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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7期|宋晓斌:银杏叶落
来源:《散文》2026年第7期 | 宋晓斌  2026年07月09日08:02

银杏的枯叶像细雨一般纷纷落下,

使绿色的草地上布满点点黄斑……

在阳台前的小花园里翻阅卡尔维诺的《寒冬夜行人》,正巧翻到有关银杏叶的那一章——《在月光照耀的落叶上》。

小花园的栅栏外就有两棵粗硕的银杏树,正午时分,银杏树的椭圆形阴影刚好落在我的身上。我、我身边的藤椅、茶桌上的咖啡杯和书,连同整个小花园,都被银杏树的影子所遮盖。银杏的落叶不时飘落,显得随意又有些执拗。它掠过我的肩头,落在茶桌上,落在花盆里,落在草丛里,落在栅栏边盛猫粮的碗里,落在一切它想要落到的地方。

我望着落在书页间轻微拂动的银杏叶,它的浅褐色叶缘带着悦目的光滑弧度。太美了!我不由得这样感叹着。还有哪种植物的叶子能比银杏叶更深地触动我呢?小时候的那个初夏,我独自在母亲上班的那所郊区医院里漫游,一排平房是中草药库房,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晾晒着白褐相间的中药饮片。平房的对面有一片花圃,我在芍药和玫瑰花丛里跑来跑去,追逐着似乎永远也捉不到的蜻蜓和蝴蝶。在几棵枝条纤细的树下,我停了下来,树枝上那些我从未见过的叶片吸引了我。

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叶子——它的弧形边缘闪耀着温润的光芒,像一把打开的折扇。在树下,我捡了那种好看的叶片,好奇地跑到母亲面前向她展示。母亲将那些树叶举在阳光里,树叶好看的影子在她脸上浮动。这是银杏树叶,又叫白果树叶。母亲对我说,老家庄西一里的河沿上,就有一棵很粗的古银杏树,收麦时就带我去看看。

多年以后,当在阳台花园面对着银杏叶纷纷飘落时,我就会想起麦忙时节,母亲第一次带我回老家去看那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的晴朗清晨。那棵银杏树冠的阴影覆盖着一大片金灿灿的麦地,站在古树下,连拂过我身体的风也变得凉爽起来。母亲抚摸着粗粝龟裂的树皮告诉我,这棵树有两千多年了,是西汉梁孝王所筑的三百里梁园的遗迹。这棵古银杏树实在是太粗了,远远超出了我最初对它的想象。我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古树,但我是如此渺小,和它相比,我就像粗硕树干上的一只蝉,一点也不起眼。

每次经过古银杏树,我都会捡很多落叶,把它们带回家,一片一片用水洗干净,用纱布擦去水渍,晾干后仔细夹在母亲那本《药用植物图谱》里。那是家里我最爱翻动的一本书,里面有那么多手绘的中草药彩色插图,比如,一枝折成“之”字形的茎和茎端的花、一段被横截成断面的根茎、一块带着须的根块、一只被切开的果实,还有那些只能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的无序又繁杂的图案。没有任何两片银杏叶是完全相同的,这是我很小就得到的经验,而古树上落下的银杏叶与母亲那所医院花圃里的银杏叶,在大小与色泽上,看上去却没有什么不同。每天临睡前,我都会把那本夹着银杏叶的厚书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在被窝里一遍一遍地翻看。在手电光下,银杏叶叶脉间的微小褶皱里闪现着细微的多面反光,夜深人静之时,那些银杏叶散发着一种无从描述的淡淡清香。

小花园里的银杏落叶看上去有些错乱纷杂,其实又是井然有序的。村西的那棵古银杏树叶也是这样纷纷飘落的吧?记忆中的银杏树,是那么的近,仿佛我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它。有多少次从老家村西那棵银杏树下经过呢?已经记不清了,但令我记忆深刻的是,坐在凸出地表的粗壮树根上,仰望着树枝间的银杏果和从密叶间漏下的阳光,古树的粗粝与沧桑感,使我所有的忧伤和不如意都显得何其渺小。

银杏叶上的光是舒朗而清澈的。一片片落叶,将我的视野划成了无数个细碎的平面——当树叶落在地上,那些平面又瞬间聚合在一起,空间就像被船桨划过的水面那样,也悄无声息地重新弥合,而在那一刻,一个清秀女孩的面容会在一片银杏叶中浮现出来。

这些记忆是多么遥远,但又如此清晰。上高中时,她坐在我的后排,是班里的宣传委员,经常在课间轻声哼唱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或《又见炊烟》。在班里的“五四”联谊会上,我猜中了一个谜语,作为奖励,她像小鹿一样轻盈地来到我的面前,让我从她手中抽一只女同学们做的书签。我轻轻拉出了那个系着淡蓝色丝线的书签,因为它显得有点与众不同。使我惊奇的是,那张用硬卡片纸做成的书签中央,就装饰着一枚精美的银杏叶。

这么巧?她似乎有点惊讶。她羞涩地说,这个书签恰好是她做的。你也喜欢银杏叶?我问她。她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脸颊上泛起一片红晕。

那个暑假后的一个夏天,我带着班里几十位同学从学校一直骑行到郊外,去看我老家庄西的那棵古银杏树。银杏树郁郁葱葱,树下一片阴凉。在凸出地表的虬曲的树根间,我们捡拾着银杏落叶。这些叶子还可以做成这样——在树下,她向我们演示着,将一片银杏叶紧紧卷起,再裹上一层,叶片一层一层裹紧,变成了一朵花的模样。它的边缘有着柔软的美妙起伏,极像我在庭院里种植的那种叫蓝色阴雨的玫瑰。好多女同学开始学着她的样子,卷紧手里的银杏叶。那些卷出来的玫瑰,我猜不出来,她们都准备送给谁呢?

