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抵达的地方,故事才刚刚开始 ——“见证天路变迁”文化文艺活动纪实
在格木站,列车停留得比想象更久。
格尔木是一座因路而生的城市。1954年,慕生忠将军率队来到大西北修筑青藏公路,当一位战士问起“格尔木到底在哪里”时,慕生忠说:“我们的帐篷扎在哪里,哪里就是格尔木。”从此,一个地图上的无人居住的“地名”变为青藏公路和青藏铁路的重要枢纽。
青藏铁路,东起西宁,西至拉萨,格尔木既是青藏铁路第一期的终点,也是第二期的起点。1958年,青藏铁路动工,1984年,铁轨从西宁铺设至格尔木;此后十七年,青藏铁路止步于此。直到2001年,技术难度最大的格拉段再次开工,五年后的2006年,列车终于得以翻过昆仑、穿越可可西里,驶向拉萨。
2026年,距离青藏铁路全线开通已经过去20年,如今,这条铁路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又承载了怎样的故事?在近日启动的“见证天路变迁”文化文艺活动中,由丁晓平、刘元林、邰筐、杨献平、乔丽、艾诺依、三盅、牛二哥、彭绪洛、晨飒、银月光华、权芳等作家组成的中国作协采访团沿着这条“天路”,走进青藏高原。

出发前采访团合影
“天路”之难,难于上青天
如果你要坐火车沿青藏铁路进藏,无论从哪里来,统统都要在西宁下车,换成高原专用的供氧列车,西宁的平均海拔在2200米左右,大部分人还不会有十分明显的缺氧症状。但从西宁开始,海拔渐渐升高,到格尔木爬升到2800米左右,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青藏铁路格尔木到拉萨段全长1142公里,其中约960公里在海拔4000米以上,一路与雪山、冻土和无人区相伴。

驶离格尔木后的高原
火车驶离格尔木的夜里,许多作家都切身感受到了高原氧气的稀薄,海拔4000米以上,头痛、头胀、呼吸急促、无法入眠等高反症状开始显现,甚至许多列车员也不一定能承受这样的海拔高度。列车尚在西宁时,刘元林就询问一位列车员能否适应高原海拔,列车员回答说,即使已经跑了六年青藏线,有时候依然会高反,需要吸氧。
海拔4000米时,每吸入一口气,得到的氧气只有平原地区的60%左右,到5000米时,则只有一半。今天我们在火车上,已经能依靠供氧设备去“熬过”翻越昆仑山和唐古拉山的这段高海拔路程,但吸着氧气依然能感受到太阳穴在突突地猛烈跳动,眼睛也开始发胀;列车员也不断提醒大家“小心慢走,不要剧烈运动”。而几十年前,青藏铁路的建设者们,却要在这样缺氧的环境下开凿冻土、铺设铁轨、穿越山体,不论如何想,这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曾有美国旅行家在上世纪80年代到访西藏后时断言:“有昆仑山脉在,铁路就永远到不了拉萨。”高寒缺氧、多年冻土、生态脆弱曾经是青藏铁路建造的三大难题,如今,在参观青藏铁路精神展览馆后,刘元林形象地总结道,“他们为冻土造了一台空调。”这是指专为冻土设计的“热棒”技术,这项技术彻底解决了冻土的夏日溶解和冬日上冻所带来的地基不稳定难题。

