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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2026年第4期|白琳:翡冷翠宫殿(长篇小说 节选)
来源:《江南》2026年第4期 | 白琳  2026年07月17日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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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以作者在罗马但丁语言学院学习期间的笔记为素材,通过“我”与十多位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的交集印记,汇聚而成一幅多姿多彩的群像画卷。作品以语言课堂为舞台,具体而有温度地探讨横跨各个国家的人们共同面临的存在之问——关于我是谁、去往哪里、如何与自我和解,将一堂意大利语课提升为人生思考的丰盈殿堂,展露文化差异背后的共通人性,让我们能够理解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如何看待婚姻生育、家庭责任、职业选择等普遍命题。这部独具长篇叙事纵深与日记体质感的作品,其微观全球化视角,融合多国文化的同频共振,以真诚而克制的笔触,在真实与想象、抽象与写实交织之中,构建起一个世界性跨文化对话的文学样本。

翡冷翠宫殿

□ 白   琳

一、Paoli(宝丽)

这一年罗马的秋季来得比往常都要早一些,9月没过一半,倒下了好几场雨。意大利语讲师Alessio走到窗边,使力将支出去的窗户拉回。那是一扇有大概五百年履历的双排木窗,棕褐色,从他的腰间直通天花板,两三米高。上世纪初整个宫殿翻新,窗户也跟着修复,更换了一系列的零件,到如今又被岁月磨旧,再次与整个城市的气息统一起来。Alessio走回讲台,浅蓝色衬衫的袖口被浸湿,变成深蓝。簌簌雨声被关在窗棂之后,却仍然发出轻微的嗡鸣。教堂的尖顶、层次模糊的建筑尚留一格一格空白的余韵。这些宫殿建筑里的玻璃都用得太久,再怎样清理也是雾融融的一团,于是窗外的罗马赭石色更浅一些,被雨水、天气罩上滤镜。

“你们喜欢下雨吗?”Alessio发问。半只臀部搭在讲桌上,手里拿了支长杆蓝色水笔,不经意地摆弄顶头笔帽,摘下又合上,合上又摘下。旁边的电脑显示器上还是上一节课来自巴西的宝丽说明的一种本土食物,和土耳其烤肉差不多长相的东西。半小时前我们在讨论各自国家的饮食,陌生的名字一次又一次从我耳朵路过,但我相信大部分人什么都不会记住。不过只需要知道长相就好,都是些大街小巷都有的大众美食,得亲自品尝过后才能真的了解。

“不喜欢。”宝丽率先回答。

“为什么?”Alessio追问。

“下雨让人忧郁。”

“交通不便。”

“冷。”

“夏天不会,夏天我……”

七嘴八舌的讨论再一次开始。这就是Alessio的用意——抓住一切能够让我们开口讲话的细小事件来训练一群外国人的口语。

这是一个密度很高的语言提高班,从夏天的尾巴开始,我每天都要来这栋市中心的宫殿上课。它位于罗马的Campo Marzio区的翡冷翠大街,起初属于德尔蒙特家族,然后属于美第奇家族,再往后是恩典和司法部的所在地。

“哦我讨厌雨,什么时候的都讨厌,夏天也不可以。你们有没有看到新闻?去年夏天,啊不,对你们来说是冬天的时候,我们被淹的新闻?”宝丽环视一周,得到众人摇头的否定后继续说:“去年,大概就是12月底的样子,我们同时经历了大旱和洪灾,因为下雨,死了好多人,几百万人无家可归……”她边说边走上讲台,再一次在Alessio身边的电脑上输入检索词,找出泥石流和洪暴天气的图片,看上去确实不乐观。有差不多十分钟,她单手撑在电脑屏幕前的讲桌上,另一只手不断点击谷歌上的图片,展示给我们那一时期的灾情状况。

“好了宝丽。”马里奥冲她微笑招手,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你的时间到了。”

宝丽吐了吐舌头,从讲台走下来,回到位置时手在马里奥的肩膀上轻拍一下,红色的嘴唇上没有一点恼意。

“别的不说,你们真的得试试Acarajé,我在圣保罗都拿这个当早餐。”她忽然又转移了话题,回头朝大家强调。上一节课她介绍了好几样食物,这只是其中一种。我确实对Acarajé最感兴趣。这是种油炸丸子,最先由非洲西海岸的奴隶带到巴西。丸子中间填以干虾、洋葱或沙拉,外表金黄酥脆,不可能不好吃。

宝丽来自巴西最大的城市圣保罗市,我不知道马里奥是不是也是在那里生活,也许他介绍过,但我没有印象。相比宝丽,马里奥的意大利语有些难懂,可能带着口音。起初宝丽不断提及马里奥,我还以为他们因都来自巴西,一起学习语言而很快成为朋友。后来宝丽在课堂上告诉大家,她和马里奥在罗马市中心合租了一套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老公寓,从房间的阳台可以看到大片褐色的文艺复兴建筑。我又想,恐怕他们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在陌生的国度首先选择与同乡分租。再往后宝丽说马里奥来学语言全都是她的主意,我猜测也许他们来到罗马之后,先为室友,继而变成朋友。直到有一天,宝丽一大早来上课,告诉Alessio周末她和马里奥度过了一个绝妙的夜晚,马里奥做出了她吃过的最地道的青酱意大利面。Alessio打趣说马里奥这个大厨一定能够讨得她的欢心,宝丽则甜蜜地表示,马里奥让自己心服口服。那一整堂课,以Alessio和宝丽的聊天占据了大多数的时间,宝丽的意大利语明显不需要从初级开始,她讲的很多单词都是我理解不了的,但我还是听懂了先生、太太和婚姻。直到那一天的傍晚,当我在写作业的时候,走神之间课堂上的蹊跷之处逐一冒出,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和马里奥是一对夫妻。

我非但对宝丽和马里奥的关系后知后觉,也对马里奥充满误解。在关于食物的那堂课上,马里奥介绍自己是一名厨师,显然是个玩笑,而我却当了真——这恐怕是一种文化差异造成的结果——我总是过于认真地聆听每一个单词,并且极为严肃地理解它们。很久之后,当我逐渐熟悉了不同人的节奏,可以简单使用意大利语交流,才将许多语言合理归位。有一天碰巧与宝丽以及马里奥组成了学习小组,在对话练习中,我询问马里奥来罗马学习意大利菜制作之后,是否要回到巴西开一家意大利餐馆。他莫名其妙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和宝丽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哦那是个玩笑。”宝丽厚实的手掌盖在我的手上,“马里奥在罗马一大做研究员,他是一个工程学博士。”她骄傲地说。

