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2026年第7期|詹文格:皮生万物(节选)

詹文格,江西修水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有作品刊发于《人民文学》《青年文学》《作家》《山花》《作品》《天涯》《北京文学》《小说月报原创版》等刊。已出版长篇纪实《寻路中医》《邓植仪:泥土上的歌者》,散文集《安魂帖》《大地上的思念》等十部。曾获“恒光杯”公安文学奖、广东省九江龙散文奖、江西省谷雨文学奖,入选2025年丰子恺原创散文双年榜等。
皮生万物(节选)
詹文格
一
“凡物之表皆曰皮”,皮肤是身体的边界,“肤如凝脂”这个比喻写尽了人世芳华。众所周知,皮肤是身体的第一道防线,面对尖锐的世界,包裹肉身的皮肤如护卫的铠甲,随时要应对意外和危险,哪怕一次轻微的磕碰,一次细小的剐蹭,皮肤都将率先受损。轻则红肿胀痛,皮下淤血;重则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平时我们对于皮肤的存在不以为意,只有经历过切肤之痛的人才知道,皮肤攸关生死,何其重要。十六岁那年我的脚踝被锯子划开,那道白森森的口子像张开的嘴巴,足有两寸多长。望着裂开的伤口,我惊恐万状,丢下锯子,浑身颤抖……
事后我百思不得其解,在那短短的一两秒钟里,为何会出现一种奇幻之感?彼时鲜血尚未涌出,疼痛还不明显,可短暂的空白让我看清了裂开的皮肤,以及皮肤之下的筋膜和骨头。不知是锯子太锋利,还是脚踝太单薄,皮肉撕开的刹那,饱满的身体如炸裂的气球,瞬间收缩。透过开放的伤口,我窥见了身体的真相,原来表皮覆盖下的肌体竟如此空洞和苍白。那一刻给我的感受异常强烈,光滑的皮肤只是身体的外在装饰,我几生几世也难以忘怀。当鲜血泉水般一涌而出时,那种彻骨之痛如没顶的旋涡,排山倒海,将我淹没。
由于未及时赶去医院缝合,不懂外伤处理的母亲情急之下将消炎粉、云南白药、白茅根、苎麻根一股脑全部敷向伤口。一番忙乱,血总算止住,可是未经缝合的伤口创面开裂,皮肤外翻,迟迟未能愈合。后来我一瘸一拐将近两个月才能正常走路。时至今日,脚踝处还留有一道赫然的伤疤,每当外力触碰,陈旧的伤口就会隐隐作痛。那种久远的疼痛在内心传导,既像提醒,也像告诫。
人本是有记忆有思维的高级动物,可是很多时候却会陷入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低端惯性,终又重蹈覆辙。我第二次撕开皮肉是五十岁那年,这一年也是衰老的分水岭。我清楚地记得,一个晴朗的午后,坐在窗前看书,一缕如水的秋阳透过窗户照在身上,我的右手被透明的光线照亮。骤见手心泛白,纵横交错的掌纹如刀雕斧刻。望着杂乱无章的纹路,我心生悲凉。回想自己蹉跎半生,这无序的掌纹如人生隐喻,指向一无所成的前方。
