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7期|黑孩:空鱼缸(中篇小说 节选)
一
午睡中被一阵强烈的摇晃惊醒,以为跟平时的地震一样,过几秒就会消停下来,虽然没太担心,但还是睁开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六分。意外的是,也许只停了一秒,或者根本就没有停止过,紧跟着的是未曾体验过的异样强烈的摇晃,我的耳朵里都是房子摇晃时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一些东西从各种地方掉下来,特别是楼梯侧窗口上的小摆设,带着叮叮咚咚的声音滚下一段段台阶。摇晃一直持续下去,感觉没完没了似的,以至于我开始担心这个刚买了三个月的新房会不会倒塌了将我活埋。
后来,据日本政府公开的资料得知,这次地震一共持续了一百九十秒之久。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第一次遭遇这么大、这么长时间的地震,完全不知道是该留在家里,还是该跑到大街上,是恐惧和本能让我离开家,到宽敞而有人的地方去。我开始往一楼跑,但这时候房子摇晃得已经连站立都不容易,只能绝望地将双手按在墙壁上。
也是后来看电视的防灾节目才知道,地震的时候千万不要慌慌张张地跑出家,因为建筑物上的砖瓦会掉到头上,更危险。最好的对策是藏在饭桌下,或者站在没有家具的靠墙壁的地方,等摇晃停止后再去外边空旷的地方。关于家里的安全地带,有人说厕所狭窄所以最安全,但千万不要关门。还有人说楼梯结实所以楼梯的附近最安全。关于安全地带的说法很多,但这一次体验告诉我,地震真来的时候,很难理性地做出选择和行动。
几分钟后,一切归于平静。我冲下楼梯,穿上球鞋,快速地跑到家附近最大的停车场,已经有七八个邻居站在停车场了。住在家对面的老奶奶说:“啊,摇晃得真厉害,房子好像在跳,一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说:“这一次震的时间真长啊,没完没了的感觉。太可怕了,我的心还在咚咚地跳呢。”一个脸熟的男人说:“不知道震源是哪里,震度是多少。”老奶奶说:“过一会儿回家看电视新闻就知道了,震源也许是东京,至少是离东京很近的地方吧。”
我担心儿子壹心和丈夫飞雄,顾不上跟邻居们聊天,掏出手机打电话。我先是打给壹心,因为打不通,就打给飞雄,但一样打不通。看到我焦虑不安的样子,脸熟的男人问我是不是打不通电话,我说是。他笑起来,说日本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都在确认家人的安全,这种时候就看谁的运气好,能够“见缝插针”了。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开始连连拨打壹心的电话号码。
离停车场最近的公寓里住的一对夫妇,妻子看起来有点儿紧张,但个头高大的丈夫指着公寓楼对我说:“震吧,反正是加了地震保险的,不怕房子倒塌。”其实,一个开不动产公司的朋友也对我说过,不要害怕地震的时候房子倒塌,反而可以赚一笔钱,因为土地的价格不变,而房子本身是被保险的,可以拿到保险金。刚才地震的时候,我担心的是被房子活埋,脑子里根本没有保险金的念头。如果连命都保不住,保险金又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没有心情跟男人聊天,我就用点头来应付他,但他似乎比较迟钝,依旧滔滔不绝地说他自己的事。他出生在埼玉县,他父母在朝霞市拥有自己的房子,之所以住在这个公寓,是因为跟工作的地方比较近。说真的,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说这些跟我毫不沾边的事,开始烦他的啰嗦,只淡淡地“哦哦”了两声算作回答。
距离这一次地震,大约过了不到两年吧,这对夫妇的样子完全变了。我经常会看见两个人坐在位于公寓对面的小神社的台阶上吸烟,或者因酒喝得太多,东倒西歪地走在小街上。两个人会向我问好,有时候我也会先问好。丈夫僵直着肩膀走路,妻子的裙子下露出两条萝卜般肿胀的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喜欢看这对夫妇。听说妻子在大地震后患上了抑郁症,丈夫也生了什么病,反正两个人都无法工作,靠日本政府的生活保护金过日子。人生真的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好像这次大地震,对某些人来说,也许只是一期一会的事,但它带来的后果,远远超出了我想象的范围。是的,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象到这场地震会带来令全世界的人都震惊并心痛的后果。