这个小误会拉近了我们的距离,短暂的小组活动结束之后,不仅限于在课堂上交往,课后宝丽会邀请我去半日游,也会请我到他们的住处喝一杯。她和马里奥并不能次次都来上课,升到A2课程之后,她甚至很少和马里奥同框出现在教室。有时候她很忙,马里奥就腾出时间来上课,反之亦然。这样的话,两人之中来上课的那个人会把课堂上的内容带回去,教给另外一个。连讲师Alessio都为他们缴纳的学费可惜,两个人四周课程一共支付一千两百欧元,而实际只相当于上了一个名额的课程。但宝丽似乎并不是特别在意这种浪费,这显现出她的一些财力。

我一直都不知道宝丽在忙什么,或者以何为生,只知道她穿戴华丽,住在市中心的高级公寓,常去罗马市的好餐厅吃饭。有一次她告诉我她需要离开罗马一段时间,问她去做什么,她说她在巴西经营一家投影仪公司(所涵盖的范围不仅仅限于销售投影仪器),有个年会需要参加。我这才知道她主要在做投屏生意——我对此一窍不通,也没有多问。她不来的时候课堂上明显暗淡无光,空气宁静下来,没有人炒热气氛,Alessio也似乎无精打采。也或者仅仅是罗马正式进入雨季的缘故,总之整个翡冷翠宫殿显现出冷冽的色调。

雨季对任何人都是关于耐心的考验,每天早晨从公寓到翡冷翠的路程都成为一场小型折磨。只要雨势不是大得离谱,我会扣上卫衣帽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奔走八分钟,来到曼佐尼地铁站口,接着乘坐五站地铁,在西班牙广场站下车。早晨没有太多的游客,大多数时间,我和一群同样神色恹恹的罗马上班族一起走出通道,在大大小小的拐弯处拐几下,花另外的一刻钟时间来到但丁语言学院。下午1点多,为了和大家一起同行,我便不再独自去搭地铁,而是与同学们往西走两条街,在ZARA门口坐52路公交车回家,公交搭子是约翰神父和克里斯神父——聊天会使路程看上去缩短,但实际花费的时间却并无大的差别。回到家,吃完午饭通常已过3点钟,写作业到晚上8点,接着进入夜晚,我开始写作。虽然没有几个小时,但却是一天中最愉快放松的时间,没有任何杂务干扰,任何社交的侵占,作业写完了,预习的内容也完美消化,我的课本上记录着足以应付第二天课堂内容的笔记,不再有任何事务扯断我梭织机上的织线,打乱我的图案。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夜里,我却忽然收到一条宝丽发来的消息,她问我需不需要韩国化妆品。

“为什么是韩国化妆品?”我不解地回复。

“我在韩国出差,这边的化妆品都很好的!还有医美。我每次来韩国都先干两件事,一个是去搞我的脸,另外就是购物。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很了解!你是中国人啊!”她兴冲冲地说,文字中夹杂着许多表情符号。我不由得想起了她的模样。她是典型的巴西人长相,体型偏胖,妆容也是普遍的南美风格,有一种外放的狂野,我很难想象她在韩国美容室里要弄成什么样子。

“我以为你在圣保罗开会。”我说。

“哦没有,我回了趟圣保罗就跑来韩国了,我得在这边待十天。”

“那基本上你这个月的学费就也白交了。”

“可不是嘛。但是马里奥要在罗马待起码一年,我在那边也没什么事,你说我不上意大利语课去干什么呢,太无聊了。反正有马里奥继续学着,回去我可以问他。”

“可问题是马里奥最近也没怎么来,”我写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笔记拍给你看。”

“也许是他的研究室很忙吧。”过了好一阵子,宝丽才发来回复的消息。

那之后宝丽没再联系我,我察觉了一些危险,在学习做事的间隙,我与宝丽的对话总会插空闪回,令我感到懊恼与后悔。女性的敏感此时翩然而至,也许宝丽根本不知道马里奥没有来到课堂,我的嘴巴泄露的内容可以引起一场不必要的火灾。

基于此,我本来并不会在意宝丽的来去,此时却有些盼着她回来。我也根本不关心马里奥的行踪,却不知不觉中总会在到达教室时往右侧方第一排望去(那是他们两个的座位),看看他是否出勤。我喜欢在小说中制造无解的忧虑,仿佛可以拓展某种所谓“深度”,却讨厌在情绪中作茧自缚,最好令人焦躁的一切都可以远离自己。我喜欢读充满悬念的小说,它们总是那么引人入胜,作为读者我阅读的动作很快,而并非情节发展很快——当我遇到慢腾腾的讲述者,还会忍不住在中段就把书翻到最后一页。一旦好奇心被激起,就会急于揭晓答案,走向结束。书很容易一口气读完,但是到了生活里,悬念本质上是一种等待。这是一件违反人性的事,它并非快速进行,反而是拉长了时间,有时非常磨蹭,制造出了强度不同的焦虑。

有一天我们学到一个新单词,incinta,源自拉丁语inciens,它的本意是没有束带,没有腰带围住的意思。现在最常用的释义为“怀孕”。incinta 中的in有“非”之意,是个否定,“没有”——可能是指在怀孕期间孕妇们没有系腰带。我对这个词产生兴趣是因为它和英语中的怀孕完全不同,于是在课上我就随手查了英语单词的始源,意外看到一个语言学家在语汇历史中发现,pregnant曾经的(或许只是语义之一)意思是“充满意义”,而不是“怀着孩子”。

我一边读书写作,一边等待宝丽再次回到课堂上来的过程,就像是解开了腰带,惴惴不安地静候什么生发膨胀。怀孕就像是一个漫长的悬念,而等待是意味深长的停顿。这不是一种令人舒服的状态,我总想着即将发生的事件,那极大可能不是一件好事。我从宝丽简短的回复中敏感地捕捉了某种潜在关系中的深层情绪,本来他们两个和我认识不超过三个月,我只是一个遥远的观众,而现在这一切都与我有连接了。我用文学的角度,看到了故事炸弹在计时器的带动下做出预备姿势。滴答滴答计数过程十分扣人心弦,我神经绷紧,等着爆破,但“砰”的一声迟迟未来。

意外的是,在原定回来的时间宝丽并没有出现。一天两天过去,一周过去,她和马里奥都没有再来。这下他们两人不仅仅浪费了一份学费,几乎是双份学费。我猜等课程进入下一个阶段,他们应该不会再续交学费,他们几乎没有时间,甚或某种动力走进这座宫殿。

