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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洲》2026年第3期|蔡伟璇:成为一棵开花的树
来源:《百花洲》2026年第3期 | 蔡伟璇  2026年07月09日08:10

那天,贾思正在吃早饭,接了胡需的电话,就放下饭碗,一手捞起椅背上的外套,一手顺起搁在桌上的手机,揣进外套口袋,就出门了。离婚,离职,他一无所有,也就彻底自由了。他在下楼梯的时候,想起胡需说的,男人结婚是件顶无趣的事,脸上浮起一抹泛着淡青光的笑影。

胡需是他少数好友之一,妻子美慧当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以为是“胡须”。先是不难看的鼻梁上光洁的皮肤皱起几丝横纹,然后非常不屑地,朝贾思痛骂道:“瞧你那些什么狐朋狗友,连名字也不好好取一个,叫什么‘胡须’?干脆叫‘腋毛’算了!”贾思也懒得跟美慧说,这“胡需”,非“胡须”,是笔名。而笔名叫“胡需”的这个人,差不多是本市数得着的,读书和藏书最多的那几个人之一。除此之外,胡需还是本市有名的诗人兼画家。那个时候,贾思和美慧才结婚两年多,晓紫才学走路。但贾思觉得他已经背负着婚姻这个重壳前行无数年,疲惫不堪了。有时参加亲朋好友的婚礼,听到大家祝一对新人“白头偕老”,他就想,“白头偕老”是一件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怕的事!有些婚姻,比如自己跟美慧,白头偕老,他想都不敢想下去。

贾思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跟美慧谈的恋爱、结的婚。似乎是美慧看上他是厦大毕业生,高智商;而贾思父母觉得美慧是公务员,有前途。贾思跟美慧见面的时候,先是觉得她个头略矮。美慧身高一米五七,与贾思一米六九的身材,其实是适配的。只是贾思想过无数次,要找个身高在一米七上下的,改变自家的身高不甚合格的基因。其次,贾思觉得美慧五官平平。但是,那不出彩的五官,偏偏就长在一张骨相明秀、线条舒展的脸庞上,倒又称得上端丽了。就像一个品相颇佳的盘子,所盛的茶点哪怕有些不尽如人意,至少看着心情不差。因此,他也就顺应家里父母的意思,应下来了。

彼时,贾思快三十四岁了,美慧二十九岁,差一个月满三十岁,都是大龄未婚。年岁不等人,尤其是女方,因此很快就敲定结婚。之后,婚礼便在两家紧锣密鼓的张罗下,迅速完成了。在贾思都未来得及反应和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穿上一身挺括的新西服、戴上耀眼的红领带,被推入围城,从此成为被困在围城里的一员。他还没回过神来,晓紫就落地了。贾思觉得,他的这两页,翻得要多快有多快!

好在,贾思他喜欢孩子。那天,挺清冷的一个大清早,他一夜未眠,跟岳母等待美慧生产完后,从医院里走出来,回家要去提母亲熬好的鸡汤来给美慧补身体的时候,他一抬头,看见医院门口寂寂的人行道上,有一排羊蹄甲树

在拂晓的冷风里,满树紫莹莹的花,仿佛都在为他盛开。贾思的脑海里,珠玉般玲珑地跳出两个字:晓紫。对,贾晓紫!这是一年来贾思和美慧共同困在一个屋檐下,没有发生任何争吵,唯一一次一拍即合的默契。过多了几乎每件家事都各执己见、吵龄跟婚龄等长的日子,贾思都相信不了,女儿的名字能这么顺利就定下来。

胡需说他要到书房找书,问他有没有事,没事就随他一起到他书房泡茶。贾思知道,胡需不久前买了一间单身公寓,用来囤书。胡需有一天自己说:“虽说是囤书,这年头,书哪有那么贵重?也是投资啦!一点存款存银行,没啥利息。学区房哪怕老旧,都金贵。除了首付,每个月还要还几千元房贷,等于自己给自己强制储蓄啦!”贾思就说:“哪天你去书房,我跟你过去看看。”贾思还一直没有去过。于是,他接了胡需的电话,就搭了三站公交去胡需家。

