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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洲》2026年第3期|王沛:五色浮生
来源:《百花洲》2026年第3期 | 王沛  2026年07月15日07:58

2025年5月21日22时38分,华中工业大学生物工程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陈应德先生因交通事故抢救无效,于湖北省人民医院逝世,享年四十六岁。

狮子山北麓,有一块视野开阔的高地静卧于南湖之畔,其四面环绕着五米高的铁丝网,透过柠檬大小的网眼,可以望见远处被分割成菱形的湖面与高楼。赵明睿嘴里叼着今天上午抽的第七支烟,心事重重地站在围栏前,他身后的十亩葡萄试验大棚是这两年来陈应德教授的心血,也是他的博士毕业课题。

陈应德教授的突然离世让整个课题组陷入了瘫痪状态,好比航船失去了舵手。他门下有七个硕士生、五个博士生,大部分同学跟着组里的年轻老师干,只有赵明睿和他师兄杨晟由陈应德教授亲自带。杨晟科研能力出众,负责成果产出及基金和项目的统筹,而赵明睿更像是陈应德教授的私人助理。在他看来,他的学术前景远比师兄光明。

烟将燃尽,赵明睿把烟头扔到铁丝网外,转身折回大棚。一串串硕大饱满的紫黑色葡萄井然有序地挂在藤蔓上,这是他们今年改良的无籽品种,果肥汁甜,生长周期短,抗逆性优异,陈应德教授多次表示要用该成果申请湖北省科技进步奖。许多个清晨,陈应德教授总是最先到大棚,看看温度湿度,观察葡萄的长势。其实记录栽培数据等事宜赵明睿和杨晟做得一丝不苟,且每周必定巨细无遗地向他汇报,但来此处溜达俨然成了陈应德教授雷打不动的生活习惯。他曾跟赵明睿说,葡萄给予他的亲切感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看到这些紫色的小东西,他便感到宁静和幸福。赵明睿想,陈老师膝下犹虚,也许他是把藤上的葡萄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女来精心培养。

铁门的“吱呀”声打断了赵明睿的思绪,杨晟戴着颈挂式耳机走进大棚。他随手摘下一颗葡萄,撕掉一层皮,将果肉挤入口中。“换新导师的事有消息了吗?”赵明睿问。“没呢,哪有这么快。”杨晟说,“孙院长让我俩下午去收拾陈老师的办公室。”赵明睿点点头,从葡萄串末端掐掉少许半青半紫的葡萄放入样品袋内。两人与陈应德教授并无深厚的师生情谊,彼此的关系时而如君臣,时而似主仆,时而像上下级,因此,陈应德教授的死没能在学生心中激起多么沉郁的悲恸,他们仅仅生出些许人道主义性质的、流于表面的浅浅忧伤。杨晟更担心的是明年能否顺利毕业,赵明睿则为一笔不大不小的黑账瞻前顾后。

课题组的所有学生每个月都会收到陈应德教授发的六千块劳务费,硕士自留三百,博士自留八百,剩余的钱以课题组活动经费的名义转给赵明睿,再由他取出现金返还给陈应德教授。此乃高校教师从各类项目中套取经费的惯常手段,大家无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毕业答辩的签字权还攥在导师手里,何况于赵明睿自身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损失。本月的钱其他人皆已汇给赵明睿,至于最终有没有落进陈应德教授的口袋,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实际情况是,陈应德教授在出事的当天中午与赵明睿通了电话,告知他第二天去银行取完钱在老地方—校门西侧的停车场见。

在清理陈应德教授办公室的遗物期间,赵明睿脑子里仍盘算着那笔钱的归属问题,一心想将其据为己有。按理说没人会在意这码事,如果真有人问起,他就一口咬定钱已上交,反正钞票只经过他俩之手,又有谁来刨根问底呢?死人可开不了口,他一面搬书一面想,而且这点小钱对陈老师来说不值一提。办公桌后面的四层柚木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大量《葡萄栽培学》《葡萄酒工艺学》《葡萄酒科学:原理与应用》等相关专业书籍外,还有《毛泽东选集》《人间词话》《荒野侦探》《人工智能简史》《大型语言模型基础》以及一系列哲学与历史类著作。起初赵明睿对待书籍还比较有耐心,但没一会儿就变得毛手毛脚,不再像砌砖般将书一摞摞地叠整齐,而是粗暴地扔进纸箱中。合上箱子的瞬间,他有一种盖棺材板的怪诞感觉。杨晟坐在黑色皮沙发边缘,身旁堆着约莫三十厘米高的大红册子,尽是陈应德教授引以为傲的获奖证书和聘书。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过来,绒布封面上的烫箔金字熠熠生辉,仿佛刚由光束镌刻而成。他手捧其中一本,目不转睛地看着。

