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7期|王松:柳爷(中篇小说)
编者按
京剧是艺术,弹钢琴是艺术,交流一样是艺术。《柳爷》以一次”别开生面“的以戏曲艺术为媒介的”日常交流“,展现了市民生活中那些妙趣横生的生活场面,小说家以空间换时间,在当下与古典之间自由切换,同时上演了一场《击鼓骂曹》的精彩好戏。
1
柳爷姓刘,叫刘鸿升,柳爷,是在春花小区的官称。
当初是因为物业管理员田小璐。柳爷刚搬到春花小区时,来物业管理处办小区的门禁卡,当时田小璐值班。田小璐是个漂亮丫头,不光长得精神,嘴也甜,一边办着登记手续一边一口一个“刘大爷”地叫。但叫到第三声时,柳爷就不爱听了。柳爷本来不是好脾气,实验京剧团的人都知道,平时接触,好说好道怎么都行,可别招惹,一旦招惹了,用天津的土话说,就是皇上二大爷来了该戗也戗。但人都会变,一到60岁,再一退休,虽然还这脾气,硬话也就软着说了。这时瞄一眼田小璐,哼一声,不轻不重地问,我有这么老吗?
田小璐是何等聪明,立刻一吐舌头,知道自己说的话扎人家耳朵了。跟着,手机嗡地震了一下。点开一看,是旁边的丁一不动声色地发过来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哪把壶不开,单提哪把壶。显然,意思是说田小璐不长眼眉,专拣人家不爱听的说。
田小璐使劲剜他一眼,才转过脸,冲柳爷嘻嘻地笑了。
人到60岁,确实是个尴尬的年龄,说老不老,说年富力强又明明已经退休,有身体不好的已经拄棍儿了。这时,丁一凑过来问了一句,今天不是双休日,刘爷没去上班啊?
这话问得就太有学问了。丁一是天津土著,上大学时学的是历史专业,没事的时候又爱看闲书,所以对天津当年的“老例儿”“老礼儿”这些事,包括从北门外的侯家后到南门外的“三不管儿”,怎么来怎么去就都装在心里。他问的这话听着简单,其实包含了两个意思。天津老话讲,“逢人减寿,见货添钱”,意思是见谁买了东西,价钱得往多里猜,明明一百块钱一双的皮鞋,成心说,得值四五百,对方一听买便宜了,自然高兴。猜岁数正相反,看着70多岁的人也得说像六十来岁,真说多了,人家不急心里也别扭。这种老天津的人情世故倒不是虚与委蛇,只是一种礼貌。所以,丁一这样问柳爷,意思是以为柳爷也就50来岁,还正当年。至于叫刘爷,就更有学问了。老天津人说的“爷”和“大爷”不是一回事,听着好像爷比大爷的年岁大,其实不然,大爷是上了岁数的真大爷,而叫爷,只是一种尊称。当年在街上,只要50岁往上的男人一见面,彼此打着哈哈儿都可以叫爷,张爷、王爷、李爷、赵爷,后面的这个“爷”字还得是轻声,对方听了也得回一串儿,爷爷爷!意思是彼此都是爷。也正因如此,丁一的这一声“刘爷”,就把田小璐刚才叫的刘大爷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当然,也就把柳爷的心里叫顺溜儿了。
但后来有一次,团里做道具的老晁来找柳爷。老晁是东北人,有口音,来物业处打听刘老师,不知道的以为是“柳老师”。这以后,“柳爷”这官称也就在小区里叫开了。
当然,柳爷自己知道,其实这“柳”字还有一层含义,过去江湖上,“柳”也是“唱”的意思,至今搞曲艺的人偶尔还这么说。自己这辈子,说起来也跟“唱”沾边儿。所以心想,“柳”就“柳”吧。
柳爷起初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只听父亲说,这“刘鸿升”是祖父给取的。后来进了市里的实验京剧团,跟老先生一聊才明白,清末民初时,京城有个京剧名角儿叫刘鸿升,是个唱老生的,当时最拿手的四出戏是“三斩一碰”——《斩黄袍》《斩马谡》和《辕门斩子》,一碰是《碰碑》。显然,祖父为自己取名叫刘鸿升,应该是冲这个人。
柳爷的上辈是北京人,听父亲说,祖上在旗。父亲说,当年他爹,也就是柳爷的祖父在京城唱“全堂八角鼓”很有名,而且最擅“腰节儿”,唱《四季黄鹂调》《大八仙》和《万寿香》最拿手。后来又唱京戏,也是名票。当年,京城的旗籍人家每月都有朝廷给的饷银禄米,不愁吃喝,当时戏称是“铁杆儿庄稼”。旗籍子弟不用为衣食奔波,闲着没事,就聚在一起唱戏玩儿票。后来大清倒了,铁杆儿庄稼没了,有的子弟为糊口也就索性以唱戏为生,当时叫“下海”。柳爷的祖父也就这样下海了。但当初唱着玩儿行,真指这个吃饭就是另一回事了,不光苦,也难。再后来,眼看京城实在混不下去了,一家人才来天津。这时,很多旗籍人家都改了汉姓,柳爷上辈的满姓是宁古塔氏,满语是“六”的意思,于是也就取谐音姓了刘。其实后来,柳爷的父亲也爱唱,不过不唱戏,是唱铁片大鼓,最拿手的是《王二姐思夫》。那个酸劲儿用内行人的话说,能把牙都听倒了。但在柳爷祖父的坚持下,没唱专业,进工厂烧了锅炉。起初柳爷的父亲不服气,嫌父亲管得太宽。但后来出了一件事,用柳爷的父亲自己的话说,才知道锅是铁打的了。起因是要唱一段新编的铁片大鼓。传统的大鼓唱词虽然都是固定的,行话叫“死钢死口”,但为了俏皮,有的地方也为“赶板闪眼”,经常会加一些虚字儿,也就是唱词之外的字,比如《王二姐思夫》:“八月里(个)秋风(啊),阵阵凉,一场(那个)薄露(呀),一场(呀个)霜……”其中括号里的字就都是虚字儿。一次柳爷的父亲正烧锅炉,被厂里的文艺宣传队喊去帮忙,说有一场文艺演出,节目不够,让他临时给凑一个。柳爷的父亲一听有这机会,当然高兴,想想说,就唱一段《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吧。宣传队的人一听正当令,立刻同意了。这在当时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毛主席诗作,前两句是:“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但也就是这两句,让柳爷的父亲用铁片大鼓一唱,再加上虚字儿,差一点儿就惹祸了。当时在台上三弦儿一响,敲着鼓板一唱:“钟山(那个)风雨(呀)起苍黄,百万(那个)雄师(呀,怎么能够)过大江……”这第二句的“怎么能够”本来是为俏皮,也为赶板凑的虚字儿,但把上下句连起来,再一听味儿就变了,合着“百万雄师过大江”,根本就过不去。当时坐在台下的领导脸一下变了,立刻示意,拉大幕。幸好宣传队里有几个懂行的,事后一再为柳爷的父亲解释,说加的这虚字儿只是为了凑字眼儿,没任何实际意义,这事才没再追究。
但有这一回,柳爷的父亲也就彻底告别舞台,再也不敢唱了。
柳爷上中学时,祖父还在世。平时在家耳熏目染,也就无师自通地会了几段岔曲儿和腰节儿。祖父听了几回,板眼竟然都对,于是摇头叹息,这是天性,遗传啊。
再后来,柳爷就对京戏有了兴趣。
当时一共有八个“革命样板戏”,拍了电影,收音机里也从早到晚播放,街上的男女老幼都会哼唱几句。柳爷已经烂熟于心,就在学校里带着同学排了几个“样板戏”的折子戏,自己扮演《红灯记》里的“鸠山”,《沙家浜》里的“胡传魁”和《智取威虎山》里的“座山雕”。同学都笑他,说他专爱演坏蛋。但柳爷的父亲说,这三个人物按传统京剧的行当都是净角儿,也就是“花脸”。父亲告诉柳爷,当年他祖父就唱花脸,学的是侯喜瑞的“架子花”,唱《丁甲山》《盗御马》和《连环套》最拿手。所以父亲说,柳爷爱唱花脸,应该也有渊源。后来,临近初中毕业时,柳爷就让戏校看中了。那时戏校招生不是考,是每年下来到各中学挑选,当然,也要学校推荐。于是,学校就推荐了当时最活跃的文艺骨干刘鸿升同学。果然,戏校的人一眼就看中了。但柳爷回家一说,父亲立刻就急了,当即找来学校,对老师说,不同意刘鸿升去戏校。老师一听很意外,这在别人是求之不得的事,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柳爷的父亲并没具体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晚上回到家,才对柳爷说,当年他祖父曾留下话,这唱戏就是个玩儿,真当饭吃,在过去叫“吃张口饭的”,就是另一回事了。这行不是想象得那么容易,所以当年下海的人才有句话,“既落江湖内,便是薄命人”。父亲对柳爷说,你既然喜欢这个,平时唱着玩儿也就罢了,不过,千万别当真。柳爷想跟父亲矫情,现在是新社会了,跟过去已不是一回事。但还没说出口,父亲就先堵回来,说,眼下虽跟过去不一样了,可情理还是一样的情理。
父亲这一说,柳爷就没话了。
但后来,到毕业时,柳爷还是让一个剧团看上了。那时已不叫剧团,叫“文艺宣传队”,也就是后来市里“实验京剧团”的前身。起因是柳爷模仿当时的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写了一出叫《智取海河楼》的小戏。这在今天,肯定有抄袭之嫌。但在当时,这《智取威虎山》既然叫“样板戏”,也就应该允许大家按这个样板照葫芦画瓢。这出小戏写的是当年解放天津的事,一个解放军侦察员,也是“杨子荣式”的英雄人物,在大部队准备攻打天津之前,先化装成土匪,打入天津城里一个叫“海河楼”的土匪窝,消灭了这伙土匪,然后跟大部队里应外合,解放了天津。这显然是胡编乱造的,没任何历史依据。但柳爷编得很巧妙,所有唱段都是套用《智取威虎山》的唱腔,重新填了唱词。学校对这个戏很重视,还专门从市里请来“准专业”的导演和乐队。这个小戏先后参加了区里和市里的中小学生文艺汇演,后来导演觉得这个本子基础很好,就带回去,经过修改让市里的文艺宣传队正式搬上舞台。这时,这导演已发现,这个叫刘鸿升的学生是个文艺人才。于是毕业时,就把他要过来,正式进了市里的文艺宣传队。当时还没有专业编剧的编制,也就一直做些文字工作。
后来,这个文艺宣传队正式改为实验京剧团。这时,柳爷当初把《智取威虎山》套改成《智取海河楼》的这一套显然已用不上了。但他从小受家里熏陶,而且从祖父到父亲,收藏了很多京戏的老唱片,所以,对当年的京剧传统剧目也就很熟,一些濒临失传的老戏也都装在心里,于是,就被调到团里的资料室,专门负责这方面的整理工作,加上手头又有丰富的唱片资料,也就越来越显示出权威性。柳爷到临退休时,已经出版了一套《京评梆传统剧目索引》,也陆续整理了一些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传统老戏。
