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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6年第7期|汤成难:深山访友(节选)
来源:《人民文学》2026年第7期 | 汤成难  2026年07月16日08:02

汤成难,小说散见《人民文学》《收获》《十月》《当代》等,著有小说集《子弹穿越南方》《月光宝盒》《飘浮于万有引力中的房屋》等。获得人民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金短篇”小说奖等多个文学奖项。

深山访友(节选)

汤成难

腊八没到,老木就动身了,仍然是坐船,仍然是逆水而上。去邛山的决定在脑子里才冒出一点芽尖尖,老木便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重要东西,不过是几张宣纸、几支笔、毛毡、墨,以及一幅敝帚自珍的《深山访友图》。

船是从邗城搭乘的货轮,装着一舱水泥,逆着灰蒙蒙的江水向上游驶去。冬天的江面雾气弥漫,水面闪着白光,像一条铺得齐整的水泥路。老木立在船头,有一阵他真想跳进去,好像那江面粼粼的光能托住他瘦弱的身子。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见轮船时,问母亲,船在水里走,为什么没有把鱼轧死?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得浮力,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画轮船都执拗地在船下方画上轮子。现在,他仿佛感到轮船下那几只轮子正深陷河床,艰难地向前挪移。

去年,他去过一趟邛山,也是搭乘船,也是这样逆流而上。那时正是初夏,江岸上绿色稠密,似乎连江水都要被染成绿色。那次他搭乘的是一条西瓜船,西瓜卸掉了,但船上还弥散着水果的甜腻气味。大概船空了的缘故,行驶得很快,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

水泥船在宁市停靠后,老木又搭乘了一条运煤船,煤炭被篷布遮得严严实实,篷布灰不溜秋的,船板也是灰不溜秋的,就连船上的人都是灰不溜秋的。老木搭着煤炭船走了两天,从宁市一直到中游的沙市。水面窄了,两岸逐渐推挤过来。老木大多数时间是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的景色,远山漠漠,江水苍苍,世界静止得如同一块琥珀,要不是船头犁开水面的哗哗声和柴油机的突突声,他都恍惚觉得自己也被凝固其中了。

很快就四下黢黑了,连绵的群山如剪影一样贴在天边,岸上树影重重,像一团团煤炭,好像这满世界的黑暗正是被一船的煤炭涂抹上去的。老木捡到一小块煤炭,用力捻开,随手在水泥甲板上涂画起来。他用的是国画里的皴法,雨点皴、斧劈皴、披麻皴……

老木是画画的。

在老城区老木有个画室,不足十平方米,准确地说,是自家的小客厅。老木的屋子是三合院里的一间,老木一出生就在这儿了。三合院的另外两户很多年前买了商品房,搬走了,便将自己的那部分租了出去,为了安全或方便起见,单独开了门,又在三合院中间砌了一道高墙。高墙将老木隔离开来,形成一个四角方方的小天井。老木住在三合院的最西边,高墙便成了东墙,每天一开门,墙便杵在眼前。老木从河岸挖了棵爬山虎苗,种在墙角,夏天爬山虎长势迅猛,把墙壁吞没,冬天,叶子落光了,便看到爬山虎如同壁虎小爪子一样的根须。老木时常对着这面墙发呆,想象这是一幅由枯藤绘出的山水画。他将脑袋向上仰起,再仰起,直到看到四角高墙上的天空,直到天空落下粒粒雨珠,老木才慢慢悠悠回屋里去。

老木的画室与外界由一扇玻璃窗连接,偶尔有一些来老城区游玩的人从这儿经过,会下意识地瞟一眼。老木的画卖得不好,少人问津,怎么说呢,他的画不够“喜庆”。有一次,一个路过的人将这扇门推开了,在老木逼仄的画室里看了又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幅画上——他并非觉得好,而是问老木可不可以为他仿画几张文徵明。

货轮在水泥色的天地间费力地喘息,似乎稍一松劲,整个世界都要被水泥封固起来。江风更紧,刀子一样地剐着人的脸。老木裹紧棉袄,看着远处灰蒙的山影。上次来,它们是绿色的,活活泼泼,满是生机。这一次,却变得瘦削、僵硬。