我翻过手掌,黯然神伤,空洞的目光在书页上缓缓移动,当移向手背时我猛然一惊,听到心头一声咯噔,像有残果从高空坠落。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曾经光滑平整的手背,变得皮粗肉糙,沟壑密布。再度审视,已见拇指根部隐约出现两个米粒大小的斑点,我知道这就是夕阳西下、霜雪将临的老年斑。那一刻,阳光像一支威猛的响箭,射入我瞪大的瞳孔。步步紧逼的衰老像扫荡的秋风,暗示生命之树终将枯黄。面对猝不及防的衰老,我心有不甘,于是用手指拼命揉搓,妄想像搓去污垢一样搓去衰老的证据。可是一切努力皆是枉然,直至手背搓红、表皮搓痛,那两个顽固的黑斑依旧如岁月钤盖的胎记,沉潜皮层,纹丝不动。
由于长期伏案工作,颈椎腰椎退变严重,四肢经常酸软胀痛,严重时无法起床,医生建议我多做运动。有天晚上,我去体育馆倒步行走,听说倒走可以锻炼腰椎颈椎。绕球场刚走半圈,突然鬼使神差,径自走向了球门。走向球门并非想上前踢球,而是准备借助球门上端的横杆,做一下肢体拉伸动作。谁能想到一个看似简单平常的动作,竟然隐藏了极大的危险。当我仰望横杆,纵身一跃才发现,上面情况异常,可为时已晚。随着一百五十多斤的体重坠向横杆,我听到右边的手掌扑哧一声,横杆顶端的球网挂钩,牢牢扎进了掌心。随着万有引力的惯性往下一拉,右掌上端的皮肉被硬生生地撕扯下来。我举起手掌,看见皮肉下面露出了几根白色的掌骨,随之鲜血奔涌。
慌乱中我赶忙用左手按住出血不止的右手,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跑。由于做不了招手拦车的动作,夜色里接连几辆的士从我身旁呼啸而过。眼看着出血量越来越大,我明白必须火速赶去医院,于是不管不顾地冲向马路中央,以鲁莽的方式拦住了一辆红色的士。
温热的血流像屋檐上的融雪,从指缝间无声滴落,怒目圆瞪的司机刚想骂我,但见我这副模样才忍住没有说话。我用微信语音告知妻子,让她速来医院。下车扫码付钱,刚一松手,血流便奔涌而出,瞬间覆盖了手机屏幕。到了急诊室已经全身发软,无法站立,急诊医生赶紧做止血处理。妻子闻讯赶来时,我血肉模糊的手掌正在做消毒缝合。医生将黄色的碘伏抹向伤口的时候,我痛得牙关颤动,浑身发抖,腰身弯曲,状如虾米。
当弯针穿过皮肉,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时,搀扶我的妻子立刻松手捂紧了嘴巴,低头奔向洗手间,剧烈呕吐……
持续的疼痛难以忍受,我在悔恨交加中一宿未眠,直至次日中午疼痛开始缓解,我才查看手机。几位获知消息的朋友发来微信,其中一位有意调侃,说我“自寻上钩”。看着朋友的评语,我哭笑不得,面对自己的鲁莽行为,痛悔莫及,无地自容。
养伤期间,我不断反思:当岁月静好、生命无恙时,我们往往并没感到日子有多么美好。就如我们完好无损的皮肤,一旦撕裂才会明白,假如没有皮肤的悉心护卫,生命随时都面临死亡的危险。从此,我开始关注和在意与生俱来的皮肤,可如此迟缓、如此被动、如此后知后觉的关注,让人羞愧。此前我竟然忽略了最基本的生活常识,就连“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妇孺皆知的成语都没有记住。
二
早春时节,风虽有些冷硬,但鹅黄的柳芽已萌生暖意。放眼万物,生命皆有肌肤,这是不争的事实。动物的皮肤、植物的皮肤、大地的皮肤、天空的皮肤、心灵的皮肤、精神的皮肤……如此众多的皮肤,我们是否都做到了逐一善待?
