许是一个讨厌循规蹈矩的人。
是的,这个世界奥妙无穷,永远超乎人类的想象。在循规蹈矩的人身上只有沿袭,不可能有创造发生。
我觉得这个穿青灰色衣服的人有些特别,按他的说法,他从出生就没有离开过东极岛,是一个终日与海鸟和渔民打交道的人。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委实令人惊讶。
我应该怎么称呼您?我问。
叫我陵人吧。我姓姬。他说。
你的名字有种古老的感觉,我说,姬姓是中华上古八大姓之一,黄帝之姓,万姓之祖。由姬姓直接演支出的姓氏有四百多个,我们王姓也是其中之一。我叫王秀梅,很高兴认识您,我想听听风神的故事。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表示我们从此刻开始正式认识。他的手很湿滑,像被海水冲刷的礁石。
折丹是一个神人的名字。他在东极之处主管风起风停,由他掌管的东风被称为俊。他是人们心中的风神。相比于其他风神——比如西风神和北风神,人们更喜欢东风神,因为他能让树木发芽,花朵绽放。其它生物也喜欢东风,因为它带来温暖。姬陵人说。
这时候天光早已大亮,岛上的植物发出亮晶晶的光,三月的东风徐缓地吹过枝叶,那些较早醒来的枝条已在萌发绿意。陵人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这阵突如其来的风,又睁开眼。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很大,有点微微的鼓突。
那时候我们亲切地用单字来称呼他,每当他乘东风而来,我们便喊道,折,折,你好啊。陵人说。
那是什么时候?我问。
很久很久以前了。几百万年前吧。也或许是几千万年前,甚至几亿年前。他说。
虽然我一直认为大海的神秘超出人类的想象和认知,但听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说出这样一番话,我仍是觉得诡异。要么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思维狂放,或者有点……不正常。我不便对他的精神状况继续作出猜想,以免流露出什么表情冒犯了他的自尊,便说我有点累了,改天再向他请教风神及其它神话故事。
插图 / 张帆
我们是从东极岛东部海滩出发,沿着环岛路,从岛的北部走到西南部的,相当于绕岛多半圈,也确实有点累了。此刻我们站在一条东西方向的路口,前面就是东极疃,坐北朝南的几十栋房屋排成十几行,看起来很规整。从路口往左拐弯不远就是折丹之隐民宿,位于它所在的那条胡同的尽头,很显眼。我礼貌性地问他住在哪里,他指指右边,说,那边不远的地方。于是我们告了别。我往左走了两步,出于好奇,转身回望,发现陵人已经不见了。他消失得这么快,我简直要怀疑他有遁地的功夫。
回到折丹之隐后,我问坐在前厅玩手机的老板,知不知道风神的故事,老板说不知道。这是一间规模不大的民宿,老板是一个从岛外来创业的青年人。
我又问他,为什么民宿要取这样一个名字?
他说,名字不是我取的。这里本来就是一家小旅店,但很早就没人经营了,房东一家早已搬到岛外居住,旅店委托邻人照管。我来的时候,从破败的衰草丛里捡到店的招牌,上面写着折丹之隐。听邻居说,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起,这里就是一家客栈,但经营状况一直不好,原因呢,你也看到了,这是一座很小的孤岛,与外界交通不便。岛上的原住民越来越少,都搬到外面去了。几年前,有几个年轻人乘船登岛游玩,拍了一些视频发到网上,引起了岛外人的好奇,夏季来这里旅游的人才多了起来。我从邻居那里租下小旅店,重新装修打造了这间民宿。我没有见过房东,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邻居是我们的中间人,他转告我,房租多少无所谓,只有一个要求:旅店不能改名字。我觉得这名字也挺特别,就愉快地同意了。