老木后来没有答应那个人,仿文徵明,初学画的时候干过。文徵明的山水画讲究“稳而不板”,山石以披麻皴慢勾,偶用解锁皴,淡墨层层晕染。树呢,近的双钩夹叶,远的墨点轻簇。溪水留白,仅在水面边缘用淡花青或赭石轻扫,表示水色。岸边缀几处碎石茅舍,有人影立着。再敷层浅绛,不用浓艳,那股山静人闲的雅意便浮现出来。

但那是初学,初学阶段就是要临摹,现在若拿仿作去换钱,就好比把别人的米倒进自家米缸里,这和偷没有区别,是要被世人唾弃的。

那个人说自己是个画商,虽不会作画,但还是能看出老木的笔墨能力的。他指着那堵墙说,要是跟他合作的话,老木就可以有个更大的画室,或者,把对面那几户买下来。把这墙拆了,这么小的院子里砌一高墙,堵得慌。他指着画室墙上的霉斑说,到处是霉斑,可惜了画。要是老木答应跟他合作,将有源源不断的生意来,能买下更大的画室。“生意”这两个字让老木呆愣了很久,那人后面又说了什么,老木再没听进去。

画商一个月后又来过一次,游说没有用,便要把那幅画买走。老木朝他笑笑,摇了摇头。

这件事后来传了出去,有说老木清高的,也有说老木蠢笨,只有老魏认为老木做得对。

老魏是老木的朋友,比老木年长二十多岁,算是忘年交。两个人认识二十多年了,怎么认识的,也都记不起来了。老木没什么朋友,老魏也是内向之人,按理说,他们第一次是在哪儿见面的应该记得,可两个人都说不上来。用老魏的话说,就像大海里的两粒沙子,被海浪推啊推,推到了一起。老木喜欢这个比喻。老魏说这话时,他们正坐在老木家狭小的天井里,阳光从四方天空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仿佛照在两粒沙子上。

老魏在缸套厂上班,两班倒,下班后常绕路从老木门前经过。老魏骑一辆二八自行车,坐垫、后座、铃铛、撑架,都是自己用铸铁做的,车很结实,也很有分量。要是下班后老魏有事着急回去,他便在老木门前揿一下铃铛,那铃声浑厚、粗粝,有一股憨直劲儿。这时老木便停下手中的笔,朝窗外看一眼——人早就不见了,但声音还在半空中荡着呢。

大多时候老魏要在老木这儿拢一下的。要是夜班,下班时天已经大亮,他就带几块烧饼过来;要是白班,他就在傍晚时到熟菜店切半斤猪头肉来。就在天井里,一张小方桌,两把矮椅,两个人坐到星光四溢。有一次,老魏既没有带烧饼,也没带猪头肉,而是带了两本画册。画册是老魏下班在旧书摊上淘得的,文人山水画,有元四家,也有清四僧。这些画老木多数看过,在古籍或在博物馆里。老魏自己不会画画,却对画颇感兴趣。老魏年轻时候是个文学青年,发表过一些豆腐块,后来就不写了,但书是一直读的。老木画画时,老魏就歪着头一声不吭地在一旁看。老木偶尔会停下笔和老魏搭一句,问山的气韵怎么样,或指着某个地方问要不要破开,老魏便后退两步看,再说一点自己的想法。

他们一张张地翻看,从线条到皴法,再到上色,仔仔细细地咀嚼着。突然,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一幅叫《深山访友图》的页面上,原本移动的指头也不动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噤了声。

画面中,远处高山崇峻,瀑布凌空而下,山脚下有一条蜿蜒的小路,路是淡墨勾的,细,却看得清在往上盘。人就在这路上。背影窄窄的,衣衫被山风吹鼓起来,那人拄一竹杖,可想这一路是怎样地跋山涉水。再往上,云就重了,白蒙蒙的,把山尖吞了大半。云缝里漏出亭台的角,淡瓦,一根柱子支在云里。亭里坐着个人,也是背影,但比山下的更淡,像蘸了清水的笔轻轻扫过。山深,路远,山下那人的背影里却没一点犹疑。