刘元林采访列车员

艾诺依采访铁路桥隧专家

银月光华采访铁路专家
艾诺依对一位桥隧科专家的话印象深刻。他从18岁来到青藏高原,一直在这片土地上工作。谈起最欣慰的事,他没有提攻克了多少技术难题,也没有提修建了多少桥梁,而是说起了这里的动物们。如今,每到春夏,藏羚羊都会穿过铁路高架桥下预留的通道,前往卓乃湖产仔;到了8月,又沿着熟悉的路线返回栖息地。
“它们认得回家的路。”艾诺依望向车窗外,“这是一件特别美妙的事,它们找回了自己的家园,而且这个家园还能与人类共享。”窗外,广袤的高原草甸一直延伸到天际,云很低,山极高,几乎见不到树木,这片土地如此壮美却又无比脆弱,而青藏铁路,就这样静静穿行其间,安静到这些生灵似乎都感受不到人类的到来。
二十年后,再看“天路”
如果说采访铁路职工、走进青藏铁路精神展览馆,让作家们重新认识了这条铁路是如何建成的,那么一路向西,穿越昆仑山脉、可可西里、唐古拉之后,他们看到的,则是二十年来这条铁路如何改变着高原。
牛二哥是这次采访团中最特殊的一位。22年前,他曾是青藏铁路建设者中的一员。
2004年,牛二哥驾驶重型货车,在错那湖一带运送道砟石。那里的海拔接近4800米,铁路护坡上的石料全靠工人一点点背上路基。一次,一位民工从护坡滚落下来,牛二哥第一时间将人扶上车送往医院,又把身上仅剩的400元全部留给了对方。另一次,大雪封山,零下二三十摄氏度,他在料场看见一位铁路职工独自值守,用几个塑料瓶搭起简易支架,在头、胸、脚边放着取暖装置御寒。那个画面,二十多年后依然深深留在他的记忆里。

牛二哥将自己当年建设青藏铁路时的日记捐赠给青藏铁路精神展览馆
再次踏上青藏高原,他的身份已经发生了变化。“22年前,我是建设者;22年后,我成了书写者。”一路上,他不知多少次红了眼眶。“从西宁到格尔木,我听到了太多感人的故事;在青藏铁路精神展览馆里,我嚎啕大哭;到了关角山下,又一次泪水滂沱。”牛二哥说,希望把自己亲眼见证过的“挑战极限、勇创一流”的铁路精神,用最朴实的文字记录下来,传承下去。
“我在西北当了十几年兵,对大西北很有感情。”杨献平说,一听说要来青藏高原,几乎没有犹豫便报了名。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他想到的不只是眼前的风景,还有两位诗人——昌耀和海子。一路上,他把西宁、德令哈、格尔木、可可西里、唐古拉都写进了诗里。“格尔木向上,可可西里、唐古拉,生命需要高海拔;安多以后,我从车窗看见成群的扎西和卓玛。”在他看来,铁路不仅拉近了地理上的距离,也让曾经遥远的诗意,有了更加具体的落点。

采访团参观格尔木将军楼公园,学习慕生忠将军事迹
刘元林一路都在寻找这条铁路背后的历史坐标。从文成公主进藏,到青藏铁路全线贯通,在他看来,千余年的汉藏往来的历史,最终在这条铁路上完成了一次跨越。“当年文成公主进藏走了两年三个月,今天从西安到拉萨坐火车只需31个小时。”他感慨,交通方式变了,但连接各族群众、推动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意义却始终未变。
身为探险家,彭绪洛不是第一次来到西藏,却是第一次乘坐火车沿着青藏铁路进藏。他给我们讲述之前进藏路上所遇到的“天险”,即使是“见多识广”的他也觉得十分后怕,而现在这些艰难险要都已不复存在。“从前遥望这片高原满是遥远的想象,当车轮碾过冻土荒原,所有的距离被拉近。”在他眼中,铁路两侧曾经裸露的沙地已经覆上绿意,村寨不再闭塞,旅游带来了新的活力,“天路延伸到哪里,生机就抵达哪里。”

