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笛手
一
引我走上吹笛路的是沪光。他家男孩名字都沾“光”。父亲和母亲(均祖籍山东南下上海的干部)在上海解放那年结婚,1950年生第一个儿子,沪光之名由此降。之后的儿子是聚光,第三子叫立光,中间有个女儿谓爱华——可知这家的信念坚定。
沪光敦实肤白,踩着公寓楼廊道脚步嗵嗵响。人生初年,他被送回山东乡下姥姥家养育,一嘴山东普通话顺溜,喜欢夹着一条条根白叶绿生脆的大葱吃面饼,故他嘴一张,常有冲鼻味儿。
1968年,沪光吹笛肇始的曲子是《东方红》,然后吹飙高音的《大海航行靠舵手》。《东方红》是他唯一吹全的曲子,深沉热烈,屡吹不倦。《大海航行靠舵手》在接近吹完整时,他去了黑龙江军垦农场。那年,他父亲被称作“走资派”,离家时,他和父亲“划清界限”。
之后我续上沪光笛音。吹笛在我们三层公寓楼向东的公用露台上。露台四平方米左右,正方形,连着楼外白色水泥楼梯。露台向西有两扇关不严实的木门。在这里吹笛,笛音向外,降低了楼内人不想听的聒噪度。我吹的是柔滑的长曲笛,和沪光响锐的短梆笛有不同。
沪光第二年回家探亲,看我长曲笛,听我笛声。而他,笛子吹奏原地踏步,《大海航行靠舵手》依然无力攀登高峰(音),而我对此曲驾轻就熟,滑音点水润泽而过。沪光又从黄色军衣下口袋里掏出一只国光口琴,口琴一吹麦浪涌,明显胜过笛子的哑哑咽咽。
回黑龙江前,沪光轻敲我家门。我和他一起走到吹笛的公共露台。那日有雨,淅淅沥沥溅身上。他握一手抄本,一翻,有万把字,横竖撇捺笔笔有力的楷体字,专讲笛子吹奏技巧,附几首著名的笛子曲谱:《牧笛》《姑苏行》《喜相逢》等。抄写的吹奏技巧,说要用丹田呼吸,不是胸式呼吸,这样会气息均匀,音色饱满,音长持久。还有吹奏的单吐,是基础吐音,而双吐和三吐,用于快速乐句。其他吐音还有轻吐、碎吐、气吐等等。
沪光说:“给你留个纪念。这小本,是我用一年多时间抄录的。”
“给我,你呢?”
沪光挠头,白里透红的脸憨笑:“我吹口琴了。吹笛我试过,不行。你看看,说不定有用。”
顿一顿,又说:“前些天,你和我两个弟弟打了一架。他们比你小一点,你就让一点。”
握着手抄本,我顿住。
还聊起他父亲,曾经的药检所所长,被“打倒”后心情差,短短两年,肝硬化了。沪光说:“去农场前,我们不说一句话。回来看他病了,难受。”
沪光笛音遂止。
二
那日晚饭后,我吹笛的二楼露台下面,飘来一管悠扬笛声。稳稳的,幽幽的,缓如漫流水。而我当时在攻坚《我是一个兵》,激越高亢,响云奔涌。
那楼下人,有时也吹高亢的《打靶归来》,甚至吹《我是一个兵》,但所有这些曲子,都慢节奏吹,只吹长音,磨练气息——高扬之曲,吹出靡靡音。
两个吹笛者,我在楼上,他在楼下,互望不到。我吹笛的二楼露台边,是一堵近两人高的清水灰砖墙。我要走到公寓楼最高的三楼露台,头转向右下方,才能看到底下紧挨我们公寓楼的一处“棚户区”:一圈低矮房,房顶覆着破损的黑瓦片,白灰墙,矮房中间有一米多宽的碎石黄泥小径,下雨时成一条水潭。有几间挤在一起的陋房,还有垮塌之虞。这些建筑,年代远,设施简陋,清晨要倒马桶,刷马桶声声响亮。
