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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6年第7期|费多:限时副本(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上海文学》2026年第7期 | 费多  2026年07月13日08:03

风卷起五色经幡,雪拉出长长的虚线。山体之间好像在撕扯:金红色的雪峰一点点上升,雪线以下的部分沉入蓝灰色的阴影中。都楚拉垭口海拔约三千二百米,对面的雪山大多超七千米。三月,不丹的雨季还未来临。

也许是还想着昨天晚上的事,叶蓁有些恍惚。冰凉的铁栏杆烙在手心,却有一种滚烫的感觉。

这次来不丹的旅行实在有些仓促。天游公司在进行香港上市前的最后一轮融资,“负面”消息不断。先是网上流出一批林宛如幽会“青年艺术家”的照片,后是创始人高浩云遇刺。公司紧急找的“私人保镖”就是叶蓁。公司估值承压,已有分析师给出“上市即破发”的预言。

投资人找到葛凌峰,要求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来处置“舆情”。葛凌峰是联合创始人之一,现任首席运营官,他安排了这次旅行。公关稿称:高浩云一行来不丹是为即将推出的星际旅行游戏“采风”。

叶蓁的边上站着高明扬。刚才他和母亲林宛如发生争执,越过公路时,差点撞上一辆卡车。叶蓁对高明扬说,海拔这么高,还跑?高明扬说,你又不是我妈。叶蓁说,听阿姨的。高明扬说,你算什么阿姨。高明扬十四岁,卷发,大眼,在国际学校上学,这段时间放春假。

公路对面的高台咖啡厅,高浩云对着林宛如和葛凌峰大叫,我不想和他们谈,也不想和你们谈。说完,转身向停车场走去,逆光中,背影颤动。

悬崖下的高山杜鹃和野桃花开得正盛。高明扬喊,看,高山美人!叶蓁问,什么? 高明扬说,不丹尾凤蝶,外号“高山美人”,这次,我非捉到一只不可。风吹乱头发,叶蓁抬手去捋。高明扬盯着,你怎么总戴着护腕?叶蓁说,以前运动受过伤。

碎石撞击在面包车上叮叮响。高浩云在和导游说着什么。导游会讲宗卡话、英语还有汉语。花瓣纷纷扬扬飞起,几只硕大的乌鸦掠过,漆黑的羽翼边缘泛起蓝紫色光泽,粗哑低沉的呱呱声回荡着金属颤音。

远山的影子一起一伏,仿佛争相在落日的尽头泅渡。

此前导游说,只要登上对面的雪峰,一个人就能看见自己的过去和未来。不过直到现在,无人做到。叶蓁说,没人能够看见,没人。肤色黝黑的导游咧着白牙说,那不一定。

到不丹包的是公务机。本来安排叶蓁和高浩云一起到机场,却被高浩云拒绝。前夜,叶蓁并没有住在百子湾的出租屋,而是到了机场附近的小旅馆。第一次坐公务机,出发时间还那么早,叶蓁有些紧张。

小旅馆每层都像监狱似的设有铁栅栏,进出时哐当响。幽深的走廊两边,客房似口琴格子。那是间情趣房,粉色圆形水床带着可疑的污渍晃荡。到了半夜,叶蓁才裹着外套迷迷糊糊睡去,好像还在波浪中滑行。半梦半醒中,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喊,罗小丽。叶蓁记得自己还回答了一句,我不是。

公务机的航站楼是一片灰黑色屋顶的平房。候机室里,粗糙的水磨石地面,茶几上几个瘪瘪的空纸杯。单独的安检门,传送带缓慢滑动。叶蓁觉得自己要搭乘的是军用飞机,目的地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地方,而绝非“最后的香格里拉”。

临近登机,高浩云一直没来。葛凌峰打电话,嘟嘟的长音,一直没人接。林宛如瞥了一眼叶蓁,意思是也不盯着点。墙外高高的白杨树发出下雨般的哗哗声。林宛如转动涂着蓝色指甲油的手指说,再催催。葛凌峰说,也不能逼太急。