他们都长长地舒了口气,抬起头来。老木将画册轻轻推开,身子靠紧椅背。老木说自己每次看到《深山访友图》这类画,都会被深深地触动,画上的那个人因为某种坚定的力量向深山而去。他说许多年前他曾在一个地方博物馆看到一幅画,明代的,画家是一个叫范里的人,历史上似乎没有关于他的记载,画的是雪夜。整个画面黑而重,山影重重,近处,蜿蜒的山路上有一人,背佝偻着,身后有一串脚印。高山深处似乎有人家,因为有一点微黄的光氤氲出来。那幅画也叫《深山访友图》,老木说自己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他猜想是怎样的情谊,使得那个人赶在雪夜去见朋友。是读到一句怦然心动的句子,还是心中突然生出某种感慨?总之,一定有什么使得他迫不及待前往深山,要与朋友分享,哪怕路途艰辛,哪怕是在雪夜。老木停了停,他发现老魏的眼里有亮亮的东西。停了会儿,老木悠悠说道,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在黑夜里赶路的人,内心是激动和温暖的。

老木第一次去邛山,就是为了见老魏。那时离他们在天井里看画册已经过去七八年了,这期间老魏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退休。有一天,老魏突然对老木说自己要去邛山支教,老木还当是老魏在跟自己开玩笑呢。老魏向来想法多,想骑行黄河,想去珠峰,想去中印边界,等等,诸多念头如春日柳絮,飘着飘着就散了。谁承想那年夏天过后,老魏果真踏上了邛山的土地。老魏走后,老木才发现自己竟没有老魏的电话号码。也是的,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紧要的事需要立即联系。

老木感到心里空了一块,他很久没有听到门口一闪而过的铃声了,或者铸铁撑架铿锵有力落在地砖上的声音。老木熟悉这个声音,这个声音过后,便是木门被推开,吱——嘎——长长的两声,如同问候。

老木单身,一直没有结婚,尤其父母双亡后,更是打消了成家的念头。老魏曾劝过老木,老木说自己条件就这样,待在老城区这个五十二平方米的房子,怎么忍心让一个女人跟自己过清苦日子。

培训机构兴起的那几年,也有人劝老木开一个,老木不理会,他不愿赚这样的钱,他认为画是心法,教不来的。网上销售和直播火爆的时候,不少同行纷纷效法,老木只看过一次,连忙退出来,并把那些软件通通删了。他觉得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变化太快的东西容易使人心浮躁。

三年前突然刮来一阵风,说是老城区要拆迁了,这对老木来说,无疑是个喜讯,好像日子突然就有了盼头。当然,最主要的是,他希望有个不漏雨、不长霉斑的画室。这阵风吹了很久,时轻时重,时长时短,把人吊着,没个着落。

老魏也一人过。两个女儿都嫁了人,分别在不同的城市生活。老魏妻子去世后,女儿们一直想把老魏接到各自的城市来安享晚年,老魏不喜欢大城市,偏偏倔强地去了条件艰苦的邛山。

老魏刚退休那段时间,有些无所事事,几乎每天来老木的画室,聊倪瓒,聊八大,聊渐江,聊得最多的,还是各式各样的《深山访友图》。从远处亭中的人,到近处拄杖的身影,从高处跳跃的溪水,到低处蜿蜒的山路,谈得兴奋了,又拿出那本画册来左右翻看。老魏让老木也画一幅,老木沉默半晌,摇摇头说,不急,不急,先找找感觉。

那日午后,他们正对着那本画册出神,忽闻咚的一声闷响,像颗石子砸在墙上。循声看去,天井墙角蜷着一个黑团。是只鸟,黑色羽毛里嵌着白色花纹,眼睛紧闭,血红的眼圈格外刺目。是只噪鹃。老魏轻轻捧起它,那小身子在手心里还是温软的,头却无力地耷拉着。老木一声不吭,转身进屋寻来清水和棉絮。两人便小心翼翼地携手料理着这小小的不速之客。

