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元旦放假，全家一起前往泉州旅游。此议由孩子提出，老伴积极响应。我不大喜欢旅游，因为各地景点大同小异，且旅途劳顿，远不如在家泡杯茶，看看书，但这是我们全家的第一次外出，我自然不能扫兴。我以往外出，不是去开会，就是采风或采访，目的都很明确，行程也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这一次却是例外，一切都听从孩子的安排。行前我未做任何功课，甚至连泉州有什么景点也没查过，反正随波逐流，跟着全家走就是。几天里我们先后去了开元寺、梧州古村落、蟳埔民俗村（此处传统的簪花头饰颇负盛名，很多人来此留影打卡）、洛阳桥等处，玩得倒也开心。泉州的美食有名，儿子、儿媳专门找了几家有特色的饭店带我们品尝了一番。一切都非常顺利。最后一天外出，返回宾馆时，路过大坪山，远远看见山顶有一座古代将军身披盔甲的骑马雕像。雕像高大，呈金黄色，老远就能看见，一问驾驶员，方知是郑成功的雕像。

郑成功是我从小就敬佩的民族英雄。我只知道他是福建南安人，没想到南安就属于泉州，实在是孤陋寡闻。回到宾馆后，查了一下百度，发现泉州有诸多郑成功纪念景点。除了大坪山雕像外，还有郑成功纪念馆、郑成功碑林、延平郡王府等，心中不禁痒痒，可我们第二天便要离开，机票也早已订好，无法前往凭吊，不免有些遗憾。

郑成功一生最大的功绩便是收复台湾。台湾自古便是中国的领土。远古时代，台湾与大陆相连，后因地壳运动，相连接的部分沉入海底，形成海峡，出现台湾岛。秦朝时，台湾有“瀛洲”之称，三国时期称“夷洲”，隋朝改称“流求”，此后又有“东番”“鸡笼山”等多种称呼。直到明代万历年间，才改称台湾。关于台湾之名的由来，《台湾通史》有详细记述。其中一种说法是由闽语音差所致。明中叶，福建漳、泉两地已有人渡台谋生。由于交通和气候的原因，很多人一去不返，只能就地掩埋，称之为“埋冤”。在闽语中，“埋冤”与“台湾”发音近似。后因“埋冤”二字不吉利，乃改台湾。

十七世纪初，西班牙、荷兰殖民者曾先后侵入台湾。西班牙人占台北，荷兰人据台南。后西班牙败于荷兰，被迫退出台湾。关于荷兰人进占台南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他们以通商为名，借地于当地“土番”，说愿出重金仅购牛皮大一块地方，用来经商。得到同意后，他们把牛皮剪成细条，连接成绳，然后圈出一大块地盘，建房筑城，从此赖着不走了。这个故事小学时就听老师讲过，原以为只是传说，后阅《台湾通史》见有明确记载。文曰：

先是，海澄人颜思齐居台湾，郑芝龙附之。既去，而荷兰人来，借地于土番，不可，绐之曰：“愿得地如牛皮，多金不惜。”土番许之，乃剪皮为缕，周围里许，筑热兰遮城以居，驻兵二千八百人，附近土番多服焉。

看来此说不虚。热兰遮城就是现在的台南安平区。荷兰人占领台湾后，不仅建了热兰遮城，还建有赤崁楼，驻兵踞守。2014年，我去台湾，曾到过热兰遮城和赤崁楼。那里的建筑具有明显的异国色彩。荷兰人因头发为红色，被称作“红夷”，赤崁楼也被称作“红毛楼”。荷兰人占据台湾后，实行残酷的殖民统治，因而不断激起当地民众的反抗。公元1661年3月，郑成功发兵，1662年２月收复台湾，从此结束了荷兰人长达三十八年的殖民统治，威名远扬海内外。