你有没有问过邻居,为什么不能改名字?我问。
问过,邻居说,房东家的每一代祖上都要叮嘱后代,旅店的名字不能改。至于祖上要数算到多久以前,那就不知道了。总之,旅店是世世代代用这个名字开的。
既然是祖业,这么要求也合乎情理,我说。
我在民宿餐厅里吃了点早餐。服务员是一名岛上的姑娘,名叫小鲸。我好奇这么一个玲珑小巧的姑娘为何取个庞然大物的名字,小鲸说,她出生那天,有一头鲸搁浅在东海滩上,岛上的渔民们围着那头鲸,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怎么才能把它救活。就在他们打电话给岛外求助的时候,奄奄一息的鲸还是死去了。然后小鲸出生了。预产期还没有到。她的父母准备好了去岛外医院生产的待产包,但没有用上。于是人们便说,那头鲸是来投胎的。
经常有投胎的事情发生,小鲸说。
这太令我惊讶了,我让她给我讲一些投胎的故事,她说,疃后边的老黄奶奶就是一只大海鸟投胎来的,她父亲小的时候曾经在南崖那边见过老黄奶奶背后长出羽毛,那时候老黄奶奶还年轻,长得非常美,皮肤很白,生出来的羽毛也五彩斑斓美得耀眼。她父亲刚喊了一声,老黄奶奶就紧忙收回了翅膀。但老黄奶奶从没承认过她的前生是一只海鸟。
您相信吗,一个人会是海鸟的来世?小鲸穿着雪白的围裙,一边收拾餐具,一边问我。三月不是旅游季节,店里客人不多,另外几人是画家,早早吃完就背着画具出门去了。据说他们要画下东极岛四季不同的样子,所以每个月都会来住上几天。
怎么说呢,人和鸟是两个不同的物种,这是很显然的道理。我说,但是,作为神话来看,我自然愿意相信了。我们中国神话是上古时期传统文化的产物,人们用幻想来理解自然现象以及表达各种淳朴美好的思想和情感。比如说,那头搁浅的鲸受伤很重,难免一死,但它感受到了岛上渔民的善意,愿意让自己的第二世变成人类,呱呱降生。这多美啊,我为什么不信呢?
小鲸开心地笑起来,说,从来没人相信,除了你。
我说,我小的时候,没有电视,更没有手机,无数个夜晚都是在奶奶的故事里度过的。她坐在在煤油灯下一边缝补衣服,糊纸盒子,一边给我讲故事。她的故事里有王母娘娘,玉皇大帝,狐狸精,兔子精,大树精,孙悟空,白骨精,无穷无尽。那时候我很相信她讲的都是真的。后来长大了,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些神话故事,不是现实。如今经历了几十年人生,我忽然又愿意相信那都是真的了。
为什么呢?小鲸问。
我也说不好。或许是因为时间吧……时间是个巨大的哲学问题,我在现实生活里和小说里感受它的存在,但我觉得那远远不够,还有很多更复杂玄妙的事物可以解释它的存在,那些事物必须是不平凡的……
小鲸似解非解地看着我,让我意识到我对她说的这些话过于复杂了。于是我回房间喝了一会儿茶,然后背上包,继续在岛上闲逛。这是我在岛上的第三天,除了小鲸刚才讲过的故事,我还搜集到了其它五六个故事。我在那条东西向的丁字路口处直接向北走,边走边观察旁边的房屋。那些房屋跟其他房屋没什么不同,年代都很久远了,其中一栋看起来比其它房屋更久远,我在一处不起眼的墙面上看到四个字:百年老屋。早上那个名叫陵人的人,大概就是在这里不见了的。我想,他可能住在百年老屋这条胡同里的某一户院落中。
百年老屋是一间商店,我正好想去买点洗护用品。商店的陈设跟屋子一样古老,木头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它的名字:候船商店。进入商店,迎门摆着一张玻璃柜台,昏花的玻璃下面是一些杂乱的日用品。旁边歪歪斜斜的木架子上也摆放着日用品,看得出来主人已经很用力地试图让它们看起来整齐一些了。店主人是位老人,目测年龄有七十多岁,我跟他攀谈起来。老人告诉我,他们家世代经营着这间店铺,早年客商云集的时候,这里每天坐满了人。
我很难把客商云集这样的词语跟如今商店的样子联系起来。老人说,早年小岛很热闹,不是现今的样子。
我说,这不是一个海中孤岛吗?怎么可能客商云集呢?