几天后,噪鹃的伤好利索了,翅膀完好如初,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老木用旧篮子和干草给它做了个简易的窝,放在画室的窗台上。那鸟大多数时候很安静,敛着翅膀,用它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睛,默默打量着这个狭小的世界。

老魏每次来,总会先去窗台边站一站。他不伸手,也不逗它,只是歪着头看,如同他看老木作画时一样。有时他会从带来的猪头肉上捻下一丝肉,轻轻放在窗台上。那鸟也不戒备,微微偏过头,将肉丝啄了去。老木在一旁看,忽觉这小小天井里,因为这一人一鸟的无声交流,多了点意味。

老魏离开几天后,气温就骤降了,秋雨一场接一场,爬山虎的叶子一夜之间就黄了,像铁锈,添了重量,不能承受似的悄无声息地往下坠。一天半夜,老木睡不着,起来将白天未完成的画继续画完。那天感觉奇好,运笔苍劲,画完未等干透,便用两张报纸夹住,出门而去。走出去很远,才想起老魏不在邗城了,心里顿时寡落落的。以前曾有好几次,他也是小半夜敲开老魏的门,将刚完成的画作递给老魏看。老魏总是先把灯全部揿亮,再把桌子擦干净,卷起袖子,这才缓缓打开画卷。紧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惊雷似的喊一声,好!老木忘不了老魏特有的赞叹方式——手掌展开,微微窝成空心状,再用力往大腿上一拍,发出一声响亮的啪,胜似掌声。

老木也曾学着老魏,想拍出那样的响声来,手掌却总是发出脆脆的短促一声。老魏常开玩笑说,用点力,你是怕把裤子拍坏吗?的确,老木所有裤子的膝盖和屁股处都缝有两块补丁,老木自己缝的,倒不是裤子破了,新裤子他也会缝上。老魏打趣说,老木就是时尚。老木笑笑,回说,屁股上自带垫子,坐着厚实。

老木再一次听到那响亮的啪声是在一个月后,邮递员将一只厚厚的信封从窗户扔了进来。老木正在画画,啪的一声,让他呆愣老半天。

信是在邛山的老魏寄来的,信纸是作业本纸,田字格里挤满了字。老魏十分详细地讲述了学校的情况,布局、从山下到学校的路途,以及这一个月来发生的有意思的事情。老魏说从山脚到山顶有两条路,一条路宽些、平坦些,一条路窄些、崎岖些,但风景却美不胜收。老魏说自己不会画画,要是能像老木那样画画,一定会画出来给他看一看的。

老木把老魏的信看了很多遍,坐在天井里看,坐在书桌前看,坐在窗口看,有时临睡前也要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再看一遍。他觉得信上的每个字都是动态的,从字里行间能听到邛山的风声和水流的潺潺声。

老木给老魏回信了,他没有写自己心里空落的感受,因为在他收到信的时候,他觉得那一块空落的部分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填补上了。他在信里写了这一个月来的细碎生活和对绘画的一些感悟,以及天井里的爬山虎和那只噪鹃的变化。

他们就这样一来一回地通着信,有时隔很久,有时很快,有时信很长很长,有时又很短,他们都没有在信上告知对方自己的手机号码。其实,在老魏离开的一个月里,老木想过找他们共同的熟人,定是能要到老魏的手机号码的。他没这么做,看来老魏也没这么做,好像认准了只用写信的方式。他们的信走得很慢,一来一回,大半个月就过去了。但这慢,老木是欢喜的。

轮船的突突声被湿重的雾气裹住,变得沉闷而迟疑,在离宣市还有几十公里的地方轮船靠岸了,雾大,不得不选择停航。老木没有待在船上等待雾散,而是背着自己的简单行囊下船了。他记得上一次去邛山也是经过这儿,搭乘的西瓜船有事要靠岸,要带一批货前往上游。装货时间大约要两个多小时,老木不想等,决定上岸步行,他认为自己做出如此的决定,跟初夏鲜亮的景色对他的蛊惑有关。

那一次老木从西瓜船上下来,没有走国道,而是选择一条乡道。那是江北岸的一片平原,地里种着稻子,稻子正在开花,米粒大小的稻花在风里轻轻摆动。一个月后,稻子灌浆,再过一个月,稻子成熟,那片金黄将成为大地上最明丽的颜色。

有人正在施肥,一股浓烈的、昂扬的气味飘散在空中,仿佛只要人多吸一口,就会茁壮成长似的。

老木停下来,站在田边看了会儿。施肥的农人也停下手中的活儿,打量老木。

你是要去羊角村吗?农人指着前方的村庄问。

老木摇摇头,说,我去邛山。

邛山?农人皱了皱眉,在哪儿?

