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暖护安澜——“岜莱诗会”致敬抗洪诗歌巡展(二)
世界杯与“美莎克”
黄佩华(壮族)
七月,当人们的目光都盯在了美加墨世界杯
每天都在说什么梅西、内马尔、姆巴佩
都在关注什么凯恩、哈兰德、亚马尔
都在猜测法国、西班牙、英格兰、阿根廷谁会夺冠
你来了,出生于南海,成长于北部湾
“美莎克”一种柬埔寨柚木的名字
你本该是一种热销水果或是一种美食
然而你不是
你是恶魔,你是猛兽,是无情的洪流
在美丽的土地上肆意妄为
你摧毁了堤坝
你淹没了村庄
你冲刷了道路
摧残了茉莉花的芳香
夺走了鲜活的生命
“美莎克”,你太丑陋了
你太凶残了,你太无耻了
你到过的地方人们失去了欢乐
田野变成了荒原
庄稼失去了收获
你所到之处,世界杯也成了痛苦的记忆
我要给它改个名字
覃瑞强(壮族)
当初
是谁给它起了这个名字:“美——莎——克”
美,甲骨文本义指人的容貌、装扮华丽好看
莎,多用于温柔贤淑的女孩名,可它
一个2026年7月初生成于南海海域的台风
它一点也不美
也距离温柔贤淑十万八千里
恰恰相反
它带来的狂风
能把大树连根拔起
刮倒成片成片的庄稼,像恶魔一样狰狞可怖
它携带的水汽
所到之处
暴雨如注,残暴如兽
于是
河水暴涨、水库漫堤
无数村庄瞬间沦为泽国,设施被毁,人员被困……
原本平静祥和的生活
生命受到严重威胁
洪水之中
那些与时间赛跑
开辟一条条救援通道的应急队员们的身影是美的
那架成功救起被困楼顶的群众的无人机是美的
那位将仅七个月大的婴儿
放到塑料桶中避险的外婆是美的
…………
他们,才能与美联系在一起
所以,我要给这个台风改名,至于改叫什么名
这并不重要
关键是不能让它带“美”字,也不能带“莎”字!
黄褐色的洪水瞬间冲过
庞白
黄褐色的洪水越过堤坝时
呼啸声瞬间炸飞树林中安居多年的飞鸟
一幢幢楼房靠着山体,摇晃
我的右手按在手机的画面上,一动也不敢动
兔子,蚂蚁,山鸡,茉莉花……他们不在人世
还是去了哪里?哗哗的回响,饱含巨大的期待和悲伤
请看在明天的份上,平缓下来吧
不要再叫嚣。哪怕一株沉默寡言的灌木
也有活下去的缘由,也应有一块属于它们的
高地,以便能重新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
有雨,有雨,还是有雨
贺卫国
有雨,有雨,还是有雨
身在遥远的桂西北
我也开始害怕“美莎克”
那个无数人喜欢过
赞誉过的雨字
竟然成了无数人的噩梦
在防城港,在钦州
在贵港,在横州
庄稼被淹,公路被淹
停在屋前的车辆被冲走
后来连六蓝水库也溃坝
两三层高的楼房也被淹
我衷心希望
从键盘上敲出的这些
浅薄、沉重而笨拙的文字
具有魔法师的伟力
能把所有台风暴雨赶走
能让所有泪水化作丰衣足食
我们对水的感情如此复杂
牛依河(壮族)
有时候,你静静地流淌
我们喊你母亲河
可为什么,你又常常从天上倾斜而下
狂风中挥着闪电的鞭子,抽打我们
我们不知
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我们说的“柔情似水”
现在变成一头猛兽横冲直撞
冲垮我们的家,淹没庄稼
卷走牲畜,撕断道路桥梁
以及我们在这片土地种下的
晨光与炊烟,灯火与念想
我们对你既爱又恨
爱你时,捧你在掌心,照见明月
恨你时,你的吼声盖过所有的祈祷
你从不在意我们对你的称谓
母亲也好,仇敌也罢
你只按自己的时辰涨落,盈亏
所幸,无论是苦难还是福祉
都会有人伸出双手
在泥浆里托起陌生人的臂膀
在洪峰前筑起沙袋的城墙
用竹篙探向每一扇淹没的窗
用体温捂暖受惊的孩童
他们是你冲刷不掉的另一道河床
比石头坚定,比岸长久
你退去后,我们依然
在淤泥之上重新描画家园
像原谅一个暴怒的亲人
我们知道,你还会再来,带着温柔或鞭子
但我们已学会在敬畏中修筑堤坝
在感恩中疏通淤堵
我们对你的感情如此复杂
在每一滴泪里
我们一边熨平伤痕,一边
把破碎的事物缝合起来
天灾面前
温雄珍
我害怕看到防城港,贵港
在滔滔洪水中
房子,农田,汽车
哭声,呼救声
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屏幕
心口的石头一下一下地沉
雨声浩大,洪流湍急
我们那么渺小
我的妹妹在凤凰街
我的叔叔在荷城路
我的表哥在世纪广场
雨还在下
郁江,武思江,西江
我的哥哥日夜不敢眠
他要把牛群赶上更高的山坡
一群小鸭子拼命地,在水中奔跑
在漩涡的边缘
它们对世界一无所知
对危险一无所知
但它们想活着,活着
在铺天盖地的洪水中
郁江之上
吕小春秋
是谁,推开了天河的闸门?