胡需跟贾思一样,都是夜猫子。贾思到了胡需家,待他吃了晚得接近午饭的早餐,就跟胡需一起下楼,上了他的车,七弯八拐,来到群立小学,这所本市知名的小学的对面,也就是自己家附近。

这是一栋旧楼房,没有电梯,公寓在三楼,他们一气爬上三楼。满面胡须、肥胖身材的胡需,倒没什么感觉。贾思却有点气喘,尾随胡需爬上去,心跳得突突的。

公寓里面,像图书馆那样,站了几排书架,地上也杂乱地堆了不少书。胡需爱书是出了名的,他曾经跟文友们说过,当个专业读书家,是他毕生的追求和乐趣。在书房后头的两三排书架和中间还来不及整理的杂乱无章中,胡需依然在屋子的入门处,劈出一块泡茶的地方。胡需一进门,就先烧水泡茶,一边说:“这一房间占地方又不值钱的书,在家里遭嫌弃,正好这间老破小,估计随时会拆迁,不想再投资装修、配置出租,就用来囤书了。”

喝完一壶茶,胡需起身去书堆里找书,让贾思自己泡。胡需一边在地板上的书堆里翻拣,一边说:“冰箱里有茶叶。”贾思走到单开门的小冰箱跟前,拉开冰箱门,里面果然散乱地撂着几包不同的茶。他拿了一包铁观音,把水烧开,冲出一壶,自己端了一杯,踱到窗前。胡需的这个房子,有三分之一没有被书架和散乱堆叠的书堵住。那三分之一,是从斜对着门的一面玻璃窗往门的方向算起。胡需在这一条空间里,横放了一张长茶几,小冰箱略垫高与茶几并排,延伸了茶几的长度。茶几上,烧水壶、茶盘、茶具虽渍着斑斑茶垢,却配置齐全。茶几后面是一张可以同时坐三个大男人的旧长沙发。

贾思呷了一口茶,朝窗下的学校门口望去。学校围墙边一溜棕榈树的尽头,最靠校门的地方,屹立着一棵缀着粉白晕紫花蕾的羊蹄甲。此时已是冬天,地处南方的滨海市,草木大多也已干枯,但是,羊蹄甲不但枝叶绿意盎然,粉白晕紫的花苞,还盈盈地要开出来了。学校与胡需的楼房,只隔一条窄窄的小路。因为这条路窄,不利于学生父母开车接送他们的孩子上下学,因此,学校多方交涉,区人大政协几次视察,都充斥着拆迁这栋楼房的呼吁。因此,民间普遍认为,胡需书房所在的旧楼,很快就会拆迁,因此,许多人买了这栋楼的房子等拆迁。再不济,出租也能租个好价钱,毕竟是学校门口的房子嘛。贾思从三楼往下看,望向学校门口那棵刚开花的树。因为这座楼房离校门口太近,而那棵羊蹄甲又枝繁叶茂,花蕾星星点点,因此,贾思往下看那花,觉得那花就开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贾思忽地心头一颤,脑海里回放一行行的字:

……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

贾思正回味这诗句,一个小姑娘走来了,走到花树下。她几乎是一步一停,蹲在地上捡拾被风吹落的花蕾。

小姑娘一只手托着落英,另一只手的两个小指头,拈着一枚比别的花蕾早开又掉落下来的花瓣,朝着太阳光,喜滋滋地看。忽然,她看到了什么,一把撒开掌上花蕾,跑了起来。贾思探头往窗外再看去,小姑娘已经上了一辆蓝色小车,一溜烟离开了。贾思明白了,那是她家长来接她了。小姑娘是学校里最晚离开的学生之一,估计是她家长有事耽搁了。

那小姑娘穿着深浅紫拼出的方格短裙和白色连裤袜,跑起来时,背影像一朵盛开的紫色羊蹄甲花,这让贾思心中一颤:莫非,莫非……贾思的心跳速率,瞬间上升到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贾思在心跳速率降下来后,把茶杯放到长条茶桌上,把自己放倒在长条沙发上。他用自己的身体丈量出来,那沙发长度在一米七以上。他起身再查看,沙发往门边推过去一些,沙发的另一头,完全可以竖个塑料衣柜。贾思又走到书架旁边,走到一张横七竖八堆满书籍且落满灰尘的桌子边,用力摇晃了一把桌子,除了把灰尘摇落到在一旁翻找的胡需的头上、身上,感觉桌子的身板、腿脚还硬实着。