过了一个多小时,高浩云才过来,黑色T恤上是《暗黑传说》中的诺妮娜:手持冰蓝弯刀,从火山岩浆中升起。高浩云皮肤苍白,黑眼圈,头发像鸟的尾巴支棱着。进入机舱,高浩云坐在长条沙发座上,又对叶蓁说,你,对面。林宛如和葛凌峰对视了一眼。

湾流公务机里,麂皮包边的吧台、桃花心木座椅,就连幽幽的光线都散发着一种权力深处的寂静感。叶蓁想象起自己向前男友吹嘘的样子:错了吧,看谁拿到入场券?

进入平飞状态,两个高挑的空姐过来服务。咖啡、茶,还是香槟?羊毛毯需要吗?高浩云只是说,电脑拿来。他敲着键盘,即使目光掠过,叶蓁也觉得自己和机舱里的壁灯没有什么不同。

林宛如穿着高级定制黑色套装,交叉盘腿,双手举起,胸部一起一伏,嘴里念念有词。上机后,葛凌峰举着两部手机弯腰小声说,会完成的,不完成任务就不回来。葛凌峰的招牌动作,以显示“并发效率”高。

高明扬时不时地蹬椅背。叶蓁严厉地看着他,他就扮鬼脸。林宛如并不理会,抻了一下斜纹软呢衬里收边隐藏的金属链条。过了一会儿,高明扬翻开一本蝴蝶图谱,用手划着:青粉蝶、黑脉圆粉蝶、红翅尖粉蝶、豹眼蝶……高明扬是个蝴蝶迷,去过很多类似于亚马逊热带雨林的地方,大多是父亲带他去的。

云海在机翼下浮动,叶蓁靠在舷窗边发呆。高浩云突然说,一朵云其实比一头大象还要重。叶蓁说,是吗?高浩云并不接话,咬起大拇指指甲盖。他的脸上反射着蓝光,痛苦的表情一闪而过,仿佛伤口在抽搐。《暗黑传说》推出新版本时,有个名为“诺妮娜”的角色消失,一个男性游戏玩家手持水果刀,拦住午夜下班的高浩云,连刺几刀,幸亏没有伤到要害。

到加德满都机场要更换飞行员,据说具有相应资质的只有八个。众人下机透气。高浩云托着下巴在飞机的机翼边转圈。叶蓁一开始还以为高浩云在念叨“高反还是低反”,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高幻”还是“低幻”。

飞机沿着喜马拉雅山脉向东飞行。云影在雪山快速移动。高明扬问空姐,哪里才是珠穆朗玛峰?林宛如用手指着下面说,那就是。闭着眼的高浩云插话,那是干城章嘉峰。林宛如有些生气,你看都没看……高浩云仰着下巴,颈椎咔咔响。叶蓁看过去,从这个高度,雪山仿佛只是些微微的突起。

机舱内的液晶屏上在播一部名为《旅行者与魔术师》的电影。这是高浩云要看的。一个嵌套故事:一名厌倦现实的年轻不丹公务员辞掉了公职,梦想着去美国。在去首都廷布签证时,却屡屡错过班车。路上,他遇见喇嘛、醉酒者和一对父女。喇嘛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兄长被弟弟施以魔法,迷失在山林之中,遇见一对夫妇。他被女主人的美貌吸引,一场谋杀随之发生。

导演是一位不丹活佛,曾戴着假发和胸罩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亮相,还向朋友借了身西服去赌场玩。随片花絮中,导演说,我有自己的恐惧、失败和希望,连自己也拯救不了。叶蓁想,不丹的人想去美国,我们却来到不丹。