老木一时语塞,用手指了指远处,说,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名字听起来不错哩。农人说。

老木想起老魏在信里说的,邛山很美,春天会开满紫色的桐油花,夏天一串红漫山遍野,秋天是山茶花的世界,冬天山坡上是一簇簇的高山雏菊。

告别农人,继续向前。一段平坦的大道之后,路沿着河道往山里而去。没走多久,老木便听见轰轰的声音,仿佛远处汽车轰鸣。然而周围除了山川就是草木,一条崎岖的山路引向深处,是不可能有汽车经过的。

这条路连系着两个小镇,不出意外的话,太阳落山前他就会到达山那边的小镇。这是那个农人告诉他的。

他继续赶路,轰轰的声音越来越响。当他拐过一个弯,一道白光在前方的峡谷里闪动,原来是奔流的溪水。老木有些激动,大步向前,他慢慢探索到溪边,水花跳跃着,不时溅到脸上来。他把行囊放下,弯腰去掬水,水很清凉,在掌心里安静下来。他将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与刚刚农人给他的水一样清冽甘甜。他洗了把脸,顿觉双目清明。抬头看向前方的大山,高耸而立,如果用国画的视角形容,这就是高远法;刚刚走在山路上时,那时的视角是深远法;等他走出大山,从山坡平视远处的小镇,那就是平远法了。老木自言自语感叹一番。

继续上路,路愈发细瘦,拐过一个个弯,原本訇訇的水流变得轻了,渐渐成了叮叮咚咚,但水声一直萦绕在耳,时轻时重,像一个人一直跟随左右。远处山腰露出一点灰色脊瓦,老木琢磨很久,越看越像是一个亭台。想到这儿,老木不禁笑起来,心想,自己不就是画中那个赶路人吗?

老木记得他曾和老魏闲聊过,风景如画和画如风景,哪个更牛。老木说“风景如画”是说眼前的山水、草木,巧得像画家精心调过的笔墨,带着一种“天然合于艺术”的赞叹,是承认自然的巧夺天工;“画如风景”是说画里的笔触、色彩,鲜活得像真的风景在眼前铺展开,是夸画的逼真和生命力,是“活的自然”。不过,“风景如画”是人工占了上风,“画如风景”是自然占了上风。老魏说你们画家的画笔能把虚的变实,让纸上的山水比真的还让人动心。说到底,一个是夸自然的“天成”,一个是夸笔墨的“神似”。老木说看到山川草木,人会激动会流泪,他渴望自己有一间房子,四面都是风景,流泉、瀑布、峭壁、远山,每一面都是一幅山水画,如果朋友来看自己,就如同走进了画中。而此刻,老木感到自己正走在风景里,走在深山访友的路上。

老魏支教的第二年,那只噪鹃也在这四方天井里安稳度日了。老木曾试过让它回归天空,将它捧上高墙,手一撤,它扑棱几下,又落回原地。老木找来录有山野鸟鸣的音频播放,希望它受到蛊惑追寻同伴而去,然而那嘈嘈切切的声响只让它不安地在窗台上来回踱步。最后,老木不得不骑车带它到城郊,放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远处有鸟群起落,可它只是偏着头看了看,便一跳一跳地紧跟着老木走。老木走,它也走;老木停,它也停。老木仰头望望头顶这片辽阔天空,心里第一次感到很无力。他只好又将它放回兜里,蹬车回家。那鸟在兜里倒是安静,头四下转动地看着,享受着这一趟特别的郊游。

