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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与塔
来源:人民日报 | 徐贵祥  2026年07月08日07:52

在福建霞浦等待一个好天气,去海岛乡。这一等,就是3个月。

总算,4月上旬的一个上午,登岛之行启动了。

真的等来了最好的天气。从下浒镇码头登船,乘风破浪,目之所及,碧空如洗,视野无限辽阔。目光越过台湾海峡,能够看见对面岛上的建筑。

大约40分钟后,抵达海岛乡政府所在地西洋岛。

当天晚上,住在一家民宿。一幢5层小楼,紧贴山壁,面海而立。站在落地窗前,眺望不远处,横屿岛的脊背蜿蜒起伏,隐约可见那座建于百年前的灯塔,像一根绣花针,在夜幕下缝补破碎的记忆——关于柯成贵。

次日上午参观柯成贵故居,一座被林木和杂草遮蔽的院落,在夕阳下光影斑驳。下午,乘汽艇到横屿岛看灯塔。

一条险峻的栈道,爬行在崎岖的山坡上。上岛最初的一段路,需要手脚并用。费力地爬了不到10米,装在衣兜里的茶杯突然滑落,跌跌撞撞奔向大海。终于登上山顶,伫立在稀疏的草地上,瞻仰那座全金属铁塔,我被深深地震撼了。它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者,外衣被海风一层一层地剥落。灯塔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暗红色锈片。

这座灯塔,曾经是这片海域至关重要的光源。100多年前,柯成贵的父亲是它的守护者。柯成贵童年时期,多次从西洋岛乘舢板登上横屿岛,同父亲一起爬上灯塔顶端点火。

从残存不全的塔门伸进脑袋,扭转目光仰望塔顶,似乎能够看见一个身躯单薄的少年,一只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拎着油桶,沿狭窄的铁梯旋转而行,直至顶端,站在铁板上,吹灭奄奄一息的残灯,注入新油,举起火把,重新点燃了塔灯。

霎时,苍茫的夜空里,从海面升起一颗星,照亮了前行者的航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之后,少年回到了“人间”。那口气,在海面上掀起一道波浪,100多年奔腾不息。

或许,在他登上塔顶的时候,在他点燃塔灯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那束火,会把那片海域冶炼成一个红色根据地。

柯成贵,1908年生于霞浦县西洋岛,1925年在福州格致中学读书时参加爱国运动,几年后在西洋岛拉起一支特殊的队伍,除暴安良、劫富济贫。这个白面书生,一时成为威震方圆数十里海面的“江洋大盗”。不过,这个“江洋大盗”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心中有一座理想信念的灯塔,因此他的队伍只挑战邪恶势力,不伤害百姓利益。

1934年1月,中共福安中心县委委派县委委员曾志前往西洋岛。这个从井冈山上下来的女红军,在当地党组织的配合下,以无畏的勇气和丰富的民运工作经验,同柯成贵等人接触后,很快就掌握了队伍的基本情况,并采取团结进步者、分化瓦解反动分子、建立基层党组织等策略,从而使队伍发生了质的变化,被整编为“闽东红军独立团海上游击队”(后改编为海上游击独立营)。

从此之后,这支队伍利用闽东千里海疆的特点,以众多的岛屿为屏障,配合闽东红军,购买武器,输送物资,护送干部,转运伤员,提供情报,成为闽东根据地反“围剿”战争的海上防线。

很多年后,曾志在《一个革命的幸存者——曾志回忆实录》里,这样描述柯成贵:“……陈亮(护送曾志上岛的地下工作者)告诉我,他就是闽东沿海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盗’柯成贵司令。只见他首先大步迎上来,热情地与我和陈亮握手,我没想到他的举止如此得体,言谈也不俗。”

1934年后,日军先后派遣军舰数十艘次,侦察中国东南沿海军事设施,伺机侵犯。柯成贵两次率部袭击前来西洋岛和浮鹰岛掠夺海产资源的日本舰船,缴获了一批武器和物资。当年夏天,国民党海军“通济”舰抵达西洋岛海面,气势汹汹,要一举消灭海上游击独立营。柯成贵指挥20多条小渔船,以灵巧的战术,神出鬼没于岛屿之间,阻击从军舰放下来的小舢板,溃敌于登岛之前。夜幕降临,小渔船在海面飞驶,快速抵近军舰,火器齐射,把一艘黑城一般巨大的军舰打得晕头转向,原地转圈。

这场在后来被誉为“海上麻雀战”的战斗,极大地鼓舞了闽东海、陆军民的士气,也让国民党海上“围剿”的计划化为泡影。当时的《江声报》惊呼:“柯成贵部有六七百人,纵横海上,极为强悍。”

当年闽东苏区主要领导人、开国上将叶飞在回忆录里写道:“闽东苏区与其他苏区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有海上游击队。全国唯一独特的最早的海上红军就在我们闽东。”

1935年,为掩护闽东红军主力安全转移,北上抗日,柯成贵在战斗中不幸被捕,英勇不屈,最后壮烈牺牲。1966年,柯成贵被追认为革命烈士。25年后,福建电视台以柯成贵等人事迹为基本素材,拍摄了电视连续剧《海上游击队》。

从横屿岛回到西洋岛,那个夜晚,躺在民宿的床上,我梦见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支由木船组成的轻骑兵,燕子一样灵巧地起伏于波浪之中,声东击西,让笨拙的军舰防不胜防。小舢板成了传说中的飞毯,悄无声息地落在军舰的甲板上,一群黑色的“幽灵”隐入船舱,搬运物资,成箱成箱的财物被抛入空中,贴着海面飞行,最后降落在闽东根据地……这魔幻般的场景让我神魂颠倒,半夜了还起床眺望对面的海岛。

事实上,这次到西洋岛,我是带着任务的。在此之前,我已经写了一部中篇小说《归来》,以寻找宁德籍英雄蔡威为结构主线,采访中对海上游击队已经有了初步了解。作品发表之后,接到一家出版社的约稿函,希望我打通“归来”和“海上游击独立营”两个故事的边界,把它们连接成一个长篇小说——这正符合我的初衷。

我想,我找到感觉了。那座无人岛,那座灯塔,那些斑驳的墙砖,还有那海浪一样翻卷的白云和火焰一样燃烧的滩涂,都给了我丰富的启示和灵感。我已经看到了作品的底色,一段血火交织的岁月,一场四两拨千斤的战斗,一幕染红了海天的历史。

4月中旬,我基本完成了新作《灯塔》的采访任务,坐在回乡的列车上,回忆这几个月所见所闻,兴之所至,顺口一溜:“我把茶杯派往太平洋,打捞一首百岁老诗。村庄被岁月淹没,废墟由时光照亮。饱经沧桑的灯塔,徒步登上银河北岸,抓来满把星光,为归来者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