让我们用手量量,看看到底几个人才能把这棵古树围住。她向我招手,大方地邀请我加入女同学们伸展的双臂间。我的手拉着她的手,五个人伸展双臂,才能将这棵古银杏树合围起来。我的耳畔响起她们纯真的惊叹声。那一瞬间,我感到我的脸微微发热,那是我第一次触摸到她的手。也许是兴奋与好奇,或者是其他微妙的缘由,我看到,红晕又一次浮上她的脸庞。

回忆就是如此美好,像绽开的银杏叶那样反射着柔和的光晕。令我失望的是,从高三开学的第一天起,我再也没见到过她的身影。那些稚嫩的、酷似邓丽君的歌声,也在我身后永远消失了。听班主任说,她是来河南老家借读的,现在已经回到新疆一个很遥远的兵团准备参加高考了。我也弄丢了那枚书签,再也找不到它了。而此刻,那枚书签仿佛就挂在眼前的银杏树上,随着风缓缓飘落。有时候我会惦念起她,在以后的几十年里,我们没有见过面,相互之间也无法联系,似乎彼此都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但我想,我们对银杏叶的共同记忆,至少是我的记忆,是不会消失的。

风吹过,有更多的银杏叶飘落下来。它们看上去随意从容而漫不经心,落下的轨迹有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风韵,与是否有一个人在欣赏它全然无关。银杏叶的坠落,使时间和意义都某种程度地缓慢下来,但我从中能感受到一种优雅又细微繁杂的压力,使我生出一种无从干预的倔强。这样想着,我又重新回到对卡尔维诺的阅读里——

如果在空中飘落的树叶数目不断增加,它们引起的感觉便会相加,产生一种综合的犹如细雨般的感觉;如果这时刮过一阵微风,这些纷纷下落的树叶会像鸟儿的翅膀那样在空中做片刻停留;如果低头看看草地,会觉得草地上播下了一片闪亮的斑点……

我无法阻止这些银杏叶不停落下,就像我无法阻止坐在树下的我在银杏叶的飘落中以令人觉察不出的速度一秒一秒地老去。对银杏叶的描述,似乎没有人比卡尔维诺更加精细与准确了,而我能做的,只能是像卡尔维诺那样,继续欣赏它们飘落的过程——

每片下落的树叶每时每刻都处于某一具体高度,因此,空旷的、没有感觉的空间,即我们的视觉活动的空间,可以被分为一系列平面,每个这样的平面上都有一个而且仅有一片树叶在飘荡……

银杏叶悬挂在空中,使阳光变成了草地上的碎屑。而脱离树枝的银杏叶则在空中滑翔,身姿轻盈如飘落的雪花。我在午后阳光里观赏着银杏树叶,卡尔维诺如此细微的感觉使我察觉到,晦涩又暗淡的凋落叶片与树上明亮舒朗的树叶产生了不易让人觉察到的对比。幽微的时间被银杏落叶截成无数细微的断片。在叶片落下的某一个具体的平面里,时间和记忆似乎都静止了。而某种情结在被缓缓打开,比如某个记忆深处的瞬间,比如时间深处的一次并肩漫步,比如水在我的视野里漾起的一阵涟漪。与我同行的那个人,曾与我一同站在那棵巨大古银杏树下的那个人,她的身影就在银杏叶的缓缓飘落中逐渐浮现。我想起我们站在古银杏树下的小河边,望着不断消散又出现的涟漪,看着水面上被风刮过来的银杏叶。她将那朵用银杏叶卷成的玫瑰递给我,而我并没有握紧它。玫瑰在我手里舒展开,重新变回了一片片的落叶。我们曾经离得那样近,从她的身体向我袭来的气味加重了我们彼此的沉默。她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她想要说什么呢?我用了几十年的光阴一直在猜测。

我们是两片飘落的银杏叶,在某个时间的断面上擦肩而过,让人感到些许的失落。但留着遗憾的记忆依然是记忆,一片带有虫噬痕迹的银杏叶,或许更能加深我对它的印象。

银杏叶在阒寂中一片一片缓缓凋落,将地上所有的东西都覆盖起来,包括我的想象与记忆。它们是如此从容,让人一点也看不出欢喜或忧伤的样子,就如步向暮年的我已经谈不上有什么忧伤和喜悦了。我身边是那么寂静,听不到银杏树之外的世界传来的声音—— 那一刻,连我喂养的流浪猫也踪影不见,世界像盲人所想象的那样空旷与纯净。我也想起了我所熟悉的那个盲人,博尔赫斯,想起他的《沙之书》——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的地点是树林。在这个尘世间,能安放一颗坦然又宁静的心的最好场所,不就是记忆中或者能够唤起记忆的这些银杏树的树下吗?

【宋晓斌,现居河南商丘。作品见于《青年文学》《莽原》《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散文选刊》《西部》等刊物。曾就读于河南省文学院首届创作高研班,获首届师陀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