林宛如不让高明扬看。高明扬满不在乎地说,我见得多了。林宛如板着脸,胡说。此前网上的那批照片,林宛如半裸的身体上打了码,却又在脸部勾出一个方框。其中一张是林宛如转头的样子,表情惊惶,嘴巴微张,像是要喊叫。照片后来被删除,流言却未止息。一些网友评论是“狗仔队”干的,也有人说,看角度和画质,像是无人机拍的。

飞机开始降落。电影定格在一个画面:深蓝色的帷幕露出一道缝,那个美女看着外面,露出一只大眼睛,红唇的一半也被遮盖。说不清是她在看外面,还是要外面的人看她。

帕罗机场坐落于河谷地带,号称“口袋”中的机场。降落时,角度极其陡峭,全程依靠飞行员的目视操作。叶蓁拉紧安全带,飞机好像在向雪山冲去。平稳降落后,机舱里响起一阵掌声,高浩云也轻拍了两下。

下机时,葛凌峰拍着高浩云的肩膀说,公司也要软着陆。高浩云没说话,“噔噔噔”几步下了舷梯。叶蓁走在最后面,准备去提自己的登山背包。空姐拿着电脑包说,叶女士,行李会有人拿,你提这个就行了。

叶蓁搞不懂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保镖、前台,卧底,还是一个NPC?大多数与玩家关系友好,要是与玩家敌对,那叫“怪物”。叶蓁担心的是,高浩云到底有没有发现她并非“女保镖”这么简单。

高浩云和林宛如的联姻被称为“天作之合”。业界的说法是,没有林宛如,就没有今天的高浩云。据说高浩云是靠“算法”找到林宛如的。圈定目标对象,定义偏好函数,收集与评估数据,调整互动策略,达成“稳定解”。婚变传闻出来后,这些材料大部分已经删除。

高浩云和葛凌峰从一所名牌大学的数学系毕业后就创办了天游,林宛如在美国留学后进入了一家国际投资银行。别的公司都是奉行MVP(最小可行性产品)策略,先试水再迭代,高浩云上来就是“梭哈”:把融到的钱都投入到第一个产品中。高浩云签了三年“对赌协议”,开发旷日持久,资金链近乎断裂。

结婚后,林宛如在融资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天游“回血”,接受采访时,高浩云目光狂热,张开双手说,唯有偏执狂才能生存。天游接连推出的《崩溃》《幻象》《暗黑传说》颇受市场欢迎。高度幻想类型游戏的《暗黑传说》更是在“出海”方面表现亮眼,当月收入就过亿美元。高浩云成为顶级游戏制作人,外号也从“疯子”变成“高神”。业界称,天游的产品尤其是在“限时副本”方面达到了新高度。“限时副本”:独立地图,特定时间开放,怪物更难打,奖励更丰厚。刷副本的重要提示:一定要准备复活道具。

包括“战投”“产投”“财投”的各方发出投资或并购邀约,开出的条件很是诱人,高浩云全部拒绝,并发布声明:我要打造一个完全不同的虚拟世界。葛凌峰劝高浩云慎重考虑,有的投资方具有强大的资源,可以给天游“赋能”。高浩云的回答是,他们会改我的角色。葛凌峰问,诺妮娜不就没了吗?高浩云神秘一笑,她会复活的。其后,葛凌峰和林宛如又找到高浩云,高浩云还是如此回答。

遇刺事件后,公司要给高浩云找一个保镖,明确要求是女性。猎头找来时,叶蓁有些吃惊,没想到江湖上居然还有老娘的传说。从体育大学武术专业毕业后,叶蓁先是当中学的体育老师,一个偶然的机会进入影视圈,演过一些小角色。叶蓁对猎头说,从来没有做过这行。猎头热情洋溢地说,叶女士,你可以的。很长一段时间,叶蓁无戏可拍,还欠了一大笔钱,需要一份工作,无论哪种。

