镌刻在溆浦山水间的诗意回响 ——2026湖南·怀化屈原爱国怀乡诗歌文化推广季采风侧记
7月4日清早,溆浦思蒙的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站在码头边,看一江碧水从丹霞群峰间蜿蜒流过,忽然想起屈原的那句诗——“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
两千三百多年前,屈原从这条水路进入溆浦,写下不朽诗篇,开创文脉上源,吸引今天的人们一次又一次踏浪而来,寻觅诗韵、致敬诗魂。
两天的采风,来自全国各地的著名诗人、学界大咖、文化学者沿着屈原的行吟路线走了个遍,从思蒙的碧水丹霞,到明月洞的幽谷飞瀑,再到雪峰山巅的万亩梯田——山水有灵,一次一次让人平心静气聆听楚辞回响。
碧水丹霞间,每一道湾都藏着诗
船离码头,溆水在晨光里铺开一匹绿绸。讲解员指着右前方:“那是骆驼峰,像不像?”众人循声望去,丹霞石山在薄雾中果真驼峰耸起。
船行至橘颂滩。讲解员说,这里曾是屈原教儿童明礼仪、兴教化之地,滩边曾有一片橘林。“后皇嘉树,橘徕服兮”——《橘颂》里的句子,就这么从书里走了出来。
船过三闾滩。讲解员说这里原名鬼门滩,滩险流急,船夫拉纤极为艰难。屈原曾下船帮船工一起拉,人们知道他是三闾大夫后,就把这里改名叫三闾滩。千年未改。
《诗刊》社主编李少君站在船头许久。他此前为溆浦写过一首诗:“一曲楚辞归溆浦,思蒙抒愤韵犹长。诗溪江畔吟骚赋,明月洞天歌此章。”
我凑过去问他感受,他说:“溆浦是诗歌的故乡,屈原在这里完成了从政治家到诗人的蜕变。山水养人,也养诗。”
下船后驱车前往水东镇明月洞。
那不是洞,是一道下开上阖的S形峡谷。仰头看天,天光只余一弯月牙的形状。峡谷深处瀑布飞泻,崖壁上兰花芷草肆意生长。洞口红砂巨石上刻着八个大字:“得山水清奇,集天地壮观。”
讲解员说,屈原当年就住在这里。
"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两千三百年前,那个孤独的人,就是在这里,对着飞瀑和幽谷,一字一句地写下自己的心事。
中国屈原学会名誉会长、著名楚辞学家毛庆在峡谷里走了很久。八十多岁的老人,脚步很慢。他站在明月洞的瀑布前,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在了采访本上。
“溆浦是明确被屈原亲笔写入楚辞诗篇的流放地。一个地方,能把诗人的名字和他的作品,留在每一处山水间。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信仰。”
山水如有待,花木本无私。古人诚不我欺。

“求索与传承:屈原行吟溆浦的当代价值”座谈会上赠书仪式。
座谈会上,屈学的薪火在传递
当天下午,“求索与传承:屈原行吟溆浦的当代价值”座谈会举行。
中国屈原学会荣誉会长毛庆、会长方铭,湖北省屈原学会会长宋亦箫,湖南省屈原学会会长吕双伟……十余位屈学专家齐聚一堂。
毛庆先生已是耄耋之年。他重新考辨了“董道不豫”的内涵。老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坚守正道、矢志不渝的品格,仍是当今社会重要的精神标尺。”
方铭会长从《离骚》的精神内核展开。他说,屈子虽已远去,楚国也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但屈原和《离骚》,仍然是激励我们不断进取的精神动力。
湖北省屈原学会会长宋亦箫认为,溆浦是屈原求索思想成型与楚辞艺术成熟的核心地理坐标。他倡议建立湘楚两地常态化协作机制,串联屈子行迹节点,共建屈原文化传承共同体。
中国屈原学会常务理事马尚朝的视角很特别。他从积极心理学角度解读屈原。他说,“乐观解释风格"是屈原战胜逆境的思想武器。屈原从初入溆浦时的"迷而不知所如”,到离开溆浦时的“信而忽乎将行”。正是乐观解释风格,帮他在溆浦期间完成了人格塑造。
湖南省屈原学会会长吕双伟,梳理了湖南屈原文化品牌建设现状。提出了文化资源数字化与区域品牌共建共享等产文融合路径。
湖南科技大学副教授邹朝斌,以“溆浦问路”为核心意象,阐释了屈原从精神困顿走向坚定求索的思想转折。他说,“溆浦问路”的核心,在“问”也在“行”。