贾思回到茶几边,坐在旧沙发上继续喝茶。他的屁股能感觉出,这条沙发承重一个男人的身躯,是太软塌了一点。但是,若是垫块纸箱板,再铺上一条毯子或床单,估计就恰到好处了。贾思喝下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便打定了一个主意。

“走吧。”胡需提了两袋沉沉的书,朝搁下茶杯的贾思说。贾思跟在胡需身后,帮他带上门,说:“我心衰加重,不能拎重物,就不帮你提了。”贾思说得轻描淡写,胡需却瞪大黑豆般晶亮的眼,络腮胡须根根喷射,他朝贾思“大骂”:“你他妈的,怎么弄成这样?我晚上给你联系专家,明天跟我去诊断一下,该手术手术,该治疗治疗!”“我已经看过各路专家啦!现在是吃药,保守治疗。”贾思事不关己般地说,“手术那一刀子,就免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再说,生命贵在高度,不在长度,巴金在床上多躺那六年,平鑫涛多躺那十几年,有意义?我现在的未竟之事,无非就是那本《一面之词》!”贾思说得磊落有理,胡需一时都语塞了。

胡需把书放到车后备厢,贾思坐进副驾驶座。胡需启动车子,先送贾思回去。贾思眼朝前方,趁机缓缓地跟胡需说:“我想辞了你那边的绘画课,在家静养,一边把《一面之词》整理出来。我就上到你招聘到老师的时候吧?”胡需也瞅着前方,说:“我再招聘个老师倒是没问题,问题是你那点储蓄够吃饭吗?”“我想把我的两室一厅租出去,拿租金当生活费。你书房剩下的那三分之一租给我。你墙角的那张书桌,我搬到茶桌前的玻璃窗下,我每天在那里朝着一棵开花的树,整理撰写《一面之词》,有灵感。”胡需想了想,说:“我把书规整一下,再给你搬张床。”“不用床,我刚刚在你沙发上躺了一下,沙发够宽够长,我只要在沙发上弄个垫子,铺张毯子,就够啦。”贾思说,“只是,房租要等我的房子租出去,再给你。”“你有空就帮我整整书,打扫打扫。”胡需说,“就那一小块,说啥房租?我有空去跟你泡茶,也有个干净地方,我还得付你卫生费!”“房租多少给一点,我才能住得心安理得。我房子是学区房,租出去,每个月收个三五千,对付衣食,小付个房租,不成问题。我再接个电,在门口走廊放张桌子,带个电饭锅过去,偶尔做个饭。多数时候我会在楼下小店吃,或点外卖。”“这可以,你注意身体,以身体为重。”贾思的家到了,贾思下车的时候,胡需停在驾驶座上,转头朝贾思薄薄的背拍了拍,对他慎重叮嘱。

这一天,贾思把自己出租两室一厅挣得的三千八,在微信转了八百给胡需,胡需说:“你手头有余钱,就转点给我。钱不凑手时,也不是事。就我那小片地方,你愿意住,就住着。这样,你看哪一天,我去帮你把电脑、衣物、生活用品载过来。你的书如果要搬过来,我找人去搬。我那书架,整一整还可以放一些。”

胡需叫人帮助贾思载完书籍和其他家当过来后,过了两天,再来,贾思给他泡茶时,他坐到窗前的电脑桌上,朝窗外往下看了一眼,瞥见学校围墙外有一排郁绿的棕榈树,棕榈树的尽头和校门与自己书房之间的这个三角地带,立着一株开花的树。粉白间紫的花,开得亮闪闪的。胡需转头朝贾思说:“碧绿绰约,清新怡人!祝你身体大安!《一面之词》成功出版大卖!”