也许是开出的薪酬太吸引人,应聘者很多。除了曾经的女特警、安保公司的从业者,还有女模特儿。排在叶蓁前面的是两个手挽手的高挑模特儿,一直在咯咯轻笑,一个说,你有什么功夫?床上功夫吧。另外一个说,谁知道他们招的是什么,说不定是Coser呢。

面试中,除了专业技能,有一轮是穿游戏中各种服装:杀手、巫师、潜行者。换好服装,摆出各种姿势。葛凌峰点起雪茄,看到不满意的,就挥手,下一批。叶蓁穿的是巫师装,肩头的黑色羽毛翘起。葛凌峰说,那个大高个,下巴抬一下。叶蓁脸上火辣辣的,差点转身走掉。最后只剩下三个。轮到叶蓁时,高浩云说了一句“奈绪江”就走了。奈绪江,一个游戏里的女杀手。也许正是额头上那道和女杀手类似的疤痕,才让高浩云这么说的。

其实在见高浩云之前,叶蓁已经见过葛凌峰和林宛如。那次是在机场边的一个会员制高尔夫球场,出租车不让进。当时下起了小雨,头发粘结在一起。叶蓁对着镜子,用纸巾擦着,发现忘带了补妆品。等了好久,葛凌峰和林宛如才出现。葛凌峰手上还倒提着一根亮闪闪的黄金杆头推杆。一见葛凌峰,叶蓁就认出他那张黝黑的公牛脸,差点叫出来。几年前,她在香港的一个游艇聚会上见过葛凌峰。但葛凌峰的表情好像没有什么异样。

会所的露台上,葛凌峰和林宛如盯着叶蓁交叉盘问,目光像带倒刺的舌头。更关键的是,叶蓁搞不懂这目光是来自葛凌峰还是林宛如,或者两者都是。

雨水破坏了粉底,那道细长的疤痕露出来,叶蓁有意无意地用手遮着。林宛如问葛凌峰,像吗?葛凌峰说,挺像,就是这下巴。像什么?叶蓁不禁摸起了自己的方下巴。林宛如问,疤痕是怎么来的?叶蓁撒了个谎,演戏时受的伤。当替身,马上的打戏,对方的失误。其实,这是某个骚扰她的男人弄伤的,当然,男人伤得更重。叶蓁最擅长的就是远踢、近打、贴身摔。

有男友吗,或者女友?叶蓁犹豫了一下才说,男友,分了。分手的原因是:他在筹拍一部电影,剧本改了很多版,投资人见了一拨又一拨。他说,你就是我的大女主。后来他认识了圈内“大姐”,就跑了。

那段时间,叶蓁脑袋里,总有两个小人在没完没了地打架。没什么。跑了就跑了。不是你跑就是我跑。不是男人跑,就是女人跑。戏不就是这样的吗?叶蓁这么说服自己。

林宛如说,女人要帮助女人。叶蓁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临走,林宛如起身,又折回来,对叶蓁说,下次面试,不要化妆,尤其是这里。林宛如用手点着额头。她的嘴角有一颗痣,说话时会牵动。

除了劳务合同,叶蓁还签了两份保密协议。一份和天游,一份和林宛如、葛凌峰控制的主体公司。后者的要求是:每天汇报高浩云的行踪和状态。为此,他们还给叶蓁配备了一台新手机,里面有加密的软件。叶蓁觉得自己像间谍,刺探商业情报,又像宫女,负责“起居注”。

林宛如告诉叶蓁,高浩云的精神有点问题,尤其是遇刺之后。林宛如说,他居然怀疑那个刺客是我安排的。叶蓁很想问,不是吗?