采访团参观西宁客运段,了解铁路客运日常工作
同样是第一次真正走完整条青藏线,晨飒却觉得自己仿佛早已来过。“很多地方,我早就在小说里神游过。”为了创作工业题材长篇小说,他曾花费大量时间查阅青藏高原和铁路建设资料,在作品中写下了关于一个重型卡车企业的来青藏高原试车的十万字的内容。从格尔木到昆仑桥,从不冻泉到楚玛尔河,那些曾经停留在纸上的地名,如今终于一一出现在眼前。“我总觉得,有生之年一定要来一趟,现在终于兑现了承诺。”
把“天路”写进文学
“我以前写过很多关于铁路和火车的诗。”邰筐说。二十年来,他曾专门乘坐绿皮火车旅行,也写下无数关于铁路的诗歌。但走完青藏线后,他却觉得,“和这七天相比,那时候还远远不够。”在他看来,真正的铁路,不只是铁轨、车站和列车,更是一路上遇见的人,以及那些在高原默默奉献的建设者、守护者。“我爱这世间所有的铁路,不,其实我更爱铁路上奔跑的那些火车,不,其实我更爱一趟慢车咣当的喘息,其实我更爱沿途那些不知名的小站,其实我更爱站台上陌生面孔一闪而过……”
一路采访,一路记录,也一路创作。有人写诗,有人写散文,有人坚持每天写日记,也有人把素材默默放进未来的长篇小说。

采访团在山南站了解铁路客运服务工作
丁晓平原本已经很少写诗。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西藏,也是第一次在青藏铁路上度过自己最特别的一次生日。高反让他彻夜未眠,凌晨四点,他索性坐起来,一口气写下四首诗。其中一首《今天,唐古拉是我的》,写的是海拔5072米的唐古拉站,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火车站。“虽然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在青藏线、在青藏铁路……唐古拉是你们送给我的!”诗里写的是生日,字里行间却都是同行者共同完成这段旅程后的喜悦。
作家乔丽则始终在思考另一条路。她想起了云南的滇缅公路,那条抗战时期被称作“血线”的生命通道,同样由无数普通建设者用生命铺就。”在那里,疟疾和瘴气让很多人倒下;而在青藏铁路,高原病同样考验着每一位建设者。”她决定写一篇散文:“车如风掠过连绵青山,开着橙黄色小花的油菜,在这显得越加的美丽和珍贵。田地间有墓碑,先人们的足迹停在了这里,守着家乡与族人。村庄、果树、太阳能、低层建筑一切都很熟悉,仿佛我们从未离开过熟悉的地方……”她希望自己能够发掘出不一样的角度去书写这里的故事。

采访团在拉萨站聆听铁路职员讲述其工作事迹
三盅把一路采访到的建设者写进了诗里。在《幸福的天梯》中,他没有反复描写雪山,而是把目光落在那些修路的人身上。“石壁上渗出的水珠里至今有着50个名字,他们用胸腔当风镐,把青春凿成碎石。”而在他的眼中,这条铁路最终也不只是铁轨,而是“青藏高原的人们通往幸福的天梯”。
此前,艾诺依曾写下《慢火车》等铁路题材作品,她坦言,自己一直不敢轻易触碰青藏铁路,因为它早已不仅是一项工程,更成为一种精神,而这次深入高原、采访铁路职工,终于让她找到了落笔的勇气。她在格尔木停留期间写下《格尔木车站的早晨》。在她眼里,站台上的氧气瓶、列车员递来的一碗热粥、窗外渐亮的天空,都成为这段旅程最难忘的细节。“我们站着,像未启封的信/等着被高原拆阅。”作为一名铁路工作者,她意识到自己想写的正是这样的故事,铁路不仅仅是交通工具,它是中国工业化的现场,是社会变迁的缩影,“未来我想写更多的这样的工业题材作品。”

在列车上举行的诗会(摄影:王瑛)
二十年前,青藏铁路让雪域高原与外面的世界更加紧密相连;二十年后,这群沿着“天路”行走的作家,又把沿途遇见的人、听见的故事和感受到的精神,带回文学之中。或许未来,还会有更多关于青藏铁路的新诗、散文、小说,从这次旅程开始生长。
(除标注外摄影:邓洁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