清空书架后,赵明睿到沙发上歇了会儿,喝了两口百事可乐。杨晟逐一翻阅完手边的证书,抽出三本最具含金量的递给赵明睿看。后者不感兴趣,说全是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现在都成废纸了。杨晟轻叹一声,略带讥讽地说:“随便挑一本,把上面的名字换成你,这辈子就不愁了。”赵明睿说:“可惜陈老师英年早逝,下半辈子的福都来不及享。”杨晟身子后仰,抵住沙发靠背,说:“他平常挺严谨的一个人,没想到也会酒驾。”“他酒量本来就好,估计那天没喝多少,觉得自己的反应力不会下降。”赵明睿起身走向办公桌,喃喃道,“归根结底还是运气不好。”

办公桌两侧有四个抽屉,收纳着光盘、印章、长尾夹、中性笔、订书机等杂物,赵明睿将它们一股脑装进了塑料储物盒。在右侧下层抽屉的最里面,他发现两张分外有年代感的照片,是用富士拍立得相机拍的。一张是年轻时的陈应德教授与一位银发老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法国西南部无垠的葡萄园。另一张照片中的三人年龄相仿,二十五岁上下,身穿同样的黄色球衣,并肩坐在足球场的观众席。陈应德教授右边的女孩比出剪刀手举到胸前,笑容明媚,露出亮白晶莹的牙齿。左边的男孩头戴棒球帽,两手搭在膝盖上,神态稍显拘谨。

“这有两张陈老师的照片,应该是他在法国留学那阵儿照的。”赵明睿漫不经心地说,“看上去还挺帅。”

“哦,扔盒子里就行。”杨晟紧盯手机屏幕,没有抬头。

从梦中惊醒,秦海涛知道今夜再难入睡。他下床煮了壶咖啡,端一杯走上阳台。空气微凉,天穹呈鴳蓝色。楼下的露天咖啡馆还亮着灯,但巴黎的街衢巷陌哪里都看不见人影。蒙帕纳斯火车站方向时不时传来汽车凄厉的鸣笛,仿佛是在为注定被遗忘的逝者致哀。自两天前得知陈应德的死讯以来,秦海涛始终被挥之不去的伤怀情绪笼罩着。晚上他做了数次荒诞而离奇的梦,梦里有陈应德,有袁杉杉,有三人以往常去的南特足球俱乐部主场博茹瓦尔球场,有卢瓦尔河谷那片让他恐惧的沼泽地。

二十三年前,秦海涛与陈应德相识于康孔斯广场旁边的爵士乐酒吧,两人都是波尔多第二大学的研究生,初次碰面便相谈甚欢,心头不禁泛起“他乡遇故知”的况味。过了几周,他们在波尔多学联举办的中秋晚会上认识了同校生物化学专业的学生袁杉杉,很快三人就形成了一个互帮互助、同行共游的小团体。

袁杉杉是辽宁大连人,受父亲熏陶,从初中时代起便是大连实德的狂热粉丝。来法国留学时,号称“金丝雀”的南特队刚夺得队史第八座法甲冠军不久,她顺理成章地成了这支法甲劲旅的忠实拥趸,同时加入了当地一家名为“黄衫军团”的球迷协会,以优惠价拿到了赛季套票。每逢球队主场作战,她都满怀热忱地亲临现场观赛助威。与秦海涛和陈应德混熟后,她拉上两人一道去南特看球,逐渐将他们也发展成“金丝雀”的球迷。从波尔多坐火车到南特要四个多小时,他们在车厢里无忧无虑地聊天,玩塔罗牌,观赏车窗外诗意盎然的法兰西田园风光。那时秦海涛和陈应德都对袁杉杉有意思,虽然谁都未曾表露出明显的迹象,可彼此十分清楚对方的心思。秦海涛性格内敛,不善表达,又不想破坏三人间的现有状态,自然而然就被陈应德捷足先登了。