我曾读过一段比喻生动的文字,尽管出自学生手笔,但满是纯真,文字从内往外散发着毛茸茸的质感,触之如肌肤般嫩滑。
“草木是大地的皮肤,白云是天空的皮肤,阳光是空气的皮肤,流水是江河的皮肤,凉风是夏夜的皮肤,冰雪是高原的皮肤……”
皮肤是生态的表征,草皮覆盖沙尘,涵养水分,贯通大地的脉络。薄如纸面的皮肤,知冷知热,它像健康的传感器,无论寒霜如刀的冬日,还是烈日炙烤的酷暑,皮肤都在率先承受。为了护佑生命、体现天职,皮肤从不退缩,更不逃避,哪怕遇到尖刀利刃、沸水油汤,也会迎面而上,不躲不藏。
这些年里,我越来越在意皮肤,也许是皮肤已无法容忍我对它的漠视。日益严重的皮肤过敏成了一个揪心的生理问题。由于不明原因的瘙痒,我多次前往广州、北京、长沙、南昌等地求医,按照医生的指令查找致敏原。西药、中药、草药、祖传秘方、民间偏方,几乎全部用尽,可皮肤之疾,终难治愈。
回想当年,穿过医院门诊大厅,抬头遇见“皮肤科”三个字,我满眼疑惑,一脸轻狂,认为这样的科室如同摆设,可有可无,对于出入其间的医生更是不以为意。没承想,人到中年后,皮肤科竟成了我一家老小的安抚站。妻子除了患过带状疱疹、皮癣之外,还有久治不愈的神经性皮炎。最让我无奈的是两个上中学的女儿,还有刚满五岁的小外孙,隔三岔五就出现荨麻疹。同病相怜的一家人,对“瘙痒”二字刻骨铭心,每到冬季,瘙痒的症状如爬树的猴子,从脚底噌噌地往上蹿,直达头顶。医生说,这是因空气干燥、温度低,导致皮肤水分流失加快,皮肤屏障功能受损,从而让瘙痒明显加重。
晚上入睡前,一家人比赛似的挠着痒处。这种场景让我想起上初中那会儿,农村中学卫生条件差,互相传染的疥疮无人幸免。到了晚上,二十多名学生一字排开,躺在大通铺上一同挠痒,那场面像身体的海啸,尖锐刺耳,地动山摇。
痒有时莫名其妙,比如被窝刚暖,悄然而至,平静的心情立刻变得烦躁。有时挠破的皮肤刚刚愈合,由于死灰复燃的瘙痒难以忍受,很快又被再次挠破,反反复复,无休无止。一个冬天下来,皮肤已经被挠得伤痕累累,通体血痂。早上起床,掀开被子,床单被套已是“满天星点”。根据鲜红的血迹可以想象,那种困扰睡梦的瘙痒有多么痛苦,好像积攒了几生几世的血海深仇,让人咬牙切齿,拼命抓挠。痒感来袭,下手凶狠,不挠到皮层脱落、血迹斑斑,决不罢休。
由神经传导的瘙痒,像一群阴险小兽,躲藏在体内,只有趁小兽们发呆打盹时,才能享受片刻的安逸。然而短暂的风平浪静只是一种假象,只要触及海鲜等辛辣食物,或者烤火、洗澡、泡脚,立马就会皮层颤抖,恶浪涌动。
一些意想不到的行为、反常的天气、飘飞的花粉,以及细微的心情波动,都可能成为瘙痒的兴奋剂。稍有风吹草动,小兽们便迅速行动,它们以又痛又痒的方式,侵入肌体,啃噬皮肤,让人情绪不安,毛焦火躁。
有时痒得实在难受,我就渴望能换一身天使的皮肤,我虽没见过天使,但可以想象天使的皮肤应该如丝绸一样柔软,像白玉一样光滑,弥漫着诱人的仙气。可愿望不是阳光,无法照进现实。每当越挠越痒的时候,我只好将身体泡进热水,获得暂时的舒适,可这种飞蛾扑火的做法违背医理。事后才知愚蠢至极,如同饮鸩止渴,剜肉补疮,让本就空虚破败的身体雪上加霜。
浸泡在热水中的身体,血流增快,循环加速,活跃的皮下组织刺激敏感的神经末梢,那种彻骨的奇痒,如翻滚的恶浪,无边无际。直至离开浴池才发现,早已遍体鳞伤的身体再添无数新伤。
皮肤瘙痒看上去并非大病,但其足以压垮一个强者的意志,让人苦不堪言。越挠越厉害的痒意,犹如春天的柳絮、风中的细沙,无孔不入,也如同隐形的虫子,化作无法驱散的阴魂,生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连锁反应。
三
每当触摸体无完肤的身体,我就暗自发问:这痒是如何产生的?没有人能给出标准答案,但可以肯定,瘙痒一定是通过神经传递的。