小天井里的爬山虎长势越来越好了,叶子大得惊人,巴掌似的,油亮亮的,被太阳烤出一层釉色。它们不是一叶叶地长,而是一整块一整块地往上漫,叶子层层叠叠,向上翻滚。早间还能看到墙头,傍晚再瞧,已像海水漫过墙去,因为老木听见对面的人发出的惊叫,说爬山虎从墙顶上泼下来啦。

一天傍晚,老木从画室推门出来,眼睛被一片强光刺痛,定睛后才发现,一整墙的爬山虎叶子如同无数的镜片反射着夕照。他走过去,端详起来,这一片挨着一片,如无数摊开的手掌,托着小天井的暑气。老木伸手拂了拂叶片,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返回室内,拿出一支斗笔、一桶清水,仔仔细细地清洗起叶片来。

老魏进来的时候,老木全然不知,他正专注于手上的事,被清洗后的叶子似乎更光亮了,熠熠生辉。老魏歪着头看,像从前看老木画画一样,看了一会儿,他也拿起一支笔,一手扶着叶子,一手认真清洁。老魏问老木,这水是什么水?老木头也没回,回答说井水。老魏皱了皱眉,说,井水太硬,我们应该换一换水,换柔软的水——

用小秦淮河的水。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笑着说道。

这时的老木才发现老魏放暑假回来了,他从火车站坐车没有先回家,而是先来找老木。晚上,他们买了猪头肉、花生米,和从前一样坐在小天井里。噪鹃也乖乖立在桌角,看看老木,又看看老魏,等着喂给它肉屑呢。老魏用手在鸟头上抚摩几下,说,小东西,你就赖着不走了。又说,也好,你就替我好好陪陪老木咯。这鸟点了点头,像是回应。月亮明晃晃的,风穿过爬山虎的叶子,发出簌簌的响声。

老魏从包里掏出两个纸包,小心翼翼地在桌子上摊开。一包呈绿色,一包泛着蓝色。是矿物颜料,老魏从山上采撷研磨的。蓝色这包是石青,源于蓝铜矿。绿色的是石绿,源于孔雀石。老魏说其中一块是送学生回家途中捡到的,脚一踢,石头溜溜地滚出老远,以为是什么普通石头,转过身去看,发现了它的异样,颜色很鲜艳。他觉得像是老天送给他的礼物,不然怎么就不偏不倚地撞在他的脚上呢?老魏说石绿的颜料是两个矿物石磨的,色调变化大,一块偏暗绿,一块偏鲜绿。

老木把颜料凑到眼前,仿佛能看到里面晶亮的矿石的成分。这颜色纯,老木说。他有些爱不释手,用手轻轻地捻起一丝。

这晚,他们又聊起了《深山访友图》,老魏问老木准备得怎样了,什么时候开画。老木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在酝酿,在酝酿。

老魏说,咳,老木,要不你来邛山访友吧。

这句话老魏后来又说过一次,是那年寒假结束临走时,老魏来与老木道别。因为是凌晨,他没有进屋,而是在窗口喊了声老木,老木回应着,对方的声音已经远去了。老木依稀听见老魏说,记得来邛山访友哦。

老木第一次从邗城到邛山,一共花去九天,六天在船上,三天在步行,其中一个晚上是露宿野外。

要不是遇见那几个骑行的男孩,他不会想到这辈子会有这样的体验。他记得那个傍晚,在一个山脚下遇到了那四个男孩,他们的自行车杂乱地停在一旁。因为离下一站还很远,要翻一座山,他们并不打算继续向前。男孩们邀请老木一起晚餐,看得出,他们比较外向。据说人一旦离开城市,就会变得自来熟。他们告诉老木是从哪个城市过来的,将往哪里去。当然,这些地名并不重要,是否能够抵达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出发和在路上。