直到Alessio的最后一堂课,我们都没有再见到宝丽夫妇。很快我升入另外一个等级,换到了别的班级。我以为关于宝丽和马里奥的故事即将成为一个死胎,当我放弃一篇未完成的小说时,我都会有些释然,我在上面努力很久,最终迎来失败的时刻,我决定接受这个情况,翻过新的一页。当然,我有时候还会翻回来看看,但也只是看看。我试着想象他们的生活,却毫无画面,我从未进入过他们,甚至没有应约过任何一次邀请。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甚至懒得去听。他们在我的笔记本上只留下四行字:“巴西人。Paoli,Mario。P去过中国,喜欢成都。M在Sapienza做研究。”下面还有几个数字“9.23,10.30,11.27”,看上去像是日期,然而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了。他们现在怎么样?退掉房子?搬离罗马?我用蓝色铅笔在笔记上画了休止。结束的是我的好奇。

然而,两个月之后,我意外地在宫殿后的小花园里遇到了宝丽。那天下过小雨,窗户紧闭,教室里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头晕,我下楼透气,在一扇矮门背后的花园里散步打发时间。树木被雨水浇透,看上去既饱满又沉重,不时随风抖落一些水珠,脚下的碎砂石锋利又松软,踩上去哗哗作响,还挤出些许尚未完全渗入土地的雨水。看着霁光浮瓦,我多少沉浸在独处的忧愁,这时候一个浑厚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是宝丽。她叫了我的名字,朝我快步走来,却显而易见丧失了某种真诚。她的语气里满是客气:

“没想到下午能在这里见到你!”她说。

“我把课程换到下午了。”我尴尬地笑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哦,我在这里上一个口语课。”她也不自在地笑了笑。

我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一阵风吹拂过来,并不宜人,而是充满初冬的湿冷。我正想告辞回去,宝丽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冲我发问:“我一直好奇一件事,你可不可以诚实地跟我讲你的感受?”

“是什么?”我好奇道。

“我看上去真的有那么老吗?”

“没有。”我立马否认。我知道她的所指,因此并不打算完全地讲出实话。打一见面,我就在观察她,也许是韩国医美的作用,宝丽的脸绷得很紧,这使她的嘴角向耳边拉去,讲话时牵动肌肉都很吃力。

“我是说我看上去比马里奥大很多?”她却不依不饶。

“我没有注意过,”我选择回避这个问题,“况且我觉得年龄并不重要。在中国,一个有钱又漂亮的姐姐可以和任何她想要的男人谈恋爱。”我几乎口不择言。

“真的吗?”宝丽笑起来,这次是发自肺腑的。

“当然。”我从手机上翻出几个新闻让她看。她这才松了口气:“所以你并不会因为我和马里奥差十二岁而感到不对劲?”

“不会。”我诚恳地回答。确实对他们的年龄差异并不格外感到惊讶。

然而这句话听上去足够虚伪,以至于一两秒钟,尴尬的气氛从我们之间侧身而过。

见她沉吟不语,我正要开口再宽慰几句,却听她又说:“我在韩国的时候,马里奥背着我偷偷回了趟巴西,他的孩子过生日,他回去看他的家人们。我后来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这本身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他是孩子的父亲,他必须去。我告诉他我并不在意他去过生日,我只是不希望自己是被蒙蔽的状态。”

“那他怎么说呢?”

“他说,我有两个孩子,每年的生日、圣诞节,以及其他有可能和孩子待在一起的节日,我都想去看看他们,我认为这是我们关系开始就不言自明的,我希望你能够接受。”

“接受什么?”我问。

“对,我也问他我要接受什么。我说我并没有阻止你去看你的孩子们,但是也希望你照顾到我的感情。”

“那么他怎么说?”

“他说宝丽,你知道的,你爱我的时候我就不是一个完整的我了。我无法许诺你百分之百的爱,尽管你没有要求这个,但是我知道你要这个。无论我是否告诉你,当我去看我的孩子的时候,你都会感到痛苦。”

我点了点头,不知该讲什么,宝丽突然的袒露使我感受到惊扰与惶惑,为了掩饰这份不自在,只能把目光投向远处,逡巡着此前可有可无,从视网膜中脱漏的景物。可园中乏善可陈,两块绿地的中间各种着一株巨大的棕榈树,即便在冬季,也保持着深绿的颜色,只有树干和几根枝丫变成棕褐色。对面的鹅黄色墙壁上爬满了薜荔和爬山虎,有些红叶点缀其中,整体并不萧条。几座半身石雕人物立在门庭前侧,角落深处石砌的墙壁上,断臂维纳斯踩着贝壳从海面升起,她的左手拎着裙裾,面目模糊的脸庞以四十五度角朝右侧凝视,她的周遭爬满了树马齿苋,叶面嫩绿,枝条红棕,这种植物春未夏初会生出许多淡玫瑰色的小花和粉红色椭圆形的果实,此时只余吸饱了水分的叶片,重重地垂下来,形成一个圆弧。头顶仍是乌云密布,天光又暗了些,这个院子变得更湿更冷,十分荒凉。

“哦,你不需要那么严肃。我只是有些难过自己没有一个孩子,可以让我感受到那样的爱。”宝丽拍拍我的手说。她的中指上戴着一只硕大的宝石戒指,黄金掐丝的指环中间镶嵌着一块深红色晶体,即便在这个古老宫殿的黄昏光线下,还是璀璨夺目。

这是更加无解的问题,我急于逃走了。她显然看出来,“最后告诉你一件事,”她笑着用手捋掉粘在嘴唇上的发丝说。我耐心地等待着她,她却转过身去,拍拍自己的臀部:“怎么样?我一个巴西人,在韩国做了巴西提臀术。这让我休息好久才能来上课。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还能碰到你。找时间来我家里玩啊,你一次都还没有来过呢。”

我点头同意,打定主意不会去拜访她。罗马的雨季如此缠绵,快要下午4点钟了,我们一同走出了这个湿漉漉的花园,挥手告别。

二、Teresa (特蕾莎)

