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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026年第3期 | 丁圣润:春雪(节选)
来源:《十月》2026年第3期 | 丁圣润  2026年07月14日08:05

一 乌鸦

方建华捉到白色乌鸦这事,方所还是听老阮说的。

老阮说,岠山知道吗?石头山,满山全是石英。住那儿的一个老头捉到的乌鸦,以前在雷达站看大门的。方所说,然后呢?老阮接着说,发现时,不睁眼了,捧回家,拿针管朝喙里灌药。几天后,叫了,嘎呱嘎呱的,乌鸦声。方所说,这不奇怪,雷达站有辐射,扫到鸟常有的事。老阮故作神秘,摇晃手臂说,你听我往后讲,这鸟浑身乳白,找不见一根杂毛,就两个眼珠子有色,血红,滴溜圆,珍珠一样大小。方所回,讲得跟你亲眼见到似的。老阮说,你不知道,这乌鸦主贵,是基因突变,马斯克都没见过白色的乌鸦!转手一卖,至少值几万块钱。

说罢,老阮起势,右手一甩,打出几鞭,啪嗒,啪嗒,又响又脆,好鞭。老阮在三汊河菜市场有个干货摊子,做买卖讲究消息灵通,方所晓得,他说的话不是胡扯。

方所琢磨着给方建华打个电话问问,转头一想,算了,不打,先打鞭。老阮说,矮个子打鞭比高个子要响,矮个子底盘稳,方便把劲控制在一个点。他指着方所,继续说,我没有贬低你身高的意思,小方你腿绷紧,脚再站稳,让手腕发力,朝两边甩。啪嗒,响了一声,这鞭劲大,没看到的人还以为擦炮炸了呢。

老阮是本地的打鞭高手,方所刚学时,喊师傅,一来一往熟悉后,直呼其名,没大没小了。方所打鞭,略有小成,能一鞭三响。一鞭四响的绝活,老阮没传给他,师傅留了一手,藏着掖着,有备无患。

干货摊太忙,老阮收鞭回去了。方所自己耍了一会儿,累了,一屁股拍在人民公园的路牙石上,压碎几片梧桐树叶,脑袋里念着那白色乌鸦,真那么值钱吗?掏出手机,拨给老阮,说,你给问问,白色的乌鸦到底值多少?老阮说,咸吃萝卜淡操心,与你有什么关系。方所说,帮帮忙,我用得着。方所挂断电话,准备回出租屋,寒风一吹,他想起关于方建华的事情了。

说起来,方建华是英雄之后。方建华的父亲方新国,参加过抗美援朝,十七岁跑到朝鲜战场,打算奋勇杀敌,还没来得及放枪,谈和了。六〇年,岠山建了雷达站,方新国去当了保卫员,不久,由儿子接班。方建华结婚后,他把家搬到了雷达站附近,再后来,接班制度取消,雷达站取缔,到了方所,什么也没轮上。方所不稀罕这工作,和老阮说的一样,就是个看大门的,安保人员干警察系统的活。

雷达站没后,方建华还会定期巡逻,理由是:国家财富,禁止偷盗。当时的文件、天线、发射器、接收器,就连用的水盆,都摆在原先的位置。母亲生前说,他一根筋,榆木脑袋,不懂得变通,水盆拿回来还能洗把脸。

提起母亲,这才是方所不和他来往的根本原因。母亲和方建华是包办婚姻,脾气不对付,几乎每天吵架,谁也不服谁。吵得最凶的时候,母亲闹自杀,嚷着要上吊。方建华以为闹呢,没管,等一回来,人挂在房梁上了。

想到这些,方所还是忍不住流泪,多少年了,母亲临走时的眼神他都没忘掉。母亲踩着凳子,把一根白色的绳子系在房梁上,套成一个圆圈,塞过脑袋,勒着下巴。方所跑上前,抱住母亲的腿,想要把她抱下来。母亲没理,低头红着眼。方所哭喊,妈,你快下来吧,我以后带你单过。母亲腿一蹬板凳,整个人就垂了下来,全身挣扎。方所望见了那双眼睛,充满了不甘、委屈,到现在,他都认为,母亲蹬腿的那一瞬间后悔了。

矬个子不顶用。濒死的时候,就算女人,挣扎也带着很大的劲,一脚把他踹远。方所大喊,没人回应,雷达站旁边哪住什么人?等方建华傍晚巡逻回来,方所早已哭得没了力气,瘫在一边。他母亲眼睛没闭死,舌头滴溜一小截,垂着,头发被穿堂风吹得一荡一荡,像晃动的秋千。

今年是暖冬,不冻手。方所擤了鼻涕,揉着眼睛,不想这些,过去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还钱。不读书后,手艺没学成,染上了赌瘾。钱全搭进去了,还借了不少。赌瘾害人,一空下来就往赌场跑,想着下一局能翻本。沾上难戒,这才学了打鞭。鞭子出手,一甩一响,什么事都忘到脑勺后了。