老木品尝了他们的鱼汤,鲜美至极。晚上,男孩们生起篝火,喝着啤酒,不紧不慢地聊天,或直抒胸臆,或追述往事。后来,谁都不说话了,好像被雾气裹住了似的,只听得见虫声啾啾和不远处不知疲倦的潺潺溪流。老木坐在石头上,心里感到一阵虚空,又一阵充盈。不知谁叫了一声,原来是头顶上的月亮,足足有竹匾那么大。大家都仰头看月亮,忘我似的。又过了会儿,大家开始睡觉,歪歪斜斜地躺倒在地,有个大点儿的男孩用还未燃尽的草木灰在他们周围撒了一圈,说是这样可以防蛇虫。老木也躺下来,他感到屁股后面的两块补丁柔软地、恰到好处地托住自己。很久,老木都没睡着,月色太亮了,宛如白昼,直到他捡起两片树叶盖在眼睛上,才酣然睡去。

出发前老木没有给老魏打电话,只是简短写了一封信,信上寥寥几句,仿佛刚提笔,便兰舟催发。

当他终于抵达邛山脚下那个小小的渡口时,夕阳正把江水染成橘色。仿佛早已约定似的,老魏蹲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见到老木,老魏漫不经心起身,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如山的皴法,是折带皴。老魏说,比信里说的晚了一天哪,船下的轮子又陷进泥里了?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路崎岖得不像话,老魏走惯了,背影在灌木丛里时隐时现。老木跟在后面,他看着老魏瘦长且佝偻的背影,想起《深山访友图》来,山是背景,是环境,是友人栖居的场所。那走向深山的人,心中是有一个明确目的地的——或草亭,或茅屋,还有那个等待着他的,可以琴棋书画、对酒当歌的高士友人。因此,山,是因“友”而存在。

那天晚上,在那所只有几间瓦房的小学校的操场上,他们并排躺在竹床上。银河倾泻,星斗大得吓人,仿佛伸手就能捋下一大把。远处不知是什么虫子的唧鸣,间歇地响起,试探着夜的深浅。他们认真地听着,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似乎也无须说话。巨大的寂静使得山谷更空阔无边,人显得极其渺小。明月高悬,头顶的这轮月亮照过古人,此刻,正淡然地照着他们。

半夜,老木醒来,准确地说,是被月光唤醒的。他坐起身,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世界,山峰、树木、山路,都裹上了银色光芒。

几天前他还在老城区那间逼仄的房子里,生活拮据,画作无人欣赏,墙壁霉斑蔓延,而这一刻,一切都被这浩瀚的星空涤荡得一干二净。老木觉得自己像个婴儿,被天地温柔地抱在怀里。

船,依旧突突地逆水上行,前方雾气更浓,几乎吞没了整个江面。老木是在宾州重新搭乘了一条钢材货船,江岸往后飞掠。他希望轮船走得慢一些,他不想那么快抵达,又希望走得快一点,总之,心情是复杂的。和上一次去邛山的感觉截然不同,虽然是一样渴望快,也渴望慢,但心境完全变了。

那段去邛山的记忆非常完满地保存在老木心中。回来后老木就画了一幅《深山访友图》,四尺单条,自己裱糊,卷轴。他在信中告诉老魏,似乎找到了一些感觉,期待老魏暑假回来“点评点评”。

这年暑假老魏没有回邗城,他终于践行自己的壮言去骑行黄河了,虽然只是浅尝辄止,其间还因为高温昏厥过两次,在一户农家住了几日。从黄河的中游往上游行经了几个城市后,正好也开学了,便匆匆打道回府。

老魏将骑行黄河路上的见闻写在信中,洋洋洒洒的一沓。老木读这封信时,正坐在小天井里,感受着老魏的足迹。高墙那边传来叽叽喳喳的笑声。隔音不好的缘故,对面的声音毫无遮拦地传过来,有时是女人的笑声,有时是男人的说话声,有时又是男人和女人的叫骂声。老木常常百无聊赖地听着,通过声音来猜测租客的生活状态。

秋天过后,老木得到一个消息,政府将对老城区进行保护,不再拆迁。所谓的保护并非实行什么措施,或对老城区进行统一修缮。实际情况是,这一片将如同遗址似的圈起来,不允许翻建和修缮,必须保证原有的风格风貌。“保护不拆”的通知对老木来说,反倒像一个坚固的牢笼——老屋把他困住了,他想到暴雨天气时屋内的大雨如注,想到墙上图腾一样的霉斑,想到半夜柱梁发出像上了年岁的老人骨头的脆裂声。