自从搬到胡需书房来住,贾思不再昼伏夜出了。他六点多起床,泡上茶,临窗望花望树,喝茶,整理《一面之词》。时间差不多了,端一杯茶,站在窗前看着小姑娘走到花树下,捡拾落花,再走进学校大门。目送小姑娘进入校门,贾思才吃药。以前经常忘记吃的药,现在规律地吃起来了。

十来天后,贾思摸索出了小姑娘出现在校门口的规律:中午放学和下午上学时间都看不到她,她应该是中午在学校吃饭,没有出校门。那一天上午放学,在花树下的情景,之后再也没有出现了。那一天应该是个例外,正好被他碰上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学生太多,滚滚而出,他只偶尔一两次辨认出她匆匆的背影。早晨就不同了。早晨上学,她比其他同学都到得早。她从围墙边的一排棕榈树下走,走到羊蹄甲树下,都要停下来捡一捡那些粉白染紫的花瓣,捡了一捧之后,再走进学校。

有一天的早上,窗外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开满花的羊蹄甲树显得更妩媚了,小姑娘从那排棕榈树下走来了。和她一起走来的,还有个老太太。这一天,她走到花树下,挣脱了被老奶奶紧牵着的小手,想蹲下去捡落花,无奈老奶奶一把拉着她,往校门径直走去。老奶奶把她送进校门后,才自个儿往贾思这栋楼房这边的路边小市集走去。估计那天她恰好与要往菜市场去的老奶奶同路,因此,就做伴走了一段。

老奶奶自个儿横穿过不宽的马路,走到这头来,走向小市集的方向的时候,贾思看清楚了,这个走路有些内八字,身板精瘦,看似倔强的老太,分明就是小姑娘的外婆啊!小家伙是晓紫无疑了!上苍竟真的把这份厚礼馈赠予他!

算起来,有五年多没有见到晓紫了。五年了,与美慧争吵时的话,依然一一在耳边回响。“你说你不想写论文,不愿意评职称,我也不勉强你。你们副馆长调到岛内了,你要去竞争这个位子啊。你们刚上任的这位局长,就是……”这是那个周天的早晨,两人都睡了一夜好觉后,美慧躺在他身边,朝他恨铁不成钢又克制小声地说的。晓紫那时三岁,刚上幼儿园小班。她睡在美慧的旁边。一来隔墙有耳,这样的话本来就不能大声说;二是晓紫还在香甜的睡眠中,不能吵醒她。因此,此时的他们,尚能克制,压低着声说话。

“你一个厦大中文系毕业的,毕业那么多年了,你不争取。你们群艺馆那个部队转业的馆长,屁都不懂一个,要是他那个心腹小章,那个张狂的毛丫头当了副馆长,让她拿着鸡毛当令箭,来管理你,天天把工作压给你,整你,你有意思吗?你不觉得低人一等吗?你们新来的局长,就是你厦大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就是我们去年国庆去过他家,住在海峡国际社区的那个人。他妻子的名字我都记得,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梅绮,微信名叫‘绮丽一生’。”“你是说何不为吗?他们都离了,年初刚办完手续。”“那梅绮你也认识啊!你跟她不是也很熟吗?他们的爱情不在,我们的友情没变。连我都有她的微信,节日还不时互相问候一声,平时也会分享好的文章视频。”这是贾思对那个副馆长的职位无动于衷之后的对话。有一个晚上,晓紫睡后,饥渴太久的他,在七分荷尔蒙的驱动下,借着三分酒劲,把手大胆地伸向许久未去的老地方,想跟美慧热络一下,却遇上美慧瞬间高亢的苦口婆心和软硬兼施。

自然,那个他们隔了一两个月未缠绵的夜晚,激情没有燃烧起来,两人还不欢而散。美慧甚至一气之下,把贾思“踹下床”,“踢”到客厅,让他去睡沙发。

“你他妈的不觉得寒碜,我还觉得丢脸!”美慧说这话,是在群艺馆职员章琪顺利当上副馆长之后。美慧说完这话,自己就当上单位中层领导了。再之后,她跟贾思的离婚证也办下来了。而贾思,正像美慧料到的那样,在章琪手下干得很不顺心,很憋屈。加之离婚后,晓紫跟了美慧,自己了无牵挂,还发现自己心衰,于是,他便把工作也辞了。贾思毫无后顾之忧地在胡需办的美术培训机构上班,周末兼兼课,平时就在家舞文弄墨。贾思彼时胡乱看了心血管内科,但延缓心衰的药吃得断断续续,他把这不当回事。反正又单身了,就这么回事了。