从帕罗机场出来,葛凌峰走在最前面,用他的话说,这一次,我就是旅行社的全陪。出发前,葛凌峰找叶蓁谈过一次,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叶蓁说,不丹应该不存在安全问题。葛凌峰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叶蓁给家里说了来不丹的消息。父亲说,这是组织上给你压重担。叶蓁又气又笑。电话中,父亲的话好像还夹杂着海风的声音。那个岛上的家,叶蓁已经好几年没回去过。

不丹的公路主要是柏油路,还有泥巴路,蜿蜒曲折,坡度极大。导游开玩笑说这叫“呕吐彗星”。远处的雪山好像跟着车缓慢旋转。路边,松树、柏树掠过,本地特有的高茎绿绒蒿开着奶油色的花朵。一开始大家还有心情看风景,没过多久,都东倒西歪地睡去,直到导游喊“酒店到了”。

酒店原为不丹贵族府邸,位于松林环绕的高山上。风吹过,阵阵松涛恍如海浪。几年前,曾有一对明星花费数千万港币在此举办婚礼。婚礼由不丹高僧主持,另有二十名喇嘛诵经祈福。微雨。花之雨。五层高的蛋糕。皇宫里的婚纱照。给宾客的礼物有大宝法王加持过的镶金噶宝盒,还有象征着好事成双的特制纯银筷子。

叶蓁当时在西北的沙漠拍戏,给一位女明星当武打替身。女明星就在受邀之列。演侍女的是叶蓁的师姐。她对叶蓁说,我要是有这样的婚礼,死都值了。叶蓁说,那不就成葬礼了?师姐的经历颇为神秘,平日里经常去香港,有时还会给叶蓁发四季酒店望海楼的照片。男友提醒叶蓁不要和她混在一起,说她名声很差,是“捞女”。叶蓁不以为然,先说自己是打女,不是捞女,又说,谁不捞?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男友说,你怎么这样粗俗?叶蓁说,你不会认为我是淑女吧。男友说,你不是说要换一种生活吗?

婚礼过后多年,传出分手流言,明星夫妇又回到酒店,还在社交媒体发布亲密照片。网上评论:我又相信爱情了。

除了公务机上的几个人,这次还邀请了一家旅行媒体的摄影师。摄影师住在山下。幸福国度,和谐之旅。葛凌峰挥手说,这个标题怎么样?对于这样的安排,高浩云说不上热衷,也谈不上反对,只是“哦”了一声。

导游在前台办手续时,葛凌峰把叶蓁拉到大堂外,低声说,你今晚和高总住一套别墅,就是那对大明星夫妇住过的。叶蓁大吃一惊,这怎么行?媒体知道了怎么办?葛凌峰的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说,如果不知道呢?叶蓁说,应该是高总一家子住啊。葛凌峰说,你知道你和林总的区别在哪里吗?叶蓁说,一个有钱,一个没钱。葛凌峰说,不是,你的脸上写满了选我、选我、选我,而林总的脸上则是我选、我选、我选。叶蓁说,听说林总是被算法选上的?葛凌峰收起笑说,这不是我的意思。叶蓁说,那是谁的意思?葛凌峰脸一沉,还记得合约是怎么签的吗?合约里有一条:乙方必须服从甲方的所有安排,否则将面临包括但不限于罚款及其他行为追溯。看叶蓁沉默,葛凌峰抬手看表说,差不多了。

大堂里,其他的人已经不见踪影。这一安排不管是谁的主意,林宛如肯定是同意的,而唯一需要支开的是高明扬。离开时,葛凌峰在叶蓁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叶蓁反手扭着葛凌峰的手,葛凌峰嚷道,痛,痛,痛。叶蓁松开手,葛凌峰右手手腕一圈红印,脸上黑中发红。叶蓁转身就走。葛凌峰对着背影喊,抓住机会。

夜雾浮动,叶蓁绕了几圈,才找到那幢别墅。别墅是石材外立面,对开的木制大门上,繁复拼接的彩绘图案中有一个缠着飘带的硕大阳具,顶端还喷射出一缕蓝色的烟雾。在不丹,这是吉祥的符号,一路上到处都是。街道上的墙壁,飞檐下的挂件,一根指针带着阳具旋转。叶蓁顿了一下才进去。两边的房间都关着门。叶蓁喊,有人吗?大厅巨大,回声嗡嗡。没人回答。叶蓁又喊,高总。还是没人回答,叶蓁莫名感到失望和羞辱。