啪嗒,街上突然响了一声,方所吓了一哆嗦,转头一瞅,几个小孩在路边放炮。自己打鞭,天天听响,一鞭四响的唯一传人,被炮仗吓到,传出去被人笑话。

马脸的钱,好借不好还。他不暴力催债,一到你家就坐下,聊聊天,喝喝茶,看着怪儒雅。然后拉来一人,瘦不拉叽,这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针管,盖上帽子,朝桌子上一拍。马脸说,千万别误会,不是毒品。他指着这人说,艾滋病。说完,留下个时间,起身就走。还没等你来得及反应,马脸早下楼了。欠款的人一身冷汗,这针要是扎在自己身上,属于阎王爷那儿画了一笔。

方所知道马脸的手段,幸好他欠得不多,几万块钱而已,轮不着这么狠毒的招。不过网贷欠得有些多,十几万,从网赌到碰网贷,一步接一步,逐渐沉沦。网络真是双刃剑,中学的政治课本里天天提,没记在心里。

前段时间,在影剧院的工地干过一段时间,做小工,和水泥,一天二百六,管中午饭。干活的内容是:钢筋朝地上划一个圆,倒满混凝土,搅和点细沙,注上半桶水,用铁锨翻动。

高楼用水泥比较麻烦,需要找绳子下吊,系好水泥车,再拎上去。方所不想干这活,一看到绳子就想起母亲那事,玩鞭子都是克服好久才敢上手。老阮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传授你一鞭四响吗?是怕你没有战胜心魔。

没做水泥车这活是好事,有一天做工时,系水泥车的绳子松了,水泥连车从空中坠了下来,直砸工人的天灵盖,那人当场死亡。方所庆幸,躺那儿的人差点成了自己。工人家属闹补偿,停了工,没了活,工资也没发。

方所躲在出租屋里好几天,实在憋不住,手痒,心里刺挠,想摸扑克。不赌一把,干什么都提不起兴,无力。身上一没有钱,就琢磨着偷鸡摸狗,他想起工地上还摆着钢筋,不如去弄几根,当没给的工钱。

方所穿好衣服准备动身,老阮打来电话,说,问了,这乌鸦,值四五万。我旁边的摊子你知道不,那个肉铺子,老板出价五万,马上要去岠山找那看大门的。方所说,他买这乌鸦干什么?老阮说,听他的意思是,煮熟吃了。方所说,奶奶的,还乱吃。记得非典不,就是吃果子狸闹的。老阮说,人家是要当药引子。方所说,再探再报,这乌鸦,我能搞到。老阮说,净吹牛,说真的,我还没尝过乌鸦肉呢。

工地里没什么动静,方所蹲在路边,发信息给工友,工友回,停工了,工头连尾款都没给。他看着手机里网贷平台的催债短信,本来还能靠打零工凑利息,现在实属没招了。

钢筋和乌鸦一比对,方所还是觉得搞乌鸦更合适。一来钢筋属于他人财产,被抓到,得进派出所。而搞乌鸦倒不需要担心这些,家里的东西,算不上偷,方建华最多报警。这是家庭问题,调解就行。二来,工地的钢筋并没有笼中的白色乌鸦值钱。

说干就干,买鸟食,置鸟笼。他一手提溜着东西,另一手骑着电动车开往岠山。冷风先是冻脸,又钻进袖子口,说是暖冬,还是严寒。方所把电动车骑到老雷达站附近,没敢再向前,把车推到几棵树的后头,藏匿着,步行向许久未回的家走去。树林的上面,有一片田地,母亲的坟就埋在那里,葬地离家不远,她要是想家了,走几步就能到家门口。

方所想,怪长时间没有去给母亲扫坟了,她会不会埋怨自己。偷窃乌鸦这事又在脑袋里把他拉了回来,方所自我开解,没带吃的,没拿纸钱,过几天再专门来和母亲说说话。

藏好车,掏出手机,一看,五个催债电话。不是马脸打来的,全是网贷。他开了勿扰模式,什么音也没听见。微信弹出信息,页面亮着红色圆点,促销群、贷款群、拼单群、优惠券群、本地群,眼花缭乱,都没查看。

方所时常会看本地群,这里面有人招工,拉到群的最底部,看见有个名叫月圆花好的微信发:找个人帮点忙,价格可以详谈,加我威信。这人一看就没什么文化,微信的微都打错了。他点开月圆花好的头像,是盆水仙。陌生人仅能查看十条朋友圈,晒得全是些花花草草,中年女人的审美,挺好,热爱生活。他随手点了添加好友。

山林里浮动着群鸟的叫声,此起彼伏,鸟鸣山更幽。方所没心情欣赏,他一直在思考老阮提出的那个问题,乌鸦的肉到底是什么味道?

