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文学》2026年第6期|张二棍:纸上行(组诗)
诊所手记
幻听的老者,分享着
他耳中的荒唐
——秃鹫哭坟、猛虎喊冤、刽子手诵经
幻觉的妇人,哭诉着
她眼前的奇观
——纸人渡江、木马耕田、负心汉栽花
“紧闭的屋子里也有风,吹拂着”
“漆黑的夜晚也有阳光,照耀着”
双目惧光畏风的女子,身处
无风无光的屋子里,也依然
悬挂着两道闲不住的泪水
越擦越多的眼泪,几乎就要冲垮她了
流泪,成为她无法阻挡的噩梦
擦泪,成为她不能停歇的功课
——众人散去。年迈的医生闲坐在
“妙手回春”和“医者仁心”的锦旗下
无比耐心地剪着指甲,仿佛在望闻问切
而那十根手指,在他的凝视下
宛如十个面色苍白的病人
无 题
有的鱼会将卵含在嘴里
直到,它们幻化为一具具
自在游动的肉身
很多鸟,将孩子们藏在
树杈、田埂、草苇间
日日照拂,直至羽翼丰满
总有些寻常的生命,在看不见的深处
或低处,演绎着让人泪目的哺育
在家乡的滹沱河边,我见过
一对夫妇,带着一个病孩子
依偎在秋风乍起的河滩上
像三条搁浅的鱼、三只失巢的雀
暖暖的秋阳照着他们的后背
也照着四野里的庄稼
此刻我忆起这一幕
才惊觉,那被围拥在岸边的孩子
曾是我童年的玩伴
他那么小,却已作古多年
而那一抹瘦弱的身影,永远滞留在
岸边,不生不灭,不游弋,也不飞翔
光 临
我越来越听不懂,这一声声
长短不一的鸟鸣了。但我依然
被它们不染尘埃的空灵
与无所顾忌的激越,托举到
一抹云彩的中央
这是鸟族共享给我的第二故乡
我无数次抵达这里,还是
理解不了,它们为何从不谈及
俯身低处、风餐露宿的一天
却兀自用整天劳作的尖喙,鼓掌般
欢迎着我的光临。惭愧啊
我这双如鸟喙般不得闲的手
在此起彼伏的鸣叫中
迟迟,发不出一声该有的回应
那 儿
去那儿走一走吧,不远
不必颠沛。也不近,需要备一些
干粮和水。那儿比寺庙空寂
比病房疮痍。那儿是一座巨大的
废园,四处堆放着如乱军般的
混凝土雕塑:大象的鼻子断了,马儿
倒伏在地,几尊栉风沐雨的
等身人像,面目斑驳。年复一年
它们矗立在原地,召唤我
前来,加入永无休止
又似乎已尘埃落定的颓败中
每次走向那座废园时
总以为,自己像个出诊的郎中
可抵达废园,一次次徘徊于
断臂残肢的诸雕像中
又觉得与它们一般,我也有着
无人过问、无药可求的病
千般好
身体里的婴儿夭折了
我就化为一座墓园
身体里的墓园,无人祭奠
我就长成一片荒原
身体里的荒原着火了
我以废墟的模样,耐心
等候一场淋漓的雨
宛如第一只飞蛾,等候第一簇火苗亮起
——我这百废待兴的身子骨啊
快要诞生一些小江河、小草原、小雪山了
纸上行
整个下午,在纸上只留下
一粒孤零零的汉字
它倔强,如一个在雪原上独自
转山的信徒,它疲惫
像是永远无法抵达远方的迷途者
这一粒字,也正是我的缩影呀
我终其一生,不过是蹒跚于
越来越动荡的白纸上,劳燕般迁徙
役马般负重。徒留下一枚枚
如履薄冰的凌乱脚印
我盯着这粒字,像盯着襁褓中的
孤儿。他那么小,我却无力
抚养他,长成一句话,一首诗
可我也不忍说,他已近临终
一粒无辜的汉字,不该承受无妄之灾
拾荒人
大风四起,弥漫于天地间的气息
叫人掩鼻不及。不胜数的纸片
塑料袋,无头苍蝇般,腾空乱舞着
仿佛整座垃圾山,如一头野兽
就要苏醒了。影影绰绰的
几个拾荒者,依然埋着头
跋涉在连绵的垃圾山上
像几位孤绝的勇士,正在
降妖除魔。他们置身在
乱风中,为我们紧紧摁着
一头巨大而暴躁的怪兽
放一把火
墙角堆积了那么多枯枝败叶
得放一把火了
父亲在院子里来回转悠着
找寻可供焚烧的垃圾
——秃扫帚、锹把
旧胶鞋、破箩筐、老木箱……
父亲像是入迷的孩子
一次次,往火堆上搬运着那些
他已不再需要的物件
那堆火,从中午一直燃烧到
暮色四合。而我的父亲
终于不再给一堆火添置什么了
他满面尘埃,蹲在将熄的火堆旁
一口口吐着烟圈,似乎他行将耄耋的
身体里,也自燃着一堆陈年烈焰
【作者简介:张二棍,本名张常春。1982年生,山西省代县人。出版有诗集《我愿埋首人间》《搬山寄》《入林记》等。曾获赵树理文学奖、闻一多诗歌奖、华文青年诗人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