他们原来住的房子,是贾思住在老家城市的父母给他们买的学区房,便于日后孩子读书。美慧离婚后,就带晓紫搬回了娘家住。

晓紫喜欢看斑马,贾思辞职后,第一次上美慧的娘家,要带晓紫去动物园看斑马。那一天,贾思是跟着进进出出的人,进的美慧娘家的那个电梯间。开门的则是美慧。她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贾思,便把门一把关到只剩下四分之一的缝。比贾思矮半个头的美慧,翻起冷漠的白眼,问贾思:“你有什么事?”贾思说:“带晓紫出去,去动物园,她喜欢看斑马。”“以后不要来了,”美慧一脸嫌厌,爽气直白地告诉他,“我不能让晓紫任由你传染,以后长成你这样!”说着,砰地合上门。后来,贾思再想带晓紫出来,都要跟美慧事先通过微信沟通,百般说明,直到最后微信和手机全被美慧拉黑。贾思就没法再去,也没有再转抚养费给美慧了。贾思只是周末兼课,手头也不宽裕。但他还是会把每个月所剩的一点钱积攒起来,打算日后再一起给美慧。那个时候,美慧已经快成为某区局副局长了,估计心思已经高走在区局局长的路上了。但是,美慧的风评似乎对她不大友好,不友好到连“仇人”贾思,都觉得过于无中生有。除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以贾思对美慧的了解,她还不至于毫无底线。可见一个没啥背景的单身母亲的仕途之难。因此,贾思也不对她说难听的话,不难为她。不让看晓紫,就暂时不看。

这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寒假开始了,再没有学生每天叽叽喳喳来上学,兴高采烈地放学。但贾思窗下的这棵开花的树,并不因为学校放假就也给自己放假,甚至它开得更勤快、更璀璨,似乎是在迎接新春佳节的到来,也仿佛是在回馈贾思日日目光如清泉的浇灌。贾思呢,知道自己时间也许不多了,却没有给自己放假。自从搬到胡需书房,贾思每晚都早早睡下,每天清早起床,宁静怡然地面朝楼下明丽的花树,写《一面之词》。这纠正了他“昼伏夜出”的坏习惯,规律地早起、喝茶、整理诗歌评论的日子,真是太美妙了。只是心头会急切地盼望快快开学,再见晓紫每天喜盈盈地在树下择捡落芳。

好不容易挨到除夕。除夕这天清晨,天色阴晦。贾思一大早就坐在窗前电脑桌前喝茶。细细雨丝,落在羊蹄甲的繁花与绿叶上。枝叶绿得清透,花承晓雨,变得更加光莹紫艳了。贾思再往下看去,树下落英点点,却不大潮湿。花盈叶茂,托起了点点微雨。这正是捡拾落花的最佳时光。而要是自己可以变成那棵开花的树,开在晓紫每天必经的地方,那他完成《一面之词》之后,就没有必要继续吃药了。贾思这么想着的时候,两个拼着一把伞的姑娘携手走来了。她们不忍脚上的长筒高跟靴子直接踩踏下去,便迈着轻盈的舞步,从落花稀少的地方,欢跳着过去。贾思想,那就是晓紫日后长成大姑娘的样子吧?

贾思目送两位窈窕的长腿姑娘走远后,他趴在玻璃窗上,看窗外春雨丝丝,洒银叠翠。他又一把打开玻璃窗,站在窗边,迎着风,迎着晨风送进来的冰凉的雨丝。他几乎可以听到窗下,羊蹄甲花朵在细雨中的吟唱。

贾思打开电脑,继续整理撰写。贾思打算把他这几年来推到朋友圈的诗、诗友们在每一首诗底下的评论,以及自己的回复或与诗友的讨论、切磋,进行归类整理,形成《一面之词》付梓出版。这些是自己和诗坛同道的灵性之光,珍贵得很。他还将在诗集里,插入自己精选出来的小画作,一并也给自己热爱画画的一生,做个交代,落下一帘瑰丽的幕布。