家让方所有些陌生,和记忆中的不一样。梦里回来,直奔家门,这次回来,却没找对方向,望着后墙发呆。恍惚了一阵,绕了半圈,才看见门牌号。方建华没锁门,山上来客少,更别提遭小偷。

泥地上垒了砖块,一直通到方所之前住的房间。他推门一看,满屋的杂物,霉菌味四散,看来,方建华这老家伙已经彻底把自己给开除了。院落里有鸡群在吃食,相互争夺。见方所走来,并不躲避,昂首挺胸,踱来踱去,像方建华的兵似的。他跟着几只公鸡进了里屋,矮平房,多少年前谣传要拆迁,方建华本想接个二层楼,赔款时能多一些,到现在还是光秃秃的,没了动静。平房冬凉夏热,方所一进去,身上发颤。

逛了一圈,脑袋里回忆不少,断断续续地,连环画一样。屋里屋外找遍了,没看见那乌鸦。方所思忖,老阮一般都是靠谱的,应该不会骗自己。虽然他对老阮产生过怀疑,关于一鞭四响,他的理由是,老阮从没有当众表演过,一鞭四响只存在老阮与鞭友的口中。

鸡群啄食,他的视线随着它们的运动而迁移,突然瞅见了鸡圈的深处有几根白色羽毛。方所径直跑去,正孵蛋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充当飞鸟,欲要吓退他。

打开围栏,他将母鸡踢走,用手捡起两根,放在太阳下观察,羽毛通体白色,没一点杂质,远观,太阳下落雪。一摸,丝滑,如天鹅绒。方所感慨,老阮没骗人,乌鸦真的存在,这白羽就是证明。他起了疑惑,院里只有走禽,不见白色乌鸦的踪迹。方建华这家伙到底是保安出身,知道奇物值钱,看来是给藏了起来。

门外传来推门的声音,紧跟着是男人习惯性的咳嗽,嗓子里黏痰吐不出的那种沉闷。方所熟悉这声,他快速地将几根白色羽毛揣进兜里,踩向水桶的底座,沿着墙面一下子翻过身去。个子虽小,倒也灵活,方建华不知。

方所下山,直奔菜市场,找到老阮来鉴别这些羽毛。他把老阮拉到一侧,干货店还有几个买家,方所说,先不卖了。他掏出白羽,老阮头部前倾,鼻子靠近,嗅了嗅说,臊味。方所说,你认真看。老阮说,这是什么?方所坏笑。老阮恍然大悟,急忙地说,白色乌鸦的羽毛。方所点头。老阮震惊,忙问,哪里搞来的。方所没解释,低声说,我搞到这白色乌鸦,你帮我卖了,事成之后,给你分成。老阮窃喜说,管,给点介绍费就行。方所说,赚钱的事,一定想着师傅。

回出租屋的路上,方所有些后悔,早知道该磨一磨老阮,让他将一鞭四响的诀窍传授给自己。哪天这老家伙意外走了,招式失传,就可惜了。

方所的房子租在了运河中学的旁边,住三楼,爬到顶楼,向远处看,能望到河道中的船舶。船队如长蛇,头衔尾,身上载货,煤炭、石膏、熟料,一条船能载上万吨,覆盖在河流之上。方所想,要是货物底下藏匿几公斤的毒品,一定不会被警察查出。

他一口气爬到出租屋门前,喘着粗气,掏出钥匙开门,才看清墙上喷满红漆。一绺一绺,变成了门前的褶皱。仔细看去,是字迹,写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方所回神,马脸打来电话,铃声在楼道里回响。方所进了屋,拿出一把小刀,刺向墙面,迅速抚平。费了好久,只剩下了两个字——“天”与“地”。他觉得这是阿Q精神,挺好,躲进这一方天地,任尔东西南北风。

手机响了,微信消息,方所以为是马脸发来的恐吓,闪出的却是好友添加成功的通知。一瞬后,他脑子短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了。方所越想,脑袋就越迷糊,天随着想象,黑了起来。

方所还在犹豫,对方发来一张照片,女人脸。这女人憔悴,脸瘫着,没有表情。细看,肌肉与皮肤双凹陷,如晒干的腊肉,枯黄无神。照片后附了一句话,谢谢帮忙,死了对我来说是解脱。方所回,管。对方转来一千定金,他点收下。一有钱,手就痒,打开网赌软件,充了五百。半个小时后,账户还剩十五块钱,窗外响起了船舶的汽笛声,方所瞬间冷静。

