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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学》2026年第6期|三三:露西在天上戴着钻石
来源:《青年文学》2026年第6期 | 三三  2026年07月08日08:22

三三,一九九一年生。曾获上海文化艺术奖优秀新人奖、“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2025年度青年女作家奖、“《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作家、《中篇小说选刊》双年奖、郁达夫小说奖、红棉文学奖、《静·安》文学奖、人民文学奖新人奖等奖项,入选“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年度特选作家”。作品入围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收获文学榜、城市文学排行榜等文学榜单。著有短篇小说集《长河》《晚春》《俄罗斯套娃》等五部,有作品被翻译成英语、俄语、日语等多种语言。

奥维德在《情诗集》里将罗马称为“世界之都”,那是在罗马共和国与帝国交替之际。作为西方古典文明的集大成者,罗马无疑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大都会。假如当时存在“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评选,罗马估计也不介意在自己的头上加一顶桂冠。奥维德出生在罗马附近的一座小城苏尔莫纳,山野清丽,河谷捉住人们发亮的影子。对奥维德来说,罗马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梦,况且踏入这个梦并不难。那么,从小生长在罗马的人,又是如何感受罗马的呢?在秩序与艺术之间,哪一种选择让他们体认到真实?他们是否能拿起“罗马人”的身份——我是说,不仅仅是政治与文化归属上的“罗马人”,还是一种可以用来织造一个独属于自身的、邈远的、隐秘的美梦的身份。

当然,人的天性不同,际遇也不同。我出生时的上海,比“远东第一大都市”的晚期又晚了大约五十年。童年时,我常去十六铺码头边。看浑浊的江水,看对岸的楼慢慢生长起来,一直到搬离那个地方。坦白而言,这座城市带给我的更多是恐惧——包着生命的无常,世事的变化多端,以及一些非常具体且化作牢牢个人经验的感受。“日新月异”意味着有人被时代抛下,有人乘上浪尖,却终是面目全非。上海是一个带给我复杂感受的地方,但并不能成为我理想中的城市,那些梦会从瓦片屋顶上滑落。

真正对城市有所想象,大概是在预备班。我们这一届英语课程开始改革,同时用新老两种教材。由此,我第一次知道了披头士这个乐队。他们的首支单曲Love Me Do(《爱我吧》)一经发布,就入围了英国的音乐排行榜。于是,香槟就此打开,他们不再是一支来自利物浦的无名乐队了。两年后,Love Me Do以第一的名次征服了美国市场,披头士在人声鼎沸中前往美国巡演。我为教材里描述的场景心潮澎湃。于是,我问收藏CD的舅舅,是否有披头士的专辑。他给了我The Beatles 1962—1966(《披头士(1962—1966)》)和著名的Abbey Road(《阿比路》)。前者是一张合集,封面上非常年轻的四个人靠在扶手上,向下眺望。那时,我觉得乔治·哈里森是最帅的,保罗看起来是个有才华而性情多变的浪子,林戈像一头温柔的母狮子,而大名鼎鼎的约翰·列侬外表平平无奇,非要说的话,长得有点像我外公。我也听了Love Me Do,一开始多少有些失望。它那么随意,连我都可以用口琴吹出那段重复的旋律。但在日复一日的循环播放中,我最终领会了披头士的魅力,并且爆发出一阵迟来的、前所未有的痴狂。那时,我还没意识到,披头士掀起热潮的那八年里的作品,塑造了我对于一座超级城市的想象。