除夕之后,天气开始好转,贾思每天坐在窗前,朝向窗外,编写《一面之词》,心境也一天天更好了。就要开学了,晓紫就要回来上学了!贾思这么想着的时候,恰好有行人走到花树下了。脸膛衰老且暗沉的他,穿着黑旧皮鞋,毫不在乎地踏着落花走着。他每走一步,都让贾思的心揪动一下。忽然,他的黑皮鞋的前头,啪地落下一朵还鲜活着的、斑斓着的明紫色的花。眼瞅着他就要踩踏上去了,贾思的心都提起来了,但他却又没有踩。那朵新鲜齐整的花,在触到他黑而脏的鞋头时,恰好被他一脚远远地撂开了。

开学终于在贾思热切的盼望中来了。每天早晨照样捡落花的晓紫,隔了一个寒假,仿佛长胖了。瞧那一只捧花瓣的手,更加圆润白柔了,托着紫紫白白的新鲜花瓣,雪团一般。

这一夜,贾思赶了一整天的稿,终于完成了《一面之词》。他坐在电脑前,向后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想到明天一早,责任编辑一上班,他就可以如期看到他提交上去的文稿,不禁喜上心头。他收拾了午饭的快餐盒,要把它一并带到楼下垃圾桶扔掉,顺便在楼下餐馆犒劳自己一顿。忽一抬头,见窗外阴沉的天空狂风卷动世界,滂沱暴雨眼看将至。一整个白天,直到傍晚,贾思的心神全聚焦在《一面之词》第三稿的修改中,不知道滚滚乌云何时潜伏于窗外。

当狂风忽起,继而暴雨倾盆,他才知道,风雨早已对他蓄积了满满的恶意。贾思拉开抽屉,胡乱掏了一阵,好在从抽屉里摸出两包豆浆粉。贾思烧了水,泡了一包,趁热喝下,就上床躺下,很快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贾思需要起床上卫生间,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虚弱,扶着墙才勉强能走去。从卫生间摇摇晃晃回来,跌坐在床上时,他忽然明白过来,上天给自己的时间,估计就到完成《一面之词》为止了。上天不知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看着晓紫每天走过花树下去上学!但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非人力可强求,也是毫无办法了。贾思想起张爱玲在美国加州出租屋辞世时的境况,他挣扎着起身,把自己装重要证件的透明拉链塑料文件袋和写好给胡需的委托书,从塑料衣柜里取出来,齐整地摆放到茶几上,然后穿好衣服,上床躺下,想就此告别这个世界。

半夜雨停风住,贾思在沉沉的睡眠中,感到身体忽地轻盈起来,像一朵蒲公英那样,从床上飘向窗边,又从关着的玻璃窗毫无障碍地飘飘忽忽地飞出去,像一朵降落伞那般,落在窗下那棵羊蹄甲树上。大蓬的絮状物,纷纷落在树枝上,又一摇身,变成密密匝匝白紫杂糅的花。

清晨,贾思从一夜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竟好好地躺在床上,并且清晰地感觉出了胃空。他试着翻动身躯,大脑居然还能够指挥他的肉身。于是,他起身,烧水,把抽屉里最后一包豆浆粉泡了,端到电脑桌上,趁热喝下去。他的神志迅速清醒过来。窗外雨过天晴,浅浅的晨光,试探着来了。学校门口的马路上,环卫工人挥帚已久,落叶枯枝和各种垂头丧气、残兵败将般的垃圾,已被归拢一处。那棵羊蹄甲,像脱去旧裳、换上新衣一般,落尽所有绿叶,开了一树白光紫艳的花。累累繁花,如同华盖,没有一丝历尽一夜狂风骤雨后的残乱,清新旖旎得像有一支胡琴,在那里清越缱绻地拉响。贾思几乎不敢相信地眺望着窗外开得极其粲然的花树,忽地记起他的梦,又忽地想起席慕蓉的诗《一棵开花的树》:

……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

席慕蓉在一场诗会上,回忆说,当年她有一次坐火车经过一条隧道,从隧道出来,无意中回头,发现高坡上有棵油桐树,上面开满了白色的花。当时她一下子惊呆了,心想怎么会有这么一棵树,全面开花,如同华盖一样站在山坡上。于是,她创作了这首《一棵开花的树》。这首诗,其实不是爱情诗,是她写给自然界里这么一棵开花的树。