一夜之间,贵港一一这座千年的荷城
竟被汪洋托起,成了水城
湖在街上,海在楼下
是谁,拨乱了天河的星斗?
将本应滋润新疆戈壁、巴蜀山川的雷雨
误作了天河的决口,尽数倾倒在八桂的胸襟——
横州告急,钦防呜咽
郁江的脉搏,跳动得如此惊心
是谁,纵容洪峰肆虐?
让水位高出警戒线五米六八
让这冷雨下了三天三夜,不肯回程
庄稼和玉米
有的还没抽穗,有的刚拱出花苞
商铺、楼房和汽车
有人刚还清贷款
有人还在还贷
此刻,比懊悔更重要的是坚韧
比坚韧更可贵的是刚强
而比刚强更动人的,是一颗柔软的心
一颗柔软的心,助人亦自助
万千颗柔软的心,放下小家,奔赴险境——
郁江、武思江、黔江,汇成浔江……
手挽着手,便是那冲不垮的长城
港北的灯火,港南的瓦塘,
覃塘的三里,桂平的江畔,平南的大安……
全域排涝,星夜巡堤,生死转移
守住江堤,就是守住命,守住根
我一次次祈祷,以沉默,以泪水,以歌声
祈愿造物主止住雨水,关上漏底的天盆
祈愿他体恤这片土地的软弱
祈愿人心从此敬畏,不再傲慢坚硬
愿洪峰低眉,现出贵港坚实的脊梁
愿郁水东流,重闻八桂蛙声与稻香
此刻,你我伸出的双手,
便是这人间最高的堤坝,最亮的晴天!
横州救援
唐允
“洪水淹过茉莉花都,
下垌村整个泡在水里,
还有六蓝村、独田村……
通讯中断,道路垮塌。”
在乡下的大雨中,
我看到远方受困的情景。
视频里,一个女子
说起脱困的情形,声音哽咽。
她家只剩下一段楼梯。
在这失去的中心地区
来了更多的人,划着皮艇,
接上一个个坚韧待援的乡亲。
抓走蛇,吊起河里的猪。
疏通道路。是的,
就是从这一段被洪水留下的楼梯,
生活和爱重新联系每一个人。
大雨来临的时刻
李富庭(瑶族)
在归来的途中,我们
首先看到乌云遮天蔽日
所有车辆都打开双闪
共同领受一场大雨
雨水从短视频和朋友圈蔓延
从我们关注的城市
钦州、北海、防城港、横州……
从四面八方开始汇聚
等到更多讯息传来
是列车停运或晚点
是众多的河流水位暴涨
山体滑坡,一栋栋房屋被淹没
在东兴,一个叫江平镇的地方
“一天之内,下了北京一年的雨”
这盛大的雨水砸向大地
砸向我们每一个人的头顶
救援早已迫在眉睫
身穿橙色或红色马甲的队伍
奔赴一个个灾情现场
这是让人安心的时刻
我们相信,台风终将过去
被损毁的家园终将重建
我们共同淋过的雨
也终将成为人类不断前行的勇气
洪水没过6朵茉莉花,我必须写下
马兴帆
假如“美莎克”不曾来过
我绝不愿把家乡的伤,写进诗里
“全球10朵茉莉花,6朵来自广西横州”
就是这6朵花生长的地方,养育了我
小暑这天,关于洪水、险情和伤亡的字眼日夜跳动
满屏的浑黄之水,从指尖冲刷而下
心,一下就涨满了,张大嘴巴
洪水眨眼间把大地吞噬,什么都吞进去了
庄稼地、道路、汽车,连同房屋,都变得孤零零了
屋顶即将被淹没,画面里小得只剩一个黑点的人
洪流中,需要反复确认的,从漂浮物中间隐约冒出头的人
整个村镇的街道都消失了,一幢幢
被泡在水中,显得异常安静的房屋
孩童的哭闹声彻底听不见了
背后的呼救声,同样难以被听见
洪水来得太突然了,随之而来的是断水、断电、断联
我一遍遍祈祷:
橡皮艇、冲锋舟,快进,快进,快快靠近我的乡人
台风、暴雨天,快退,快退,快快退离我的家乡
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洪水
从未有过如此入骨的恐惧
洪灾击打着家乡的身体,人是多么渺小与无力
不停找人,打电话,发消息
在拼拼凑凑间,仍然难以数清家乡的伤痕
我一遍遍祈祷:惟愿一切平安
直到,家里间歇传来了零星消息
直到,听说身陷“孤岛”中的表哥被救起
直到,两天后水位开始退下去
直到,报道里有越来越多的队伍加入救援行动
我愿意相信,厚重的淤泥终会清退,巨大的伤疤会慢慢愈合
母亲噙着泪控诉:一朵一朵茉莉花摘出来的家业,
一场洪水就毁了。
我只好低声安慰:人平安就好。
此灾过后,我们再把茉莉花一株一株种回来,
家园终能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