两位挚友的恋情让秦海涛一时难以适应,他有意疏远他们,找借口推脱陈应德的各种邀约,也不愿参加每周固定的三人聚餐,赌气似的把自己孤立起来。陈应德和袁杉杉倒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依旧处处想着他,三番五次给他打电话。于是,一半原因是被他们的真诚热情打动,一半原因是受异国他乡浓郁的寂寞所驱使,秦海涛重新回到熟悉的小圈子里,三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热络。生活迎来的唯一改变是前往南特看球时的旅馆住宿分配:陈应德去了袁杉杉的房间,留秦海涛独处一室。那些夜晚他委实孤独得要命,常常整夜整夜地看电视,待黎明破晓,便下床淋浴,再到餐厅喝鲜榨果汁,吃羊角面包。热恋的同伴睡到中午才起床,趁此空当,他独自上街溜达,逛逛教堂、城堡或电车站附近的早市,走累了就回旅馆等他们吃午饭。

春日来临,某次去南特看完球,袁杉杉提出多待一天,去城郊的林区徒步。他们脚踩着濡湿的酢浆草进山,穿越山毛榉林和橡树林,在一片覆盖蕨类植被的洼地边歇息的当口,厄运悄然降临到了袁杉杉头上。她被几株鲜艳的鸢尾花吸引,误入了沼泽地,慌乱之下拼命挣扎喊叫。秦海涛和陈应德闻声赶去,无奈为时已晚,袁杉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泥沼没过了她的肩膀。要不是秦海涛死死抱住情绪失控的陈应德,他恐怕也纵身跳了进去。

袁杉杉的父母将其遗体运回国后,陈应德闭门不出,两星期没怎么吃东西,成天抱着酒瓶睡觉。秦海涛固然悲伤至极,却还要强打起精神来兼顾好友的健康。他去过很多趟陈应德的公寓,换来的唯有隔着铁门的片刻交谈,有时他买些罐头和全麦面包搁在门口,让陈应德饿了就自己出来拿。再次见到陈应德时,秦海涛全然认不出眼前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男子。他大概不超过一百斤,宽松的短袖挂在肩上,宛如窗帘。是他主动打电话约的秦海涛,说想去看南特对阵里昂的比赛。自那以后,到博士毕业离开法国前,陈应德从未缺席过南特的主场比赛,每次他都多买一张球票,带一件印有袁杉杉名字的黄色球衣放在邻座。那几年南特队成绩下滑严重,波尔多队势头正猛,身边不少师友是波尔多球迷,常邀他去沙邦·戴尔马球场看球,然而他仍然坚定不移地支持南特,视之为与女友跨越生死的精神纽带。此事曾在南特球迷圈广为流传,《卢瓦尔体育报》甚至特意采访过陈应德,并用两个版面报道了这一感人肺腑的球迷爱情故事。

秦海涛最后一次见陈应德是在五年前,距新冠疫情的暴发不足半月。他从巴黎飞往上海出差,完成公司派遣的任务后专程奔赴武汉看望老友。陈应德在中山公园对面的粤菜酒楼招待秦海涛,这回他差点又没认出陈应德,不是因为他瘦了,恰恰相反,他发福得厉害,几乎胖了一圈。他们聊青春,聊事业,聊家庭,聊足球,一直聊到深夜。“青春就是一场骗局。”陈应德说,“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找个地方工作,然后转头意识到,人生就这样了。”酒过三巡,秦海涛问他:“你还看南特的比赛吗?”陈应德说:“一场不落。”两人哀悼似的沉默有顷。“这么晚没回家不要紧吧?”秦海涛问,“苗恬最近还好吗?”“好着呢。”陈应德举起酒杯,摆了摆手,“不说她,不说她,喝酒。”秦海涛脑中浮现出陈应德婚礼的情景,当时宾朋满座,喜气盈堂,作为伴郎的他在两位新人脸上看到的却是深深的忐忑与迷茫。

喝下一杯咖啡的工夫,往事如野火般拂过记忆的荒原。秦海涛像走了很长的路一样疲惫不堪,瘫坐于帆布躺椅上。他眼望层层叠叠的灰黑色屋顶,感觉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被城市蚕食。

绿

美甲店里弥漫着淡淡的蓝风铃香薰,壁挂音响中淌出邓紫棋的《泡沫》。空调温度调得很低,苗恬吩咐店员取来挂在衣帽架上的巴宝莉披肩。她的脚指头由硅胶分趾器隔开,指甲已涂抹底胶、做好建构,年轻的美甲师正全神贯注地往上贴银闪闪的甲片。这时手机铃声打断了短视频中的美妆护肤讲解。

“喂,你到楚河汉街了吗?”苗恬轻轻甩了下头发,动作颇为优雅。

“到了,刚停好车。”电话那头的男人说,“你在什么位置?”