笛音就从这一片破矮房的一间内传出,送往迷蒙夜空。
或许,他无意与我“对笛”:我吹时,他不吹一声半音,等我吹罢一曲,判定我一时不吹,才款款吹一曲。有时我会吹一半的曲子,中间破音,打了格楞,便不再继续。他不是,即便偶有错漏走音,会耐心调整,重拾山河,吹一曲必定有始有终有味。
我弟弟说:“我下楼去望一下。下面矮房里,有我同班同学。”
弟弟从我们住的肇嘉浜路大院绿色铁门出,左手转,没几步就到了乌鲁木齐南路口。沿乌鲁木齐南路北行二十余米,就是那片陋房的狭窄弄堂口。
弟弟看了回来,对我笑哈哈:“那个人,吹笛时打赤膊呢,肚子大,像孕妇,年龄比我们大许多。在一间很小的屋子外吹,旁边一圈人听,我同学也在。”
以后知道,这个吹笛手,是从“白茅岭”改造回来,吹笛跟一个管教员学的。几年前,他打自己老婆,手重,因为老婆对自己母亲“耍恶劣手段”。他是孝子,但他不该下手太狠,所以去改造了。现在,他带着母亲,住进下面的小破屋里。老婆呢?带上两个孩子鸟飞无迹了。
我们“对吹”时间不长,小半年。某日,不再听到这特别笛声,突兀消失。吹笛手,未和周围邻居道一声别,在一滂沱雨夜,带他母亲,不知赴了何处。
三
清水砖墙,红如血。那堵血红砖墙,就紧贴我们大院落西边,矗起三层,且不规则的几何状。
二楼的砖墙中间,开一扇极小的窗,两本书大。白天,小窗偶露一张脸,举目往我们大院张望。这张脸,是我小学时的同学俞立,有时也会是他父亲。这两张脸,一个模子刻出:马脸,宽额头,下巴长,鼻子也过长。不过俞立父亲的脸是暗青色,不时喘咳,像有肺病。整幢墙到了三楼,才有两扇大窗,红褐色钢窗。三楼红砖墙外,有个向北大阳台。
那堵红砖墙和大阳台,在1970年春日后,成为我少年时代的仇恨聚焦点,因为,一夜夜,我认定,那怀有敌意的一串串笛音,从红砖墙边的大阳台上传来。
笛音简单,仅几个音调:“哆来咪,来咪来哆。”最后一个“哆”,有时拖长,有时短促,有时是飘溢滑音。
只要我一曲吹毕,那针对我的笛音即刻插入,穿越黑黑的夜色,幽灵般荡来,反复吹奏,执拗行进,泛起谐谑挑逗小波浪。
我知道吹笛人是谁——俞立,滚圆的两只眼睛亮闪,笑起来有点谄媚相。其实不,在六十年代初一个春日,我从虹口广灵路新村搬来,插班到乌鲁木齐南路上的小学,念一年级下。家里阿婆怕我被欺生,牵我手入校门。俞立就在我身后,偕另两个同学起哄讥讽,还洒几滴凉水到我的脸与发。7岁的我,恨这张极富特征的脸。到班级里坐下,一扭头,这张挑衅的马脸,就坐在我右后一排位置——梁子结下。
那个大阳台,属于一个“红色资本家”。那家的大屋,有人去过,说要登二十多级木楼梯后方入室。家里全是高雅的红木家具,暗红的打蜡地板,还有一架黑面壳的钢琴。那个年代,哪家有钢琴?这让去过的人有自卑,乃至窒息。家中最大的女儿,考入音乐学院,弹琴曼妙,运动最盛日,琴声断过两年,后又开始从红褐色钢窗口漏出。阳台上有个大鸽棚,是资本家大儿子的爱好。鸽子在棚内外,摇摆身姿,进出咕咕叫,扑拉翅膀,翱翔展翅。而和我一样年龄的资本家小儿子,无专长,喜闲荡,一到夜色来临,陪着住他家楼下的俞立,在大阳台上与我“斗笛”。