一觉睡到天亮,被巨响吵醒,地震似的。李四光预言过四大地震带,前三个都震了,就这地没震过。老人说,地底的煤炭全被掏空了,如果一震,就是地陷。方所很担忧地陷,套上衣服裤子,跑下了楼。外面一切如常。他走进商店,买了盒烟,和老板聊了起来,才知道,运河里的那艘水泥船被炸沉了。老板一说,方所脑子里泛出水底的黑蓝色,致使他陷入一种窒息状态,如同再次看到母亲离去时的房梁。

叫月圆花好的女人发来地址,方所从家里拿出绳鞭,攥在手中,又觉得太招摇,被路上的摄像头拍下徒添麻烦,便塞进衣服的夹层。方所步行,没骑电动车,在影剧院的附近,就瞅见了女人的家。他透过窗户,看见了她坍塌般的轮廓。身体冰冻究竟是什么感受,方所思索起来,想到抖音上的短视频说,富豪将自己有疾病的身体冰封,等到未来再解冻。方所认为,期待未来,就不会恐惧现在。

女人发,时间有限,得趁她女儿回家前完成。没来得及买酒,本想着喝点壮胆。方所瞅了瞅附近,没看见摄像头,便踩着一楼的空调外机,攀爬了上来。脚落了地,满屋子全是枯掉的花瓣,枯枝败叶,无人打扫。

女人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雕塑般沉默,背对着他。在近乎静止的时空里,只能听到她浅弱的呼吸。方所取下绳鞭,围成一个圆,缓慢地靠近。当手误碰到她的脖颈,方所感受到了温柔,而不是冰寒。那暖流闪电般地划过,遍布背脊,他垂着双臂,浑身战栗。

方所先将绳鞭套进女人的头部,寒风从窗边吹来,冰冷盖过刚刚的温热,狞恶在体内滋生,传递到手掌变为了拳头。他双手用劲,圆圈缩小,女人的双眼扩大,微弱的呻吟声在空气里徘徊,忽上忽下。

黑蓝色的深海从胸口涌出,将方所裹紧,他与面前的女人共同坠入水中,被某种力量吮吸到屋里,直至浪潮退去,剩下干瘪的河床。方所望见了女人的双眼,玻璃般晴朗,泪珠潸然,仿佛要将他吸入瞳孔,永恒地囚禁。方所震颤,一如母亲的双眼注视,透露出当时的祈求,他搞不明白这眼神的其他含义,究竟是劝告他松手还是继续勒紧。

人在抉择中摇摆,母亲在绳索中挣扎于他的脑中复现。方所双臂无力,突然松手,绳鞭颓然。他蹲在地上,抱膝痛哭。女人哼唧,方所悲鸣,寒风吹拂,停止后,时有回音。

一鞭四响。

母亲走后,节日就缺失了意义,方所闲来翻看日历,才知道前几天是春节。如今没了年味,过节等于花钱,胡吃海塞一通,还不满足。母亲还在时,他吃刚出锅的炸萝卜丸子就觉得幸福,边吃边乐,好像记着母亲也爱吃这玩意儿。

方所给老阮打去电话,说,老阮,春节快乐,拜个晚年。老阮说,妈的,都快元宵了。方所说,补给你。有空帮我去市场买几斤萝卜丸子。老阮说,怎么想吃这个了?话赶话,老阮又说,乌鸦那事,我问了,对面出了六万。方所说,再等等。老阮说,你和那老头什么关系?方所支吾地回,他叫方建华,以前是我爹。老阮急了,说,什么叫以前是你爹?方所说,我把他开除了。

究竟哪天将方建华开除的,方所想过这个问题,是母亲自杀的那天,还是方建华死不认错那天,方所陷入一种虚无的幻想。他想象着一家人团团圆圆,吃肉馅饺子,放着春晚。挺羡慕。

挂断电话,看到桌子上堆的绳鞭,自那次帮女人的忙后,没敢再摸。她的眼神时不时在记忆里晃荡,来来去去,潜入梦境。深夜惊醒,后背被汗液浸湿,涌来内心的时震。这感受并不是恐惧,更能称作为怜惜,如同面前摆了一盆水仙,你没有养护,而用双脚践踏。方所觉得那刻的自己是柔软的,像一块棉布,包裹着身体与精神,又拽又拉,使内心沦为旱地。他的泪水充当积雨,在女人的身上浇灌,注入根部。

屋外阳光刺透、晃眼,冬日里的暖阳,是个好天。马脸发来信息,说,最多正月十五,再不还钱,就不是泼油漆那么简单了。太阳的直射使他有些闷热,皮肤在暴晒下发痒,像螨虫叮咬。

他去楼下超市提了两箱牛奶,一结账,一百三十六,嫌着太贵,找理由退了一箱,以前记得不是这价。抖音上播,牛奶滞销,洒了都不给穷人喝,方所感慨,资本家的套路。买牛奶是为了去女人家,不知道为什么想见她一面,路过影剧院,想找工头催要工资。整个工地没人,空荡,穿堂风呼啸而过,寒意刺骨。他听说,前几天工友去工头家闹事,警察抓了几人。