柳爷虽然不是好脾气,但这些年在团里,跟谁都没红过脸。人跟人接触,说话都有个爱听不爱听,平时遇上谁说了不中听的话,大不了不吭声,也就过去了,这两年退休,闲在家里,很多事静下来再想,也就更明白了。自己所谓的脾气不好,其实说到底,就是太较真儿,而较真儿说到底也就是想求个圆满。头年刚退休时,他到杭州的女儿家住了些日子,一天闲走到灵隐寺,见山门上有一副对联“人生哪有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站住端详了一会儿,一下就顿悟了,是啊,这世上没有绝对圆满的事,月亮不圆,一圆也就缺了。
所以,半称心也是称心。真有这一半,已经很好了。
2
后来的一切,都是从这个上午开始的。
柳爷有个习惯,每天吃完早饭,要出来走一走。春花小区的外面有一条小河,河边是一片柳树林。尤其春深季节,这时阳光最好,林子里的嫩枝绿叶衬着蓝天,听一听鸟叫,每到这时就会想起京剧《洛神》里的一段唱词:红日初升景色新,罗袂轻飏乘彩云……
但这个上午,柳爷有点儿没心思,在林子里转了一下就回来了。
到小区对面过马路时,兜里的手机“仓七台七”地响了一声。这是有微信。柳爷特意把微信的声音设置成京戏的“长锤”,这样听得清楚。但这时柳爷正走在斑马线上,一下把自己气笑了。平时刷手机,曾看到在生活中有一条“倒霉定律”,大概的意思说,越是不想发生的事,偏偏总会发生,比如在一片面包上抹了果酱,不小心掉到地上,果酱的一面准挨着地。这会儿就想,这个微信早不来晚不来,单赶在自己过马路的时候来。儿子曾郑重其事地为柳爷定下三条基本原则,其中第一条就是,走在马路上不能看手机。
柳爷知道,既然是原则,就得遵守。
柳爷的母亲也是满族,参加工作时,就随母亲又恢复了满族身份。他婚后按当时的政策,少数民族可以生二胎,也就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叫文昶,儿子叫武昶,是京戏的场面“文场”和“武场”的谐音。但女儿觉得这个“昶”字太生僻,也不像女孩儿的名字,上大学时就擅自改了,叫文畅。文畅去了浙江读大学,毕业后就留在那边,当了中学老师,现在已经结婚生子。中学老师的工作很拴人,平时离不开,这几年只在寒暑假,才偶尔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看看。两个都是男孩儿,柳爷每次见了就很感慨,一般都要半年甚至一年一见,看着明显长了一大节,于是想,那些把孩子送到国外去的,多少年才见一次,明明是自己的孙子外孙,一见面却像陌生人,是什么感觉。这一想也就感到安慰了,好在他们还在国内,现在飞机高铁很方便,实在想了,还可以去看他们。
儿子武昶高中毕业时,本想去国外读书,但柳爷没同意。倒不是没钱,在剧团这些年虽然薪水不算太高,但一直整理传统剧目的剧本,有的剧本已近乎失传,要凭记忆和手头仅有的资料重写,现在是注重版权的时代,所以收入还可以。当初老伴病重,临去世时留下话,千万别让孩子出国,说,一出去,这孩子也就等于没生,你一个孤老头子就可怜了。现在想想,倘真让儿子出去了,眼看年岁越来越大,有个病灾儿的不在跟前,真指不上。这一想,也就不得不佩服老伴,虽然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但确实有见识。团里做道具的老晁退休那年,老伴儿突然得了脑出血,做手术时,虽然有两个儿子,但一个在国外,另一个虽在国内,在外地也赶不回来,手术室的外面只有老晁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跟没儿没女一样。换句话说,孩子真有远大志向,也未必非得出去,远大志向不一定是“远”,关键是“大”,在国内照样可以发展。儿子还算听话,不让出去就没出去。当然,儿子坚持也没用,不给他钱,他哪儿也去不了。最后报考了本地学校,但没跟家里商量,学的是数据计算与应用专业。柳爷本来想,这两个孩子总得有一个把上辈的戏脉承接下去,这下彻底完了,跟京戏一点都挨不上。武昶倒有话,对父亲说,一个人爱戏,也能搞戏,多半是天生的,一般这种人右脑比较发达,因为右脑在艺术创造和情感表达,包括空间感知方面,都起着主导作用;再有就是小脑和颞叶,特别是左侧颞平面区域,都跟音乐感知和音高识别,以及语言的处理密切相关。武昶对父亲说,我不行,我的顶叶皮层和前额叶皮层发达,数量直觉、基本计算、高级思维和逻辑推理,这都是强项,颞叶虽然也行,不过是左侧角回和颞中回,别的区域就不行了。
柳爷一听,差点儿给气乐了,问儿子,你说得这么明白,打开自己脑袋看了?
儿子很认真地说,不用打开看,分析一下就能知道。
儿子从小就爱钻究事,现在有了电脑,只要一上网各种奇谈怪论都看到,真不知他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些“歪理邪说”。于是柳爷赌气说,我看你学这个数据计算也错了。
见儿子没反应过来,就哼一声又说,你该去上医科大学。
儿子不愧是学数学的,想事很有条理。现在,在一个研究所工作,搞人工智能,虽然整天跟机器人较劲,不能经常回来,但父亲毕竟已上了年纪,平时又一个人在家,就专门为父亲定下几条不能逾越的原则,也就是所谓的“红线”。其中第一条就是,走在马路上,尤其横穿马路时,不能低头看手机。儿子对父亲说,原则是做一切事的底线,苏联有一个叫邦达列夫的作家,写过一部作品,叫《瞬间》,其中有句话“瞬间等于永恒”,这部作品的内容且不去管它,单看这句话就很深刻,您在马路上低头看手机的一瞬,如果开来一辆车,这一瞬也许就是永恒了。
柳爷心里正想着,突然听到“吱——”的一声。
回头一看,一辆银色的轿车停在跟前,离自己只有不到一米。
柳爷朝车里看一眼,开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心想,甭问,这小子准是一边开着车一边打电话,或只顾低头看手机了。但这时没心思找事,只瞥了一眼,刚要朝马路对面走过去,这年轻人却放下车窗,歪出脑袋喊了一声,大爷,想嘛哪,过马路看着点儿车啊!
这一下柳爷的火儿上来了,转身走过来说,你刚才,叫我大爷?
小伙子乐了,是啊,不叫您大爷,还叫大哥啊?
柳爷点头说,行,那今天,我这大爷就给你上一课。你是在驾校学出来的吧?说着一指头顶的摄像头。这可都录着呢,你刚才开车过来时,我是绿灯,对吗?
接着就问,如果我是绿灯,你是嘛灯?
年轻人吭哧了一下,没说话。
柳爷又说,就算没灯,开车经过斑马线时,如果有行人,按规定也应该停车,对吗?
年轻人张张嘴,扑哧乐了,抬手给柳爷敬个礼说,得嘞大爷,算我错了。
柳爷看着他,算你错了?
年轻人赶紧又说,是是,就是我错了。
柳爷没再理他,转身朝马路这边走过来。
到小区门口,兜里的手机又“仓七台七”地响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刚才有微信。掏出手机一看,是物业的田小璐。田小璐刚才发了一条文字信息,问柳爷在不在家,说按楼下的对讲没有回应。这时又用语音说,我在您楼下呢,您啥时回来?
显然,她已经等了一会儿。
柳爷用语音说了声,马上。
然后合上手机,就走进小区。
柳爷已经猜到,田小璐找自己,应该是为对面11号楼1门502室业主的事。尽管自己没对丁一具体说,看来他还是已经猜到,回去对田小璐说了。
这几天,柳爷正为这事儿生气。
柳爷住10号楼的1门502室,跟北面11号楼1门502室的窗户正对着。现在的小区楼间距一般是20到25米,不算近,也不算远,虽然中间的绿地种了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但窗户对窗户,就算拉上窗帘,彼此的声音也能听到。柳爷这502室的户型还比较特殊,据说在整个春花小区只有几套这样的房子:因为在顶层,是复式结构,楼下厨房的屋顶,正好是楼上北面的露台。柳爷在这露台上种了一些花草,就如同一个空中的庭院。每到下雨时,闻着植物青涩的气息,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感觉很舒服。所以,柳爷就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早晨起来收拾利落,吃完早饭,大约8点,就在露台上浇花。最近,儿子武昶用家里的旧唱片机把所有的老唱片都录入电脑,然后转到父亲的手机上,又特意买了一对蓝牙音箱。这一来,柳爷早晨在露台上浇花,只要打开手机,也就可以用音箱听戏。浇完了花,再下楼去小区外面的河边树林转一转,拉几个云手,回来打开电脑,就开始工作。柳爷这时虽已退休,但仍保持着上班的习惯,在家里整理一些传统老戏的资料。可最近几天,每到这时,对面11号楼就有人弹钢琴。柳爷起初不知是谁家,后来实在觉着干扰,索性把露台的门关上了。但还是不行,这种声音有个特点,你越是觉着干扰,耳朵偏还一直追着,越不想听越听,关上门声音小了,耳朵还找。柳爷起初以为是谁家的孩子练琴,但后来觉着不对,小孩子练琴都有时有会儿,不会这样一弹起来就没完没了,况且这个时间孩子们都去上学了,也不可能还在家里弹琴。柳爷来到露台上,仔细一听才发现,就是正对着的窗户里传出来的。
柳爷退休以后,心态并没退休,也就从不去小区的中心花园跟晒太阳的老人们闲聊。小区里的事,只是从物业的丁一嘴里知道一些。丁一对天津的老事儿感兴趣,也喜欢传统的老戏,知道柳爷是从市里的实验京剧团退休的,而且搞文字工作,平时借着收物业费或到10号楼这边办事,就来跟柳爷聊一会儿。柳爷挺喜欢这个年轻人,聪明,好学,而且他的名字也很别致,说相声的还拿这“丁一”找过“包袱儿”。丁一告诉柳爷,他这名字有些来历,他父亲属龙,当年祖父给取名叫丁龖,意思是望龙腾飞。但这个字太难写,也没几个人认识,后来大家见他父亲长得五大三粗,图省事,就都叫大丁。可叫来叫去就叫歪了,听着像“大腚”。更要命的是,这个字的笔划太多,遇到按姓名笔划排序的事,永远排在人家后头。所以生了儿子后,他父亲也是赌气,就给取名叫丁一,笔划不能再少了,永远排第一。
现在喜欢京剧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一句唱词咿咿呀呀地唱半天,都嫌节奏太慢,像丁一这样的年轻人已不多见。于是一来二去,柳爷跟他也就成了忘年交。
柳爷本不想跟丁一说对面502室这事。只要一说,就是事儿,丁一肯定去找这业主,说10号楼这边有人提意见了。但公允地说,人家弹钢琴是在上午9点多钟,并不是休息时间,而且在自己家里,也没什么不对,倘真提出来,倒显得自己多事了。于是,只是不动声色地问丁一,住在对面502室的是什么人。丁一不知柳爷这样问是什么意思,说,是个中学的音乐老师,都叫她琴老师,钢琴的琴,最近也刚退休,家里只她一个人。
说完看看柳爷,又问,怎么了?
