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像小时候的月光一样亮
来源:解放日报 | 陈年喜  2026年07月07日08:12

说到碓,估计大多数人只是认识这个字,没有见过实物。我从小就围着它忙活,认识这个字却很晚,直到高中毕业后的某一天,人们请我为村里那只立过不知多少功劳的碓写一副春联,要求用到它的名字。可惜,现在哪怕在乡下,基本也没有这东西了。

怎么说明极少见诸文字的碓呢?为了省事,就偷一回懒,借用一下百度词条:“舂米的工具。最早是一臼一杵,用手执杵舂米。后用柱架起一根木杠,杠端系石头,用脚踏另一端,连续起落,脱去下面臼中谷粒的皮。而后又有利用畜力、水力等代替人力的,使用范围亦扩大,如舂捣纸浆等。”这种表述准确,简洁,明白。碓,就是这么个东西。

凿碓的石头首选石磨石,结实,耐用,不容易开裂,一只碓一代人用了,传给下一代人。石匠也以能凿到一只石磨石碓而用心、而骄傲,会在它的边上凿下自己的姓氏。可惜在我老家这地方,石磨石不常见。广子石是烧白灰的好材料,但性软,凿出的碓,用久了碓窝会像镜子一样光鉴照人,但易磨损,以致捣谷子时谷里常会有石灰味。广子石的碓不传代,十年、二十年就被捣穿了,或变了形,没法再用。有一种青石,身重,质坚,不容易凿成器,是石匠最不喜欢接受的活。

碓有大有小,有的碓一次能捣几十斤谷子,有的只能捣几斤。碓的大小由主人决定,也由石头的性质决定,石匠一半听主人的,一半听石头的。至于碓的样子基本相同,没有谁会为了专捣某种东西而凿出一种特殊的碓来。碓架最好的材料是青冈木,结实,耐腐,如果是别的木头,经过风吹雨打,几年就朽掉了。碓架的样子仿佛一架飞机,看着粗糙笨拙,其实也有学问,中间那根长轴安装得太靠前,踏碓的人倒是轻松,碓头落下去没有重力;太靠后也不行,踏碓的人能累死。

在峡河,基本没有水稻种植,虽然除夕夜的习惯是家家户户必吃一餐米饭,以纪念祖先的来处。但捣米的情景实在少,在这里碓主要用来捣高粱和粟。

高粱耐贫瘠,耐干旱,只要是片土地都能生长,管理也简单,疏也长,密也长,出穗后锄不锄草都不影响收成,所以得到广泛种植。成熟时的高粱也让人喜欢,叶子和穗一片彤红,远远看去像起了一片红云,风吹雨打都对它没有办法。近看,叶子的红与穗子的红又有不同,穗子的红像一个人涨红了脸,有些愤怒或有些羞答答,高粱叶子的红像杀敌三千的大刀,血迹还在,正往下滴答着血滴。

捣高粱是件非常辛苦的事,高粱的皮壳很坚韧,要捣好多遍才捣得净。因为高粱种植得广,产量高,捣高粱就成了生活里的一件烦琐的事。高粱米和高粱粉的主要用处是包粽子和做汤圆,所以端午和春节必捣高粱。

第一遍,叫干捣,把干燥的高粱粒倒在碓窝里,一下一下捣,不能急。带着皮壳的高粱非常滑溜,捣重了,会飞溅着溢出碓窝,溢得满地都是;捣轻了,无伤皮毛,轻不得,重不得。待高粱的皮壳褪掉一半,就可以加速加力了,一阵狂捣,红红的皮糠里显露出白白的米,就可以用勺子盛出来用簸箕颠去糠。一斗高粱五升糠,红红的高粱糠颠在地上,像铺了一张红毯,连地上的草也被染了颜色。上一家的高粱糠还没褪色,另一家的高粱糠又覆上去,在荒凉的冬天,红红的高粱糠也算一景。

粟在我们这儿叫粟子,不叫小米,也不叫谷子,小米、谷子和粟子并不是同一物,它俩是晚来者,粟要早得多,周粟周《小雅·小宛》里:“交交桑扈,率场啄粟。哀我填寡,宜岸宜狱。握粟出卜,自何能穀?”就写到了粟。粟子颗粒精致,体积小,捣粟子如完成工艺品,慢工细活,费心费力费时,更主要的是要用老碓,就是碓头碓窝已历千锤百炼,光滑细腻才行。与捣高粱相反,捣粟子要先掺水,让粒与粒之间有些黏性,受力时才不容易四散。粟子产量低,也珍贵,糟蹋一粒都让人心疼,所以捣粟子的活,心急的人干不了。去了壳的粟子,成粉也极难,先要晾晒,不能见太阳,见了太阳的粟米有股捂了的味道。人们的习惯是,一边捣,一边在旁边用一只箩筛粉,粟捣完了,粉也筛完了,回灶屋撮一顿汤圆尽饱。筛高粱粉的过程也差不多。

高粱与粟子都能做汤圆,也主要用来做汤圆,区别是,高粱汤圆需要糖来加持,否则不好吃,有一股涩味。粟子汤圆无糖也能吃一碗。

碓捣的辣椒面比碾子碾轧出来的味道高一个层次,什么道理呢?没有人研究过,估计也研究不明白。捣过辣椒的碓,里外也会变辣,洗都洗不干净,似乎渗进了石头深处,捣一升苞米就好了。我见过最剽悍的事,是用碓捣炸药,炸药受了潮结了块,用碓捣碎,捣碎的炸药成分没变,却增添了威力。我原以为碓这东西只在汉族地区有,不知道少数民族地区也有。有一年在迭部某座山上,看见藏人用碓捣苦荞和青稞,那是他们的主食。

焦大是位狩猎高手,高到什么程度呢?他能捕住精灵似的狐狸。方法是给狐狸下药。焦大家屋后有一个碓,青石凿成,刻着“民国三年”的字样。可能是焦大祖上请匠人凿的,但它属于大家,村里人人都用,也是最好用的一只碓。有一个时期,他总听到有人在捣碓,白天也捣、夜里也捣,捣得他睡觉不安,吃饭不香。心想这是谁在捣乱呢?他悄悄守了好几个白天和晚上,却始终没有发现有人捣东西,只在现场闻到一股狐狸味。他想既然你送上门了,别怪我占便宜,他就地下了药,没捕到狐狸,倒把自己家的狗和鸡都药死了。一位外来的方士对他说,别再药狐狸了,现在它捣你的碓,说不清什么时候会捣你的命。焦大从此再也不敢药狐狸,他家的碓也再没有被谁空捣过。

父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他年轻时碰到过一回怪事,有一天晚上,他起来方便,听到有人在捣碓。正时十五前后,月朗星明,天地如同白昼。他隐隐约约看见有个人在那里一下一下踏碓。捣碓本是两个人的活,一人在前翻动被捣的东西,一人负责踩踏碓身,但他只看见一个踩碓的人,听声音,能听出碓窝里空无一物,石头与石头不断擦出火星……

我怀疑过父亲讲的故事的真实性,但从没有怀疑他说的亮如白昼的月光。

在我很小的时候,月光确实亮如白昼,可以在月亮下看书、打牌、听大人整夜唱曲。我记得月光下的小曲要比太阳下的小曲更好听,更容易记住和懂得。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其中的某一段,会悄悄唱起来,唱起来,连人带曲就会像小时候的月光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