我一曲曲吹,俞立一笛音一笛音秒回,像电影《刘三姐》里的三姐,和财主们正邪间的斗歌。但他就吹这变幻的两三个笛音,以破坏我少年敏感脆弱的神经,讽刺我,否定我,激怒我——我一听便知,并理解成这样几句话:“难听难听,你吹的笛音;不要听,就是不要听;别吹啦,还是别吹啦……”
白天,我们偶尔会撞见,我会高昂着头,俞立和那个小资本家也昂起头。我们一字都不说,心照不宣,但互相睥睨看不起。
延续了一年多的“斗笛”,戛然而止于1971年——我们同时中学毕业,我被分配去了老闵行工厂,俞立去了遥远的小兴安岭林场。
四
是十年前的事。有位我早忘却的小学女同学,“千里千寻”寻到我,说有个同学聚会,务必参加。
我一惊。就前几日,一群朋友聚,说一话题:几十年前的小学同学,彼此还有往来否?回答不一。坐中唯我,在上海没一个直接往来的小学同学。再细想,有几个的,但都如天上白云般遥远,其中两个在美国。而能够记起的同学名字,俞立列第一。原因?有过那段特殊的“斗笛”经历吧。
女同学说:“活动发起人是俞立。”
又一句:“俞立很想见到你。”
末一句,悸动我心:“俞立生了很不好的病。”
那天,七个过去的小学同班同学,四男三女,变老变丑了模样,相聚。所有曾经的恩怨,没有了,相逢一笑。都说起,我们住过的肇嘉浜路乌鲁木齐南路口几十年前的所有旧房子,已被高耸的新楼房替代,包括我住过的公寓楼,还有俞立住过的清水红墙楼。
俞立削瘦沧桑。没人说他的病。昨天的故事,都说有趣的。曾经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俞立讲了一个他在小兴安岭“过大年”的事。
是1973年春节前,俞立用一年的伐木辛劳,积攒了300元。300元,当年可是一笔财富!为此他发誓:“我不赌,我一定不赌,我千万不能赌。”为什么?因为他除了喝酒,吹笛,还喜欢赌牌。不能赌,因做了大半辈子翻砂工患上严重肺病的父亲,等着他这笔“巨资”去看病。
还是赌了,不能控制地赌了——想赢更多的钱。结果彻底赌输,没钱回上海,买车票的钱也没有。
那年春节,俞立一个人在林场过,风雪弥漫中,除一个人喝酒,他握一根长笛,反复吹奏一首曲子——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他一边吹,一边哭。就吹这笛曲,吹开可怖雪雾,吹去孤寂恐惧,同时,丝丝缕缕想念黄浦江边的家。春节后,其他知青回林场,皆“当惊世界殊”——“俞立终于会吹笛了!”
以后他吹笛吹到林场文艺队,还代表知青,吹到省里的表演舞台。
1973年,我也在吹笛吗?在吹。就在这年春节前,我登上2000多人的礼堂舞台——我的老闵行工厂,吹一曲《扬鞭跃马运粮忙》(俞立闻之,拳头砸着饭桌:“哇哇哇,当年,专业水平吹的曲啊,了不得!”)
可我吹这一曲,不专业,几个难点,关键吐音,吹不出,“蒙混过关”而去。下台来,一个懂吹笛的工友找到我,说:“祝贺你,这种水平竟敢上台,放肆无知地吹。”
脸赤红。
从此不再握笛。
那天我和俞立分别,他拉住我的手,“你后来真的不吹笛?”
我点头。
俞立有戚戚,大遗憾:“小时候听你吹笛,我嫉妒得要死,认定,这辈子我不可能吹过你。”
吹笛手俞立,今已人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