庭院始终宁静空旷,每个早晨我都会提前十五分钟来,在楼下的自动贩售机上买一杯中糖的浓缩咖啡,端着红色的塑料杯子,站在三楼的窗口凝望对面人家的屋顶。这一片都是些非常有历史沉淀感的古老建筑,每一间公寓都价格不菲。对面的屋顶并不奢华,房顶上叠落着灰色、褐色、红色、黄色的拱形砖瓦,黑色雨水管道沿着姜黄色墙壁通向铺着方砖的地面,露台放着只青灰色的简易沙发,两三只靠垫,一组石褐色的桌椅摆在最靠近街道的尖角,桌面上放着青花瓷格纹花瓶,一把大遮阳伞塞在沙发背后的角落,下雨或烈日应该会派上用场。围栏边零星放着四只陶土花盆,三盆种着芦荟和多肉,剩下的一个塞在角落。另有一盏落地的直杆弯顶铁艺灯贴着墙壁,入夜时可以照亮这一隅宁静。

我多次从这个窗口向外观望,却从来没有看到有人在那里活动,但一个角落里时而有时而无的黑色塑料垃圾袋说明此地有人居住,我无从考证这屋顶主人的归属,一个青花瓷瓶并不能佐证亚洲属性,不过罗马从不缺有钱的外国人。

有个女孩来得和我一样早,她叫特蕾莎,是一个德国人。金发,身材匀称健康,两条腿又直又长。一开始我们两个只会安静地待在教室里,互不交谈。我起身自己去喝咖啡,她也独自这么做,不过她喝得比我迅速,通常是刚刚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咖啡之后,走到楼梯拐角就将红色塑料杯扔进角落里的垃圾箱,她不会和我一样找一个窗户瞭望。

几次之后,出于礼貌我们在咖啡机旁边相遇时会彼此微笑。

“Macchiato, dolcissimo(玛奇朵,也太甜了).”有次我等她买咖啡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机器上显示的内容,有点惊讶她选择的糖度占满六个圆圈(或许是五个,我记不清了,但总之她选择了甜度的极限),于是表情声带同时都非常夸张地说。她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即将到来的课程会让她感到紧张沮丧,她需要很多糖来令自己快乐。

“你一般会选择什么?”不得不和我一同走上楼梯的她找话讲,可以看出较为勉强。

“我一般会选Espresso,早晨是无糖——我吃过早饭才喝这个,但下午的话就得是Macchiato,两分甜,我下午总会比较缺糖。”我极为认真地回复了这个问题,尽管非常清楚她并不真的关心。我们对对方的咖啡取向并无半点兴趣,但会因为彼此耐心的态度、想要交好的努力而感到愉快。

再过两天,楼下相遇时,我问她是否愿意为我解答前一天作业里的某个疑问,她有些害羞地表示自己恐怕也不太行,但我们还是一起回到教室,翻开习题,严肃认真地讨论了某个位置前使用的介词。那阵仗让我仿佛回到中学时代,她显然也喜欢这样的同盟——我们都学得不错,也极为用心,是旗鼓相当的学习伙伴,于是那之后每天早晨,特蕾莎和我相遇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快速干下一杯咖啡后,翻开书本对作业。

特蕾莎坐在我的前排,她英文讲得不错,我也会说一点点德语,我们又一同在学习意大利语,熟悉之后也会多聊几句。

特蕾莎问我在罗马做什么,“读书。”我说。她点点头,“你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学生。”她诚挚地说。

我感到开心,告诉她我三十五岁才决定出来看看,但好险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呢?来罗马也是读书吗?”我问,理所应当地认为所有二十岁的女孩子都应该在大学校园里,而不是所谓的“社会”上。

“哦不,我没有再念书了。我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再念书。”特蕾莎有些尴尬。

“你家乡是哪里?”我慌忙转移话题。

“法兰克福。你有去过吗?”她问。

“哦我知道法兰克福,没有去过,但它是一个很有名的城市。”

“也许你说的是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特蕾莎说,“德国有两个法兰克福,一个在美因河畔,大家都知道这个,另一个在德国东部,与波兰的国界线奥得河上,叫做奥得河畔法兰克福(Frankfurt an der Oder)。我家是在那里。”

“我确实没听说过……”我说。

“嗯,连很多欧洲人都不知道,其实Furt这个词在德语中是浅滩的意思,我们是奥得河畔的浅滩。”

“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嗯……非常无聊,我想想……我家乡以红砖哥特式建筑闻名,比如市政厅博物馆这种地方,还有收藏的东德艺术品。还有一座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的纪念碑。还有……圣玛丽教堂,那里彩色玻璃窗可能还算比较有名。雷内公园是一个园景花园,有池塘、喷泉。圣格特劳德教堂,一个新哥特式建筑。在河边有一座13世纪的方济会教堂,现在改成了一个音乐厅。”

“听上去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

“我不这么想。那里太无聊了,怎么说呢……马路太直了,有些街道也过宽,我不喜欢……建筑像是一个又一个立方体,德国整体看上去都很硬,工业化的——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一直不想在那里待。”

“那么你准备留在罗马吗?我还没问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是不是在罗马待下去,不过恰好有这样的机会,我就来看看。我签了五年的合约,在罗马这边需要待够三年。我们是一个卖东西的公司(她说了一个名字,但是我没有记住),总部在柏林,离我家不算远,我毕业之后就在那里找到了工作。先是做柜台业务,公司派我来罗马工作两年,是在这边分设的商场。食宿全包,还可以支付各种学习支出。”

“你有单身公寓?”

“是的。公司也有一个小餐厅。”

“学习支出是怎么回事?任何吗?那是不是说你在这边可以一边上学一边工作,就像现在这样,早晨上课,下午上班。”

“学习支出就是公司觉得你需要去学的内容,不过这个得申请。比如说我刚到罗马,学语言就是必要的,我申请了,公司就会支付我每个月的语言课费用。如果有别的需求也可以申请。长期应该不行,只能短期这样。而且,就算长期可以,我也受不了。你不知道最近我每天赶去上班——下课后我还得坐差不多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才能到上班的地方,我必须一刻不停地赶时间,每次到公司就都只有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整理东西换衣服等等,最多只顾得上吃一个三明治。晚上回到房间,洗完澡就9点了,还得写作业,其实我好开心每天早晨可以和你对一下作业,这样令我觉得安心。”

“我每天光弄清Alessio讲的内容就要花两个小时,更不要说做作业了,我慢得要死,如果照你这个密度,我得搞到半夜。但是你每天的作业都写得很好,果然还是新鲜的大脑好用。”我发自肺腑地感叹。

“嘻嘻,”她开心道,“谢谢你的夸奖,让我感觉好多了。”