那座城市由完全自由的居民构成。爱在其中有不同分量的音阶,大部分时候,它像人类精神的膨松剂,带来真诚而美妙的体验;也有一些深重的时刻,比如In My Life(《在我一生中》)里,我为那句“In my life I love you more”(在我一生中,我爱你更多一些)而感动。在All You Need is Love(《你所需要的是爱》)的开头,约翰·列侬使用了法国国歌《马赛曲》的前奏,或是想传递一种普世的跨越国别的爱的观念。与此同时,这座城市也是疯狂的,像吉卜赛人入夜后要永无停息地跳舞。披头士的有些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高亢,使我沉浸在狂热的旋律中,歌词只像几句喃喃咒语,比如Drive My Car(《开我的车》),后来的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佩伯军士孤寂的心俱乐部乐队》)。当我听到它们时,那座想象中的城市所装置的水晶球灯开始旋转。有人跳到桌上,彻夜狂饮。到处是诗人,每个人口袋里都能掏出一朵鸢尾。为了靠近那座城市,很多年里,我不断收集披头士的专辑,也包括他们拍摄的一些电影。我一遍又一遍看A Hard Day's Night(《一夜狂欢》)、Yellow Submarine(《黄色潜水艇》)。他们的轻松、幽默、荒诞、叛逆、奇巧创造力,甚至是尖锐而怪异的审美,都让我感叹不已。

二〇〇七年夏天,我第一次去欧洲。那时我十六岁,自许已对世事有所体悟,但同行的家人只当我是个孩子。清早,我们穿过街市。各类果蔬摆在摊位上,每一颗都鲜亮无比,像游戏中的物品一样挑不出瑕疵。不过较之国内,价格也让人很难不惊讶。在音乐广场的路德维希一世骑马像前,我决心消失一会儿,于是离开了人群。一切都是陌生的,语言的阻隔反而使这座城市带给我更强的体验感。我想记住每一棵树的形状,路人匆匆前行时服装的褶皱,以及商店一推门拨动的风铃声。假如能把这种连贯的感觉,做成一个罐头就好了。只要拉开锡环,它就可以重新浮现。这样想着,我走进了一家音像店。当时喜欢爵士乐,随手选了些。又问有没有披头士的专辑,店员替我拿了一张。橙色封面,中间有火焰一般的“LOVE”滋养,披头士四位成员的剪影穿插在字母间。这张专辑发行于二〇〇六年十一月,算是当时最新的合辑,我兴奋得立刻买了下来。

如今将近二十年过去,这张专辑我听过很多遍。我小心翼翼地对待它,以至于今天都没有撕掉封面上的绿色价签,上面写着“15€”。一旦我拿起它,在东欧旅行的那段记忆也随之苏醒。在那些古老的城市里,成堆的青铜骑士伫立在花岗岩上,以其存在颂扬着某一段荡气回肠的史诗。而生活在那里的人,跟“时间”之间的关系也较之我要深一些。在独自行走的一些时刻,我有太多疯狂的想法。比如点燃一张明信片,塞进某个路人的口袋里;比如在人们轮流摸布拉格老城区查理大桥上的雕像时,跳进河里,永远不再上岸。那些难以命名的激情,与期待、梦、幻想混淆在一起,年轻的我随之历经了一次次破碎。我想知道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究竟是哪里,而我生活的上海又和它有什么样的关系。但随着我逐渐长大,答案竟越来越模糊。那种对更大城市的想象愈发抽象,甚至可以说变得迷幻。

迷幻,也是披头士后期作品的风格,在Love(《爱》)中收录了不少。很长一段时间,我喜欢那首I Am the Walrus(《我是海象》)。它很怪诞,同时又带有一种黏稠的甜蜜。约翰曾在后续的采访中谈到一句里面的歌词“I am the eggman”(我是蛋形人),他说这句歌词没有任何意义。在这首歌里,还有一句“See how they fly like Lucy in the sky”(看他们如何像露西一样飞在空中)。这几乎是一个彩蛋,因为在另一张专辑里,有一首歌就叫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有译作“缀满钻石天空下的露西”)。在前面提到过的动画电影Yellow Submarine里,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曾以非常具象化的形式被展现过。浅蓝色的天空中拼贴着白云与彩色六角星,拥有长卷发的露西缓缓飞过,身披着不断变化的波普圆点。尽管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电影,第一次观看时,我仍然大受震撼。它打通了我对于“未来”的感觉——这种时空形态,同样蕴含着我对于一座比我所生活的上海更先锋的城市的想象。实际上,一座城市的精髓并不在于居民出门便被摩天大楼包围,或是拥有高科技的生活资源,而在于他们在城市环境的启发下,俘获何种视角,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几年后,当我读到菲茨杰拉德的The Diamond as Big as the Ritz(《一颗像里兹饭店那么大的钻石》)时,也想起了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菲茨杰拉德很擅长模糊虚与实的边界,往往人物不经意间,就错踏入梦中。在超感官的层面,小说与歌曲呈现了某种相近。