郑成功原名郑森，是福建南安人，祖籍河南固始，其父郑芝龙曾为海盗。海盗者，不仅进行海上抢劫，也从事海上贸易，又称海商。由于明朝实行严厉的禁海政策，海盗只能武装走私，并不断袭扰东南沿海城镇。明朝最大的海商集团首领为王直，此后有李旦。李旦为泉州人，郑芝龙是其义子、同乡。李旦死后，郑芝龙与另一海商头领颜思齐联合，称雄于东亚海域。史料记载，郑芝龙与颜思齐为结拜兄弟，“才略过人，思齐重之”。颜思齐死后，众推郑芝龙为首，活动于闽台之间。明崇祯初年，郑芝龙被福建巡抚熊文灿招安，授海防游击。明亡后，南明弘光帝封郑芝龙为南安伯。弘光亡，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号隆武，又封其为平西侯。郑成功十五岁考中生员，入国子监，师从钱谦益。隆武帝时，由父引见，帝“奇其状貌”，赐国姓朱，改名成功。有笔记称，唐王（隆武帝）接见时，抚郑成功背曰：“惜无一女配卿，卿当尽忠吾家。”因改姓朱，仪同驸马。不久封忠孝伯，从此人称“国姓爷”。

清顺治二年（1645），清贝勒博洛统兵破福州，郑芝龙降清，郑成功“痛哭而谏，芝龙不听”，结果郑芝龙一到清军大营，便失去了自由。

《东南纪事》称，博洛见芝龙来降十分高兴，“大饮三日，极欢；忽夜半拔营，挟与北去”，后软禁于京师。博洛为何要“大饮三日”，然后才拔营而去？原因是他一直在等待郑成功来降，可他却没有等到。此后，郑成功投笔从戎，“焚所着儒服，拜辞孔庙”，起兵抗清。后桂王称帝，号永历，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他率部屡创清军，一度北入长江，围江宁，清廷震动。与乃父相比，郑成功效忠明室矢志不渝。清廷多次逼郑芝龙劝降，郑成功则答：“父孝子忠，未闻以贰。”芝龙在信中说，若成功不受抚，他和家人则“必见诛戮”。成功回信称：“设有不幸，儿当缟素。”态度异常决绝。劝降无果，“清廷弃芝龙于柴市，子孙在北京者皆被杀”。

清顺治末年，南明最后一个皇帝永历帝逃往缅甸，气数已尽。此时，郑成功驻守厦门，因地势孤单，遂有收复台湾之举，作反清复明长久之计。

清顺治十八年（1661），郑成功发动了收台之役。他率军二万五千余人，开赴澎湖，先后克鹿耳门、赤崁城。荷兰人退至热兰遮城，负隅顽抗。郑家军向以善战闻名，习水战，且治军严明，赏罚分明。退者斩，进者赏。将士每战必奋勇，无怯者。其部藤牌兵尤为神勇。三人一组，一人手持藤牌掩护在前，两人持长兵器随后，相互配合。其藤牌直径约三尺，经桐油反复浸泡，坚固而有弹性，不仅可防刀枪，亦可防火器。当敌人发起进攻，先以藤牌挡之，然后以长兵器攻之。据说藤牌兵由戚继光创立，郑成功借鉴后并加以改造。康熙年间，雅克萨之战，为抵御俄军，康熙曾下令由郑家军部将组建一支藤牌兵，开赴前线，大败俄军。

郑成功收复台湾，师出有名，即“复先人之故土”。他在致荷兰总督揆一的招降信中写道：“然台湾者，中国之土地也，久为贵国所踞，今予既来索，则地当归我……”揆一不降，作垂死挣扎。郑军急攻不下，便施以围困，并多次击败荷兰海上援军。在长达七个月的围困中，“荷兵死者千六百人”。最后，揆一被迫在投降书上签字，率残兵退出台湾，“而台湾复为中国有矣”。

郑成功收复台湾后，将热兰遮城改称安平镇，赤崁城为承天府，设一府二县进行治理。如今的安平古堡内便立有郑成功的雕像，基座上镌有“民族英雄郑成功”七个大字。十几年前我去台湾，曾到访这里，并在雕像前合影。当天还参观了赤崁城、亿载金城等处。