过了两周,圣诞节快到了,有一天她拎着只绿色的纸袋子来,说是给我的礼物。

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只设计简约的厚厚的盒子。

“这是什么?”我问。

“Panettone(潘妮托尼),”她说,“你知道吗?意大利人圣诞节都吃这个。”

“我好像见过。”我说。确实,在意大利的几年,我在超市里总能看到这种蛋糕,粗糙或精致的纸板盒上画满了过度热闹的图案,喜庆之余又土又俗,包装上印刷的图形完全引不起食欲,里面的圆形蛋糕也干巴巴的,就像已经在敞开的空气中放了一周一样。我吃过两次,都十分失望,我十分确信这个我也不会喜欢。

意外收到礼物我很开心,多次感谢了特蕾莎,不过回家之后,我还是把蛋糕放在了餐桌的角落。我并没有兴趣吃这个华而不实的东西,也忍住打开看看的念头,我想如果圣诞节要造访哪位朋友,或许还可以把这个拎过去,当作非常应景的伴手礼。

这天是周五,过了一个周末,星期一再次见面时,特蕾莎马上询问我是否有尝过蛋糕,我只能老实说还没有,因为我平时缺乏吃甜食的动力。她丝毫没有半分不愉快,只是告诉我这个潘妮托尼是手作蛋糕,虽然说即便过完圣诞节,只要密封包装,也可以吃到 1 月初,但口感会变差,不是超市那种可以放很久的。

“我真的想让你尝一尝,相信我,这个会和你之前吃的全然不同。”她非常坚定地望着我说,我只能承诺式地点了点头。

为了第二天碰到特蕾莎不至于尴尬,当天中午,我就打开了这个盒子,切下一块,预备替代午饭。包装里的潘妮托尼和我此前所见完全是一种不同的烘焙食品。扯开栗色和金色束带,一股浓郁的柑橘和香草香味扑面而来。黄色略微烤焦的蛋糕上点缀着糖渍柑橘皮,还有饱满多汁的葡萄干。在盒子中间我翻到了一张手写的卡片,应该出自厨师手笔,上面建议将他制作的潘妮托尼放在略高于室温的温度下,待一会儿再食用:“你可以将其放在散热器上几个小时(这是典型的奶奶做法),或放在加热的烤箱附近(但不要放在烤箱内!)。”然后签下了一个花蝴蝶一般的签名:Luigi Biasetto。

我于是遵照指示,从扎实的蛋糕上切下一块放在暖气上,转头下厨煮了碗面。一整个下午,我的卧室里起初释放出一种温暖的香草木质味道,再过一会儿,柠檬和黄油的气息变得强烈,再往后,顶部的蜜饯柑橘也散发出甜中带苦的微酸气味,这些味道在不大的房间里依次展开,是绝佳的享受,我庆幸听从了面包师的建议。

我在这个环境下写完了作业,被甜味烘到头晕,来到了缺糖时刻。从暖气上取下碟子,蛋糕意外地并没有被烘得很干,反而蒸发掉了一点多余的沉重湿气,干果和坚果的碎片密集地挂在蛛网般的蛋糕内里,我咬了一口,除了蜜饯果干带来的酸甜,蛋糕里还有一股浓郁的咸焦糖果香气,这点盐恰如其分地为释放过度的甜腻打开了一扇窗户。

我大为惊讶,意识到我从未吃过真正优质的潘妮托尼,于是上网查询,第一次了解到了这款看上去外表并不华丽的蛋糕是全球经典中最难制作的配方之一。一个真正的潘妮托尼——所以大家平时吃的都是假的吗,要比超市买到的贵四五倍。有些顶级的甚至卖到近百欧元。做这个蛋糕需要一点耐心,首先要进行复杂的多阶段发酵过程,以使富含蛋黄和黄油的厚重面糊达到理想的蓬松度和柔软度。经过所有这些发酵和成型后,蛋糕在烤箱中烘烤时会变得更高,在纸质包装中垂直升起,就像蛋奶酥一样。同样,就像蛋奶酥一样,从烤箱中取出后,面包也有塌陷的风险。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性,将面包倒置冷却,用木钉穿过面包下部,像蝙蝠一样悬挂着,直到蒸汽和热量以及它们的软化效果消散。

这些内容都写在一个意大利知名甜点师的博客上。我翻看着页面,忽然想到也许可以查一下那位叫Luigi Biasetto的制作者,然而网上并没有他的很多介绍,我只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的人员名单里看到了相同的名字。

第二天见到特蕾莎,我表达了对蛋糕的惊喜,特蕾莎却神情黯然,她仍旧耐心地听我讲话,却在我兴奋的语言过后疲累地说:“真抱歉,我今天可以抄一下你的作业吗?昨天晚上我忙到太晚,根本没有时间写。”

我当然十分乐意,甚至感谢她给我回馈些什么的机会。

这是一个突然就会狂风暴雨的季节。上午10点左右,天空苍白无力,看不到雨云。但在罗马,雨珠可以在几分钟内形成。远处传来雷声,没过多久,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机场的对话时,暴雨倾泻而下,Alessio再次去关窗,但是年久的窗户却在这一刻没有办法闭合。后来他不得不将自己的伞打开,伞心朝上斜放着,以收拢不断灌入的流水。然后在一个小时内,阳光穿过灰暗的天空,重新慷慨投放大地之上,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

快要到这个阶段课程结束了,A2学完之后,有些人需要进阶,有些人打算就此放弃。我询问特蕾莎是否要继续学下去,本以为会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她却说,不知道,也许吧。我很清楚地感觉到,有些意外的变动进入特蕾莎的生活,我也很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什么。

我把和特蕾莎交流的一些内容断断续续记在笔记本上,不能算作素材。随着年龄增大,我的记忆力变差了,这些偶然记录的片段,会使我在一个意外翻到的瞬间,对生活中曾经还发生过的小事感到惊奇。一直以来,写作并没有达到我想要的目的——梳理我所见闻的一切,在没有观察到足够多的细节的情况下,我很难走入被观察对象的深层。理解任何事物都是困难的,包括自然界中的一切。我们每一个人,不管是所谓introvert、extrovert、introverted extrovert、extroverted introvert(内向者、外向者、内向外向者、外向内向者),都需要保留内心的私人空间,一个不受他人观察和判断的空间。所有人都具备自带的防火墙。很明显,特蕾莎不愿意被人闯进去,她对她的焦虑闭口不谈。如果我想要了解更多,就必须像一个洞穴探险者一样穿越一条狭窄的隧道,只能够从一个小开口探进去,紧贴壁垒,企图进入更大的洞穴。