“我在SKP四楼做美甲,快做完了。你直接过来吧。”

挂断电话,苗恬对着双脚拍了张照片,自己先放大欣赏了几秒,之后用微信发给了一个备注为“李昊”的好友。对方即刻回复:“太漂亮了,真想亲一口。我马上就到,宝贝。”

不到十分钟,李昊就出现在美甲店内。苗恬穿鞋的时候,他去前台付了账。走出店门,苗恬挽住李昊的胳膊问道:“这几天有没有想我呢?”李昊说:“肯定想啊,我以为近段时间都见不到你了。你老公的后事处理完了吗?”“差不多了,基本是学校的人帮忙打理的。”苗恬压低音量,“简直是一场噩梦。”“都结束了。”李昊握住她的手,“节哀顺变。”苗恬说:“你也知道,我对他早就死心了,或者说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在父母的游说下稀里糊涂嫁给了他,那会儿我只有二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婚后我才渐渐明白,两个不相爱的人一起过日子是多么痛苦。但如今他死了,我却没感到解脱,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可以理解。”李昊用充满磁性的男低音说,“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这么多年,总归是亲人啊。”

烈日高悬,室外热浪翻滚,苗恬撑一把黑色太阳伞,与李昊沿着K大道踱步。道路两旁,奢侈品店鳞次栉比,店铺外观精美雅致,门庭开阔,风格迥异的橱窗中陈列着设计考究的新款商品,在灯光的映照下如同博物馆艺术展。今日苗恬约李昊见面,主要是想通过逛街购物驱散葬礼留下的阴霾,把身心从沉重压抑的氛围中解放出来。她去古驰买休闲鞋,去迪奥买香水,去普拉达买手提包,去巴黎世家买牛仔裤,去路易威登买针织套头衫……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苗恬的心情确实舒畅了很多,她频频向李昊撒娇,久违的媚笑犹似春回大地般在她眉眼间绽放。逛遍富丽堂皇的街区,他们推开街角咖啡厅的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昊喝黑糖拿铁,苗恬注重身材管理,点的是墨西哥无糖咖啡。

“你相信女人的第六感吗?”苗恬交叠双腿,故作神秘地说。

“看情况,偶尔会特别准。”李昊十指相扣,小臂平置于玻璃桌面,“怎么了?你老公出事前你感应到什么了吗?”

“不是。我怀疑他知道我有外遇,只是自始至终没有戳穿。好几次洗完澡出来,我发觉手机的位置有细微的变化,之前我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他随后的一连串言谈举止,我猜他很可能翻过我们的聊天记录。”

“那他为何不揭穿我们呢?”李昊犹疑片刻,蹙额说道,“难道说在等待时机,想把我们捉奸在床?”

“他不敢这样干的,顶多与我大吵一架。家丑不可外扬,被背叛会让他深感耻辱,离婚也是,我因为输卵管功能异常无法生育也是。他是个传统而俗套的人,表面上很爱惜自己的声誉和形象,与我结婚的目的就是完成世俗意义上的成家立业、传宗接代……”

女服务员端着咖啡走来,苗恬止住话头。

“二位要试一试本店最新的甜品吗?”她面带微笑,声音甜美悦耳。

“不用,谢谢。”苗恬礼貌地拒绝。等服务员一走,她继续往下说:“岂料事与愿违,我生不了小孩,求遍名医仍无效果,他备受打击,冷落了我许久,婚姻已然名存实亡。我想近些年他对我彻底没了感情,发现我出轨也无动于衷,连吵架都觉得浪费时间。”

“你提过离婚吗?”李昊问,一边搅动咖啡。

“第一次提是在八年前,他不同意。”苗恬望着窗外卖心形氢气球的中年男子,补充道,“那时我们至少还有性生活。”

“既然到了这个份上,何苦非要互相折磨呢?”李昊喟然长叹。

“他内心敏感,骨子里透着自卑,认为离婚相当于被人抛弃,难免会遭受流言蜚语,有损他的名声。”

“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存在如此古板迂腐的观念。”李昊啜了口咖啡,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