工地还没安门,站在外面看向其中,排排座椅尚未安装,散落一地,没喝完的啤酒瓶倒在一侧,七零八落,一种遗迹。方所晓得初中课本里提到的欧洲庞贝古城,火山喷发后,灰烬覆盖整座城市,人们与时间都被凝固,变成了永恒的化石。

提着牛奶,不方便爬墙,走了楼梯。敲了门,一女孩开门,愣了愣问,找谁?方所说,找月圆。后俩字还没说出口,女人用眼控仪在电脑上敲出,以前的学生。方所突然反应过来,说,我找老师。

女孩回了屋,见她这模样,方所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生活过得一糊涂,自己跟生了病似的,记忆出现了窟窿,怎么也填不上。有些事愈来愈模糊,可有些事越发地清晰,泾渭分明。

方所走到女人的轮椅旁,不自觉地瞅向她的脖子,伤痕淡了些许,仍有肉红与瘀青的混合。他怕屋内的女孩听见,小声说,来和你道歉的,只买了一箱牛奶,别嫌弃。女人写,谢谢。女人又写,要不再试一次?方所慌乱,连忙摆手。

从她家离开,方所去了市场,一路上嗅着鼻子,女人身上的残留味道浮动,闻着安心。看着她瘦黄的脸,莫名其妙的情愫催生,他很想靠在女人的怀里。只是欲望,没有实施,他怕吓着女人,即使她不会露出恐惧的神色。

老阮拎着两个塑料袋子,鼓鼓囊囊的,从摊位后头的仓库出来,递给方所,说,一袋萝卜丸子,一袋饺子。萝卜丸子是在市场买的,饺子是你师娘包的。方所说,一共多少钱?老阮说,不要钱,师徒一场。方所心抖一下,说,肉麻了。老阮说,热一热再吃。

方所接过塑料袋,转身离开菜市场的小道。老阮朝他身后喊了一声,说,等清明吧,公园里有些景了,我教你一鞭四响。方所说,怎么突然觉悟了?老阮大笑说,一鞭四响过时了,我现在能打一鞭五响。方所说,净吹牛。临走,老阮叮嘱,别忘了乌鸦那事。

方所想不明白甩出一鞭怎么就能打出五个响?一思考肚子便饿了,从袋子里捏出几粒萝卜丸子,放嘴里,咀嚼,酥脆。还是以前的味道,没变。

没骑车回家,全靠双腿,走了县道,到尽头上了山。为了不撞见方建华,他故意绕过了雷达站,抄小路,地上全是叶子。双脚轻踩,碾碎,噼啪声,方所忽然想到女人的女儿好像在马脸那儿见过。前方传来了动静,他止住回忆,让树枝遮挡着自己的身体。

还差几步就到母亲墓边了,谁知方建华站在坟前一动不动,站军姿似的。方建华说,今天就站到这点,明天我再来。母亲走后,方建华天天到这儿罚站,方所搞不懂,活着的时候不珍惜,等到人走了才愧怍,母亲到底会不会原谅她墓前的这个男人?方建华又说,前几天,小所回家了,没见我,我能听出来是他的动静。说完,方建华下了坡,朝雷达站走回。方所一愣神,匍匐着身子,与地面齐平,躲避着方建华的视线。

方所看见方建华下了坡,朝雷达站走去,便爬起来。这男人的身体刚刚遮挡了母亲的墓,人一离开,坟就显露出来,冒起不大的土堆,没有碑碣。方所心酸,要不是自己知道母亲埋这儿,她就成孤魂野鬼了。来到母亲坟前,见坟头上有树梢微垂,枝头吊着一个鸟笼。方所探头,细辨,笼中的就是自己苦寻的白色乌鸦。

方所磕了三个响头,说,妈,来看你了。他把萝卜丸子撒在左边,饺子撒在右边,又说,工地欠的钱还没发,等卖了眼前这乌鸦,我给你烧栋别墅,带花园的。方所点着一根烟,火星在风的撕拽中忽明忽暗,像母亲临终时半睁开的眼睛。他吸了一口,吐出,脸上挂着鼻涕和眼泪,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诉说给母亲。坟墓没有回音。

天色渐晚,山中起了薄雾,朦朦胧胧,他的眼睛也雾蒙蒙的,又跪地上磕了三个头,作辞别。一抬头,见笼中的乌鸦头部后仰,颈部扭转,呈观星状。红色的眼珠锁在眼眶里,珠宝一般,想让人抠来收藏。