柳爷“嗯嗯”了两声,没再说话。
3
春花小区一共有20栋住宅楼,平时负责跟小区业主打交道的工作人员只有丁一和田小璐。丁一负责1至10号楼,田小璐负责11至20号楼。按说这个工作量,四个人干都有些吃力,但物业管理处的兰主任交给他们两个人,却很放心。现在的年轻人都很自我,在工作上遇到什么事,都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不管不顾,说好听了叫个性,其实就是任性。但丁一和田小璐不这样,平时对业主的态度就不用说了,也善解人意,所以在小区的人缘儿很好,收物业费从没费过什么口舌,收取率一直在98%以上,这在全市的物业行业也很少见。兰主任在外面一提起他们两个人,总是很得意地称他俩为“金童玉女”。曾有几家物业公司挖空心思,想了各种办法,甚至许以超高的薪水想把两人挖走,但都没有成功。兰主任笑着对外说,别打这主意了,他们两个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要这个不动,那个也不会动。但田小璐坚决反对这个说法儿,而且跟兰主任急过一回,郑重警告说,如果再这样在外面说,她就真走了。田小璐说,哪怕这世界上只剩了丁一这一只蚂蚱,她也不会跟他拴在一根绳儿上。
田小璐跟丁一也急过一次,起因就是11号楼1门502室的琴老师。
琴老师姓秦,叫秦琴,弹钢琴很好,尤其弹贝多芬的《致爱丽丝》。田小璐每次在楼下经过,一听到楼上这琴声就迈不开腿了,总要站住听一会儿。所以,田小璐就一直叫她“琴老师”。不过“琴”和“秦”同音,叫“琴老师”跟叫“秦老师”也就听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田小璐在大学读的是中文,但毕业后不想当老师,也不想当编辑,更不想当作家。求职时才发现,这个专业竟然很有普适性,干哪行都行。于是,就干了物业。大概因为是学中文的,跟琴老师很说得上来,偶尔上楼来,琴老师就用一只很精致的小咖啡杯为她倒一杯热咖啡,让她坐下来聊一会儿。琴老师喝咖啡都是自己磨,自己煮,说这样的咖啡味道才纯正,也带着自己的温度。琴老师知道田小璐还是单身,聊天时,有意无意地说起自己。琴老师说,自己年轻时,定的择偶标准并不高,只要能一起说话就行。可没想到,就这一条,竟然就耽误了大半辈子。说话谁都会,只要说的是中国话,哪怕一东一西,一南一北,有普通话做基础,一搭一句也没什么难的。可真要较真儿,就没这么简单了。初见面时还行,但一涉及具体的事,人跟人的想法和看法不可能一样,况且脾气秉性也未必一样,这就没法儿一起说话了。琴老师说,自己偏又是个半点儿都不肯将就的人,稍一拧巴,立刻就完了。
说着就笑了,看着田小璐摇摇头,现在才知道,其实这个标准,太高了。
琴老师虽已五十出头,但看得出来,年轻时形象应该很好,属于清秀的那种。所以,她说,当年追求的人很多,后来知道她的脾气了,接触时就有意顺着她说。但顺着也不行,琴老师不光眼里不揉沙子,耳朵里更不揉沙子,经常是对方一张嘴,一耳朵就能听出来。那时家里有个爱管闲事的表嫂,一口地道的天津话,经常给她介绍对象。后来这表嫂也无奈了,说,你这人啊,用咱天津的老话说,就是个“绕麻儿”,太褶咧了,说不到一块儿不行,说到一块儿了也不行,怎么都不行,赶明儿给你介绍个哑巴吧,干脆不会说话,这就省心了。说完一想,又摇头,哑巴也不行,你这么挑的人,弄个不说话的甭他急,你就先急了。
琴老师又笑笑,对田小璐说,这种事就这样,这一拖,也就拖下来了。
琴老师的生活很简单,也有规律,养了一条很干净的小狗,身上几乎没毛,据说这个品种叫“腊肠”。每天出来遛狗也有固定时间,上午是10点35分,下午是4点45分。田小璐有时遇到琴老师,跟她开玩笑说,您的作息比格林威治时间都准,每天在小区里见到您,都可以对表。琴老师很认真地说,在小区里遛狗的路线是固定的,一圈走下来刚好是35分钟,上午回来是11点10分,上楼把小狗放下,再到小区对面的菜市场买了菜回来,是11点30分,做完午饭是12点,一边吃着饭,可以看央视的音乐节目。下午不用再买菜,所以时间可以稍晚一点,6点吃晚饭就行,饭后6点30分,正好可以看天津电视台的《都市报道》。田小璐听了一吐舌头说,您这生活,简直就像一架精准的时间机器啊。
琴老师听了,只是微微一笑。
琴老师的这个笑是标志性的,脸上的所有肌肉都保持不动,只是两个嘴角迅速地向上挑一下,然后立刻恢复原位,整个过程只有不到一秒。平时在小区遇到人,虽然很少说话,但也很礼貌,无论见了年龄相仿或稍长一些的邻居,都会点头打招呼。打招呼的姿态也是标志性的,把头稍微向右偏一点,轻轻点一下,让人觉得,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尊重。
田小璐曾说,我真想象不出,您当初给学生上音乐课时,是什么样子。
田小璐见过琴老师在家里弹钢琴。
琴老师每天早上弹琴前,习惯先做了家里的卫生,这时,湿润的瓷砖上还散发着玫瑰花的香气,这种清洁剂不光气味宜人,也干得很快,不粘脚,对宠物也友好,甚至可以让人放心地光着脚走来走去;然后把客厅的窗户打开,在吹进来的晨风里,开始弹琴。琴老师喜欢落地窗,当初装修时,特意把通向阳台的门彻底打开,改成双扇。当时田小璐来看了,笑着说,您这样是打了一个擦边球,按说不算拆改房屋结构,不过也得提醒您,咱们北方的气候不像南方,这样改了冬天不保温,咱们小区是集中供暖,恐怕会冷。琴老师听了也笑笑,说,环境在视觉上感到舒适和温度稍低一点相比,选择哪个呢?
然后说,我宁愿选择后者。
这一说,田小璐就没话了。
琴老师又说,再说,到最冷的季节,也可以把空调的暖风打开。
所以,每到春暖花开的季节,早晨准准的9点10分,琴老师的琴声就会响起来。琴老师的早餐不吃太多,一杯牛奶,一片面包,一点水果。弹琴最好是半饥饿状态,这样坐在琴凳上才气息顺畅,吃饱了会感到腹部胀满,嘴里的气味也不好;此时端坐琴凳上,十根手指垂在黑白琴键的上面,头随着手指的跳动也微微偏向一侧,只是这时不是向右,而是向左,随着节奏和旋律,身体稍稍前倾。这时,这钢琴的声音就像是从她身体里流淌出来的。
琴老师虽然平时很少说话,但在小区里遇到不着四六儿的人,偶尔说一句,也能把人戗得几乎背过气去。小区里有个老魏,60多岁,过去是开电动三轮车给农贸市场拉菜的。退休闲下来,就经常去茶馆儿听相声,再后来光听不过瘾了,干脆下场,有时也上台“票”一段儿。平时仗着自己说相声的嘴皮子,在小区里撇嗤拉嘴,说话没把门儿的,逮谁拿谁找乐儿。人家见他油嘴滑舌,知道还嘴也说不过他,只好认头吃闷亏。后来这老魏就越来越肆无忌惮,还经常去小区的中心花园跟跳广场舞的大妈开玩笑。他开玩笑还是“闷骚”,绵里藏针,听着明知是什么意思,还逮不着漏儿,真跟他较真儿,他一回嘴,反倒像是自己多想了。后来,小区的人再见了他就都躲着走。这老魏碰见琴老师,也嬉皮笑脸地凑上来递过几次嘴。但琴老师不想理这种人,只当没听见,并不去计较。几天前的一个上午,琴老师出来遛狗,老魏也遛狗,迎面碰上了。老魏养的是一只京巴儿,跟老魏的脾性一样,平时在小区里别管见人还是见狗,都涎着脸往跟前凑。这时一见琴老师的这只小腊肠,就使劲往这边凑,拉都拉不住。老魏一见又来话了,歪嘴笑着说,还真别说,它俩正好配对儿,我可是公的,这回去,你那儿要是怀孕了,可就说不清了。老魏这话,显然就有点儿下作了,他成心不说“我的狗”“你的狗”,只说“我”“你”,说狗也就成了说人。这话别管冲谁说,都得跟他翻脸,明显是看着琴老师文弱、好欺负,故意拿这话找便宜。这时,旁边的人都有点儿看不过去了。但琴老师不光没急,反倒笑了一下。老魏一见琴老师笑了,以为是把自己这话吃了,于是更来劲了,又说,要是真怀孕了,咱两边可都是单身狗,只能住一个窝了。琴老师又笑了一下,说,没关系,谁要是问,我就说,这是老魏那狗日的,畜牲就是畜牲。
这话就太狠了,简直骂人不吐核儿。
旁边的人一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老魏也没想到,平时不言不语的琴老师竟然会扔出这么一句话,登时给噎得哏儿喽一声,一下竟还不过嘴来。
再看琴老师,已经牵着她的小腊肠走了。
田小璐跟丁一急,也就是因为这件事。这个老魏整天在小区里胡说八道,实在太招恨了,这回让琴老师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一回,还让他没法儿还嘴,一下就在小区里传开了,谁听了都觉着解气。当天下午,这事儿就传到物业。当时丁一正蹲在地上整理刚送来的快递物品,田小璐站在旁边登记。这几天,快递驿站的河南小夫妻家里有事,临时关门了,快递小哥儿只好把东西都送到物业这边来,这一下铺天盖地,登记和发放的事自然都落到丁一和田小璐的身上,两人一下子忙得抬不起头。小区里一个阿姨来取快递,就把上午琴老师骂老魏这事说了。丁一一听也笑了,随口说了一句,老姑娘说话,就是噎人。
田小璐这时累得正没好气,一听就问,你说谁是老姑娘?