去吧,去吧。葛凌峰的话像一个钩子,钩起了叶蓁一直压抑的想法。抓住机会。抓住机会。风从屋顶掠过,发出巨大的声响。叶蓁的手机震动,前男友发的,问她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消息。角落里有一座布哈里壁炉,叶蓁拧开点火开关,抽了几根劈柴扔进去。没过一会儿,火焰熊熊燃烧。叶蓁对着火光发呆,心想这趟旅行不知道接下去会怎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间客房的门打开,出来的正是高浩云,还是那件黑T恤,表情茫然,好像迷了路。叶蓁不敢出声。她受过这样的培训:梦游者突然被叫醒,部分人可能出现应激举动,甚至无意识的攻击行为。

壁炉的火光在墙上投射出影子,高浩云的动作极其缓慢,一只脚踏地,另一只脚提起,双手交替滑动,好像是在光线的深海中潜泳。灯光从额头上倾泻下来,鼻翼下面投射出蝴蝶光,整张脸显得阴森。突然,高浩云的身体剧烈抖动,还发出了急促、痛苦的喊叫。叶蓁大骇,手上的劈柴“哐当”一下敲在黑铁的壁炉上。

高浩云向大门口滑去。叶蓁想,可不能让他出去,酒店就建在悬崖上。叶蓁站了起来,轻声地说,高总。高浩云并没有反应。叶蓁又轻声说,高浩云。这次高浩云好像听见了,却转向身后。叶蓁也转到那边,高浩云,高浩云,高浩云。叶蓁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轻,像带着回声。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叶蓁牵着高浩云的手,把他安顿在床上。高浩云还穿着黑色徒步裤。叶蓁犹豫了一下,俯身去解魔术扣,又扯起裤腿。高浩云像一个听话的孩子,扭动着身体,脸上夹杂着害怕和迷醉的表情。关灯时,高浩云突然直起身子,伸出手,像溺水了似的,又“啪”地倒在床上。

叶蓁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关上大门,往外面走去。不丹昼夜温差大,风吹过来,叶蓁瑟瑟发抖。点点星光下,那些树木好像是一路狂奔后才踉踉跄跄地停在悬崖边。远处,雷暴在乌云中不停地炸裂,硫磺色的光芒一直闪烁。嶙峋的岩石。扭曲的松影。石头不断滚落。叶蓁匆匆往回跑,藤蔓缠绕,荆棘划过。

不远处传来一些声响,夹杂着喘息声。接着又一次雷暴,光线划过两人的脸。林宛如说,雷暴了。葛凌峰说,远着呢。林宛如又说,他们的条件确实有些苛刻。葛凌峰说,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也看到他们的手段。林宛如长叹一口气。葛凌峰说,你可不能犹豫,整个计划都是你发动的。林宛如说,他没你想象的简单。葛凌峰嘎嘎笑说,那也比不过你,而且事情已经有进展了。

林宛如说,那个女人怎么办?叶蓁听到提到自己,心怦怦跳。怎么办?什么叫怎么办?

葛凌峰说,我就不相信哪个女人不爱钱,当然你除外。林宛如说,谁说的,女人要是没钱,那还不得被你们这些狗男人糟践死?

葛凌峰说,看来“恶女”的外号不是白叫的。林宛如说,恶心。葛凌峰说,现在“恶女”可比“傻白甜”吃香。林宛如说,你又打什么鬼主意?葛凌峰又笑,我打什么主意还不是为了你?有些条件还是可以谈的。林宛如“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叶蓁俯身躲在灌木丛后,那团影子往这边看了一下,又向另外一边移去。夜空好像撕成了两半:一边是硫磺色的雷暴,一边是幽蓝的寂静,仿佛什么也不会发生。

……

全文见《上海文学》202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