翻阅医书,对瘙痒的定义异常抽象,它是皮肤的浅层神经末梢或无髓神经网受到刺激后产生兴奋信号,传入大脑引发的体感。
痒与痛似乎是两种不同的感觉,但痒到极致时,痒便成了痛。因此,我感觉痛与痒是一棵树上的两枚果实。痛与痒两端的差异停留于个体,再亲密无间的他者也无法感同身受。正因痛痒无法替代,“无关痛痒”这个词语才能准确无误地指向旁观者的麻木。
瘙痒与疼痛都是难以忍受的。在痒感蔓延时,皮肤感受器、神经元、脊髓均参与到传导的过程中,信号越持久,痒感越强烈。在揪心扯肺的瘙痒中,谁都忍不住会伸手抓挠,抓挠正是通过神经反射机制刺激大脑中枢而让人获得愉悦,感觉无比舒服。可是短暂的舒服像一剂迷药,你很快就会明白:指甲挠得有多狠,皮肉就会伤得有多深。
瘙痒这种看似简单的皮肤病,实则成因复杂。痒是身体发出的预警信号。依据中医理论,瘙痒并非单一的皮肤问题,而是人体内部环境失衡的外在表现。比如肝失疏泄、肾水不足、湿气困脾等内因,都会引发皮肤瘙痒。
《扁鹊见蔡桓公》是初中课文,开头便是:
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间,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
……
居十日,扁鹊望桓侯而还走。桓侯故使人问之,扁鹊曰:“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居五日,桓侯体痛,使人索扁鹊,已逃秦矣。桓侯遂死。
皮肤作为人体最大的器官,藏着身体内在的秘密。人体绝大多数的疾病最初都能在皮肤上找到蛛丝马迹,可见皮肤就是健康的晴雨表,是一面观照身心疾病的镜子。
中医认为“皮”与“肤”属于不同层面的组织,它们不是功能一致的同义词,而是互为表里的近义词。皮肤的英文单词skin,既可指毛皮、果皮、外壳、覆盖物,也可指皮制容器、皮囊、薄皮等。这些释义只对应中文里“皮”的意思,与中文的“皮肤”所指明显不同。《黄帝内经·灵枢·口问》中有载:“黄帝曰:人之振寒者,何气使然?岐伯曰:寒气客于皮肤,阴气盛,阳气虚,故为振寒寒栗,补诸阳。”
岐伯的意思是,寒气停滞于皮与肤之间,导致阴气盛而阳气不足,因此产生振寒、寒栗的表现。可见皮与肤是不同的所指,皮是覆盖身体的表层,是与外界直接接触的人体组织,也是毛发生长的地方。成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说的就是皮与毛的关系。“肤”的繁体为“膚”,指皮下覆盖的组织,包含皮下脂肪、津液、毛囊、汗腺等。触及皮毛、认识肤浅、肌肤之亲、切肤之痛、体无完肤这些递进式的词语表述,拥有彼此相连的指向。比如“印堂发亮”指血脉通畅,气色很好;“白里透红”形容健康漂亮,心情舒爽。
古人喜欢称美女“肤如凝脂”,假如用“皮如凝脂”那显然比喻不当,原因正是两者在人体所处位置的深浅不同。皮与肤结合才会有丰满的形象,如果皮下无肤,那必定老迈尽显、皱纹丛生,只剩人老珠黄的面相,终成皮包骨头。
四
有人问我,若以美的标准来评判,是人的皮肤重要,还是五官重要?我一时愣住了。过后呵呵一笑,感觉此话见仁见智,难以统一。
后来的事实很快给出了答案:皮肤比五官更重要。一个长期戴口罩的兔唇老人,从鼻子到上唇完全缺失。有一天他捡拾废品时,因太过憋闷,突然掀开口罩,张嘴透气,露出了真实面目。旁边几名小孩见状,如遇厉鬼,大声尖叫,四散而逃。没有鼻头的遮掩,鼻孔成了两个幽深的空洞,失去嘴唇遮盖的牙齿猛然间暴露出来,让人不由想起《聊斋志异》里的《画皮》。