老人说,我爷爷的太爷爷告诉他说,早年这岛跟陆地是连通的,陆地很热闹,是一块富庶之地。岛西的海湾是天然的避风良港,经年累月来往着大小商船。
我无法理解和想象。我说,明明现在这里是一处孤岛。
我也不知道,老人说,我出生的时候,这里就是一处孤岛了。
只能这样理解了:陆地的一部分板块发生漂移,变成了海中的岛屿。我说。
我无法从老人的口中得到印证。数亿年前发生陆地板块崩裂时,地球上还没有人类,所以,有关于那时候的地球样貌和生物样貌,没人亲见。就算东极岛这次崩裂发生在较近的几万年前,那时候陆地上已经有了人类,这件事情也照样没有真相。因为时间是个难以逾越的障碍。
第四天早上,我依然去东海滩看日出。那个名叫姬陵人的,依然早早就坐在礁石上。我们在第三天早上已经正式认识,所以第四天就像老朋友一样了。这一天我们依然看到了蓬勃的日出,比前一天看到的还要大和明亮。我再一次赞叹了它的美,姬陵人也感叹说,虽然我看了无数次日出,每次还是惊叹不已。但太阳还是越来越远了。
我不是很理解你说的远是什么意思,我说。
很久以前,太阳是从东极山
后边升起来的。那时候我们看到的太阳比这大多了,又红又亮,放射着灼烈的光芒。
东极山?那是什么山?跟小岛名字一样吗?我问。
山,岛……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陵人说。山就是岛,岛就是山。或者说,岛是山的一部分。
我越发迷惑了,我说,你是不是想说,岛原本是山的一部分,后来脱离了山体?
大概是这样吧。他说。
昨天我在候船商店里听老板说,原本西海湾是一个舟楫林立的码头,看来所言非虚。
那只不过是几百年间的事情,太近了,也太简单了。姬陵人说。
更远时候的事情是一些什么事情?我问。
那可就多了,姬陵人说。他端坐在礁石上。太阳一点点升高,海面上的红光正在被亮亮的曙色所稀释。他说,远处,太阳升起的地方,原本是山峰。太阳和月亮从那里升起。后来,气候变暖,海水上升,将山峰淹没。又过去了很多年,气候变冷,海水下降,陆地重新露出。再后来,我不记得海水和陆地之间这种升升降降的游戏玩了有多少次,中间还夹杂着火山喷发,地震,海啸,等等。陆地一次一次地在这些过程中分解,愈合,再分崩离析。板块漂移,聚合,再分解和漂移。
我越听越迷惑,与此同时,又有一种激动将我紧紧攫住,我的胸腔里装满了莫名的情绪,眼眶里蓄满泪水。我说(我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瑟瑟发抖),姬陵人,你不是人类,对吗?
没错,我是一条鱼。他说。一条陵鱼。我们陵鱼家族很独特,长着鱼的身体,身上覆盖着鲜艳透明的鳞片,却有着人类的面孔和手脚,并且会像人类一样哭泣。
我被惊骇笼罩了。那么,我说,你们陵鱼家族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宇宙中——是在人类之前还是在人类之后?你大概也知道,地球上发生过五次生物大灭绝,人类是在第五次生物大灭绝之后崛起的。那次之后,恐龙彻底灭绝,人类登场……
我的思维由于激动而变得混乱,不敢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
姬陵人说,我至今还记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浓稠的气体和尘埃弥漫在天空之中,就连炙热的太阳光都不能穿透。在没有阳光的日子里,温度急剧下降,厚厚的黑云遮蔽了整个地球,植物和大海中的藻类陆续死亡。动物失去食物,成片地饥饿而死,包括不可一世的恐龙在内。