方所没顾它的怪状,将树枝折断,提起鸟笼,准备下山。乌鸦扑棱着翅膀,在笼中挣揣,他心里刺挠,赌瘾一样,手也跟着痒痒,想摸一摸这乌鸦。

雾色更浓郁了,方所站在暮色的荫翳下,一手握紧它的脖子,另一只手拖着它的腿爪,放面前观赏,白色的脂玉在手掌里流动。乌鸦的歪头被他扶正,手一离开,头部又迅速地坠下。他正疑惑它为何如此,乌鸦的眼珠一转,看向他,一种审视的态度。方所浑身颤抖。乌鸦扑腾,巨大的力剥夺着他的手劲,双翅带起阵风,山林的树木窸窣。

忽然,歪着脑袋的白色乌鸦衔起冻硬的萝卜丸子,翅膀掠过坟头纸钱的灰烬,在天幕的雾气中飞出一道白痕。丸子滚动,方建华躲在暗处,从地上捡起一粒放在嘴中,边咀嚼边偷望着方所。须臾,满天的雪,就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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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白雪

刚一入秋,宜安就被晚风冻醒了,翻来覆去很久,怎么也睡不着。凌晨四点多,太阳还没冒尖,她坐在床沿发呆,双手有些麻木,耷拉着。梦里梦见了母亲,可记不起母亲长什么样子了。与寒冷一起出现的是母亲的轮廓,身体清晰,但面部模糊,像窗外的晨雾,脸贴向她,感受不到温度。宜安想,母亲去世没几年,怎么将模样给遗忘了呢?

路灯灭了,楼后侧的影剧院响起动静,工人们陆续出工。活是由县政府外包给私人的,资金一直不到位,两年没建完,边干边停。没活时,钱又拿不到,工人们索性住在里面。这儿离宜安的房子几步路远,互为邻居。

宜安起床浇花,她本想翻找母亲的照片瞅两眼,茶几底下的抽屉就有两人的合照,爬泰山照的。那时她刚离婚,心情不好,一口气爬到顶,摆着臭脸。母亲喘着粗气,脸也有些变形,母亲当时还说,人不能不服老,身体跟不上。泰山之行没多久,母亲就走了。突发心梗,口袋里还有药能控制,愣是没吃成。她走的时候穿了一身新衣服,不算丢脸。

母亲那天是去给宜安说媒的,自从宜安离婚,母亲就担忧这件事,在她的心里,一个人是瞎混,有家才叫过日子,哪怕在一个坏家庭里沉溺。母亲新衣服的胸口有一朵针绣牡丹,宜安便不种植这种花,她害怕思念后带来的阵痛。

花住在主卧,一屋子全是,双脚不好落地,窗帘被拆掉了,白天日光充足,夜晚月色掩映。自从和前夫离婚后,宜安就搬到了次卧,原先女儿住的房间。她养了三朵白色雏菊,装作女儿在陪伴。女儿邵蕊是自愿选择和前夫生活的,前夫不是好丈夫,却是一个好父亲,宜安承认这点,前夫对女儿的爱让她都妒忌。

水用的是淘米水,一来节约,二来是因为网上说淘米水有营养,还能改善土壤结构,没有亲人了,宜安变着法子对这群花好。水流潜入盆的底部,花朵似乎汲取了养分,微微地张开,伴随着影剧院的工地锤子敲钢筋的声音。固定的节奏传来,像是骨骼间的挤响。宜安又想到,她们也在影剧院里看过电影,是詹姆斯·卡梅隆的《泰坦尼克号》,当时巨火,轿车挂着牌子绕着县城转悠宣传,一票难抢。可结局都不太好,泰坦尼克号沉了,旧的剧院被挖掘机推平,两人离了婚。她把坏事联想到一起,觉得前半辈子也能拍成电影,自己既是演员,又是观众。当演员就按照老天爷给的剧本演,当观众却成了难题,她心里没谱儿,不会打分,不知道自己这电影算不算烂片。

母亲夸过前夫,她觉得前夫能吃苦,会干活,只是爱喝点酒,不是大问题。男人都爱喝点酒,她说她有时也喝一点。宜安说,别人叫小酌,他那是酗酒,不喝酒,好人一个,喝了酒,能和阎王爷打拳。听罢,母亲叹气,念叨着,日子怎么都是过。宜安没听,用袖子遮了遮胳膊上的瘀青,前夫醉酒打的,母亲花眼,看不出伤痕。这事没同老人家讲,怕她糟心。

四周的绿植浇完了,该浇中间那绺。小时候种地,宜安最讨厌撒种子,同样的步骤要重复来重复去,过了半年,才有收成,等待对她来说是件苦事。花不一样,几天便绽开,再长些,也不过个把月份。香味从冒花骨朵就开始有了。宜安回神,瞥见桌上的一盆水仙枯萎了,青瓷盆,水溢过蒜瓣尾。萎黄从叶边两侧开始,逐渐要包裹整面,枝条撑不起来,如雨季来临的击打,既蔫又瘫。