丁一说,当然是琴老师。
田小璐立刻瞪起眼,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丁一说,怎么难听了?
田小璐说,什么叫老姑娘?
丁一这时也没好气,两条腿已经蹲麻了,于是歪着身子站起来说,老姑娘你不懂?
田小璐说,不懂!
丁一说,好吧,你要是真不懂,我就告诉你。说着用手揉揉腰,又咧了咧嘴,一边活动着腰腿说,所谓老姑娘,指的是到了一定年龄,早该结婚但还没结婚的老处女。
他这话一说,田小璐更不干了,啪地把手里的登记夹子扔在地上。旁边来取快递的阿姨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劝解说,有话好好儿说,为这点事儿不值当的,别人家还没怎么着,你们这儿倒先打起来了,再说,你俩可是咱小区有名的金童玉女……
田小璐立刻打断说,谁跟他金童玉女!
接着又哼一声,不过蒹葭倚玉罢了!
这一下,丁一也急了。
其实刚才田小璐一急,丁一就意识到,自己这话确实不该这么说。田小璐也已经29岁,虽然比自己还小一岁,但男人可以,女孩子到了这个年龄不要说结婚,如果连个男朋友还没有,只要再迈一步,就30了,也就真有老姑娘之嫌了。天津有句老话儿,“当着矬人不说短话”,自己这话说的,也是哪把壶不开单提哪把壶。本来想打个诨就过去了,没想到田小璐来了这么一句,立刻火也上来了,问她,你说谁是“蒹葭”?
田小璐冷笑一声,这还用问?
丁一喘了口气,拉着长声说,好吧,也难怪,人以群分啊。
田小璐登时气得冲他一蹦,你!
丁一已经转身,去里面了。
4
柳爷回到小区,从11号楼转过来,远远看见田小璐和丁一正等在楼下。
就在刚才,田小璐和丁一又吵了一架。
这个早晨,田小璐刚到物业办公室,琴老师的电话就打过来。琴老师平时轻易不打田小璐的手机,如果有事,只打物业前台的值班电话。田小璐知道,琴老师善解人意,打手机,不知自己在忙什么事。对她说过几次,自己有两部手机,一部是私用,另一部是物业管理处给配备的,就是在工作上用,所以,如果有事,只管打这个手机就可以。当然,也把自己轻易不对外公开的私人手机号码告诉了琴老师,说,无论上班还是下班时间,有什么事随时打这两个电话都可以。但琴老师有事,还是习惯打物业前台的值班电话。
这个早晨,琴老师要跟田小璐说的,是对面10号楼1门502室的事。
琴老师这些年一直患有神经衰弱,夜里睡眠不好,总要到后半夜才能入睡,而且就是睡着了,有一点动静立刻就醒。一般的习惯,早晨都要睡到8点左右才自然醒。但最近一段时间,却总是被窗外一阵唱京戏的声音吵醒。虽然这时也该醒了,可是自然醒和被吵醒的感觉还是不一样,自然醒就像一段乐曲的余音,睡意渐行渐远,一点点消去,醒来时心宁气静。吵醒就不一样了,像在睡梦中突然被晕头晕脑地拉出来,咣当一下,气促心跳,得半天才能平静下来。起初,琴老师不知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到窗前听了一阵,才明白了,自己的窗子正对着10号楼5楼的一个露台,这声音就是从这露台上传来的。再看这露台,倒收拾得挺好看,不仅种了很多花草,还搭了一个木制的藤萝架,这时正是仲春季节,开满了紫色的藤萝花,看着就像一个空中花园。但问题是这声音,实在太吵人了。京剧还不像别的剧种,伴奏乐器主要是“三大件”,京胡、京二胡和月琴,首要的京胡声音高亢,还很尖利,就是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也能钻进来。琴老师也知道,这个时间,人家在自己的露台上听京戏无可指责,按小区规定,8点以后连外面的机动车都可以进小区了,也就是说,这时已是公共时间,只要不制造出超过国家环保标准的声音,就不属于噪音扰民。但问题是,这毕竟是住宅小区,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习惯,邻里之间也应该彼此体谅。琴老师又观察了一下,在对面露台上活动的是一个60来岁的男人,一下就明白了。这个年龄的男人别管是干什么工作的,应该已经退休,所以才有时间,也有闲心在露台上摆弄花草,当然,爱听京戏也就并不奇怪了。琴老师虽然对京戏不是太懂,但毕竟是搞音乐的,耳音好,从这京戏的音质能听出来,应该是二十世纪的胶木老唱片,也就明白,一定是用留声机转录下来的。这应该是很珍贵的音频资料,今天一般的人不会有这东西。但问题是,它珍贵归珍贵,也实在太吵人了。
琴老师又忍了几天,实在忍不了了。自己的睡眠质量本来就不好,这几天已经有了心理阴影,每晚睡觉时,都会想着明天一早又要让那个该死的京戏声音吵醒,这一想,也就更难入睡了,搞得白天也昏昏沉沉的,总是丢东忘西。于是想,这样下去不行,得赶紧想个办法了。这天早晨,她先在窗前看了一下,根据这个露台的位置,判断出它的房号应该跟自己一样,是10号楼的1门502室。然后,到8点30分上班时间,就给物业前台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正是田小璐。
田小璐一听是琴老师,一早顶着门儿来电话,就知道有事。
于是说,我刚到,现在就过去。
琴老师说,你忙吧,不用来,我在电话里说一下就行。
然后,就把自己的对面10号楼1门502室早晨在露台上听京戏的事说了。
田小璐立刻哦一声,说,那个露台我知道,住的是柳爷,去年刚从市里的实验京剧团退休。然后就笑了,您别着急,我一会儿就过去,跟他说一下,让他以后把声音放小一点。
田小璐打电话时,丁一就在旁边,一听说到柳爷,就注意了,又听了一下,也就大概明白,应该是对面11号楼的琴老师提意见了,嫌柳爷早晨在露台上听戏的声音太大,吵到她睡觉了。这时,见田小璐放下电话,准备出去,就知道要去10号楼找柳爷。本想过来问一句,但再想,一问又得犯矫情,看着田小璐走了,就随后跟出来,故意绕另一条路,也来到10号楼的楼下。其实丁一跟来也是好意。平时跟柳爷打交道多,聊得也多,所以知道他的脾气,平日看着挺随和,跟谁说话也有礼有面儿,可一旦招惹了,也挺倔。田小璐毕竟跟柳爷打交道少,这又是邻里之间提意见的事,真说了中听不中听的,也许会产生不愉快。
这时,田小璐已来到楼下,按了一下楼门的对讲,没回应。显然,柳爷没在家。
然后一回头,见丁一也跟来了,立刻问,你来干嘛?
丁一哼一声笑了,说,这话,该我问你。
田小璐没听懂,看看他,你,什么意思?
丁一说,这10号楼该我负责。
田小璐说,你负责怎么了?
丁一说,如果是我负责,我的业主有什么事,你应该跟我说。
田小璐说,可反映问题的,是我的业主。
丁一说,对啊,你的业主反映的,是我的业主的问题,按道理应该由我来处理。
田小璐张了下嘴,没说出话来。
丁一说得没错。按分工,谁负责的业主,当然就应该由谁来沟通,因为平时接触多,已有感情基础,而且哪个业主是什么脾气也都了解,所以沟通起来说深说浅,有个到不到的自然都能担待。如果换个人就未必了,一样的话,这个人说了中听,换一个人也许就不中听了。也正因如此,平时跟业主打交道,才分工明确,是谁负责的就由谁联系。
但田小璐想了想,还是说,可刚才琴老师说的什么,你并不知道。
丁一说,我猜也能猜出来,不就是嫌柳爷在露台上听京戏,声音太大嘛。可别管谁,说话得讲理,柳爷在自己露台上听京戏是什么时间?上午8点以后。
丁一故意不说早晨8点,说的是上午8点。
他说,如果上午8点还没起,那就有睡懒觉之嫌了。
见田小璐往前一步又要急,立刻说,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睡懒觉这个说法是中性的,并不含贬义,谁都有睡懒觉的权利,可这毕竟不是普遍的正常生活习惯,你总不能让拥有正常生活习惯的邻居,服从你个别的生活习惯,这就说不过去了。
然后故意顿了一下,又说,这是公共小区,不是独栋别墅。
这话就有点尖刻了,言外之意是,嫌吵,住别墅去。
丁一的态度,明显是偏向柳爷的。
田小璐一听真急了,瞪着丁一说,你说话,注意自己的身份。
丁一听了,愣一下。
应该说,田小璐的这个提醒也是有道理的,按工作守则,物业的工作人员在处理业主之间的邻里矛盾时,要客观公正,不能带有个人的主观色彩,说白了就是一碗水要端平,这样才能让业主心服口服,不会再产生次生矛盾。最忌讳的就是偏向一方说话,这样劝,只会越劝越乱。丁一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是偏向柳爷这边的。但田小璐的态度也并不公正,只听了琴老师的一面之词就采信了。不过这时是在小区里,两人这样吵来吵去如果让业主听到了,影响会更不好。而且几天前,刚跟田小璐在物业处吵过一次,事后,兰主任跟丁一谈过一次话。兰主任并没说谁对谁不对,只是看着丁一笑。兰主任平时很爱笑,在小区里见谁都是不笑不说话,人又胖,剃个光头,50来岁的人脸上油光光的,看着像个弥勒佛。这样笑了一会儿,才对丁一说,你这么聪明的人,又读了这么多的书,懂这么多的事,如果连田小璐这样的女孩儿都处不好关系,你自己信吗?反正问我,我是不信。
接着又说,再多的话,不用说,你自个儿琢磨吧。
丁一知道,兰主任没说的话,其实都在这笑里。
所以这时,有意想缓和一下,就说,我知道,你也是从我的角度考虑……
可没想到,田小璐这时的火已经顶了脑门子,根本不吃这一套,瞪着他一句话就给戗回来,说,谁替你考虑?接着又哼一声,别自作多情了!
