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选刊》2026年第7期|刘鹏艳:素问(中篇小说 节选)

刘鹏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文学院签约作家,文学创作一级。发表小说、散文、儿童文学等数百万字,多部作品被选刊转载或收入全国重要年度选本。著有长篇小说《青山依旧在》《春风缄》,小说集《雪落西门》《鲜花岭上》,散文集《此生我什么也不是》,长篇系列童话《航航的成长季》等。曾获多种文学奖项,入选“2013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被中国作协评为“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先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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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段关于亲情、成长与教育的人生故事。幼年丧母的主人公刘瀚宇,由父亲老刘和奶奶照料长大,懵懂童年里,因调皮爬上古树陷入险境,新来的老师顾文芳巧妙开导,就此走进他的生活。后来顾文芳与老刘组建家庭,以亦师亦母的身份陪伴刘瀚宇成长。作者用碎片化记忆、虚实交织的写法,将残缺的亲情、跨越血缘的温情与个体成长融汇。全篇语言灵动诙谐,嬉笑间藏深情,平淡叙事下暗涌着对人生选择、生命归宿的探寻,以小见大,在别样的爱与亲情中写出人心的丰盈与温度。
—— 胡 丹
《素问》
刘鹏艳
一、艺术之光
很多年后,我已经不记得我妈的样子,就像我记不起高考时背得滚瓜烂熟的数理化知识点和拆下来就能当衣架把我横支在地球中心的那些没用的英语语法结构。我孤零零地站在地球中心呼唤爱,但并没有人回应我乱七八糟的精神呓语。彼时我在伦敦艺术大学刻苦学习动漫专业,准备毕业后回国找个天使投资人,A轮融资我的事业,B轮融资我的情怀,然后膨胀膨胀再膨胀,收购国漫三大巨头,成为首屈一指的国漫之光。
老刘不怎么给我打电话,他偶尔会发微信语音,问我吃的是牛排、汉堡还是麻婆豆腐。如果是牛排,说明我的生活水准还可以;如果是麻婆豆腐,他就知道我又和一帮留学生去中国城了;要是我回答吃的是汉堡,他会再加一句:“最近缺钱吗?”
老刘的作用主要是问我缺不缺钱。
我和老刘的关系说不上好赖,他是个暴脾气,我青春期以后也是点火就着,因此三言两语就能狼烟四起。多数时间我们互不理睬,他天南海北地忙他的生意,而我忙于应付作业和各种考试。说得我好像很自律似的,其实我是个懒散的人,做事没计划,东一榔头西一棒,从来没有一本像样的错题本,草稿纸也是抓来就用,横七竖八,没个章法。顾文芳是当老师的,最见不得我这样的学生,总是耳提面命,叫我培养良好的学习习惯。我说您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培养我,事实证明不是您错了,就是我错了。顾文芳当然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她说你就是死鸭子嘴硬。
我嘴硬这一点,大约是继承了老刘的优点,要不然顾文芳也不会嫁给他。
他俩能好上,跟我有莫大的关系,要说我是他们的“红娘”也不为过,但我一般不怎么给自己脸上贴金。再说我厚颜给自己这张脸贴道金膜,日后也不好意思去见我妈。我能想象我妈见到我的那一天,她摸着我的脸,就像划拉着镀膜的手机屏,流畅之中带着点看不见的隔阂。“这孩子,”她说,“还怪有意思的,给他爸介绍对象。”她的手指冰凉,划过我的脸庞时有一种阴郁的温柔,那是一个母亲寂寞了许多年的柔情流泻在亲生儿子身上的暖意,和煦中透着一丝掩藏不了的悲凉。
我常在梦中见到她,仍旧是那帧小照上的样子,圆脸,齐刘海儿,眉眼弯弯的,一副笑模样。可我奶奶说,我妈是方脸,圆脸的是顾文芳。我对着顾文芳的脸琢磨过,不太像,要是这张脸,我怎么能认成是我妈呢?顾文芳的脸严格来说是椭圆脸,再说她也没有齐刘海儿,她习惯把整个大脑门子露出来,还说刘瀚宇你别学人家留刘海儿,不好看,还遮运。
我留刘海儿起初是为了遮掩额头上忽如一夜春风来的青春痘,好不好看另说,但因为顾文芳说刘海儿会把我的好运气遮住,我也不大好意思拿自己的命运开玩笑。于是有段时间在同伴当中我还挺特别的,他们都学日韩的练习生,头发要长,微卷,最好还带点颜色,只有我是一头干脆利落的板寸。老师还夸我呢,说你们看看刘瀚宇,这才是学生该有的样子,就要高考了,心思用在哪儿,成绩就出在哪儿,你们是都打算去做练习生吗?