宜安疑惑水仙的变故,左脚没落稳当,踩着了花盆。地滑,身体侧倾,倒在了一簇花群里,压扁了许多束。宜安感到全身发软,一阵无力,仿佛所有的养分都被抽干,海绵块不再吸水了。她用力地爬起,绿植在看不见的地方肆意生长,枝叶变成触手,撕扯着肌肉的纹理。母亲说,人不能不服老。宜安琢磨,老人家讲话还是有理,不服不行。她缓慢地扶着花架站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水仙,奇了怪,一夜之间,就残花败柳了,跟喝了酒的男人一样。

摔了这跤,腰痛一直没好,去诊所看了几眼,医生说,肌肉拉伤,需要静养。开了几盒膏药和维生素。小药厂产的,价却不低,刷了医保,还补了大几十。身一伤了,课也没法去上,请了几天假,眼看着到销假的时间了。按道理来说,中学生上不上舞蹈课都无所谓,课一般被主科老师占了,一学期上不了几节。年级主任却让所有的老师们坐班。

舞蹈老师坐班是坐不住的,宜安在办公室待一会儿,就跑到操场活动活动身体。年级主任找事,开会点名批评她。还没离婚时,前夫知道了这事,硬要拿刀来砍年级主任。她给拦下了。

现如今,前夫真的每天拿刀,他开了一家肉铺,主要卖牛羊猪肉,捎带着卖些禽类。送过几只芦花鸡,宜安给拒收了,非亲非故,拿了不场面。前夫的铺子开在三汊河菜市场,宜安就绕远路跑去六保河菜市场,避免遇见,碰着了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想女儿了就打电话,邵蕊一般都会回来看她。一来就提了几大袋子肉,宜安当然知道这是前夫让女儿拿的,只要不是前夫亲自送来,她权当女儿自己花钱买的。

不在一起生活,宜安逐渐觉得女儿有些陌生,她不明白为何母女之间的情感和过去不同了。她以前遇见什么事情都和母亲讲,邵蕊却不爱与她交流。上次回来,邵蕊愁眉苦脸,宜安想要安慰,不知道怎么开口。沉默片刻,她看见了邵蕊肩膀上文了文身,巴掌大的骷髅头。宜安很生气,安慰变成了争吵,她气不过,动了手,扇了女儿两巴掌。邵蕊摔门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看她。事后,宜安后悔,打一下就行了,第二个巴掌实在不该。女人都这样,认错一般只认一半。

宜安捶了捶腰,用挡风罩遮住双膝,骑上电动车驶向运河中学。从家到学校其实不远,穿过影剧院,再走半条街,绕过京杭大运河的一小段就到了。学校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离运河的沿岸很近,站在教学楼的高处,能望见河道里的船舶。学生们竞猜,船舱里运些什么货物。有学生说,是煤炭。也有学生说,运毒。这恰巧被路过的年级主任听见,要请该学生的家长,宜安见他可怜,求了情,才换来思想教育一番。

河道边有条遗船,水泥制,没人知道船主是谁,连前夫也不知道。摆这地方好多年了,风一大,船能随着水流荡到河中央,风停了,船又自动回归岸边。前夫年轻时干航运,他曾经和宜安说,哪一天发洪水了,他就带她躲在船舱,一起行驶到大海里,去看看泰坦尼克号的废墟还在不在?宜安不愿意想起这些,骗人的把戏在酒精的诱惑中露了怯。每每路过这船,宜安都把车速提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即使冷风不断地侵扰面孔,鼻涕出没,脸色潮红。

来到教室,一班的学生列好了队形,等宜安点名。她不爱点名,舞蹈课不算成绩,平时带学生们蹦蹦跳跳,强身健体。宜安说,前几天磕到了,还没恢复好,今天没法给大家示范。学生们站了一会儿形体,见她不管,自由活动了起来。

宜安的两腿在嘈杂声中发麻,肌肉抖动,某种物质于身体中游走,宛如鱼儿跳跃后再潜水,一直游到后背的脊柱。停留,筑巢,并产卵,鱼子布满肌理,填补毛孔的缝隙,她感受到从体内汹涌而出的寒意。感官还未停摆,阴道有液体涌出,从内裤粘连到腿的两侧。趁学生们没注意,宜安从包里抽出卫生巾快跑去厕所。

厕所在这层楼的两边,宜安将隔间锁住。冲便上方的窗户有玉兰树的枝蔓探入,叶子全无,像别人的审视。她迟缓蹲下,腿部的肌肉仍在痉挛,经血顺着脉络流淌,融入地板上的一摊污水,晚霞一般浸染瓷砖。宜安望见红色的液体涌动,可身体越发的僵硬。