一个清晨,老木像往常一样醒来,看见那只噪鹃正立在床头,静静地望着他。他起身,准备去给它添些清水。他拉开木门,初冬清冽的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羽翼扑棱声。还没回头,一道黑影如箭般从肩上掠过,径直射向门外。

那鸟在天井里盘旋起来,一圈,两圈,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在试探和确认,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啼鸣,哦——吼——,哦——吼——。老木怔在门口,仰头看着。然后,它双翅猛然一振,身体陡然拔高,瞬间越过了高墙,逐渐消失于灰白的天空里。

天井里一下子空了。老木呆呆立着,心里也空了一块。他想起这鸟曾如何拒绝天空,如今又如何决绝地离去。它等到了什么?还是终于明白了什么?老木不知道。

然而,老木心中更加空荡的是,自老魏“骑行”后,老木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信了,寄出的信也频频被退回。

又过去两个月,他终于忍不住去打听老魏的电话,邗城有一些他们共同的熟人。号码很快就找到了,同时,老木也得到了另一些关于老魏的消息。朋友们的描述并不一样,但结果都指向同一处。有说老魏年纪太大,支教机构不接受了,原本因他有作家协会会员的身份给宽限了几年,现在的年纪实在无法接受,所以老魏不得不回到女儿所在的城市去安享晚年。也有说是老魏送学生放学的途中,跌到悬崖下,昏迷了一天,人虽无大碍,但他的女儿们不允许他再待在邛山了,也不许他和过去的一切再有联系。还有说是老魏失忆了,什么都记不得了,不得不被家人接了回去。当然,还有一个说法,说是老魏自己选择与过去一刀两断,包括过去的人和事,他决定老老实实和女儿安度晚年。

老木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再也没有收到过老魏的只言片语。

他按那个找来的号码拨过去,电话那头竟没有任何回音,好像这号码也受到了蛊惑,对他三缄其口。各种不好的猜测像暗藏水底的河草,缠绕着老木。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这一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冷空气不容分说席卷而来,寒气无孔不入,从墙壁的裂缝钻入,从屋檐的破洞渗下,牢牢盘踞在屋子的每个角落。老木常常觉得冷,透骨地冷,躺在床上许久,睡意总比暖意来得更迟。一夜,他索性掀被起床,披了件棉袄走到天井,天井里月色惊人,白晃晃地泼了一地,像一层薄冰。他看见那面爬满干枯藤蔓的墙上,不再是夏天繁复、葳蕤、充满生机的盛大景象。藤是黑的,墙是灰的,月是白的,世界只剩下三种颜色,干净,决绝,没有一丝暖意。他怔怔望着,脑海里涌现出那年夏末与老魏一同清洗爬山虎叶子的场景。

突然,他转身回屋,从笔洗里提出一支他最常用的羊毫笔,又将那只宿墨混着清水的笔洗端到院中,笔尖轻轻一蘸,吸饱了水,抬手向那面灰白的墙壁画去。

他没有画远山、寒林,或是幽径,而是画了一片叶子,心形,叶尖微微翘起,像一只竭力向上托起的手掌。墨色极淡,水汽氤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深浅,只有湿润的痕迹。他一笔一笔地画,沿着墙根,一片,又一片,再一片。羊毫软韧,吸足了清水,触及粗糙的墙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喁喁絮语。他忘了时辰,也感觉不到冷,手腕起伏间,一片又一片爬山虎叶子从笔端生长出来,它们交错、层叠、攀缘,很快覆满了整片灰墙。

最后一笔落下,整个天井仿佛都安静下来。月光毫无保留地涂满那面新生的墙壁,水迹未干的墨叶被照得一片通透,仿佛不是画在墙上,而是悬浮于空气之中,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辨,薄如蝉翼。北风掠过院角,满墙的叶子仿佛在齐齐颤动,粼粼月光在叶面上流转、荡漾。

老木呆立小天井里,月光披拂下来,他丢开笔,心里突然生起一个念头:他想再次踏上那条前往邛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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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