我努力地调动着记忆,是的,没错,据科学家所说,那次是因为地外空间和火山喷发……还有的科学家说是因为一颗小行星撞击了地球,力量相当于最强烈地震的一百万倍,爆炸力相当于地球上核武器总量爆炸的一万倍,直接造成全球生态系统崩溃。我还记得,当我第一次读到这些资料和数字的时候,难以遏制内心里的动荡,我离开书房走到露台上,抬头仰望星空。星星们或明或暗,我看到了十六颗星星。从那以后我养成了数星星的习惯,最多的一次我看到了三十多颗星星。你大概不知道,在城里的夜空中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已经很好了。每当数星星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渺小极了,在时间系统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是的。姬陵人说,几乎所有的大型陆生动物都没能幸免于难,只有一些小型陆生哺乳动物依靠残余食物勉强挺了过来。在那之后,虽然再没发生过大规模的生物大灭绝,但陆地和海洋不停地此消彼长,互相侵犯,生物免不了依然成批地死亡。但也有幼小的生物不断出生,这就是大自然存在的原因。东极岛在其中一次激烈的动荡中离开母体,漂移于大海之中。我不记得又是几千年几百年过去了,小岛离太阳月亮初生之地越来越远。起初它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岛,植物经过动荡之后,有的死亡,有的重生。一些动物幸存下来,在岛上繁衍生息。再后来,不记得什么时候,有一个姬姓族群迁移到岛上居住。他们砍树掘石,建房垒院,开荒种地,造船打鱼。
几只海鸟从远处飞来,盘桓一阵又飞走了。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问,姬陵人,这么说,作为一条鱼,你见识过地球鸿蒙时期史诗般的演化过程——据我所知,第一次生物大灭绝发生于4.4亿年前的奥陶纪末期,就算是最后的第五次大灭绝也发生于6500万年前白垩纪末期——那么你有多少岁了?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见证了这一切,我没死。但我又似乎已经死去了,死了很多很多遍。他说。
他的叙述听起来很有逻辑,特别是关于生物灭绝的那些叙述,与我从资料里看到的十分吻合。但仔细分析一番,又觉得他是混乱和狂妄的,我无法分辨其真伪。这时候我想到《山海经》中那些关于不死者的篇章,比如不死民、吉量马等,难道世界上真的有不死者吗?
第四个早上,我们聊的内容比第三个早上多,以至于当我们回到疃里时,已经接近中午了。我们依旧环岛北而行,然后拐到进疃的那条东西向小路上,走到小路尽头后,我向南转,他向北转。当我走了两步之后回头去看,姬陵人又消失不见了。根据时间,我确定他消失于候船商店所在的那条胡同。我作了如下分析:他作为陵鱼,本来就是半人半鱼,经过漫长的沧海桑田的变迁,他早已幻化为人,一个不死者,生活在这个小岛上。也或许,他的灵魂是不死的,而肉身经过了无数次轮回再生。他是一个时间的见证者。
长期以来,我在写小说的时候一直思索着很多费解的命题,比如生存,死亡,爱,恨,存在,虚无,精神,肉身。我编织了那么多的故事,无非为了尽可能地表达这些命题。后来我把所有这些命题全都归结到了一个巨大的命题之下,那就是时间。时间就像遥远夜空中的星辰,或者东方大海上遥遥升起的太阳,每天都在,每一刻都在流失。但它永远不会灭亡,它永恒存在……渺小的肉身在时间系统里的意义究竟有多大……这些问题总是纠缠着我。
第五天早上,我们聊了一些关于时间的话题,进而聊到了活着和死亡的形式。我们越聊越没有答案。后来下雨了,我决定回房间里休息一天,整理一下笔记,翻翻书。
我随身带了几本书,有卡尔维诺的《宇宙奇趣全集》,科塔萨尔的《被占的宅子》,爱伦坡的小说集,还有《山海经》。我很喜欢《山海经》,虽然无法全部记住那里面所有诡奇的故事和生物。我漫无目的地翻着书页,忽然看到在《大荒东经》中有几句描述提到了东极: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鞠陵于天、东极、离瞀,日月所出。名曰折丹,东方曰折;来风曰俊,处东极以出入风。
我反复地读着这两行字,简直惊骇极了。这时候我的房门被敲响,小鲸在门外喊道,秀梅姐,你在吗?
在,我说,有事吗?