宜安使了全身的力,才把后背靠在墙壁上,她的双腿弯曲状,捋不直,内裤滑在膝盖的位置,也无力提起。她不知身体为何突然不听使唤,被冰块封冻住了。宜安狰狞地呼喊,没人应答,嘶哑的声音只叫来了群鸟。她透过树枝无助看向天空,眼眶萦绕着水光,大雁迁徙,飞往热带,一只乳白色的鸟儿落在她的泪花中。像是在母亲的葬礼上,宜安既孤独又委屈,哇的一声,吼了出来。

前夫的模样没怎么变,头比以前更秃了,脸上还长了些老年斑。他全身萦绕羊膻和肉腥味,衣服上沾了血渍,没清洗,头发上落了几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宜安想帮他拿掉,手没得力气,再说太主动不好,婚都离了。

年纪一大,远门出得少,旅游更别提。这趟到了好几个地方,挺新奇,前夫陪着去的。新奇是新奇,可宜安没有心情,下了飞机直奔医院。到上海华山做了肌电图,等检测出报告。没去外滩,回宾馆躺着,前夫住隔壁房间,两人没啥交流。宜安不说话,前夫也不讲话,沉默挺好,谁也不麻烦谁。

做肌电图,比针灸还要长、还要粗的针插进肌肉,机器放电,针口到现在还疼。宜安没睡着,宾馆热气开得足,额头冒汗,她抬不起手,没擦。枕头被浸湿,是汗,不是眼泪,没哭。宜安想,困在厕所里那天,要不是学生发现,破门而入,她真不知道要待里面多久。等身体支撑不住,说不定就倒在冲便上了,想想恶心。拽开门的男学生,宜安认识,给他讲过情。这孩子顽皮,运毒是看电影学坏胡诌的,品性并不坏。

厕所格挡门被打开后,他自己没动手,赶忙喊来女同学清理,接着问老师借了电话打给120。救护车来的时候,班里正在上课,男孩从教室里跑出来帮忙抬担架。救护车的护士说,不用。他止住了手,站在一旁。

到了县人民医院,医生建议她去大医院诊断,说,估摸着神经系统问题,可能是罕见病。列了几家医院,北京三院、上海华山、成都华西。宜安坐在医生的对面,身体还是无力,双腿抖个不停,想了一圈,没了亲人,不知道打电话给谁,硬着头皮,拨通了前夫的电话。她没存在手机里,电话号码是随口背出来的。前夫接了,宜安说,来趟医院。就四个字,一个字也没多说。

肌电图结果出了,ALS,肌萎缩侧索硬化。医生说,又名渐冻症,霍金就是这病。宜安不能接受,做了腰穿,测了基因,罪没少挨,报告显示,基因易敏感性,最后确诊就是这病。前夫上网搜索,得病率十万分之三,京东一高级副总裁也得了。患病者的肌肉每天都在丧失机能,直至呼吸衰竭而死。没有药物进行系统治疗,讲得难听点,只能等死。

宜安一句话也没讲,她用全力,想要控制震颤的双腿。意识是有,可身体像断了的电线一样,一头无法抵达另一头。宜安着急,心里有怒火,欲要强忍着站立。双腿不稳,轮椅被带着侧翻,她滚倒在地,掩着脑袋,呜咽地啜泣。宜安想到了那盆水仙,如今自己的双脚也变成蒜头,等待来临的是,自己慢慢地枯萎,再也无法舞动身体。几个一夜之间后,她会成为一片凋落的叶子。

回程坐的高铁,从进站到出站,前夫的口中粘了几句话,一直没讲。宜安注意到了,她趁前夫还没开口,先说,不需要你来照顾我,咱俩离过婚了,没有任何关系,这次是帮忙。前夫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想耽误他,慢性病,到死之前都是无底洞。出了车站,前夫准备打车,宜安说,你推我走一段吧。

折腾这些日子,天气到了深秋,快要立冬了。两旁的树叶全落,宜安看着萧瑟的街景,揪心。她不愿意想起病情,可这事犹如波涛,反复来反复去,侵扰着她。前夫说,叫蕊蕊回来照顾你吧。宜安想过这事,她不知道女儿是否愿意,不愿意的话,就请个护工。宜安说,好。

除了腿抖,口齿还很清晰。前夫说,现在你讲话没毛病,病情发展不快,过了冬天,说不定就有特效药了。网上说今年有雪,瑞雪兆丰年,一年又一年。宜安没吱声,心里想,确实好几年没下雪了。前夫抽着烟,她一路琢磨着,今年这雪要是下得大,自己那些花还能过到春天吗?

……

(未完,全文见《十月》2026年第3期)

【作者简介:丁圣润,1999年生,江苏邳州人。广西大学戏剧与影视专业研究生在读,南京市青春文学人才计划签约作家,江苏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曾获香港青年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