按照学校的规定,壹心可以带手机到学校,但是不可以使用,除非发生了什么不测的意外。不过,这次地震发生在下午两点四十六分,正好是学校放学的时间,腿脚比较快的孩子,也许已经到了车站或者坐上电车了。我最担心的是地震时壹心在电车里。万一中途停车,乘客们不得不顺着轨道步行着走到最近的车站,而壹心还是一个小学生,即使能跟着大家走到车站,也绝对不可能走回家。从壹心就读的学校到家,必须换三遍车,乘车的时间需要四十五分钟。我还是第一次后悔让壹心读私立小学,如果读的是地区的公立小学,这时候他一定待在我身边了。不过我也没有过于恐慌,九月一日是日本的防灾日,每年的这一天,学校都会组织学生施行防灾训练。所谓防灾训练,就是假设东京发生了大地震,乘相同电车的孩子们,结成团伙,从指定的某一个车站步行到学校或者家。现在我能做的,就是打通壹心的电话,确认他在什么地方以及是否安全。
说“见缝插针”的男人问我:“你儿子使用的是儿童专用手机吗?”我说是。他安慰我说:“儿童专用手机也许会比一般的手机容易接通,电话公司肯定会优先儿童的。”这一点被他说对了,没过多久,我真的打通了壹心的电话。我的心紧到嗓子眼,劈头问他在什么地方,他说在学校的操场上。我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对着手机喊了一句太好了。到底是小孩子,即使发生了大地震,就因为放了学还能跟老师和同学们在一起,就因为在学校里也可以用手机聊天,竟然觉得很开心。
壹心用兴奋的语气告诉我,地震的时候,他跟几个同学已经到了车站,但电车不运行,不久老师们赶到车站,将他和他的同学们一起带回学校。现在,全校师生都聚集在操场上,因无法确定电车重新运行的时间,学生们除了可以在学校避难,如果有家人来接的话,也可以回自己家。我还急着确认飞雄的安危,就打断了壹心的话,对他说爸爸过一会儿会去学校接他回家,但是在见到爸爸之前,一切都要听从老师的安排,不许擅自行动。他乖乖地说好。
给飞雄的电话好不容易才打通了,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壹心在学校,和老师、同学们在一起,不用担心。我在家附近的停车场,跟邻居们在一起,也不用担心。”他说太好了,然后说他那里也不用担心,又问我房子怎么样。我说我跑出来的时候房子还好好的,就是窗台上的一些小摆设都掉在地上了,他没有表示什么。我把电车停运的事告诉他,让他马上开车去学校接壹心回家,想不到他回答说:“我不可能马上去学校接壹心,怎么也得几个小时以后了。”我问为什么,他用我觉得难以置信的口气回答说:“因为办公室里的柜子也都倒了,书和资料散乱一地。”我立刻就火了,对他说:“办公室的书和资料,什么时候都来得及整理啊。再说了,你不会以为那些书和资料比壹心重要吧。”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细小,说他当然认为壹心更重要,但没有一个同事离开公司,他也不好意思例外。他是一个典型的日本人,如果大家在左边站队,他绝对没有勇气站到右边去。虽然我理解这一点,却更加生气了。我对他说:“现在是极其特殊的时候,私家车是唯一可以利用并信赖的交通工具。还有,我这里提心吊胆的,只有你尽早把壹心接回家,我们一家人相聚在一起才能够放心。”有这样的理由,我以为他无法再拒绝,但是他竟然打断了我的话,急急地说:“我们先说到这里吧,我自然会早一点儿去学校接壹心回家的。”我想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挂了电话。
停车场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家,我也跟着回家了。在外边的时候不觉得,回到家后才感觉到,差不多隔一两分钟就会来一次余震,而且每一次震度的体感都在六级以上,内心的恐惧不断地加剧并膨胀起来。
我战战兢兢地确认了一下家里的情形。二楼的电视、冰箱和碗柜,因为都设置了防震棒,位置丝毫没动,但摆放在三楼窗前的两段式衣柜,上段倒在地板上,抽屉里的衣服散乱出来。地板上有几条崭新的划痕,我想是房子摇晃时衣柜跟地板发生摩擦留下来的。总之,家里的情形不算糟糕,日本近几十年的抗震房和免震房比我想象得还要结实。