“Luigi Biasetto,你认识这个人?”有一天我趁对完作业的当口问。

特蕾莎神态恹恹。前一天她很少见地没有任何理由地缺了一次课,在接近晚上10点才问我要了当天的作业内容。

“谁?”她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

“就是那个蛋糕的制作者。”我忽然就有些畏缩了,想要从这个洞里退出来,我感到了一点幽闭的恐惧。

“哦,蛋糕。”她重复了一句,但是身体已经转了回去,“我不知道,这是我一个同事给我的,说是一个酒店的甜品厨师做的。他们的早餐供应这个,他和他认识,有一次他给了我一块,我问他是否还有,他就又拿回来一盒。”

“很谢谢你,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去喝一杯,或者我带你去吃还不错的中餐。”我说。这是对蛋糕表达感谢。她心情看上去仍然没有好很多,默默点了点头就转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平淡无奇,特蕾莎看上去也逐渐恢复。Alessio只负责A级课程,这一阶段结束之后会是另外一个女老师来上课。在我正式进入但丁语言学院之前,试听过两次她的课堂,感受并不好,所以我打算调换班级。最后一天早晨,我告诉特蕾莎自己去试听了另外一个讲师的课程,讲解非常好,只是上课时间由早晨调整到了下午。

“如果你的时间也可以调整,我也希望你去听听看。”我建议道。

“不了。”特蕾莎摇了摇头,收拾起书桌上的课本,塞进一只帆布袋子里,“过几天我就要回德国了。”

“回去庆祝新年吗?”我问。

“不,我彻底回去了。”

“为什么?不是说要在这里待两三年?”

“不了。”她再次摇头,欲言又止。而我没有追问。

有些故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我把特蕾莎的碎片记录在笔记本上的时候,时隔几年再次看到的时候,都会思考在2022年的结尾,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我猜测过感情问题、工作问题、家庭问题。在罗马短暂恋爱受到情伤,没有学历而被辞退,父母逼迫返回家乡……作为小说家,我可以合理想象她在这些事件上遭受的挫折——或者说转折。但是每一种想象都很局限。我记录这些零碎的时候,觉得无解和悬念才是写作中持续吸引我的东西,对我重要的东西。我无法说服自己通过想象去重建一个特蕾莎,或者在翡冷翠宫殿里匆匆交集的其他人。我在一定空间允许他们保留他们自己的一部分——我不会拉低意蕴,即便是在现实生活中,也应当保留一个真实和猜想可以并存的空间。

不过,特蕾莎完成了我生命中的一个锚定,她和潘妮托尼连缀在了一起。那蛋糕我吃了好久都没有吃完,最后不得不拎了剩下的半块去一个朋友家做客。

“半块蛋糕?”她疑惑地看我。

“嗯,你知道,这么大的一块,我是啃不完的。”

三、Nguyễn(阮)

教学楼的对面是另一栋老房子,和我们上课所在的这一栋在建筑构造上没有差异。在右手的第二层有一个小小的博物馆,在里面可以看到十三四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和雕塑作品。1561年德尔蒙特去世后,这座宫殿成为托斯卡纳大公科西莫一世的财产,从那一刻起,它就以佛罗伦萨宫殿的名字命名。后来美第奇家族将其选为罗马住宅,翻新时请来瓦萨里的学生雅各布设计安排,所以装饰得非常华丽,他们还让巴德维诺修复了宫殿,装饰了有精致柱廊的庭院,修缮了立面的拱形门户,还有上方的阳台。阳台的栏杆靠在两个有浮雕的弧形弯拱上,两侧是刻有装饰性花纹的壁柱,侧面有两对带有楣梁框架的窗户。建筑底下两层各有五扇窗:一楼的窗户装饰着三角形山墙,与弯曲的山墙交替,而二楼的窗户则呈现方形并饰有花彩。

阮坐在这个花窗下,请我为她拍几张照片。

她只是在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来游玩的人。她走进这栋建筑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古老的宫殿现在已经是一所重要的语言学校。一开始她请我帮她照了两张站立的半身侧影,大约是我的技术不过关,她接过手机,在上面找到一个App,打开递给我,“这个好看些。按这里。”她说。我看了看镜头,里面的景物通通发白,院落中原本褐色的砖墙都变成了乳黄色,但我还是按照要求为她拍好了照片。

“你要来几张吗?”她接过手机,向我道谢时问。

“不用了,谢谢。”我说。

“你也是一个人旅行?”她继续问。

“不是的。”我回答,“我在这里上语言课。”

“语言课?”

“对。”

“在这里上语言课?”她四处打量了一下环境,语气中充满不解。

“没错。这里是但丁语言学院。”我明白她的疑惑,解释道,“我们所在的这栋是博物馆,但在那边的另外一栋,是意大利语教学楼,很多外国人在里面学语言。”

“是吗?”她显然很意外,俯身从窗户往庭院里观望,“我以为这是某个机构的办公大楼。这会儿也没什么人,我就走了进来。”

我点了点头,“你是来旅行的?”

“算是吧。”她含混不清地回答,“我想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岔开话题。

“Lin。”我如实回答。

“你是越南人?”她忽然拔高了声量问。

在和她谈话的过程里,我也在猜测她的国籍。她皮肤健康,身材娇小,眼睛大鼻梁塌,有一点凸嘴,上唇非常饱满,还有一颗好看的唇珠嵌在中央。

“我不是越南人。”我摇头,立马追问:“你是越南人?”

“不,我是美国人。”她断然否认,“我的祖父母是越南人,但我是美国人。”大约意识到自己在没有必要地着重语气,她声音又软下来,“我叫阮碧池。”她说,“希望你不要误解那个单词。”她把自己的名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写了一遍,“不是那个发音很相近的(bitch 婊子)。”她解释。

我了然地点点头,笑了起来。

“我这个名字是不是听上去很古怪?”她问。

“也不是,”我说,“就是觉得即便被误解也挺有个性。”

“嗯,我懂你是什么意思。”她说,“但是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我是说在我意识到有人会有恶意之后。我小的时候跟家里人要求改掉这个名字,我妈妈说这是我外公为我起的,寓意很好,并且是对于我们文化的一种保留,如果我改了它,是一种个性的损失。我父母都还坚持使用与越南音相同的名字,这种情况在初代移民中还比较常见,可是到了我这一代,这名字就显得很突兀。不仅仅有刚才那个发音的误解,还有人问我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不是一种野兽,后来我才搞清楚,有一个来自于法语的单词有这样的含义。你能了解吗,女孩叫这样的名字,多少会给她的生活带来一些困扰。”她有些愤然。