丁一让她噎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半天才点头说,好吧,我看你今天怎么处理这事儿。
田小璐一边跟丁一说着话,已经给柳爷发了信息,问什么时候回来。这时就又发了一条。柳爷很快回复说,马上到。田小璐瞥一眼丁一,把脸扭向一边,意思是不想跟他说话了。
柳爷从11号楼转过来,一见田小璐和丁一两人都在,稍稍愣了一下。
然后说,上楼说吧。
田小璐的脸一转过来,就笑了,说,不用了,就几句话的事儿。
柳爷看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丁一,又看看田小璐,点头说,你说。
田小璐问,您爱听京戏?
柳爷说,是啊,我就是干这个的。
田小璐说,以后,您要是早晨听,最好别在露台上。
柳爷问,在露台上怎么了?
田小璐说,这会,影响到别人。
其实田小璐说的这几句话,并不是她平时的语言风格。她在小区里跟业主说话从不直来直去,就是再让对方难以接受的话,也会用一种能让人接受的方式说出来。但这时,心里的气正不顺,又带着刚跟丁一争吵的情绪惯性,话也就这么直杵杵地说出来了。
柳爷一听,脸立刻耷拉下来。接着,看一眼旁边的丁一。
丁一朝对面11号楼1门502室的窗户瞟了一眼。其实,他瞟的这一眼只是下意识的。按理说,田小璐刚才说的这番话,就是傻子也听得出来,显然是有业主提意见了。但物业的工作人员在处理这种事时,只能就事论事,如果把提意见的业主透露出来,就可能在邻里之间造成不必要的矛盾,关于这一点,工作守则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也是犯忌的。可是这时,丁一的心里很不服气,觉得这件事明显对柳爷不公平。11号楼虽然不归丁一负责,但这个琴老师,他也认识,平时赶上田小璐休息,或临时有事换班,丁一跟琴老师也打过交道。丁一对这琴老师的感觉,就一个字,“冷”,如果再加一个字,就是“傲”。冷,而且傲,当然是这个身份的单身女人最常见的性格,所以那次,他才随口说她是“老姑娘”,为这句话,田小璐还跟他吵了一架。但她冷也好,傲也罢,总得讲道理,大白天的已经8点了还睡懒觉,当然,在自己家里只要高兴,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别人谁都无权干涉,可总不能让别人也跟着你犯懒。所以,田小璐说这事时,就下意识地朝对面的那个窗户瞟了一眼。
但就这一眼,立刻让柳爷看到了。
柳爷眯起眼,看着田小璐说,我问你一个专业性的问题吧。
说着,又嗯了一声。你是干这个的,应该知道。
田小璐说,您说。
柳爷说,按国家的《声环境质量标准》,居民住宅区,这方面是怎么规定的?
这一下把田小璐问住了,想了想,还真说不上来。
柳爷不慌不忙地说,你不知道没关系,我告诉你,我在实验京剧团上班时,经常要排练,周围都是居民区,为了不扰民,我们要严格控制文武场面的声音。然后,他看着田小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按这个标准,在居民区,白天是55分贝以下,夜间是45分贝以下。说完,又点点头,你如果想确认,我可以给你电话,你问一下环保部门。
田小璐一下愣住了,没想到柳爷会这么说。
丁一在旁边,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柳爷又说,我能保证,我在自己的露台上听京戏,声音符合这个标准。
说完,就转身上楼去了。
5
柳爷这回真动气了。
这几年,柳爷的血压一直不太稳定,经常忽高忽低。起初没在意,后来体检时,对大夫说了。大夫看了一下检查结果,说,应该不是原发性的,属于一种正常的应激反应,情绪一有波动,血压也就会相应升高。大夫说,这种反应有人明显,也有的人并不明显,这跟每个人的身体特质有关,另外就是性格,那种急脾气,遇事沾火就着的人,往往血压的波动也会大一些。柳爷也就是听了大夫的话,才开始注意。平时遇上顺心不顺心的事,或听谁说了扎耳朵的话,总是先喘一口气。这一来,已经起来的情绪也就渐渐平复下去了。
但这次,连着喘了几口大气,心里的火儿还是压不住。
其实这些天,柳爷的心里已经窝着气。这一阵,柳爷正在写一篇关于京剧丑角儿研究的文章。这是一个叫“戏曲研究”的微信公众号约的稿。这个公众号属于戏曲研究所,约稿的老张说,后面还准备出版一本论文集,这篇文章也要收进去。最近,老张已经来过几次微信,一直催问写作的进度。偏偏这些天,每到上午9点以后,柳爷刚坐下打开电脑,对面11号楼1门502室的人就像看见了,钢琴也跟着响起来。本来,柳爷还在心里替对面解释,这会儿已经是上午,人家在自己的家里弹琴应该碍不着谁,现在就算碍着自己了,也没理由给人家提意见。所以,尽管这钢琴的声音实在干扰,柳爷也没说什么。研究京剧丑角儿,柳爷特意选了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最有代表性的四大名丑,萧长华、马富禄、茹富蕙和朱斌仙,而且特意把萧长华当年在《选元戎》《群英会》和《法门寺》里的几段唱都找出来听。但京剧跟钢琴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这儿听着京剧,窗外弹着钢琴,来回一搅和脑子就乱了,也分不清谁是谁了。现在,自己还没说话,这对面的琴老师倒先提意见了,嫌自己在露台上听京戏吵到她睡觉了。已经是上午8点多钟,还躺在床上睡大觉,而且还不许别人吵到她,这是哪家的道理?
柳爷越想越气,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行,得把丁一叫来,跟他掰扯掰扯这个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刚才在楼下时,柳爷已看出来了,丁一虽然一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现在如果叫他来,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对他说出来,他回去肯定得跟田小璐说。田小璐的态度就不用说了,从刚才就能听出来,完全是替那个琴老师说话。早就听说,这田小璐和丁一虽然号称是春花小区的一对“金童玉女”,但工作上因为看法不一致,也经常发生争吵。如果丁一回去跟她说了,弄不好两个人又得吵起来。
这一想,就在心里打定主意。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这个铃铛是自己和对面的这个琴老师系的,那就用不着别人了,只能由自己和她来解,解成什么样是什么样。
现在很明显,这本来是两件不相干的事,琴老师跑到物业去告状,嫌自己早晨8点多钟在露台上放京戏,吵她睡觉了。而自己对她不满的是,9点多钟弹钢琴,影响自己工作。那么好了,现在,索性就把这两件事合成一件事,你不让我好,干脆,大家就谁都别想好。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平时无论出现了什么矛盾,人们常说,把不好的苗头消灭在萌芽中。其实这未必是一个解决矛盾的好办法,萌芽看着是消灭了,但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或者根本就没解决。反倒不如别捂着盖着,干脆把事情挑开、闹大,最好大得不可收拾,这一来也就不容忽视了,也许,反倒可以彻底解决了。
要想把事情闹大,当然有办法。
柳爷这一阵听的京戏,都是萧长华和马富禄几位名丑的唱段,这样听,不仅能揣摩他们唱腔的特点,也可以让自己沉浸在这个心境里,所以上午在露台上一边浇花,听的也都是这些唱段。其实以往,柳爷的蓝牙音箱并没搬到露台上,只在屋里,这样开着门也能听见。但这回,索性就把这两个音箱都搬出来,声音也开得很大,还特意选了几段“骂戏”。
这天上午8点多,一切准备就绪,柳爷把手机和音箱打开了。
先放了一段《骂阎罗》的西皮原板:
上写着湛湛青天真可欺!未曾起意神不知!善恶到头无报应,也不管来早与来迟……
柳爷放这段京戏时,已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这回,这琴老师很可能会在对面的窗户露面了。但她这种人,估计倒不会破口大骂,也许会用一种她自己的方式跟自己正面交锋。这也无所谓,自己搞了一辈子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用什么招数随便你,只管放马过来。
但是等了一会儿,对面的窗户仍然拉着厚厚的窗帘,并没有动静。
于是想想,就又放了一段《击鼓骂曹》的西皮二六快板:
未曾开言我的心头恨,尊一声列公大人听详情,家住在平原孝义村,姓祢名衡字表正平。我胸中颇有安邦论,曾与孔融当过了幕宾。他将我荐与曹奸侫,贼有眼不识宝和珍……
“骂戏”的唱腔,毕竟跟普通唱腔不一样,不光硬,也带着一股狠劲儿。这两段唱下来,总算把柳爷的心里唱痛快了。看看对面的窗户还没动静,索性就又放了一遍,这回为了逗火,还故意把音箱的音量开到最大,这一来,声音也就更有冲击力。
柳爷这次这么干,事先已做了充分的准备。双休日儿子武昶回来,本想让武昶在自己的手机上下载一个专门监测声音分贝的软件。武昶一听不明白,问下载这个干什么。柳爷不想说出真实用途,只说,最近小区里经常有新搬来的业主装修,吵得休息不好,以后再有这样的噪声,可以测一下,只要超标了就打电话投诉。武昶说,用手机测得不准,只能作为参考。于是,给柳爷拿来一个噪音计,说这是便携式分贝仪,测出的是专业数据。柳爷特意找了一个下午,把两个音箱搬到露台上,开到最大音量放了一段京戏,在楼下用这个噪音计测了一下。真是天意,当初儿子武昶给买的这对蓝牙音箱并不很大,这时一测,竟然只有53分贝,正好在国家的标准范围之内。这一下,柳爷的心里就有底了。
这个早晨,柳爷把这两段“骂戏”连着放了两遍,心里痛快了。见对面的窗户一直拉着窗帘,并没有反应,这才又像平时,一边浇着花,该听萧长华听萧长华,该听马富禄听马富禄。做完所有的事,又去河边的树林转了一下,才回来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但柳爷一边工作,脑子还在走神。看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已经9点30分了,平时对面弹钢琴的声音早该响起来了,但今天并没响。柳爷有些奇怪,也好奇,起身来到露台上,伸着脖子朝对面的窗户看了看。这时,窗帘已经拉开了,窗户也打开了,可是仍很安静。
柳爷曾听丁一说过,这个琴老师的生活很规律,而且精准得就像一架时钟,每天上午准准的10点35分,会下楼去小区里遛狗。于是等到这个时间,又特意出来看了看。但等了一会儿,一直没看到琴老师牵着她的小狗下楼来。
柳爷想,这是怎么回事,气着了?