苗恬耸了耸肩,摆出无可奈何的姿态。令人沮丧的话题到此为止,她话锋一转,谈起接下来的旅游计划。

“原本打算和朋友去日本京都静养十来天,但她家里临时有事,走不开。你有空吗?陪我去待一阵子。”

“我不确定。”李昊显得有些为难,“江夏区那边的工程在赶进度,不太好请假。”

“没事,不方便就算了。”苗恬莞尔一笑,“我经常一个人旅行。”

喝罢咖啡,他们乘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将沉甸甸的战利品放进轿车后排。李昊在当米亚诺意大利餐厅订了座位,出发前,两人在车里热烈地亲吻良久。汽车驶过繁华的城区,周六傍晚的街头人潮涌动,车流如织,商厦的铝板幕墙反射着夕阳余晖。苗恬神思不属,心底飘起凄风冷雨,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被吹了回来。

抵达餐厅,苗恬瞥见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急忙招呼李昊绕行。

“那人是我老公的同事,他们平时总在一块儿游泳。”苗恬小声说,“别被他看见了。”

“怕什么,你目前是单身嘛。”李昊半开玩笑地说。

“我也得顾及我的名声啊。”苗恬斜睨了他一眼,“老公刚过世就另寻新欢,这种事传出去多不好。”

下午去学校的游泳馆游了二十个来回,魏智恒此刻饥肠辘辘,料理台上煎牛排的“滋啦”声及肉香持续刺激着他的唾液腺。服务员先端来温泉蛋蔬菜沙拉和罗勒酱意面,他用叉子稍微拌了两下,便迫不及待地将食物送入口中,一边吃,一边不自觉地想到陈应德。

以往的周六之夜,魏智恒通常和陈应德共进晚餐。下午他们一起游泳,到了饭点,倘若晚上谁有事,就去学校食堂简单吃点,没事的话,则到外边的餐馆小酌几杯。用时下流行的网络词定义,他们属于“搭子”关系,是游泳“搭子”、饭“搭子”,当然,也称得上是学术“搭子”。

疫情后的那个春天,魏智恒在学校游泳馆结识了陈应德。彼时陈应德体重约莫一百八十斤,在医生的建议下,他下定决心游泳减肥。工作日的晚上,他要么留在办公室办公,要么就去游泳馆锻炼。三十七岁的魏智恒从小酷爱游泳,是游泳馆的常客,两年前他离了婚,作息自由,无拘无束,每每游到闭馆才离开。他们打过几次照面,间或坐在岸边的躺椅上聊两句,一来二去便熟络了起来。

最初两人只谈学术方面的内容。魏智恒是计算机学院的副教授,搞人工智能大模型研究,近年来这一领域热度很高,陈应德对此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当深入探讨起学科交叉的可能性时,游泳期间的短暂空隙显然就不够他们聊了。兴之所至,游完泳他们会去酒吧,点两杯鸡尾酒接着聊,直到凌晨。最终的落脚点是联合申报项目,说白了,就是捞钱。以AI赋能葡萄产业,实现种子基因分析与育种优化啊,病虫害抗性预测啊,生长周期预测与管理啊,葡萄酒酿造工艺优化啊,等等,全都在他们讨论的范畴内。后来,以陈应德为课题牵头人,他们拿到了湖北省自然科学基金的面上类项目,合作过程中双方在各个层面都增进了了解,有了些交情。再往后,游泳从健身运动慢慢演变成了一种社交方式,锻炼完毕,随之而来的还有觥筹交错的饭局和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

暑假里,魏智恒叫陈应德去户外游泳,但陈应德死活都不愿去,既不去长江游,也不去东湖游,只想泡在湛蓝清澈、散发出淡氯味的泳池中。他的理由是天然水域混浊肮脏,不仅有肉眼可见的垃圾、泥沙、动植物残骸,还充斥着无数细菌和寄生虫,置身于这等恐怖的环境中,无异于拿身体当病毒培养皿,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魏智恒年年夏天都在江河湖泊里畅游,没生过什么病,因而对陈应德的话持怀疑态度。不过他并未多言,欣然接受了陈应德的意见,游泳对他而言是一种日常习惯,在哪里游没那么重要。他们尽情游泳,喝啤酒,吃牛杂、烧烤和小龙虾,督促手下的学生撰写项目节点的验收材料,如此度过了一年中最炎热的日子。