“不好意思,如果冒犯到了你,我……”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慌忙纠正。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你不必担忧,”她说,“太多人告诉我这是一个有个性的名字,但我并不希望太不同。”

她把头迅速转向窗外那边,因为我们同时听到了一声非常锐利的鸟鸣,我辨析不了那是什么鸟的嗓音,侧耳倾听,但也就那么短促的一箭,倏忽逝去。这一声啼叫却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半天接续不下去。我动了要走的念头,却不知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告别眼前的陌生人。翡冷翠宫殿里平时非常冷清,此刻更是寂静,我多么希望有些人能够迅速闯入这个空间,盖过去很多其他细枝末节。

“总有人告诉我不要改名。”她却突然又开口,仍旧继续方才的话题,“他们会说自己喜欢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令我‘脱颖而出’,”她打了一个手势,确保我知道这是一句反讽,“好像我只会因为它而显眼。难道我显眼的不是我的容貌吗?亚洲人的长相。”她又打了一个手势,在脸部划了一圈,无奈之中间杂着一丝愤怒。“他们就喜欢‘异国情调’。不论我怎么解释自己出生在美国,但是他们始终认为我是一个异乡人。我读到大学了,还有人因为中国、马来西亚,或者印尼的新闻来找我说话,他们天然地认为我是一个完整的亚洲人。”

她说的话我都理解,也很好懂。

“那么你在亚洲的时候,会不会也会被认为是美国人?”我问,试图扭转气氛。

“我还没有去过亚洲,”她笑了笑,“我不知道。也许会吧。我母亲出生在西贡,还没有记事起就成为难民,被我祖父母带去美国。我父亲中学时代才过去。他们长大的过程脱离不了身份,这个我理解,但是我出生在美国,并且已经在他们扎根了二十多年之后,甚至连越南语都不会讲,倒是会讲几句中文……我想要吃早饭……我想喝水……”她忽然讲了两句发音非常标准的中文,这让我感到古怪。她捕捉到了我的微表情,耸耸肩:“我经常被当作华人,有时候我也会就此装作自己是吧。因为我懒得解释,他们认为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刚才那两句讲得很标准,所以我感到惊讶。”我解释自己的错愕。

“是吧?”她有些高兴,“我上高中时确实有过一个中国老师,他是安徽亳州人,我选了他半学期的课,他就回中国了。后来我对中文就失去了兴趣,没有继续去上……”可能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忽然话锋一转:“你的名字很越南,我们有很多人都叫Lin。”

“我知道,我因为这个名字已经好几次被误认为是越南人。”

“也不仅仅是名字,你的长相也和越南女孩子一模一样。你站在人群里不要讲话,没人会把你当成外国人。”她斩钉截铁说。

我肯定了她的判断,告诉她我在越南好多次被当作本地人问路和搭讪,当人们发现我是外国人的时候,都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所以我刚才还想,也许自己遇到的是同乡。”她说。

我觉得这话和她此前的表述有些差异,但也无意戳穿,只漫无目的地用漂亮话掩盖些许可能会渗出来的尴尬。

“阮碧池这个名字很漂亮,也很有趣,是好记住的。”我认真道。

“是不是还觉得充满了个性?”她忽然充满讽刺地问。

“这个嘛——也许有一些?我不确定,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虽然是音译,但我脑海里会有对应的中国汉字,阮碧池,”我老老实实解释给她,“碧绿的池塘。”

“可以写给我吗?”她忽然对中文感兴趣了,把手机递给我,我按了好几个键,都没有找到中文输入,后来放弃,索性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字给她。她凑身上来看了一看,要求我截屏之后投递给她:“这样我就知道我的中文名字该怎么写了。”

“哦,这个只是我音译的,不能算作你的中文名字,意思肯定是有差距的,我……”还没有解释完,就被她打断:“没关系,你不是说这个名字很漂亮嘛,我相信你。”

“但是知道你的名字的意思会更好吧,也许还能找到更好的词,中文里有很多很美的词汇。”我耐心建议。

“我名字的意思是白色的玉石。”她说,“越南女孩很多人的名字都与珠宝有关。我妈妈说她们小时候收到的贺礼通常都是金银玉镯,长辈们会给小孩们套上这个,但是随着长大,手变大了,这些手镯就会永久地戴在手上。”她举起自己的手示意给我看:“我妈妈说这个的时候我总会感觉很难受,我无法接受一个身体以外的东西一刻不停地不得已地挂在手腕上。我问她如果是婴儿时期套在手腕上的话,那岂不是会箍进肉里。她说通常只会给婴儿戴可以伸缩的金属手环,玉镯子是在五岁之后——这也许只是她凭空想象的数字,她这么说的时候并不自信,有些时候我觉得她仍然喜欢假装自己是越南人。可即便是从五岁之后,人的骨骼也还很纤细吧。我继续这么问的时候,我妈妈改口说,那也许是十岁之后吧。那也很容易会卡在肉里呢,何况有些人总会发胖。我问我妈妈那些人怎么办,就让玉镯子卡在手腕上吗?她说时间久了之后就没感觉了,人和玉合为一体。我虽然不算胖,”她伸出手腕让我看了看,又说:“但特别讨厌往手上戴东西,当然,手表还可以接受,可是要说让我一辈子都戴着一样东西,简直是一种折磨。不过我妈妈也说,玉石可以保护和治愈身体——玉越绿越好。”

“那还真是巧合,在中文里,Lin这个名字也和玉有关。青碧色的玉。你这么一解释,我倒觉得刚才的翻译不是很准确。”

“那应该翻成什么?”

我再次打开自己的手机,在空白页面输入两个字“碧琦”,解释给她:“这是我目前觉得英译还算比较贴切的,琦是美玉的意思,合起来就是青碧色的美玉。不过……”

“不过什么?”