心里哼一声,就转身回来了。
6
田小璐没请假就歇了一天。显然,是旷工了。
转天来上班,到单位已经快10点,也迟到了。兰主任像没看见,没说任何话。田小璐知道,兰主任越不说话,其实就是把所有要说的话都说了。
于是放下包,换了衣服,先打了两个电话。
几天前,15号楼3门601室的业主打来电话,说去年夏天,客厅有些“尿檐”,估计是“天沟”漏了,让物业在今年雨季之前给修一下楼顶。19号楼2门302室平时没人,两天前跑水了。幸好在物业这边留了钥匙,田小璐一接到楼下业主的电话立刻带人过去,把卫生间的截门修好了。但要通知302室的业主,他自己家也泡了,得赶紧回来收拾一下。
打完这两个电话,才坐下来,给自己沏了一杯咖啡。
田小璐有着一般的年轻人很少有的专业素质,无论在生活上遇到什么不高兴或不顺心的事,只要一到单位,就像一辆货车,立刻把脑子里的这些东西全部卸掉,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其实这两天,刚遇到一件很不愉快的事,不光别扭,也堵心。
田小璐有个大学同学,当然是男生,叫陆明,从上学时就跟田小璐的关系很好。但这个好不是那种好,两人平时可以无话不说,去饭厅还经常互相买饭,甚至田小璐的父亲去世,从火化场回来,还可以趴在陆明的肩上哭一会儿,但两人之间却从没涉及男女之情。田小璐也问过自己,是不是在心里,这个陆明就没有性别。但也不是,假如他是女生,自己还会跟他是这样的关系吗?当然不会。田小璐也几次想问陆明,可话到嘴边,还是没问出口。这几年,她觉得陆明就是自己在心理上的一个依靠,可是两人之间,却好像一直隔着一层纸,而且彼此对这层纸都小心翼翼,不是不想捅破,至少田小璐,是根本就没想过要捅破。
但就在前天临下班时,陆明忽然打来一个电话,说晚上想和田小璐一起吃饭。田小璐问,有事吗?陆明说没什么事,就是想田小璐了。也就是他说的这个“想”,让田小璐的心里咔哒一下。跟陆明认识这几年了,他还从没这么说过话。
晚上吃饭时,本来都挺正常,只是陆明一直喝酒。田小璐也能喝一点,于是就陪着他喝。后来见他没节制了,好像成心要把自己灌醉,就提醒他,别再喝了。果然,陆明的酒量本来挺大,可这次喝一会儿就有些不行了。吃完了饭,田小璐叫了一辆车,要把他送回去。但陆明说,他这几天公司有活动,一直住酒店。于是,田小璐就把他送回酒店。到了房间,陆明仍还清醒,突然把田小璐的手抓住了,对她说,你今晚别走了。田小璐很意外,没想到两人之间的这层纸,让陆明一下就这么捅破了。陆明说完,就把田小璐拉过来,搂在自己怀里。其实这几年,田小璐跟陆明也经常有身体上的接触,偶尔拥抱一下,或一边走路一个人伸手在另一个人的肩上搂一下,都很自然,只是从来没有过亲吻。这时,田小璐在陆明的怀里,突然感觉有些异样,下面不对了,好像被陆明顶着。她下意识地想挣出来,但身体只扭了一下,就不再动了。陆明的手已经开始在她的身上游走,先是后背、肩膀这些地方,然后就一点一点地接近敏感部位。田小璐这才明白了,陆明这个晚上拼命喝酒,其实是事先想好的,喝了酒,可以用酒遮脸儿,再做什么也就自然而然,如果田小璐拒绝,自己毕竟是在酒后,也有说辞,面子上也就还过得去,而这个酒店房间,应该也是他事先特意开好的。不过,田小璐倒并不怪陆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只要生理正常,这样的关系就不可能维持一辈子,总会有一个岔路口,或往这边来,或往那边去,终归得有一个结果。现在,也就是到这个岔路口了。这样也好,田小璐想,这几年无论精神层面还是脾气秉性,彼此该了解的已经都了解了,只还剩这最后一步。有了这一晚,别管结果如何,也算对这几年有个交代了。
想到这儿,田小璐在陆明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说,你先去洗个澡吧。
陆明还是没喝大,立刻明白了,接着就得寸进尺地拉了田小璐一把说,你跟我一块儿洗吧。田小璐把身子拧出来,说,你先去吧,这么洗,我不习惯。看着陆明猴儿急猴儿急地去了卫生间,一转身,就把自己扔在床上,两眼往上一翻在心里说,今晚就今晚吧。
卫生间里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门一开,陆明光着身子出来了。
田小璐歪过头去一看,侧着身慢慢坐起来。田小璐当然不是第一次看男人的下身。当年上大学时,她曾跟系里同为学霸的一个男生有过一次这种事,但那次只是“偷吃”,而且都有一种学霸的优越感,认为只有彼此才配得上一块儿做这种事。但在当时,两人都很紧张,事后,田小璐又一直担心自己怀孕,也就并没觉得尝到什么“甜头”。可是这男生的下身,在他脱掉裤子时,出于好奇,还是看清楚了,而且在生理卫生课上也见过图片,这东西的外观和构造也就都清楚了。可是这时,陆明这样光着身子出来,那东西已经有了感觉,正挺起脖子扬着头盯住田小璐看。田小璐跟它一对视,差点儿吐出来。她发现陆明的这个东西太丑了,说丑还不准确,简直就是齁儿难看齁儿难看的,如同一根从盐碱地里刨出来的没长好的铁棍儿山药。田小璐没多想,腾地就从床上跳起来,说了声,我刚想起来,今晚还有事。
说完,就夺门出来了。
这个晚上,田小璐回到家,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又喝了一气白酒,一边喝一边流泪。显然,陆明这个朋友是彻底失去了。其实除去“铁棍儿山药”不谈,陆明真是一个很难得的能好一辈子的朋友。可是没办法,这是迟早的事,这个岔路口,注定绕不过去。
既然这样,也就只好这样了。
母亲不知出了什么事,在外面敲了两次门。后来见没动静,也就不敲了。田小璐这个晚上不知喝了多少酒。这些年,无论遇到什么事,还从没这样喝过酒,到后来酒就像水,已经没有任何味道,只是沿着惯性一口一口地喝,一直到什么都不记得了。第二天再睁眼时,已是将近中午。心想完了,这一天旷工是肯定的了。
于是索性一翻身,就又睡了。
这个上午,田小璐坐在物业的办公室仍觉得头昏脑胀。喝了一杯咖啡,才觉得有点精神了。丁一在外面,一直跟绿化的施工队长商量8号楼南面绿地补种绿植的事。这时商量完了,进来看一眼田小璐,好像要说什么,但是嘴动了一下,又咽回去。
停了一下,还是问,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田小璐知道,自己肯定还带着很大的酒气。
但田小璐没接他这茬儿,只是问,你的柳爷那边,怎么样了?
这话显然带着刺儿。她的意思是问,10号楼的柳爷,是不是又在露台上放京戏了。
丁一哼一声说,先别说我的柳爷,说你的琴老师吧。
田小璐问,琴老师怎么了?
丁一说,我有一种预感,你的琴老师很可能要应战了。
田小璐一听,这才想起来,前天上午刚上班时,琴老师曾发来一段视频,显然是从她自家的窗户往外拍的,拍的是对面10号楼1门502室的露台上,又在放京戏。但这次放的跟平时不一样了,不光慷慨激昂,节奏很快,锣鼓家伙也敲得叮叮哐哐地响,听着真像开戏一样热闹。田小璐把这段视频转给丁一,对他说,看看吧,这就是你那柳爷。丁一看了一下就笑了,说,这是一段骂戏,京剧里的骂戏最有意思,不光解气,听着也痛快淋漓。
田小璐翻他一眼,不懂这骂戏是怎么回事。
丁一这才解释说,这出戏叫《击鼓骂曹》,是祢衡骂曹操的一段唱。
田小璐这才明白了,显然,柳爷是用这样的方式,作为对琴老师提意见的回应。
于是冷笑一声说,看来,他是成心想把事情闹大。
丁一说,别管成心不成心,你放心,肯定没超过55分贝,往哪儿投诉也没用。
田小璐问,你就这么有把握?
丁一说,不是我有把握,是柳爷这人有分寸,他再怎么说,也不会干不讲理的事。
丁一这一说,田小璐就不说话了。
田小璐知道,显然,丁一现在已经旗帜鲜明地站在柳爷一边。但这件事如果细分析起来,公允地说,柳爷确实没什么不对,人家在自己的露台上听京戏,而且也不是休息时间,只要没超过国家的声音环保标准,也就没什么可指责的。但问题是,既然对面楼的琴老师已提出意见,如果把声音减小一点,也就过去了。可他偏不,非成心较劲,这就要闹出事了。
田小璐一见柳爷开始放“骂戏”,就预感到,看来这件事真要升级了。
这时,田小璐一听就懂了,丁一说琴老师可能会应战,意思是如果柳爷再放骂戏,她也要“回骂”过去了。不过想了想,这倒不太可能,凭琴老师的性格,应该不会干这种事。
田小璐这才想起来,昨天上午,自己正睡得迷迷糊糊,琴老师曾打来一个电话,是打到自己的私人手机上。显然,她是先给物业的前台打电话,听说田小璐没来上班,才又打到这部手机上来。琴老师在电话里说,小璐麻烦你,帮我叫一辆车。琴老师不开车,自己又不会叫网约车,偶尔出去办事,就让田小璐帮着叫车。
田小璐说没问题,又问,您要去哪儿?
琴老师说,去一下医院。
田小璐的脑子立刻清醒了一些,忙问,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琴老师的声音仍很平静,说,去拿药,顺便再办一点事。
田小璐这才松了口气,用手机给琴老师叫了一辆车。
这时,田小璐一听丁一说,他有预感琴老师也许要应战,心一下又提了起来。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且不说琴老师是不是这样的性格,真应战,双方至少要旗鼓相当,可对面的柳爷放的是京戏,而琴老师弹的是钢琴,她就是应战,钢琴跟京戏也打不起来。
丁一笑着说,你的琴老师长本事了,她如果应战,也许就不用钢琴了。
丁一并没具体说,昨天临近中午,他去8号楼的绿地,路过11号楼时,见1门的跟前停着一辆面包车。再一看,琴老师站在车前,一个年轻人正往下搬两个音箱。这音箱不是太大,但也不小,显然不是刚买的,而且看着,也不像是一般家庭用的。丁一站在不远的地方朝这边看了看,心里动了一下,想不出琴老师弹钢琴用这样的音箱干什么。
这时就对田小璐说,我也担心,这事儿,最好别再升级了。
两人正说话,前台值班的人喊田小璐,说有业主电话。
田小璐连忙过来。打电话的是11号1门501室的业主。春花小区的住宅楼都是六层砖混结构,每栋四个楼门,一梯两户,1门501室,是琴老师家对门的邻居。这家业主是一对老夫妇,男的姓康,女的姓白,都是大学的退休干部,孩子自己有房,只在双休日才过来看看。这时,打电话的是康老师。康老师在电话里笑着说,小璐啊,你快来看看吧。
田小璐问,怎么了?