作为一名资深粉丝,我拥有披头士的许多专辑。二〇一三年朋友去利物浦,甚至替我带回了那套The Beatles Stereo Box Set(《披头士立体声录音室专辑全集》)。只是时过境迁,如今听得很少了。但披头士的绝大部分歌,我都能顺口唱出来,它们在我对超级城市的幻想中撒下的调料仍旧有味。

好些年里,我不断寻访世界的各个地方。我想置身其中,短暂地生活一阵,看哪里更接近我想象中的“城市”。我痴迷在城市中游荡,在每一座城市都留下了清晰而独特的印记。到后来,评选那个“最”显然已毫无必要。大约在出版小说集《晚春》之前,我已经意识到,书写城市的秘诀并不是让故事发生在城市里。换句话说,城市绝不仅仅体现在题材上。归根结底,它指向的是一种体验的方式;需要作者在把握外在感觉时,在充足的城市经验之中将其反刍成文字。有时,这取决于作者自己的选择。假如作者更眷恋山野、乡镇,即使他在城市中生活多年,那些经验也难以生效。它是无法作假的,假如你的名字不记在“城市”之下,你没有办法写出城市的真实。当然,城市不是唯一值得书写的,城市之外仍然有很多选择。摸到了某种根系之后,我与编辑商量,将《晚春》设计成一本以“城市”为核心的小说集。每个故事都与一座城市相关,无论是地域上的还是气质上的。编辑们别出心裁,还将目录做成了一张地图的形状。

写《开罗紫玫瑰》时,我还没去过开罗,到今年春节才出发前往。同行一共四人,负责安排住宿的朋友把酒店订在了金字塔对面。夜里,我们喝着数倍于原价的啤酒,坐在露台上看金字塔。我想到在披头士乐队解散前,他们曾构想过一个非常宏大的告别仪式,即在金字塔脚下举办一场盛大的告别音乐会。这个计划最终没有实现,可能就像他们编织过的许多梦一样,消散在宇宙深处。金字塔在烈日下很威严,仿佛一道存在许久但尚未被破译的神谕,入夜以后却显得神秘,甚至有些难言的感伤。你只能远远望着它,趁微醺与亲近的朋友说一些胡话,用来逃避笼罩在心灵之上的永恒的沉默。第二天,我们去哈利利市场时,穿过了著名的死人城。死人城是一片庞大的陵墓群,曾安葬诸多位高权重的灵魂。我们途经马穆鲁克王朝苏丹和贵族们的皇家陵区,陵寝华丽,令人叹为观止。最初,住在这里的只有世代守墓人。到了近代,开罗人口激增,买不起房的穷人大量涌入,使它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贫民窟之一。邮局、学校、商店,应有尽有。在死亡之上,人们凭借最后的尊严生活。开罗是一座让我震撼的城市,它承担着时间之力,并因此被延展得很宽阔。与欧洲那些古城不同,时间在此不显示为浩瀚的遗迹。它更切实,贴近人们分裂的生活,将混乱的事物放置在它们应有的位置。离开开罗前,有一位朋友的钱还没用完,打算在机场花掉。在埃及,有一种非常热门的纪念品,是印在莎草纸上的金字塔壁画。朋友准备买一张,但钱还有不少剩余。店员建议我们把四个人的名字一起印在画上,作为旅行的纪念品。我们连连摆手,开玩笑说,我们不想一起被超度。这一刻,对死亡的恐惧似乎被现实消解了。