九月的一天晚上,陈应德心情欠佳,闷着头疯狂游了两个多小时。魏智恒游到他身旁问道:“有什么烦心事吗,陈老师?”“家长里短的琐事。”陈应德在仰头换气的间隙吐出几个字便扬长而去。那晚他运动过量,爬出泳池后肌肉和关节出现了酸胀与僵硬的症状。他们去教工食堂吃了烤鱼,时间将近九点半。陈应德准备回办公室过一遍学生为他做的汇报PPT,魏智恒问他想不想去按摩,他略加思索,随即改变了主意。

两人开了十来分钟的车,来到洪山区的一家SPA会馆。建筑物四周绿植葱茏,大门两边的多立克柱古朴雄浑,使人联想到雅典卫城的帕特农神庙。陈应德问:“这里的按摩服务是正规的吗?”魏智恒笑着说:“正不正规要看个人需求。”陈应德也笑了。身着黑色职业装的女接待员引导他们上了三楼,穿过一条铺印花地毯的走廊,分别将两位客人领入各自的房间。魏智恒选择的是泰式理疗,做完推拿,陈应德那边的服务还没结束,他便下到大厅里等候。时至今日,魏智恒仍记得陈应德从电梯里出来时魂不守舍的样子,或许他经历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新奇事件,就像爱丽丝掉进兔子洞一样。

想到这儿,魏智恒吞下了最后一勺香草奶冻。他叫来服务员买单,打开手机看见陈应德的博士生杨晟发来的微信消息,说需要他提供结构化代码库,用来调整预测模型。他没有回复,扫码结了账,心满意足地迈出餐厅,走进柔和的夜色中。年初新换的沃尔沃XC90座驾像头驯良的母牛,金属外壳上残留着体温般的余热。他上车启动引擎,听着电台里旋律熟悉却想不起歌名的老歌驶向学校。回办公室的途中,他去实验室巡视了一圈,大多数研究生还在工位上苦学,屋子里静悄悄的,鼠标的点击声清晰可闻。他说了一番场面话,让学生注意身体,不要熬夜云云,之后到办公室待了三小时,以极高的效率精读了五篇近期发表的论文。

学校正门晚上十二点关闭,魏智恒提前十分钟开车离开了校园。夜幕下的珞狮路空旷无比,汽车朝南飞驰,直奔SPA会馆。今晚的女接待员面孔陌生,估摸是新来的,她脸上挂着职业性笑容,举手投足透出显而易见的训练痕迹。魏智恒跟着接待员上楼,心不在焉地听她推销会员卡。走廊深处迎面走来个刚下钟的技师,她纤瘦高挑,手提小铁皮箱,高跟鞋踩得“噔噔”响。与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她放慢了脚步,目光瞟向魏智恒。少顷,她驻足回首,凝视着魏智恒的背影抿了抿嘴,迟疑不决地扭头走开了。

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是由按摩房改造的,天花板上的暗红色主灯没换,朦胧的灯光在墙面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房间中央摆一张塑料长条桌,长桌正中的加湿器喷出轻烟般的白雾。右侧墙边并排放着衣柜和棉麻沙发,左侧有四张梳妆台,椭圆形镜子嵌在胡桃木边框里。粉红色灯带顺着镜缘蜿蜒,光线像揉碎的樱花,凌乱地散落在台面的瓶瓶罐罐上。精油味浸透了每一寸角落。

“总觉得你这两天萎靡不振的,是不是太累了?”丁雪一进屋,坐在桌前吃夜宵的短发女郎便关切地问道,“你好长时间没休假了吧。”

“还好。”丁雪有气无力地说,“有点感冒而已。”

“她呀,是被男人给耍了。”沙发上的金发女郎伸了个懒腰,口吻中掺着几分早有预料的意味。

“咋回事啊,雪?被骗钱还是骗色啊?”短发女郎问,“是经常来找你按摩的那个老头吗?”

“他哪里老了,也就四十多岁,还算年轻。”丁雪脱掉高跟鞋,换上平底拖鞋。

“比你大二十岁还不老啊。”短发女郎并拢左手的中指和拇指,来回搓了搓指腹,“他很有钱吗?”

“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是做水果生意的。”丁雪怔怔地注视着冉冉上升的水雾,“平日里挺大方的,应该不差钱。”

“那家伙说要娶她。”金发女郎熄灭手机屏幕,仰头“咯咯”地笑出了声,“你相信吗?”