康老师说,我这儿热闹了。
田小璐已经听到了,电话里的背景声是叮叮哐哐的京戏。于是顾不上多问,只说了一句,我这就过去。然后放下电话,就奔11号楼那边去了。
7
柳爷在前天上午放了几段“骂戏”,心里总算痛快了。
本来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也许就此,这个战幕就要拉开了。可是发现,对面的窗子一直拉着窗帘,没任何动静。9点多钟从河边的树林转回来,再看那窗户,虽然窗帘已经打开了,但没像平时一样弹钢琴,心里这才踏实了。于是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第二天,对面的窗户里仍然没动静。
柳爷并不知道,这个上午,琴老师已经去了城里。
春花小区是在天津的边上,挨着外环线,这里再早是一片荒地。后来随着市政建设的发展,才开发成一片住宅小区。但现在公共交通很便利,又通了地铁,平时购物或去医院都很方便。琴老师要长期服用治疗神经衰弱的药,另外还要用一些控制血脂和血糖的药,但现在的医院按医保规定,一次只能开几周的药,所以每个月都要来一次医院。其实这次来医院,比平时提前了三天。琴老师开了药,还要去见一个人。这人叫李天星,是琴老师当年在音乐学院的同学,但不同届,也不是一个专业,琴老师是学音乐教育的,这李天星在民乐系学二胡。但他一直偏爱戏曲,毕业后先在下面的区文化馆搞创作,后来就组建了一个专为戏曲伴奏的乐队,文武场面也都齐备,哪里有演出就去哪里提供有偿伴奏。琴老师在音乐学院上学时,相貌只是比一般的普通人强一些,尤其跟声乐那边的女生比,更算不上漂亮。但漂亮和气质是两回事,如果只漂亮,没气质,给人的感觉只是艳俗,而只要有气质,即使眉目清秀也会显得出众。琴老师当时就很出众,所以追求的男生很多。这李天星就是其中的一个。其实李天星长得也挺帅,但他却犯了一个跟别的男生一样的错误。当时男生背地里都在议论,说这个秦琴择偶的标准并不高,只要能一起说话,聊得到一块儿就行。所以主动追上来的男生,也就都想尽办法顺着琴老师说话。可谁都没想到,这其实是一个陷阱,两人能说到一块儿,得真能说到一块儿,如果像个跟屁虫儿似的只一味随声附和也不行。所以,这李天星也就和别的男生一样败下阵来。后来,李天星结婚了,老婆是琴老师的同学,也是学音乐教育的,而且同届。这个女生苦苦追了李天星几年,总算追到手了,所以婚后,也就一直顺着李天星说话。有一次同学聚会,李天星见了琴老师笑着说,其实让别人顺着自己说话,也挺舒服的。
琴老师事先给李天星打了电话,知道他正带着乐队在一个民间的戏曲班社排练。在医院取完了药,就一路找过来。这次来,是要向李天星求援,刚才在电话里已大概说了情况。这时李天星一见,就笑着说,这可不像你的性格,怎么老了老了,倒睚眦必报了。
琴老师说,也不是睚眦必报,是我对面的这个邻居,实在太气人了。
李天星点头说,看出来了,这几天,你肯定没休息好,眼圈儿都黑了。接着就说,要找“骂戏”好办,我这手机里还就骂戏多,一会儿挑几段有劲的,发给你。
琴老师说,还有一件事。
李天星说,说吧。
琴老师说的,是想让李天星帮着买一对儿音箱,而且要快,最好当天就能送来。琴老师说,我知道,现在网上买电器很方便,很多当天就能送到,只是不知道,买哪个品牌好。
李天星笑了,说,不用买,我这儿就有,而且都有蓝牙,你用完还我就是了。
说着,叫过一个年轻人,吩咐找两个音箱,然后开车连琴老师一起送回去。
琴老师在回来的路上,李天星就把一堆“骂戏”的唱段发过来。琴老师打开,大概看了一下,挺好,显然一段比一段骂得有劲。于是淡淡笑了一下。
心想,好吧,明天早晨,这场好戏就要开演了。
这个早晨,柳爷这边收拾利落,来到露台上,一下有些犹豫。现在有两个选择,或者还把音箱搬到露台上,即使不放“骂戏”了,像平时一样,接着放萧长华和马富禄,至少还把音量放大一些,以示自己仍还保持着对立的情绪。又或者把“骂戏”收兵,音箱也不搬出来了。古人云,出师有名,前天放“骂戏”,是因为这琴老师不光不讲理,还拿着不是当理说,明明是自己睡懒觉,却嫌别人吵到她了,而她自己弹钢琴影响别人工作却忽略不计。自己是用这“骂戏”告诉她,《骂阎罗》里“郭胡迪”唱的这段西皮原板“湛湛青天真可欺”,其实是一句反话,本来的意思,应该是湛湛青天不可欺,无论做什么事,不光得讲得出理,也要懂得适可而止,不能太过分。可自己前天在露台上亮亮堂堂地放了这一通“骂戏”,那边没吱声,而且直到昨天也没动静,倘今天还接着放,就显得得理不饶人,有些不厚道了。
这一想,也就决定,今天暂且偃旗息鼓。
但柳爷这里找出马富禄的《审头刺汤》,调好音箱的音量,“汤勤”张嘴刚唱两句,对面突然传来哐一声锣响,接着,一个河北梆子青衣的声音就高亢激越地唱起来:
有贺后在金殿一声高骂,骂一声无道君细听根芽……
柳爷一抬头,这才发现,对面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拉开窗帘,窗子也打开了,而且平时只开一扇,今天两扇都四敞大开,还摆了两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大音箱,看着就像两个黑乎乎的“低音炮”。这时,这“贺后”已经由二黄导板接回龙,又转成快三眼:
……贼好比王莽贼称孤道寡,贼好比曹阿瞒一点不差,贼好比秦赵高指鹿为马,贼好比司马师搅乱中华……只骂得贼昏王装聋作哑……搬一把金交椅娘且坐下……
柳爷一下让这段“快三眼”给骂蒙了,气得两眼直发黑。
这段唱虽是河北梆子,但柳爷毕竟是干这个的,也知道这是《贺后骂殿》里“贺后”的一段唱。最可气的是,这琴老师单找了这么一段,不光把自己比王莽,比曹操,还比赵高,比司马师,而且唱来唱去,转了一圈儿,最后竟把自己唱成了“赵光义”。
于是一咬牙,心想,得——嘞!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一边想着,就把自己这两个音箱搬出来,音量也调到最大。
柳爷要找“骂戏”,自然信手拈来,立刻找出《乌龙院》,宋江最解气的一段唱:
骂一声闫惜娇该死的贱人……胆大的贱人敢反唇!怒气不息将你打,大丈夫怎能欺妇人,怒一怒赶出乌龙院……我对苍天发誓愿,过往神灵听分明……
这时,柳爷一听这段唱转了“摇板”,觉着不解气,立刻又换了一段《骂毛延寿》。心想,来而无往非礼也,既然你是河北梆子,我也就回你一段河北梆子:
未开言,不由我这牙根咬恨,骂一声毛延寿卖国的奸臣……想这等害天理岂无报应,常言道,暗昧亏心神目如电,那时节,你千刀万剐就一旦,就化灰尘!骂奸贼骂得我这牙根咬恨,今日里纵一死万古留名!
到最后一句,转了西皮摇板,柳爷又觉着有些泄劲,正想再找一段更解气的,不料对面的“骂戏”已经一段接一段地滚滚而来,而且不喘气,先是《武家坡》的“王宝钏”:
指着西凉高声骂,无义的强盗骂几声!我为你不把相府进,我为你失了父女情!
柳爷一听,差点儿给气乐了。
心想,这不错,她把我当“薛平贵”了!
正想着,一段河北梆子《大登殿》的“骂魏虎”又扔过来:
马达江海把座搭,贼呀!魏虎贼子听根芽,征西路上把王害,皇王坐的是谁家?说的实了还罢了,一字有差把头杀!
这时,10号楼和11号楼的业主听到外面这么唱来唱去,都打开窗户,探出头看热闹。柳爷心想,这不行,得赶紧回一段更有劲的,把对面的气焰压下去,于是立刻打开手机翻找。
但这时,对面又一段《周仁献嫂》已经骂过来:
骂一声狠心贼天良俱丧!仁兄嫂待你我恩高义广……
柳爷一听,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心想,你什么时候又成我嫂子了?
正想着,一大段《骂王朗》又像连珠炮一样劈头盖脸地放过来: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尔等逆贼,不过跳梁小丑,安敢挡我大军?老贼!老贼!老贼!罪恶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愿食汝肉!皓首匹夫!苍髯老贼!汝即日将归于九泉之下,何面目见二十四帝乎!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你你你……还有何面目立于人世也!
柳爷让对面这一通骂,感觉已经喘不上气来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搞了一辈子戏,还不如这个平时说话慢声细气,只会弹钢琴的女人。她一发怒,竟然能整出这么大的动静。
但接着就发现,对方这一通疾风暴雨似的“骂戏”之后,却突然安静下来。可这个安静,又有些让人心里没底,不知那边在干什么,接下来,打的又是什么主意。柳爷起初以为,这也许就像电影里的枪战,向对方激烈射击一阵之后,要装子弹,换弹夹。
但是又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对面还一直没动静。
这时,田小璐才赶过来。
田小璐刚才在来的路上,被19号楼2门302室的业主拉住说了几句话。这个业主刚从外地回来,一接到田小璐的电话,听说自己的房子跑水了,立刻赶过来。幸好没什么正经家具,只存放了一些杂物。这时已经收拾干净,正要去物业道谢,刚好在小区里碰见田小璐,就拉住她说了一会儿感谢的话。田小路心里正有事,跟这业主说了几句就赶紧奔11号楼这边来。到楼下一看,丁一已经先到了,正站在两楼之间的绿地上,扬着脖子朝两边看。
这时,回头一见田小璐就笑了,说,刚才的一出好戏,真可惜,你没看见。
田小璐抬头朝这两栋楼的窗户看了看,这时,仍有很多业主在探着头朝外看。显然,刚才这里应该闹得很大。看看琴老师家的窗户,也是开着的。
于是问丁一,刚才到底怎么了?