溆浦屈原学会会长舒新宇结合地方文史说了一句话,我特意记了下来:“溆浦不仅是楚辞的重要孵化地,更是‘廉洁’一词的文化发源地。”
座谈会尾声,方铭会长将“求索之路”会旗,移交给湖北秭归屈原学会。一面旗从溆浦递出去,明年将在秭归继续传递。屈学的薪火,就这么一站一站传了下去。

7月4日,屈子行吟·诗歌之源——2026湖南·怀化屈原爱国怀乡诗歌文化推广季启动仪式暨“时间的诗意”屈原爱国怀乡诗歌朗诵诗会在溆浦开幕。图为诗歌剧《国殇 · 涉江》演出场景。
晚上七点,北斗溪研学营地。
十二位嘉宾一同击鼓,宣布2026湖南·怀化屈原爱国怀乡诗歌文化推广季正式启动。台下坐满了人,有学者、有诗人、有当地干部群众,还有好多学生。
诗会融合歌舞、诗歌剧、情景诵唱等多种形式。开篇歌舞《鹿鸣宾朋》婉转上演,楚风古韵缓缓铺陈。诗歌剧《国殇·涉江》引领大家重回千年前诗韵流长的时代。情景诵唱《诗源橘光·振兴向阳》娓娓道来,诉说着诗源溆浦文脉传承与乡村振兴的崭新图景。
《沁园春·长沙》的集体诵读环节,主持人一声招呼,全场起立。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千余人的声音在雪峰山脚下回荡。我旁边一位嘉宾嗓子都喊哑了还在跟着念。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诗歌从来就不是书斋里的摆设。
两千三百年前屈原写诗给天地看,两千三百年后溆浦的老百姓还在读他的诗、背他的诗。
这大概就是“诗歌之源”四个字的分量。
云端之上,从涉江到天问
7月5日一早,嘉宾们乘坐雪峰山索道。
索道全长7600米,单程23分钟。全球最长的高山索道。三座站台分别命名为涉江站、九歌站、天问站。“千年求索,雪峰问道”——站台上的八个字,让这次升空有了一种朝圣的意味。
轿厢缓缓上升。脚下是原始森林,远处是翻涌的云海。同行的嘉宾都在拍照,有人念起了《涉江》里的句子——“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抵达山背花瑶梯田。梯田从海拔四百多米,一直铺展到一千四百多米的山巅。层层叠叠,一千多级。袁隆平院士曾题写“中国溆浦花瑶梯田”,誉其为“世界农耕文化的活化石”。
站在星空云舍的观景台上往下看。梯田如大地的诗行,从山脚一直写到云端。盛夏时节,满山梯田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稻浪一波推着一波。
有诗赞道:“春似明镜夏似玉,秋看金浪冬看雪。”
星空云舍里,正在举办花瑶挑花展。传承人现场演示,针线翻飞间,一只青蛙、几条小鱼就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布面上。花瑶人把日子过成了艺术。跟屈原把苦难写成了诗,是一个道理。
从星空云舍下来,再次乘坐索道返回涉江站。下山时轿厢里安静了许多。看云海从窗边流过,忽然想起昨天在明月洞看到的那行字——
“得山水清奇,集天地壮观。”
返程的车上,舒新宇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影,轻声说了一句话。我记在了采访本上:
“屈原把诗留在了溆浦,溆浦把诗意留给了每一个来过的人。”
从思蒙的水,到明月洞的石。从座谈会上的各抒己见,到诗会上的千人齐诵。再到雪峰云端——两天走下来,我算是明白了,屈原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停下来。
溆浦没有辜负他。
山接纳了他的失意,水抚平了他的愁绪。明月洞的幽谷给了他思考的空间,三闾滩的百姓记住了他拉船的双手。
一个被放逐的人,偏偏在这偏远的山水间,完成了从政治家到诗人的蜕变。他把《离骚》《天问》《九歌》留在溆浦。溆浦把这些诗,种进了每一处地名、每一寸土地。
车过溆水二桥,桥下江水东流。两千三百年前屈原“入溆浦”的那条河,今天还在流。河两岸的山、水、稻田、村庄,也还在读着两千三百年前那个人的诗。
溆浦的山水,养得了一颗孤独的诗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