只要发生地震,大多数日本人差不多都会打开电视机,通过新闻确认震源、震度和影响。我打开电视,果然所有的频道都在报道地震的事,播音员用急迫而又紧张的音调呼吁大家保护好自身的安全。
这一次地震的震源是三陆冲,震度是日本观测史上最大的震度九。
宫城县、福岛县、茨城县和栃木县的震度为六度强,东京的震度为五度强。
电视里一直在播地震的事,但我几乎不看了。独自待在不断摇晃的家里令我喘不上气,我决定去飞雄开车回家时必须经过的十字路口等他和壹心。下楼的时候,我发现楼梯被掉下来的摆设砸出了很多个坑坑洼洼,不由得心痛了一阵。早知道会发生这么大的地震,我一定会迟一段时间买新房的。但是,人算怎么可能胜过天算呢。
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纱良的妈妈打来的。纱良跟壹心是同班同学。两家住得比较近的原因吧,我跟纱良的妈妈的关系比较亲密。纱良的妈妈说她离开公司后,一直在路上找出租车,但是车少人多,根本拦不到空车。还有,万一叫不到出租车的话,她就只能步行着去学校了。也是后来看电视才知道的,那天很多人叫不到出租车,都是步行着回家,不少人走了整整一夜。我问纱良的妈妈此刻在什么地方,她说在代代木上原。我吓了一跳,心想她当真步行着去学校的话,至少也要走到明天早上吧。不等她拜托我,我主动地告诉她,我会让壹心的爸爸接壹心回家的时候,顺便把纱良也捎上。原则上,如果她家里有人,就把纱良送到她家,如果她家里没有人,就让纱良先来我家。她谢了我,说纱良的姥姥在家。
我再一次给飞雄打电话,马上就通了。我把答应了纱良的妈妈的事转告给他,为了不弄错,特地嘱咐他接到孩子们后,一定要先去纱良家,把纱良交给她姥姥。话说纱良的爸爸是居住在加拿大的法国人,因工作的原因不能定居日本,即使来日本也待不上几天就离去,所以学校放假的时候,只要我跟飞雄带壹心去游乐园玩,基本都会叫上纱良和她妈妈以及她弟弟朝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飞雄对纱良、朝阳的感情跟壹心差不了多少,因为是亲眼看着三个孩子一天天地长大的。三个孩子的关系,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吧。
我真想立刻见到壹心,但在十字路口转悠几个小时了,仍然看不见自家车的影子,忍不住打电话给飞雄,问他是不是路上塞车了,是不是已经见到壹心和纱良了。他说他还在公司。我忍不住用力地“啊”了一声,觉得他实在太不把壹心的安全和我的感受当回事了。咽了一口唾液,我气汹汹地问他为什么还不去学校。他坚持说办公室的书和资料还没有整理完。我已经不想再责备他了,命令似的说:“你这就动身去学校,不然你就永远别想再见到壹心,也别想回家了。”一定是我的口气吓到了他,他马上回答说:“好吧好吧,我这就出发去学校。”我一边挂电话,一边骂了一句:“真是个混蛋。”
看明白一个人的心,有时候只需要一件小事。东北大地震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我的心里经常冒出“我跟壹心不是飞雄心中最重要的”这个想法。这个想法已经根植在我的内心深处了。夫妻一场,其间难免会增加或者减少一些东西,但这件事,在我跟飞雄之间增加的却是一条分岔的小径。说得不好听一点儿,这条分岔小径其实是两个人之间无法缝合的一条裂痕。有些东西,一旦失去,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到飞雄带着壹心回家,陆陆续续地我接到了几个漂洋过海的电话,它们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们,但第一个电话来自我的初恋男友。听到他用熟悉的声音问我是否安全的时候,我的心里一阵翻腾,眼睛立刻就湿了。都说初恋最纯真也最难忘,这话是真的。因为初恋男友在地震后给我的这个电话,我的初恋似乎成了人生中最璀璨的鲜花,永远都不会凋零了。后来我经常会在睡觉的时候梦见我的初恋男友,一直都无法忘记他。