丁一笑着说,太精彩了,现在已经很难听到这样的戏了,“两下锅”!
田小璐不懂,没好气地问,什么“两下锅”“三下锅”的,到底怎么回事?
丁一这才给她解释,所谓“两下锅”,是戏曲的一个术语,也就是行话,意思是两个剧种一块儿演。说着又笑了,刚才这两边,京戏梆子你来我往地对骂,太好玩儿了!
田小璐一听,瞪起眼问,琴老师,也放“骂戏”?
丁一说,是啊,不光骂,而且还占了上风。
这一下,田小璐太意外了,没想到琴老师还懂戏曲。
不过,丁一又说,她可半天没动静了,柳爷这边也没声音了。
田小璐听了,心里一沉,就赶紧奔11号楼的楼上琴老师家来。
来到楼上敲了敲门,里边没动静。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田小璐心想不好,别有什么事。这时才想起来,琴老师曾给自己留了一把家里的备用钥匙。这是田小璐想出的一个便民措施,如果是独居老人,身体又不好,可以把家里的钥匙留给自己这边一把,当然是自愿,以防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比如突发疾病,又砸不开门,可能就延误了。琴老师给田小璐留钥匙,当然也是出于信任。这时,田小璐连忙跑回物业办公室,拿了钥匙回来,打开琴老师家的房门。进来一看,吓了一跳,只见琴老师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脸色苍白地闭着眼,身边倒着一只水杯,水洒了一地,显然,是没拿住掉到地上的。
田小璐赶紧过来,要扶起琴老师。
琴老师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我先安静一下。
田小璐说,我打电话,叫120急救车吧,送您去医院。
琴老师说,不用,我自己知道,这是糖尿病的症状,情绪一激动,就会低血糖。说着用手指了指说,那个柜子里有巧克力,你给我拿一块来,一会儿就过去了。
田小璐赶紧去拿来巧克力,剥开纸,塞进琴老师的嘴里。
琴老师吃了巧克力,稍稍沉了一下,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8
丁一也担心柳爷。
柳爷平时跟丁一闲聊,曾说过,自己的血压不稳定,经常忽高忽低,后来去医院体检时,大夫说,考虑不是原发,只是一种应激反应,不过也得注意,尤其在情绪有波动时,如果血压升得太高太快,也容易出危险。柳爷笑着说,大夫说了,这种应激反应明显的人,一般都有性情,而且天生敏感,最常见的,是心里干净的人。
丁一不明白,问,这心里干净是怎么回事?
柳爷说,这是我把大夫的话翻译过来了,说白了,就是心里没有乱七八糟的想法,这就像一个水池,池子里的水越浑,也就越看不到底,如果浑成了泥汤子,或者干脆浑成泥浆,就是八级台风也吹不起浪花儿,只有水清,稍有一点风吹草动,才会起波纹。
丁一听了点头说,您不愧是搞戏的,这个比喻好,太形象了。
经过这一场京戏和河北梆子“两下锅”的骂战,丁一担心,柳爷的血压又有波动。来柳爷的家里看了一下,倒没有太大的事。显然,柳爷已经平静下来,每天早晨仍像往常一样在露台上浇花,只是不再放萧长华和马富禄了。琴老师那边,9点以后也不再弹钢琴。不过这种平静,也让人不踏实,不知道是真的风平浪静了,还是在酝酿下一场更大的疾风暴雨。
这样平静了几天。这天上午,田小璐要陪母亲去医院看病,请了半天假。但心里还是放不下,又特意给丁一打来电话,问10号楼和11号楼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动静。
丁一笑着说,挺消停,两边还一直高挂免战牌。
田小璐不爱听了,在电话里说,什么叫高挂免战牌啊,咱希望的是消弭战祸。
丁一吭哧了一下说,嗯,也差不多吧。
下午,田小璐一来,前台值班的人说,11号楼的琴老师刚给你来过电话。
田小璐忙问,说什么事了吗?
值班的人说,没说,一听你下午来上班,就把电话挂了。
田小璐放下包,换了工作服,就赶紧奔琴老师的家来。
那天上午,琴老师的确是虚脱了。大夫曾提醒,患有糖尿病的人在情绪激动时,会影响体内胰岛素的水平,血糖反而会突然降低,严重的还会出现虚脱,这是很危险的。事后田小璐知道了,也有些后怕。所以这个下午,一听说琴老师来过电话,就担心又是血糖的事。
来到琴老师的家,琴老师很正常。几天过去,看气色也好些了。
琴老师先让田小璐坐下,又倒了一杯热咖啡。
田小璐接过喝了一口,问,您找我有事?
琴老师在田小璐的对面坐下来,好像想说什么,张了下嘴,又咽回去。田小璐有些奇怪,琴老师虽然平时说话慢声细气,但都是有话就说出来,好像还从没这样过。
但也不好问,于是,只看着琴老师。
琴老师又沉了一下,才说,这几天,我静下来想,其实这事,也怪我。
田小璐一听,把手里的咖啡杯慢慢放下了。
琴老师转过身,从茶几上拿过一个精致的小U盘,递给田小璐。
田小璐接过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琴老师说,你过来。
说着就起身来到书桌跟前,坐下来。田小璐也跟过来。琴老师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把这个U盘插上。屏幕一亮,立刻出现了一张外国男人的照片。田小璐看了看,好像有些眼熟,但一下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再看旁边的一行字,才明白了,这照片上是“浪漫钢琴王子”理查德·克莱德曼。田小璐最爱听他演奏的《致爱丽丝》,每次听了都要流泪。再看这一行字,竟然是《理查德·克莱德曼十大经典曲目》的专辑。这时,琴老师点开其中的一首曲子,又打开蓝牙音箱,这是《水边的阿狄丽娜》。于是,流淌一样的钢琴声就轻柔地响起来。琴老师坐下来,慢慢闭起眼,静静地听着。
听了一会儿,田小璐问,这是您下载的?
琴老师摇头说,昨天下午,是丁一,把这U盘送来的。
田小璐听了想想,问,他送这U盘,干什么?
琴老师的脸红起来,垂下眼说,他说,是对面的柳老师,就是那个柳爷,让他送来的。
田小璐哦一声,立刻明白了。
琴老师又说,这十首曲子,都是我最喜欢的。
田小璐眯起眼,笑了一下。
然后想想说,也许您还不知道,根据最新的医学研究发现,经常听喜欢的音乐,因为可以调节情绪,减轻压力,改善睡眠,所以对降血糖也有明显的辅助作用。
琴老师听了立刻睁大眼,真的啊?
田小璐又挤了下眼,您试试吧。
田小璐并不知道,其实还有一件事,琴老师没说。就在这个上午,李天星打来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我刚听说,你的那个邻居,是刘鸿升?琴老师听了愣一下说,他叫什么不知道,小区的人都叫柳爷,不过具体是柳还是刘,我也闹不清。
李天星说,没错儿,就是他,刘鸿升,是市里实验京剧团退休的。
琴老师问,你认识?
李天星在电话里笑了,说,岂止是认识,当初教我京戏的彭老师,也跟他学过,要这么论着,我还得叫他师爷呢。接着又呀呀了两声说,他这人挺好啊,你怎么跟他闹起来了?
这话琴老师就有些不爱听了。心想,怎么是我跟他闹,明明是他先跟我闹的。但看一眼桌上的这个小U盘,应一声说,放心吧,你的这两个音箱不用了,这一半天就还你。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这个下午,田小璐又和琴老师说了一会儿话,就告辞出来了。走在路上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柳爷打了一个电话。田小璐平时嘴甜,又善解人意,其实跟柳爷的关系一直很好。这时,柳爷一接电话就笑了,说,小璐啊,你这电话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田小璐说,您说吧,什么事?
柳爷说,你不是一直问,我这露台上的玫瑰花儿什么时候开吗,现在已经都开了。
田小璐一听立刻说,是吗?那我找时间,去您那里拍照。
接着又说,对了,我还要感谢您呢!
柳爷问,谢我什么?
田小璐嘻嘻一笑说,我是替琴老师谢谢您呀!
柳爷显然在电话里愣了一下,替她……谢我?
田小璐说,就是那个U盘啊,理查德·克莱德曼。
柳爷又吭哧了一下,什么……什么查德曼?
田小璐是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连忙岔开话说,明天上午吧,我来您家。
说完,就赶紧把电话挂了。
然后一边往回走着,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丁一……好啊……好你个丁一……
回到物业办公室,丁一正跟工程部的人商量修地下车库渗漏的事。田小璐走过来,站在旁边。等丁一商量完了,才看着他,点点头说,你呀你呀,真行啊。
丁一没反应过来,眨眨眼说,我又怎么了?
田小璐的脸突然红起来,说,看来,我真像祢衡骂曹操唱的,是有眼不识宝和珍啊。
丁一被田小璐说得摸不着头脑,看看她,还是没明白。
田小璐说,既然这样,你就给我也帮个忙吧。
丁一说,说吧,什么事?
田小璐问,你的柳爷,平时最爱听什么京戏?
丁一想想说,他最近,一直在听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四大名丑的戏。
田小璐说,行,这个你内行,再找个U盘,帮我下载一些这方面的唱段。
丁一问,你要干嘛?
田小璐挤挤眼,跟你学的,给你的柳爷送去啊。
丁一一听就笑了,说,他就是搞这个的,还用你送?
田小璐说,是啊,我送他不稀罕,可要是别人送的呢。
丁一问,谁?
田小璐说,比如,我的琴老师?
丁一这才恍然明白了,涎着脸凑过来说,要不说呢,咱俩是真正的金童玉女。
田小璐瞪起眼看着他,怎么着?
丁一说,般配。
田小璐哼一声,去你的!
【作者简介:王松,祖籍北京,现居天津。天津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中国作协第八、第九届全委会委员,天津市文史研究馆馆员,文学创作一级。曾在国内各大文学期刊发表大量长、中、短篇小说,出版长篇小说单行本和个人作品集数十种。作品在国内多次获评年度“中国好书”并获多种文学奖项。中篇小说《红骆驼》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作品被译成英、法、德、俄、葡、日、波兰等二十几种文字在海外发行。部分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和戏曲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