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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堂》2026年2卷|灯灯:枯枝上(组诗)
来源:《草堂》2026年2卷 | 灯灯  2026年07月15日08:04

[无 非]

我不会走得太远。无非就是从今天

走向昨天。或者明天。

一只麻雀不会飞得太高。无非就是从风里

飞向雨里。飞向短暂的晴朗里。

一个穷人不会穷得太久。无非就是

这一生:

他从雪后的菜地直起腰,他的锄头明媚。

远远的,他朝我笑

并邀请我进入他白日的梦境。

[枯枝上]

枯枝上坐着群山。暮晚。冬雪。

枯枝上座无虚席

接踵而来的悲悯。善恶。胆怯和勇气。

唯一的法官是鸟雀。

啼叫声已化作惊堂木。

安静下来的旷野,风,尘世。

我是来聆听的。我已化作枯枝的一部分

我向美弯曲

在善里,寒风截去一节,我长一节

我向暮晚,向苍穹

向无穷落寞的星子,向时间和美

我弯曲。我生长。

[无可说]

如果西西弗斯的意义,被算力取消

狗犬的声至,被黎明取消

这广大的芦苇,荒芜的芦苇,怎么说

我记得,我是记得的——

我再不堪,也是世间不堪。

我奋争,努力

群山峰回路转,夕光中的一株芦苇

推着光,巨石——

我用语言推一遍。

我用生命,哦。我用生命

再推一遍。

[那个人]

每一天我凝望着湖水浩瀚的宁静

没有疑问

更没有不解

小鸊䴘双翅划出人形的波浪

芦苇在岸上,被夕阳点燃的身体

跟着走远

在群山的静默之中

我知道从我之中出走的那个人

来到了这里:

我的心安宁,和宇宙连成了一片。

[郊外遇乌鸫鸟]

秸秆被制作成瑞士卷。它们整齐

圆形

忧伤也是整齐,和圆形的。

我坐在这圆形之上,瑞士卷之上

忧伤之上

几乎是——我向左倾,向右偏

就能听懂乌鸫鸟的歌声

就能加入到它们中间,就像我一直

在我们中间

而乌鸫鸟,乌鸫鸟哦

它身披黑夜给它的礼服,歌声这么婉转

穿越溪流,迷雾,青春

穿越我和朋友们

跌跌撞撞的生活

在金色,一卷卷秸秆之间

在即将到来的夜色之间:——

它歌声婉转

几乎覆盖我们的一生。

[这一刻]

不是鹰,而是别的

我叫不上名字的鸟,它黑色的双翅

像沾满墨汁的笔尖

像左手和右手

在天空这巨大的白纸上,奋力疾书

像我同时有两个灵魂

一个永远在路上

一个在短暂的肉身

当我们同时出现在巨大的夕阳之下

它这样美

充满汉字的激情

挣脱我的叙述,并把我,群山,湖水……

留在尘世以内。

[我 愿]

远山褪去雨雾,枝条在飞鸟飞走后

守住那和雪

即将到来

混为一体的颤栗:——

垂钓者在湖边。结霜的芦苇

在风中,向苍茫空中一笑

我已归来。

我愿在垂钓者垂钓的湖水之中。

我愿在凤头潜鸭飞不走的双翅之中。

我愿在稻草人

远处,近处

空空的心,空空的衣袖之中

——我愿手捧这颤栗,在风中,雨中

雪中

在永恒的波纹之中

……直到,我成为颤栗本身。

【灯灯,现居浙江嘉兴。著有诗集《我说嗯》《余音》《清澈》。曾参加《诗刊》社第28届青春诗会,曾获《诗选刊》中国先锋诗歌奖、第四届叶红女性诗歌奖、第二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