晓紫和每一个早晨一样,走来了。贾思最先看到的是她的紫裙和连裤白袜,像一朵白里透紫的羊蹄甲花那样,从薄薄的雾气里穿出来。她像以往每个早晨那样,弯下身,捡拾花瓣。只是在这个狂风暴雨后的早晨,要寻找到没有被雨水和泥灰沾染的新鲜落花,不容易。她找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勉强找到一些,她双手捧住。忽然,旁边高高的大棕榈树上,一扇没有在昨夜的风雨中当场妥协的巨大的绿叶,先是砸到树密密匝匝的花上,再滑落下来,如老鹰的大黑翅膀那般,精准地扣到在花树边沿捡了一捧新鲜落瓣、刚站起来的晓紫的头上。小姑娘一手的花,随着带刺的大落叶扇下的风,被刮得花落花飞花满天。小姑娘也像一朵大的花,被砸倒在铺满潮湿花瓣的地上。

正是家长送学生上学的时候,所有的人惊呼着跑过来。是当天在校门口值日的老师,搬开小姑娘身上魔掌般的巨大落叶,把小姑娘抱起来。小姑娘挣脱出老师的怀抱,站到地上,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她惊异地看了看四围的人,又拍拍衣服上沾着的脏的花瓣。老师说:“要不要送你去医院?”小姑娘摇了摇头,拎起地上的书包,走向校门。

喝下热豆浆的贾思,身上变得热起来,身子变得清爽起来。他转身去洗杯子,回头正巧看到窗下惊魂动魄的这一幕。

第二天早晨,贾思大清早起来,把一盘茶具直接搬到电脑桌上来,在电脑桌上泡他的早茶。他忙着烧水、拿茶、洗杯、泡茶,却是每隔一分钟就要探看窗外的花树一遍。

来了,她终于来了。

她还是学校最早到来的那几个孩子之一;她还是走到花树下,照样弯腰捡拾花瓣。但这一天,她不是见到花瓣就捡,捧上一小手掌的花就进校园,而是走走寻寻,挑挑瞧瞧,最后捡到一朵完整的新鲜落下的花时,她圆圆的脸上,才绽开笑靥,连左侧的小虎牙,都笑探出来了。然后,她才心满意足地进了学校大门。

贾思打电话给胡需,请他帮忙预约一下他认识的心血管内科专家。《一面之词》虽已完工,交付责编,但是,冥冥之中,上天已经指派了他,当晓紫的守护神。他的未来,任重道远。他得努力地、尽力地活得更长一点。

《一面之词》出版后竟然颇受诗友追捧,成为一些初涉诗坛的诗歌发烧友的读本,也成了部分诗坛同好切磋研讨的范本。不久后,又加印了两次。看网友的热评,贾思才知道,这本书卖得好,跟封面的画也有关系。封面的那幅画,是贾思之作:一个拿着一本名为《一面之词》的诗集,向前奔跑的穿着深紫裙雪白袜的小女孩,小小的身体,顶着超大一蓬蘑菇云般的羊蹄甲树。粉白炫紫的羊蹄甲花,满满地开在大蓬的绿叶上。

贾思把所得的稿费,加上每个月积攒下来的一点积蓄,都存在一张专门的卡上,密码是他搬到胡需书房的年月日。他在美慧竞争某局局长被举报,受处分降到科员之后,把卡拿给她。

那个周六的上午,贾思敲开美慧家的大门,来开门的,正好是美慧本人。贾思想好的说辞,是让她振作一点,好好抚养晓紫。美慧苍灰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默然接过银行卡,微微仰头看了他一眼,鼻梁皱起几条横纹。才几年没见,贾思竟看到,她那张肤色暗黄的脸上,那皱起的几线横纹,横纹两端挑起的,竟是无数小而黑且深的斑点,让人想起熟透的香蕉的黄皮。这样的色相,若是香蕉,那么必是甜润;如果是人,那便是悲苦无疑了。贾思口中的苦味,使他出口的话变成这样:“这是这几年欠的,晓紫的抚养费。”

【作者简介:蔡伟璇,女,中国作协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21届高研班学员,研究馆员。著有《墙外的朱槿》等五部小说散文集。获“东丽杯”梁斌小说奖、福建省百花文艺奖、福建省中长篇小说双年奖、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厦门市文学艺术奖等文学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