“还真是有趣,”我说,“你告诉我你的名字越南意思是白玉,但发音译过来却是青色的玉。而我的名字的含义就是青色的玉,可偏偏我又姓白。”

“啊,那还真是太巧了,总之我们两个都是珍贵的玉石。”有了某种共通性之后,她好像反而有了要疏远的迹象。

“我要走了。”她假装看了看手机,“我后面还得去别的地方。”她的手挥了一挥,指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目的地,我的视线跟着兜了一个空,却丝毫没有不快,感到一阵轻松。

“好啊,祝你在罗马玩得开心。”我由衷地说。

当天晚上入睡前,我整理相册里的内容,准备删除阮的照片的时候,不由自主点开了其中一张,仔细端详。这个陌生人存储在我的手机里,我可以放大照片,看清楚我白天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注视的细节。她涂了荧光粉的嘴唇,以亚洲人的审美而言,一点也不好看,衬得原本就发黄的皮肤更加暗沉。可是她通体小麦色,头发保持了亚洲人的黑棕,以欧美人的审美,这个色调显得格外健康有活力。她身材瘦小,乳房也没有什么分量,V领的黑色针织衫领口很大,尖角松垮下垂,脖子一整条露出来,外面只套一件咖色风衣。在罗马的冬天,这是让人感到寒冷的搭配。我记得下午看到她的时候,自己的脖子里都感到冷飕飕的。她下身穿着条很普通的牛仔裤,小腿塞进一双有流苏的麂皮短靴里,比较古怪的是短靴的侧面有碎钻镶嵌而成的蝴蝶结装饰,这种不恰当的甜美和她整体的气质脱节。

我的视力足以应付很多事情,但我的生活还是有点模糊。我去过很多地方,却不敢说看清楚一切,我认识很多人,却从不熟悉他们的脸。即使是平凡的照片,也会让我发现自己游移不定的眼睛所忽略的东西。因此我的相册里总有些舍不得删掉的乱七八糟的照片,都是完全没有美感的日常事物,隔一段时间仔细观察,会发现自己是一个满是孔洞的漏斗。

所以,当我面对阮的照片时,我发现她比我想象的更老,更疲倦,也更邋遢。乍看之下还不错的装扮,在细节上暴露了缺陷。鞋面上镶钻的部位脱落了许多,毛衣的梭织也疏松了。她的头发也毛糙地炸裂在顶部,脸上有许多的斑点。更重要的是,阮的表情背后总显露出一点痛苦的神情。她只是与我打过一个照面的陌生人,我却在夜晚端详手机,捕捉到了她的不如意。其实我根本算不上敏锐,也没有过人的观察力,只能说人都不如意——是说每一个人。我太熟悉这样的表情了,无法直白翻译,叙述出来的只能是陈词滥调。

我下了点决心,很快删掉了照片,进入睡眠。

有几年,我的生命中来来去去很多人,一句再见之后再不相见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罗马的冬季只知道下雨,淅淅沥沥很多天,即便没有雨水的日子,街道上的人也灰蒙蒙的。有一只白猫蹲坐在湿漉漉落满黄色树叶的路边,它神态不怎么踊跃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灰色作为一种外交颜色,弥合了黑白之间的对撞。

因此忽然在翡冷翠宫殿的大门口再次撞见阮,实在令我感到意外。而且,这次离上次相遇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周,两周内我不是没有想起过她,但每一次想起来都会认为她已经回到了美国。她离开罗马了吗?她的生活是怎样的?我间断性的思绪就这么飘忽一下,转瞬即逝。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碰到你,我打算待个十几分钟,如果看不到你我就走了。”她把墨镜摘下来,折叠好,塞进了背包。

“我以为你走了!”我声音很大地说。

“没有,不过昨天我才刚回来罗马,前阵子我去了西西里。那边真是太美了!”

“可是你怎么会等在这里,也太巧合了,我的上一个课程已经结束了,今天本来不用来,但是因为需要一个语言证书,所以我来打印。另外就是,如果天气不好的话,我也不急着今天出门,恰好这是最近唯一一个晴天……总之,能在这里再见到你都是老天的安排!”我有些激动地说。

“我也觉得很巧,我在这里等了不到五分钟,你就来了!”她也开心道,“我明天离开罗马,想说最后在城里转转,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去喝个咖啡好吗?”

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请她在庭院里等待片刻。我上楼的时候,看到她抬起头,举着手机对天空拍照,我去教学秘书那里取出A2结业证之后,看到她站在一根石柱前发呆,神情又一次落回了痛苦的自然之中。

我们出了翡冷翠宫殿,没走多远,就近找了一家咖啡馆。天气很好,户外凉棚下的位置已被完全占据,我们只能在室内就座,咖啡馆空间窄小,有一个靠窗的角落,可以看到往来游人,边上的小路向西通往万神殿,更多的人是从她的方向走来,所以她能看到大多数人的背影,而我可以看到这些人的正面。她很好笑地点评着游客的臀部,并且让我看看这个人的脸是否符合她的猜测——比如一个松垮的女性臀部的正面是否也老态滋生——我模仿不了她将无聊的事情化为有趣的热情,也没有把语言磨锋利的能力。

“我告诉你一件事,”阮对于他人的点评告一段落之后对我说,“除了必要使用我的名字的时刻,我都会叫自己另外一个名字。”

“你是说你还在使用别的名字,对吗?”我整理道。

“对,就是这样。我的购物网站、交友网站、社交平台,都是另外的名字。”

“是什么?”

“Bessie,”她说,“是一个源自希伯来语的女性名字,意思是对神起誓,神是我的誓言。由伊丽莎白衍生而来。”

“啊?那真是太巧了!”我笑道,“我读书时也曾有一个名字,叫做Betty,也是伊丽莎白的昵称。”

她却忽然不快起来,我想我不该说这些。我总犯同样的错误,在别人的与众不同前讲述自己。

“其实,我更想让别人叫我阮。”她语气有点冷淡,“Nguyễn 是越南最常见的姓氏,它是一个鲜明的外国姓氏,在美国,不,应该说大部分地区,人们都难以发音。我喜欢他们因为不能发音露出局促的表情。”

“确实如此。”我尴尬地笑着,干完杯里半个小指高的咖啡,打算赶快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约会。我对面坐着的不过是个不承认自己的种族身份,自以为是,嘲笑路人的老女人——可能她也许只是看上去比我大些,或者根本还没有我老。我大脑不正确地运行着,想要起身的念头随着秒数增长。

“刚才你去做你的事情的时候,我又去了一下博物馆那边。”阮也在经历着某种尴尬,不得不找话来说。

“去做什么?”

“那老建筑里有一架钢琴。”她说,“但是被围了起来。”

“我有印象,好像是一架古董钢琴。”我说。

“因为没有人,我差点去弹奏一下。”

“还是不要了,万一惹出点事来……”

“但我打开了琴盖。”阮好笑地看着我,“我就这么点勇气,在最懦弱的区域做到最勇敢。”

……

(全文详见《江南》2026年第4期)

【白琳,写小说,作品见《收获》《当代》《花城》《北京文学》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