我被老师拿来树标兵这事,叫人嘲笑了好一段日子,直到隔壁班有个姑娘写了张绝命书,面无表情地冲出教室,骑在六楼走廊的栏杆上说学习太卷,自己不打算活了,老师们这才开始正视学生的爱好。头发不是问题,爱怎么留怎么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师还给我们上心理辅导课,说身体是1,成绩是0,如果没有1,再多的0也没有意思。我们说那真要考个0,您允许吗?老师讪讪地说,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们允许自己的青春奋斗到今天只得0分的话。
这话还挺励志的,除了个别几个脑子进水的学生,一定要把自己的青春奋斗成负分之外,其余的人都顺利考上了大学。有个哥们儿特别扭地说:“高中文凭就够用了,我把话撂这儿,不信你看,四年以后,你们考大学的还不如我这没考上的呢。”果然,四年以后有人Boss直聘到这哥们儿的连锁快餐店里当助理。
两人相见,俱感慨万千,助理隔着一张宽如银河的紫檀木老板桌问总经理:“您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总经理龇牙一笑:“子承父业。”
原来这哥们儿的爸爸是董事长,他在基层锻炼了三年,有一天他爸说可以了,他就当上了总经理。总经理在一堆研究生简历里挑了个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的本科毕业生,他说我就喜欢一语成谶的感觉。
这事对我的启发是,我也不能便宜了老刘。很多人毕业后没找到工作,这也不能怪他们,有责任心的父母就会反思,做父母的在这件事上有没有责任呢?后来市面上还爆出“移民去非洲,200分上北大”的新闻,顺着这逻辑往前捋,有批判性思维的孩子就会想,我考不上北大,是不是父母的责任呢?所以说,没有没出息的孩子,只有没出息的父母,自己不会飞,就下个蛋指望着蛋会飞,指定是鸡飞蛋打的节奏。
我本科毕业,也不好找工作,但老刘的事业我又不愿意接手,他就是个国际化的二道贩子,从一个国家和地区把东西倒腾到另一个国家和地区,赚点差价。我一狠心,在新东方泡了半年。老刘还挺高兴,说你小子上学的时候英语不咋地,怎么雅思能考8.5?我心说这也不难,就是抱着帮你把钱花出去的决心,这事就成了。
申请上伦艺的研究生后,我果然花钱如流水。老刘拼命赚钱,在他的剧本里,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付出一生去追求的事,挣钱勉强算是正经事。我小时候他总不着家,现在仍然是空中飞人,哪儿有商机,他跟缉毒犬似的嗅着味儿就去了。我奶奶提起老刘,半是埋怨半是骄傲,说她儿子这辈子除了挣钱,啥本事也没有。顾文芳笑劈叉了,说您儿子有这本事,也算是祖坟上冒青烟。
到了我这辈儿,我奶奶就盼着我能正经上个大学,但是她老人家没想到,在与时俱进的语境里,大学文凭远远不够用了。我考大学填志愿那会儿,还差一个月零三天才满十八,醒着的时候少,做梦的时候多,即使头脑清醒的时候,也一样懵懵懂懂浑浑噩噩,所以专业是老刘和顾文芳帮着填的。老刘说学金融不错,听着就得劲儿。他的认知不行,但从来不肯承认。顾文芳略比他有些脑子,不过容易感情用事,她说刘瀚宇喜欢就行。我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反正我也不知道“金融”到底是干吗的,只能照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大抵以后会跟钱打交道,这个老刘喜欢。我们一家人比起那些“有脑子”的人,似乎都不太有脑子。
顾文芳给我打气,以玛利亚的口吻对我说:“钱流向钱多的地方,爱流向爱多的地方,大俗就是大雅,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好过完这一生。”我在高铁站和她挥手告别,像是告别自己的亲生母亲,她也像母亲那样流下了热泪。
老刘倒显得跟我没什么血缘关系似的,他习惯了从这个城市跑到那个城市,从这个国家飞到那个国家,因此庐城到广州这一千多公里对他而言就像我奶奶抬脚上菜市场买菜一样不值一提。他指手画脚地催促我从标有黄色数字的位置上车,而不要从标有白色数字的位置上车,到了站台我发现还有蓝色数字、紫色数字和绿色数字,想打电话问问老刘,又觉得多此一举,果然,等列车到站台,所有人都小步快跑着从原来排队的地点往车门那儿挪。情急之下我也没看清车厢到底停在什么颜色的数字上,这说明理论从来不是指导实践的唯一标准,所以从小到大我把老刘的话当耳旁风是绝对正确的。
毫无悬念,毕业之后我没什么机会凭自己的本事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我奶奶让老刘出去跑动跑动。老刘鄙夷地说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要老子操心他的生计问题?我奶奶说你是他老子你了不起,他没工作就是你没本事。老刘细琢磨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于是动脑筋想通过业务合作关系把我塞到哪家和他有密切往来的银行去。这事不太难,反正专业对口,他也好说话。
此时我似乎彻底地醒来了,经过四年无所事事的大学生活,打游戏谈恋爱一样没落下,这时候却有些空落落的。我和谈了三年的女朋友水到渠成地分了手,她考研不成,打算回老家考编,她爸妈的意见是:“市里的不行,乡镇的也行。”我们没办法同频共振,谈恋爱的时候我压根没想过和一乡镇女干部结婚。此刻我倚在门框上吊儿郎当地对正在叠衣服的顾文芳说:“我打算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以后呢,干点自己喜欢的事。”女朋友已经翻篇儿了,仿佛我和她一见钟情那一刻,就知道总有这么一天。大学恋情算是选修课,但不是人生的主攻方向。
顾文芳停下手里的活儿,惊喜地望着我说:“要不和你爸谈谈?”我干咳一声,眼睛望着别处:“嗐,我就不和他说了,反正也不重要。”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才懂顾文芳的意思,四年前,她在高铁站像亲生母亲那样依依不舍地望着即将远行的我,和我说了那么一番话,后知后觉的我直到四年之后才回应她深藏不露的爱,如同当年后知后觉的我把她介绍给老刘之后,才发现其实我比老刘更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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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6年第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