自家用的蓝色丰田车终于出现在路口,我使劲儿地摆着手。飞雄将车停在我的跟前,我上了车,二话没说就将壹心紧紧地抱在怀里。壹心一脸惊奇的表情。对壹心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今天所发生的事,除了前面说到的惊奇,剩下的不过就是留在未来的一些零零碎碎的印象吧。接着我想起纱良的事,问飞雄是否把纱良交给她姥姥了,他说老师不肯让他带走纱良,因为学校有规定,在这种特殊的时候,每个孩子都只能交给他们的直系亲属。这事我得马上转告给纱良的妈妈,打通电话后,她说她已经跟老师联系上了。她还让我放心,因为她好歹截到了一辆出租车,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赶到学校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有飞雄和壹心在身边,余震似乎没有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那么恐怖了。这时候我才觉得肚子饿,问壹心想吃什么,他说天黑后跟着老师们移动到体育馆,在体育馆里喝了矿泉水,还吃了饼干和大米粥。既然壹心不饿,我想就简单地做一个炒面好了。说心里话,折腾了几个小时,我已经精疲力竭,只想早一点儿休息。吃饭前我再次打开了电视机,看了几眼后震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一边用手指着电视机,一边高声地喊叫着:“飞雄,你快过来看电视,真是不得了啦,发生了海啸。”飞雄冲到电视机前。
激流吞噬着城市以及城市中的一切。画面中所有的细节都没有逃过我和飞雄的眼睛。
太惊悚了。我开始哭起来。
据电视新闻报道,海啸是在地震发生十几分钟后迅速登陆的,可以说是以横扫千军之势袭击了宫城县、岩手县、福岛县和茨城县。
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成了一个日本永远无法遗忘的日子。
惨不忍睹的画面令我和飞雄说不出话。壹心困惑地看着我,我擦干了泪水,问他是否可以先去房间睡觉。他说好。我带着他去浴室,地面上都是水,一定是地震把浴缸里的水也摇出来了。壹心上床睡觉的时候,我把白色的头盔放在他的枕头边,把球鞋放在床头的下面。我一再嘱咐他,万一被强烈的摇晃惊醒过来,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戴头盔,接着穿上球鞋。我家里有三个头盔,三双紧急状态时备用的球鞋和两个防灾背包。背包里有半导体、简易厕所、压缩饼干、长期保存水、军用手套、创可贴、睡袋和水果刀等。在日本,家家户户都备有这种专门的防灾背包。
也是电视新闻报道的,东京都和千叶县的很多地区开始施行轮流停电、停水和停煤气的计划了。东京都和千叶县的整个交通都瘫痪了,也有几个人受了伤,但是没有建筑物倒塌。我对飞雄说:“这么强烈的地震,如果是发生在另外的什么国家,也许所有的房子都会倒塌,会成为一片废墟吧。虽然日本是地震国,但日本普及抗震房和免震房,地震时日本又是最安全的。但海啸太可怕了,我一直以为海啸是非现实世界里的人类的想象。”飞雄说:“日本是岛国,四面环海,大地震难免会引发海啸,所以要迅疾避难。避的就是海啸。此外,地震时的火灾跟海啸一样可怕,关东大地震的时候,绝大多数的死者都是因为火灾,因为日本有一半以上的房子都是木制的一户建。发生地震的时候,如果赶上做饭的时间,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掉煤气。如果是冬季,还要关掉灯油暖炉。”
一直没有轮到我们家停电和停水,问飞雄原因,他说我们家跟区政府属于同一片区域,肯定是沾了区政府的光。看到我不解的样子,他这样解释:“在这种特殊的时候,区政府要解决各种问题,是区民的心脏,而心脏是不能停止血源供应的。”我恍然大悟,问他当初买房子将地方挑在这里,是不是为了“沾区政府的光”。他回答说:“怎么会呢,这种事是无法事先预测到的。”下午我还后悔房子买早了,现在我又觉得买对了。
我跟飞雄盯着电视机看了整整一夜,虽然筋疲力尽,但是根本没有睡意。不知道飞雄的心境如何,我的情绪跟映像中的海啸一样波涛汹涌。自然的力量太强大了。自然太可怕了。
强烈的余震不断,指着新买的沙发和四方茶几,我说我以为将茶几当饭桌用可以让客厅看起来宽敞点儿,但下午地震的时候,想找一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完全没有安全感,我们应该买一个结结实实的高腿饭桌。飞雄说好。我叹息了一声,接着说我本来打算在临海的地方买一个别墅,每年去海边度度假、吃吃海鲜,但现在我绝对不想在海边买别墅了。飞雄说对。我差不多哭了起来,说电视里放映的都是海啸将房子和汽车淹没的情景,但忍不住会想来不及避难的那些人,特别会想那些被关在家里的小狗和小猫等宠物。这一次飞雄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将话说出口。之后我跟他都沉默下来,空气变得凝重。每次余震来临,我会屏住呼吸忍受心脏的抽搐,当摇晃结束后再释然地吐一口气。天亮后飞雄去浴室洗澡,出来后吃了一个面包照常去公司上班了。我浅浅地在沙发上迷糊了一会儿。
