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2026年2卷｜刘年：李子尚未成熟的初夏（组诗）
[在流放地]
——致敬卡夫卡
在亲友之间流浪，在故乡流亡
在摩托车上隐居
在荒烟蔓草间流放
戴一顶碳纤维的全盔
防摔，防寒，防倾诉，防目光
[回明城水泥厂记]
敲打着头盔的急雨
像一挂挂鞭炮
而远处的鞭炮
则像一阵阵急雨
比沙漠还荒芜的
是凌晨四点的夜
面对着墙内的裂缝
和墙外的闪电
你发现，回忆有时
比未来还重要
靠着墙壁坐下来
给这个倒闭
但还没倒塌的厂房
增加一点坚持的理由
有的回忆，蝌蚪一样
长出了两条腿
有的，发出了
香椿一样的芽
有的，像碎玻璃
在小巷里，闪着钻石的光芒
不敢在雨夜里赶老路
不敢在老路上寻故人
有的回忆，深情所化
遇酒即溶，遇泪即燃
悲观主义的铁棚
放大了雨声
一场中等偏小的雨
变成了倾城倾国
创世纪的大暴雨
“雨，将白鹭
洗得更白了”
用炭写了几个字
给这个倒闭
但还没倒塌的厂房
再增加一点坚持的理由
拨开蛛网，推开铁门
满地回忆，蟑螂一样
惊慌失措
更加惊慌的，是自己
如同一个凶手
回到了案发现场
[李子尚未成熟的初夏]
日子是一串念珠
大多数很普通
李子尚未成熟的初夏
绿得，恰到好处
你站起来
你倚靠的那扇窗
是我最爱的
石头不会言说
但比圣哲
更加雄辩
你说，有人种的小麦
却收了大麦
你注视的那朵
突然摆动起来
仿佛被蜜蜂，蛰了一下
忘记了
什么花
但我们几乎
同时注意到
彼此的白发
[像两条并行的河流]
稻谷，让人安心
瓜果，让人有所期待
丝瓜藤、苦瓜藤，柔若无骨
将很多不相关的事物联系在一起
被念的人，打了个喷嚏
想念的人，刀下
苹果皮，就断了
像两条并行的河流
各有各的流速
各有各的青山和渡口
做梦的人，从藤椅上竖起来
对着葡萄架上一个孤悬的南瓜
愣神
人山人海中
被梦的人
突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
看了看
[离 歌]
星星，比城里的灯火
本来就多了一倍
群山的退让
让星星又多了一倍
水，让星星再多了一倍
我把这些流动、闪耀
和没有恶意的燃烧
当成一个人的火把节
乌云可以席卷星空
暴雨浇灭不了所有的燃烧
有岩屋，也不躲
有雨衣，也不穿
还加了加油门
让雨水钻进胸膛
我把三十公里的电闪雷鸣
当成一个人的泼水节
【刘年，本名刘代福。生于1974年，湘西永顺人。张家界学院教授。喜欢落日、荒原和雪。出有诗集《世间所有的秘密》《一生事，一捧雪》，随笔集《不要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