我们如果不去皮肤病专科医院,根本看不到那么多惊悚骇人的病症:银屑病、鱼鳞病、白癜风、带状疱疹、湿疹、红斑狼疮、黑棘皮病、播散性黄瘤、玫瑰痤疮、秃斑、单纯疱疹、传染性软疣、扁平疣、眼睑寻常疣、下肢蜂窝织炎、毛囊周围炎。还有早年的麻风病,以及后来的艾滋病、梅毒、淋病,这些疾病都会有明显的皮肤反应。这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皮肤病,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看着让人心生恐惧。
我在这里用文字罗列病名,看后并无太多感觉,也无明显不适,可是只要瞧一眼活生生的病例,注视一下清晰的图片视频,立马就会胆战心惊,脊背发凉。好几个晚上我都在梦中惊醒,用餐时看着满桌的饭菜,食欲全无。
想象不到皮肤病如此恐怖,当时被神经性皮炎困扰的妻子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加上病例惊吓、广告蛊惑,第二天便匆忙住进了那家医院。
在医院做了几项检查,接着便开始用药,一个疗程收费数千元,医生安排了三个疗程。第一个疗程刚刚结束,效果便立竿见影,我们更加坚信这里医术高超,能药到病除。接着第二个疗程、第三个疗程如期推进,不仅症状完全消除,就连增厚增粗的皮肤、多年抓挠的患处都已迅速缩小,只留下一些并不明显的疤痕。出院结算时尽管花了几万元,但我和妻子都认为这钱花得值。
我们满脸微笑凯旋,认为这次求医非常顺利。谁知我们高兴得太早,回来不久,皮肤就有了变化,那些刚刚安静下来的患处,又开始蠢蠢欲动,从轻微不适,到变本加厉,再到剧烈瘙痒。此时我们如梦方醒,原来那些医生使用了治标不治本的激素控制,只是暂时缓解了症状,反弹之后的瘙痒变得更加凶猛、更加疯狂。
凡是顽固性皮肤病都比较难治,它的出现有复杂的内因和外因。专家认为,神经性皮炎的诱因以精神性因素为主:情绪急躁、思虑过度、紧张、忧郁、劳累、睡眠不佳等。分析列举的病因,对于两地分居、长期劳累、精神紧张的妻子来说,几乎每一项都有。而在另一座南方城市的我,由于长期染发导致皮肤过敏,荨麻疹隔三岔五就会发作。夫妻俩就这样被困在皮肤瘙痒的深渊中,无处出逃,难以自拔。
我特别羡慕别人有健康的皮肤和良好的睡眠,亮如瓷器的皮肤,不仅赏心,而且悦目。可是再好的皮肤,谁又能保证一生不受伤害?
在我的亲友中,有两个皮肤受伤的例子。一个是被沸水烫伤的小女孩,从脸部、颈部到上腹,皮肤全部脱皮变形,当时乡镇医院不敢接诊,县医院也束手无策。后来幸遇一位奇人,那是一名走四方的补锅匠,用他祖传的烫伤药,挽救了小女孩的生命,不过还是落下了一身疤痕。另一个是我家大姨,煤气因她使用不当发生爆炸,结果母女二人皮肤大面积烧伤,创面无法愈合,需要植皮治疗。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知道植皮这个术语:手术需要从自身健康处取下部分皮肤,用来覆盖伤口,使烧伤的部位恢复正常供血,从而让皮肤重获新生。
从大姨的植皮新生中,我知道了皮肤的神奇和博爱。皮肤在抵御风险时,和周围的环境保持着直接联系,比如感知温度,将多余的水分与分泌物排出体外,吸收阳光并将其转化为热量。
人体通过感觉细胞和茸毛,使皮肤能判断出外界是否闷热、寒冷、湿润、干燥,触摸对象粗糙还是平滑、柔软还是坚硬、尖锐还是滞钝。有研究显示,皮肤不仅能传递心有灵犀的默契,更藏着意想不到的感知功能。皮肤与皮肤的接触会产生微妙的暗语,传递无声的信号,其效果远超语言的功能。
皮肤与情感世界休戚与共,它能照见每个人的内心深处。经由皮肤传送的信息对于伴侣的选择具有决定性作用,不同的香水吸引不同的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皮肤气味。皮肤是情爱的敏感前哨,胸脯、腋窝、腰腿、耳朵、私处,不可随便触碰,就像雷区,一旦突破心灵防线,地雷便会引爆。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