强烈的余震不断,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可以留在自己的身边,我也不例外。好在学校决定放几天假,至于什么时候开学,会在学校的网页上公布,也会通过班级的紧急联络网传达。所谓的紧急联络网,就是电话网,A打电话给B,B再打给C,C再打给D,这样一直打到最后一个人,将事情传达完毕。
十二日上午十点左右,纱良的妈妈给我来电话,说东京的大多数电车运行已经恢复了正常,她现在就是在自己的家里跟我通电话。她告诉我,她陪着纱良在学校的体育馆住了一夜。我猜她一夜未眠,她说是,还说在学校体育馆里过夜的不止她跟纱良,差不多有几十个家长和孩子,虽然孩子们睡得很熟,但家长们都是一夜未眠。听到每个人都拿到了毛毯和水,甚至还吃到了面包和热的大米粥,我不禁一遍又一遍地说太难得了。她感叹说:“通过这一次灾害,我觉得学校在防灾方面下了不少真功夫,是十分值得家长们信赖的。”然后我们不可避免地说到了海啸。她说她回到家后也是一直盯着电视机,虽然我们看到的镜头多是被激流吞没的房屋和车辆,偶尔可以看到动物被困在漂浮的房檐上的情景,但纱良的爸爸说加拿大播放的视频中,有人被激流活活吞没并卷走的镜头。我不寒而栗,说太残酷了,至今都不敢相信海啸是真实发生的事。她回答说:“是啊,所以日本的电视将这些影像都删掉了,怕大家在心理上承受不住吧。”
话说二○二四年新年第一天的石川大地震,海啸几乎是跟地震同时发生的,防不胜防,人们根本来不及逃避。这一次地震,无疑给日本又带来了新的艰难的课题。
地震导致了位于福岛县的正在运转的三座核电站紧急停止。
海啸导致了核电站的应急电源和蓄电池浸水,一到五号机组丧失了电源。
因为核污染,政府安排当地的居民们紧急避难。
但这时候的我,根本没有对自身的忧患。我以为避难只跟发生地震的地方有关,跟东京无关,跟我和家人也没有关系。对于我来说,当务之急不过是抓紧时间买一张结结实实的高腿饭桌。
中午我去商品城的时候,卖食品饮料和日用品的楼层挤满了人,都在抢大米、方便面、挂面、罐头和卫生间用的手纸,平日琳琅满目的货架变得空荡荡的。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也慌里慌张地抢了两袋大米、两包方便面和几个罐头。我回了一趟家,将东西放下后,觉得饭桌还是应该放在最后买,应该学大家那样囤一些日常用品和食品。我又去了商品城对面的叫堂吉诃德的店,没想到在卖饮料水的地方,看见了小野。小野是佑太的妈妈。佑太是壹心幼儿园时的好朋友。小野是跟我最要好的妈友。
我记得小野说她不喜欢在堂吉诃德买东西,因为里面的商品让她看着没有购买欲。不知道她的这个心态是否跟堂吉诃德的商品价格相对便宜有关。我经常跟她一起逛商店,听惯了她的口头禅,就是“一分钱一分货”。她总是挑选那些价格最高的商品。我惊讶地问她怎么会来堂吉诃德,她说她去了好几家店,但哪里都买不到饮料水,只好过来看看。我说我在商品城也没有买到饮料水,也是来这里看看。她说有是有,但都是小瓶装的。看见她的购物车里已经装了十几瓶水,我一边说小瓶装的也比没有好,一边也抓了十几瓶放到购物车。我巡视了一遍店内的情形,说来日本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这么紧张,有一种兵荒马乱的感觉。她说“兵荒马乱”这个形容好,还说她这个在东京土生土长的人也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我还惦记着壹心一个人留在家里和买饭桌的事,话说到这,就急急地跟她道别了。
在家具店,我看上了一张白色的饭桌,选择送货上门的话,要等到三天以后,但支付紧急送货费用的话,当天就可以送到家里。我毫不犹豫地支付了费用。饭桌被送到家后,我心里的不安一下子减少了大半,余震的时候至少不用硬挺着,可以钻到饭桌下面了。
……
(节选自《湖南文学》2026年第7期)
【黑孩,著有长篇小说《惠比寿花园广场》《贝尔蒙特公园》《下一个车站》等。中短篇小说集有《海豚的鼻子》等。散文集有《故乡在路上》等。获第八届《作家》金短篇小说奖,入选第七届城市文学排行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