郑成功收复台湾厥功至伟，而郑氏家族四代对台湾的开发同样载于史册。早年台湾荒土初辟，地广人稀，由于地处东南海外，开发较晚。明崇祯年，恰逢福建大旱，饥民无以为生，郑芝龙便向福建巡抚熊文灿建议，移民至台湾开垦。熊文灿依议，“召饥民数万人，人给银三两，三人给牛一头，用海舶载至台湾，令其芟舍开垦荒土”。从这以后，大陆前往台湾开垦的人就多了起来。

郑成功收复台湾后，注重恢复经济。他曾言：“为治之道，在于足食。足食之后，乃可足兵。”当时他手下有一个参军，名叫陈永华。此人是福建同安人，与郑成功是同乡。他是经人引荐得到郑的赏识。史料称其“语讷讷如不能出”，意为说话时言语迟钝、不流畅，好像话都卡在嘴里说不出来一样，但他遇事果断，识力过人。郑成功称其“复甫今之卧龙也”，军国大事每顾问，倚为股肱。克复台湾后，陈永华提议实行屯田之制，开拓荒地，引进中原文化，从而稻米自给，是以大治。他还主张兴教育，建圣庙，立学校，鼓励通商，发展经济。有人称他为推动台湾社会中原化的第一人。史学家连横先生对他评价甚高，将其与刘铭传相提并论：“台湾三百年间，吏才不少，而能立长治之策者，厥为两人：曰陈参军永华，曰刘巡抚铭传，是皆有大勋劳于国家者也。”并称“永华器识功业与武侯等”。郑成功病逝后，陈永华继续辅佐郑成功之子郑经，直至去世。

此后，郑氏历三代，治理台湾二十一年，兴农业、修兵备、定法制、建学校，社会稳定，经济发展，“田畴市肆，不让内地”。随着台湾的开发，大陆移民不断涌入台湾。康熙年间，台湾纳入清朝版图，设三县疆域，渡海垦荒者不断增加，尤以闽、粤居多，而闽人又以漳、泉为最。漳、泉两地因地狭人稠，当地人纷纷前往台湾谋生。时有歌谣曰：“台湾本系福建省，一半漳州一半泉。” 

郑成功生前始终奉明为正朔,以永历纪年，沿袭明朝衣冠血脉不变，但康熙统一全国后，却给他极高礼遇，遣官护送郑成功及其子郑经灵柩归葬南安，建祠祀之。郑成功收复台湾二百多年后，台湾建省，首任巡抚刘铭传也曾作楹联赞之：

赐国姓家破君亡，永矢孤忠，创基业在山穷水尽；

复父书词严义正，千秋大节，享俎豆于舜日尧天。

数百年来，郑成功的千秋功业，代代传颂，盖因其收复台湾，功在中华。我在台湾访问时，处处看到郑成功的影响。除了安平古堡、赤崁城外，鹿耳门、台南等地均有众多相关的历史文物和遗迹。其中包括延平郡王祠、郑成功祖庙等。据台湾朋友介绍，台南市每年5月都要举办郑成功文化节。这些都是为了纪念这位民族英雄，在彰显郑氏功绩的同时，也成为两岸血脉同根的见证。泉州是郑成功的故乡自不必说，遗憾的是这一次竟让我错过了，懊悔不迭。好在泉州并不远，下次我会专门找机会去一趟，在郑成功的塑像前献上一束鲜花。

结束此文时，想起曾读近人笔记，中有郑氏遗诗一首，抄录如下： 

破屋荒畦趁水湾，行人渐少鸟声闲。

偶迷沙路曾来处，始踏苔岩常望山。

樵户秋深知露冷，僧扉昼静任云关。

霜林犹爱新红好，更入风泉乱壑间。

据说此诗为郑成功亲笔手书，“诗、字皆绝佳，良稀世之宝也”。后人评郑成功的诗沉毅雄健，书法亦豪迈大气，但存世不多。如系真品，其弥足珍贵，自不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