该吃午饭了,小鲸说。
我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我有点疑惑,时间过得太快了——在我的知觉里,明明早上刚刚过去不久。由于天气阴沉,我们没有看到日出,而且后来下雨了,我和姬陵人不得不返回疃里。我回来吃过早饭后就回了房间,好像刚打开《山海经》翻了不久,顶多十分钟吧,怎么就到中午了呢……
我从床上欠起身子,感觉头有点疼。这时候我隐约想起,我是坐在书桌旁边看书的,什么时候到了床上的呢。我坐起来,看了看枕旁的《山海经》,它打开着,停留在关于东极的那一页上。
小鲸包了海菜包子,很好吃,我一口气吃了三个。吃饱之后我想起刚刚过去不久的早上,始终觉得这个上午有些异常。我向小鲸打听姬陵人,小鲸说,她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我说,他就住在候船商店那条胡同里。
疃里的每个人我都认识,没有一个叫姬陵人的。小鲸肯定地说。
我说,这几天我们每天早晨都一起在东海滩上看日出,又一起回来,我没说谎,他说他叫姬陵人。
可是,今天早上我明明看到您独自一人走回来的啊!我怕您淋雨,正考虑要不要去给您送伞,刚出门走了没多远,就看到您独自从环岛路上走回来。小鲸说。
你确定没有眼花吗?我再次问道。
我确定。我才二十几岁,怎么可能眼花呢。
那可能是我做梦了,我说。
我离开民宿,打着伞往北走到候船商店里,问那位七十多岁的店主,胡同里有没有一个叫姬陵人的,老人也很肯定地说,没有这样一个人。我说,他长得瘦瘦的,眼睛有点鼓突,穿一件青灰色的衣服。老人说,别说这条胡同,就是整个岛上都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我失望地走出来,不得不相信自己真是做梦了。我一定是在房间里读《山海经》,读到那段关于“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东极……日月所出”的文字时,睡了过去,做了一个离奇荒诞的梦。这几天早上,我其实都是独自一人在东海滩上看日出,并没有一个名叫姬陵人的人和我一起看日出。我们之间那些关于生物大灭绝和地球亿万年变迁的聊天,都是我一个人漫无边际的思想罢了。作为一个小说家,在这个行当里,我以想象力见长而多少有点名气。至于这个小岛的名字跟书中提到的东极有无关系,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更何况,可能这只是一个巧合。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我离开商店,打算继续在岛上转一转。走出那破旧斑驳的木门后,我站在胡同口往里看了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我相继路过四户人家,其中有两户锁着门,从房顶瓦楞里飘摇的枯草来看,这两户人家也是早已搬离了小岛,房里无人居住。另外两户人家还住着人,其中一户人家的女主人刚好在院子里洗衣服,我装作无事一样跟她攀谈了一番,再次确定了这个事实:没有一个名叫姬陵人的住在这里。
到这时,我终于不得不相信,在这个下着雨的上午,我做了一个离奇的梦。那个人,那些狂妄的聊天,都是发生在梦里的事情。
我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找到储存文件,摁了播放键。录音笔里传来杂音,我仔细听了听,里面掺杂着海鸟和海浪的声音,却没有人的声音。准确地说,没有姬陵人的声音。他跟我讲过的那些话,都不在录音文件里。
雨后的胡同里,青灰色的石板大小形状不一,被冲刷得干净发亮。走到候船商店门口右侧的时候,我忽然看到其中一块石板上隐隐约约地现出一些纹路,我蹲下去仔细地看了看,好像是一条鱼尾的形状。石板缝里长着一株去年的杂草,趴伏着,覆盖了一部分石板,我拔掉杂草,那条鱼完全显现了出来。
店主正好从院子里走出来,我说,大爷,您看,这是不是一条鱼?
老人蹲下身看了看,说,没错,是一条鱼。
我说,这是化石吗?
老人说,应该是。
这些石板是从哪里运来的?我问。
就地取材,从南崖那里搬来的。疃里街上的石板都是用从南崖那里搬来的岩块切割加工而成的。老人说,姑娘,不要大惊小怪,岛上的岩层里发现鱼化石,不是什么稀罕事。有时候,石板刚铺设的时候什么也看不到,天长日久踩踏多了,外层经过磨损,保存在岩石里面的鱼化石就会显露出来。疃里发现过不少化石,比如鹦鹉螺,角石,菊石,都发现过。岛外来的科学家说,有些化石里的生物是奥陶纪时的,他们说那是几亿年前的生物。这块鱼化石我以前倒是没留意过,因为它上面压着一个石墩,前些天我才找人把石墩搬走了。
我长久地盯视着那条鱼,它细瘦的骨骼和轮廓清晰可辨,两只眼睛是那么熟悉,我始终无法抑制自己不把它跟姬陵人联系到一起。到最后,我断定它就是姬陵人,一条陵鱼化石。虽然这个想法更加疯狂。我熟知那两只眼睛,就仿佛它们是我的眼睛一样。一时间,我想起我们探讨的关于生存和死亡的形式的话题,终于理解了某一部分——他是个不死者,见证了地球和时间的变迁,但他又是死去的。
……
(全文阅读《长江文艺》2026年第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