圣彼得堡也是我常会想起的城市。初次去是二〇一八年,和中学时代的好朋友。我们都比较随性,有时会做出一些无厘头的事情来。抵达圣彼得堡的第一天,我们Wi-Fi的电没有充满,晚饭后就使用殆尽。我们喝多了,却自信可以原路返回,结果远远高估了自己的记忆力。天空飘起细雨,我们仍不着急,甚至去超市里买了大袋的食物。出门时,雨势渐大。酒还没有醒,路越走越远。路上几乎没人,就算有也不通语言。我们只记得住处附近有一座桥,谁知丰坦卡河上有那么多座桥,而且在夜里看起来没多大差别。于是,我们在大雨中到处摸索,整整两个小时后,终于回到住处。那次旅行的意外层出不穷,我们冲动消费,在一家西餐馆充了储值卡。或许因为是两个女孩出行,又历经了种种骗局。在圣彼得堡的最后一天,我们买了鲜花和小猫罐头,与住了一周的民宿告别。几年后,我才读到布罗茨基的《一座城市的改名指南》,更加深了对圣彼得堡恢宏、壮烈的印象。涅瓦大街两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平静地伫立着。我想象白夜来临时,它们如何在夜里也闪烁着庄严的光线。楼的倒影落在涅瓦河上,因为太过明亮而显得轻盈。如布罗茨基所说:“在这样的夜晚,很难睡得着觉,因为光太猛,也因为任何梦都比不上这种现实。”可惜我从未在这座城市里见过白夜。前年复往时,见证了午夜涅瓦河上的“开桥”。同行的朋友喝多了酒,但坚持要在凌晨两点出门看开桥。她如此热烈坦然,我几乎受着某种生命力的鼓舞。一群人摇摇晃晃出门,经过斯芬克斯像,经过最后一夜明媚的灯光。桥墩慢慢打开,尽管只有中间一小截。我们不知道在为什么欢呼,所有人都很高兴,那样的夜几乎是隶属于永恒的。

许许多多城市,能记下的不过是零星碎片。

在一篇叫《白马》的小说中,我写到一个上世纪九十年代去小城市打工的女孩,第一次见到百货公司:

站在商场门口,她想起这些年来听闻的、从电视或报纸上看到的各种商场,头一次感到自己生活的小城并不是孤立的。它和世界上所有的城市都发生着关联,巴黎、纽约、伦敦、罗马、东京、上海,恢宏的现代奏鸣曲正从这些最振奋人心的地方流向这里。而她,罗珍妮,位于一处通往未来的甬道入口。她将变得明亮、耀眼,从局促的环境中获得假释。

我时常想起这个场景。它是完全虚构的,却那样激动人心。也许那就是城市赋予我的感受之一:存在不再是孤立的。现代化的血脉即将流通,一座小城市,和世界上所有的城市都发生着关联。

作为结尾,我想讲一讲披头士的结局。约翰·列侬和小野洋子经历了一场惊世骇俗的恋情,在一九八〇年冬天的深夜,被一个叫马克·大卫·查普曼的人枪杀。一九八三年,苏格兰女歌手麦琪·莱莉发表了一首Moonlight Shadow(《月光之影》),讲述的就是列侬之死。乔治·哈里森拥有了大把探索宗教与心灵的时间,写出了新的歌曲,在五十八岁那年因癌症而去世。保罗·麦卡特尼还很活跃,他一看就是那种可以活很久的人。他曾在二〇一四年致电洛杉矶公共电台,感谢他们常播放他的新歌。二〇〇七年,他发布了一张专辑Memory Almost Full(《记忆将满》),据说这些字母可以重新拼写,组成“For my soulmate L.L.M.”——献给他早逝的妻子琳达·路易丝·麦卡特尼。林戈·斯塔尔则获得了真正的创作自由,我很喜欢他写的那首Octopus Garden(《章鱼公园》),并将其用作邮箱名,有时会收到读者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