“真的吗,雪?你不会信了他的鬼话吧。”短发女郎挺直腰板,放下筷子。

丁雪默然不语,手在桌下紧紧地攥住裙摆。

“你太天真了,几句甜言蜜语就把你哄得找不着北。”短发女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大姐大的派头,“给姐说说,他怎么骗你的。”

“去年九月,他第一次来我们店按摩,是我给他按的。我敲门进去,他用惊诧的眼光打量了我好一阵,让我很不自在。按摩时他不停地问这问那,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无非是想让他加钟嘛。但他说有朋友在等他,下次再来找我。我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结果第二天他就来了。那次他告诉我,他有个初恋女友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许多年前出意外死了。人嘛,总爱怀念从前,他说我像把钥匙,打开了他的心锁……”

“好老套的话术。”金发女郎插嘴道,“不晓得他对多少小姑娘说过同样的话。”

“他给我看了钱包里的老照片,是他们以前的合影,那女孩真的和我很像。”丁雪语气急切地解释道。

“然后呢,他想干吗?”短发女郎单手托腮,兴味十足地问。

“从那时起他每周都会来找我三到四次,也没干吗,仅限于按摩、聊天。他老婆生不了小孩,又背着他在外面乱搞,我感觉他孤独极了。我们干服务行业的,一向很照顾客人的情绪,而他在生活中又缺乏情感宣泄的渠道,所以我便扮演起了类似心理医生的角色。给他按摩不需要那么卖力,有时候甚至都不用动手,坐着和他说说话,九十分钟就过去了。难得遇到这般省心的客人,我自然盼着他能够常来。

“今年过完春节,我回来上班,接待的第一个客人依然是他。他说过年期间非常想念我,害怕再也见不到我了。我说在这家店干得挺好,暂时没有离职的打算。他问我下班后愿不愿意跟他去吃个饭,或者喝杯咖啡啥的。我答应了。他带我去了高档日料餐厅,还送给我一对金耳环。后续我们又在别处见过几面,算是确定了关系,往下便开始正式约会了。他出国念过书,谈吐风趣,学识渊博,并且有绅士风度,和那些暴发户老板完全不同,无论怎么看都不像骗子啊。我对他蛮心动的。

“上周星期三,轮到我上夜班。白天他有事,下午五点多才忙完。客户送给他两瓶精品葡萄酒,他带到了我的住处。我们点了两份比萨,把葡萄酒喝光了。借着醉意,我和他睡了。事后他搂着我说,他计划今年内离婚,希望明年能娶我。我想他是醉了,但看着又很清醒,眼睛里满是真诚。他亲吻我的额头,絮絮叨叨地讲着什么,我脑子都是蒙的,耳朵啥也听不进,迷迷糊糊睡着了。没多久闹钟响了,我得赶往店里上班,他开车送的我。那天晚上在店门前分别后,我就没再见过他,这一个多礼拜他不回微信消息,也不来按摩,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你们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金发女郎衔上一支烟,作沉思状。烟身雪白细长,远看像含着棒棒糖。

“有两种可能。”短发女郎缓缓开口,“一种情况是短期占有心理导致的。他睡了你,征服欲得到了满足,新鲜感褪去后,便失去了继续投入感情的动力。另一种情况是他老婆察觉到了这段婚外情,两口子正为离婚分财产等乱七八糟的事闹得不可开交,他分身乏术,没精力顾及你。但我也说不好,男人的想法千奇百怪,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都不意外。”

“那现在我怎么办才好呢?”丁雪垮着脸,像朵蔫耷耷的水仙花。

“别对他抱希望,该怎么过就怎么过。”金发女郎吐了口烟,轻蔑地说。

“对了,刚刚我在走廊遇见了他朋友,之前他们一同来过几次。”丁雪说,“我差点就上去问他了。”

“别干傻事。”金发女郎往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他朋友和他穿一条裤子的,绝对不会向陌生女子透露他的隐私。你这么做,等于把主动权交了出去……”

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子推门进来,迅速扫了一眼屋内。

“308房间的客人换了三个技师,都没他满意的。你们谁去?”

丁雪茫然地看了看两位同伴,倏地站了起来。

【作者简介:王沛,1995年生,四川广安人,现居成都,四川省作协会员,工学博士,小说散见于《长城》《延河》《星火》《莽原》《西部》等期刊,有作品被《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