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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美的“白大褂”
来源:文汇报 | 陈熙涵  2026年07月08日08:48

最近一段时间,国内外高分医疗剧在人物塑造上呈现出显著的“去神化”与“凡俗性”趋势。创作者不再满足于塑造技艺超群、道德无瑕的“完美医者”,而是不约而同将镜头对准了他们作为普通人的挣扎与职业困境。

近期热播的国产医疗剧《问心2》中,初入职场的新人医生叶偲偲,被观众认证为“全剧中最真实的人”。她虽并非主角,却成功吸引了注意力,其有血有肉、充满争议的不完美形象,成了传统医疗剧医生刻板印象的“破局者”,引起广泛共情。

作为名牌大学本硕博连读的高材生,小叶专业能力出众,但在东立医院,她似乎总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她的高傲、不苟言笑甚至对病人缺乏共情,都有悖于传统医疗剧里的好医生形象。第17集中,一名患者在扶梯上突发心脏不适倒下,小叶就站在她身后,但她下意识的行为不是迎上去,而是闪开,看着患者滚下扶梯。目睹这一切的带教老师林逸事后质问小叶不配当医生,得到的辩解却是三连问:“不可以躲吗?非得搭上自己吗?医生也只有一条命!”将一个糟糕的青年医生形象拉满。

随着剧情的发展,叶偲偲的“旧案”被揭开。她曾在读博时遇到一个孩子从高空坠落,奋不顾身冲上去接住了孩子,但自己全身多处骨折,在ICU住了一个多月才出院。事后,孩子的母亲不仅并未感谢小叶反而对她有埋怨之意。原来,这个孩子是一个天生的自闭症儿童。这件事让小叶选择学医的初衷就此崩塌,也解开了她业务能力出众与长期“冷漠”强烈反差产生的缘由。

该剧打破“造神滤镜”,还体现在心内科执行主任周筱风这个男主角身上。升职后的周主任不得不平衡科室绩效、应付行政博弈,在规则、利益与初心中反复斟酌,多次取舍,展现出人到中年的一种疲惫感与不得已,同样将不完美的白大褂形象,演绎得深入人心。

在后续剧情中,小叶的人物逻辑有了合理转变。随着周筱风主任对她的“看见”与相信,小叶逐渐解开了心结,完成了“了解生活的真相,却选择依然热爱它”的人格成长。而这成长,也反过来“刺激”周主任不断校正自己的一些徘徊不前与自我怀疑,全剧通过“医者”与“普通人”的辩证,探讨完成了“医者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医者”的深刻主题。

一种不约而同的创作转变,正在成为当下全球医疗剧的显著共性。这两年先后斩获艾美奖与金球奖的大爆美剧《匹兹堡医护前线》,也将镜头对准了“不完美白大褂”群像。该剧用近似于纪录片的镜头语言,聚焦美国工业城市急诊室24小时里发生的事,和一群有着这样那样问题的医生。诺亚·怀尔饰演的主治医生罗比只有不到30秒的时间来决定一位胸痛患者的去留。他一边盯着监护仪,一边飞快地计算:肌钙蛋白的结果要等45分钟,如果不做CT直接抢救,保险公司会不会赔?镜头紧紧“咬”住他的脸,观众看到脸部肌肉的抽紧里,毫无救死扶伤的光辉,全是精明与算计。通过不完美人设,剧集将锋芒直指美国医疗体系里,流程、法律风险和资源瓶颈带来的不确定性,给急救科医生每个决策带来的威胁。而这几乎是全球医疗体系共同面临的、无法解开的死结。正是这种真实的深刻,将《匹兹堡医护前线》送上了最高领奖台。

有人将全球医疗剧人设从“完美白衣天使”向有创伤、会崩溃的打工人的转型,看作是疫情之后集体记忆倒逼创作祛魅的结果:公众亲眼见证了医护工作者的英勇,也目睹他们的过劳、泪水和被系统压制的困境。人们不再满足于从早期的旧式英雄神话中汲取力量;不再满足于将医疗剧主人公视为手握标准答案的“神”;也不再习惯看他们在专业领域内抽丝剥茧解决问题,享受这一闪耀着科技理性与英雄主义光辉的职业形象带来的爽感。这同时倒逼创作者去思考:究竟如何去重塑医者的精神内核?

一个个并不完美的“白大褂”形象由此诞生。他们中,有违背初心先保自己的职场新人小叶,也有清晨骑着摩托、超速驶过金门大桥的急救医生罗比,还有被患者袭击后一心只想辞职的护士长达娜。与此同时,观众看到了一个长期偷药的人可能同时是最快救活心跳骤停患者的医生;一个带头偷懒的护士也可能最先冲上去挡住施暴者。医疗剧的创作开始把“不完美”写进角色弧光,而非简单地用“坚强伟大”一笔概括。

这些适度塑造的、有个性的“问题医生”群像,恰好构成了“不完美的真实”。有意思的是,新上线的《匹兹堡医护前线》第二季,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叙事,甚至还把叙事焦点从“他们能否救活病人”,转到了“他们能否救活自己”。主创在接受采访时直言:这是后疫情时代才会拍出来引发共情的故事。而《问心》系列同样是在疫情采风后调整的创作方向,把“医生也是病人,且可能是最糟糕的病人”作为创作的方向之一,可谓是不谋而合。

不再完美的白大褂现象,一定程度上证明了,唯有具备深刻洞见的创作者,才能与那些未被治愈的创伤、未得伸张的正义、疲惫不堪却仍未熄灭的、属于人的光芒和解,带观众看到真正的英雄主义,其实藏在一个个活生生的、并不完美的人中间——而这恰恰是时代医疗剧最珍贵的现实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