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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文学》2026年第3期|东君:痣
来源:《时代文学》2026年第3期 | 东 君  2026年07月07日08:33

主持人语丨翟文铖

在我的意识中,东君是“70后”作家中的一员,却也是这个群体中的异类。读了这篇《痣》,更强化了这种印象。

老严是个什么人?是一个普通的职员,也是一个生活的智者。对于人生和社会,他都看得通透。他能入乎其内,身边总能聚着一帮人,让人想起儒家的“和”字;他又能出乎其外,于喧哗之中超然物外,让人想起道家的“隐”字。作品有点魔幻,但又未走得太远,收放适度。叙述很有特点,视角和话语都出自“我”——这个“我”略显聒噪:让什么突显,让什么模糊,全凭着自己的性子。穿越现代的表象,这个作品骨子里效法的是传统的笔记小说,意到笔随,专以风神取胜。

东君的创作谈《“果戈理的妻子”与AI写作》写得并不规矩,思考的是一个无比严肃的课题:AI时代的写作。何锦顶的《“讲”与“听”》对东君作品的审美特色做了俯瞰,颇具艺术启迪。《众说东君》由斯继东、孙良好、谢宗玉三人的三篇短章汇聚而成,作者有学者,有作家,多重聚焦,各有见地。

□东  君

1. 老严跟所有我们称之为老严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唯独不同的是,他戴着一双老式的大号眼镜。让人感觉那是一双戴在眼睛上的玻璃手铐,以免目光游离。镜片不太清晰,这使得阳光下猛然收缩的眼瞳四周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影。他朝我们这边看时,目光是冰冷的。匆匆瞥上一眼,他又偏过头去,好像不太习惯被人从正面凝视,神情中带有几分公务员的端肃与谨慎。那时我虽说近视两百多度,却从未戴过眼镜。我对某一类戴眼镜的人始终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偏见。想想吧,目光透过玻璃来看人,其本身就带有玻璃的锋利。这样的人一开始往往难以接近,因为他的眼睛是隔着玻璃跟你说话的。那一回,如果不是画家老于拉着我走上前去跟老严打招呼,我想我跟他的相识可能会推后几年。老严向我点点头,表示打过照面了。也没说几句话,他又低头走开了。

2. 我是个脸盲症患者,偏偏又选择了摄影师这个职业。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我是个摄影师,偏偏又患有脸盲症。我拍过不知多少人的面孔,老严只是其中一个。那天,老严在我的照相馆里拍完证件照,整整衣裳,对我说能不能把他脸上的痣修掉。我说,你拍的是证件照,修改脸部特征恐怕会带来身份核验的麻烦。他摸了摸那颗痣,轻轻地嗯了一声。

3. 一颗安静的痣,在他下巴的位置,就像某个球状物投下的影子。

4. 老严长什么模样,我很快又淡忘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没再联系。有一回,在画家老于那里再次听到老严的名字——他的名字平平无奇,这里不提也罢——便隐隐约约想起了他。然而,印象还是模糊。及至听老于聊起他的一些趣事时,我脑子里忽而蹦出一颗痣来。这颗痣十分妥帖地安在一个人的下巴上,不偏不倚。渐渐地,围绕着这颗痣,他的脸就出现了,由嘴唇、眼睛、鼻子组成的脸也就变得愈发清晰了。脸盲如我,总算是想起了老严的脸。

5. 有一天,我正坐在电脑屏幕前戴着耳机观看一部科幻电影,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摘下耳机,回头,并没有发现什么人进入房间。刚戴上耳机,桌上手机铃响。拇指划过绿键,按免提,随即听到有人问:喂——您好,我是老严,还记得吗?

6. 哦,老严,我记得他略显沙哑的声音,但一时间还是想不起他的容貌。我在电话中顺便向他打听久疏问候的画家老于,老严说他已经失踪多年,其间还换了两回手机号码。他随即给我报了老于的手机新号。我早些年就听老于说过,老严喜欢在手心记别人的电话号码,有时手头即便有笔,他也不用,而是用手指蘸着茶杯里的水渍在桌板上写。只要写过一遍,他就记住了。

7. 老严的手机号码没变,工作也没变。略有变动的是他的职务——他已从普通职员提升为副主任(主任空缺)。

8. 每回有领导走马上任,老严都会请我过去给领导班子拍一张照;有时单位里召开年会,也会请我拍集体照。重要的人物一般都是坐着的,站着的人物一般都是次要的。老严是次要中的次要,他总是站在后排的角落里,缩着脑袋,仿佛生怕被人发现。

9. 我已忘了给老严那个单位拍过多少次集体照。老严曾指着一张集体照里坐在中间位置、下巴肥厚的领导说,他出事了,是他妻子举报的。我还记得这个领导在合影之前讲了一大通话,至于他讲些什么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合影之后所有人都匆匆离开了,夕阳下的白色椅子并排立着,如同墓碑。

10. 这个落马的领导名叫陶菊隐。老严露出一脸不屑,说,他又白又胖,怎么可以叫陶菊隐呢?

11. 跟老严来往的朋友大都是一些小职员。他们跟老严一样,有着平平无奇的名字与相貌。

12. 有几个老严的朋友,平素有事没事总要来他的办公室走一遭,仿佛那几张旧椅子就是为他们准备的。他们在那里坐着,不说话,只是喝茶灌水、抽烟、发呆。过了许久,就摁灭烟头,拍拍屁股,走掉。老严仍然坐在那个阴暗的角落。唯一挪动的是墙上的阳光。我也喜欢找老严聊天,因为他有一双善于聆听的耳朵。我所知道的情况往往是这样的:一些找老严聊天的人后来总能跟另一些找老严聊天的人聊到一块,且形成一个烟圈般可以时聚时散的闲聊圈子。而老严呢,就躲在这些圈子的边缘,更多的时候,他能十分得体地保持着一种把一切了然于胸却又不愿说破的缄默。

13. 坐在老严对面的是一位单位聘请过来的老顾问。老严每回跟我提起那位老顾问就会肃然起敬地说,他很了得,他连白宫的秘密都略知一二。显然,老严觉得自己跟他有“差距”(其间的“差距”不仅仅是一张办公桌)。老顾问开口说话,老严便洗耳恭听。老严由此发现自己是一个无知的人,索性摆出一副小学生的模样。跟老顾问来往的,多半是一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文化人。

14. 上一刻他们还刚刚谈到忽必烈军队与日本军队在海滩上发生的激战,下一刻就聊起了六千六百万年前导致恐龙灭绝的那次小行星撞击。

15. 他们聊天的时候,老严除了泡茶、递烟、微笑,其间很少插嘴;有时也会悄无声息地从他们当中抽身出来,回到自己孤独的世界中去。别人的谈话与他无关了。政治人物或明星的八卦与他无关了。

16. 如果让我为老严画一张肖像,我会毫不犹豫地为他画一幅侧面像,除了夸大他的鼻子和眼镜,我还得设法用夸张的线条来表现他的走路姿势。老严的走路姿势很独特,给我留下的印象颇深。如果他迎面向我走来,我通常只能看到他三分之二的侧面,因为他是习惯于侧身走路的,仿佛那条大马路在他眼中只是一条狭小的通道,而它的尽头必然是一扇窄门。他走动时双臂摆动的幅度极小,步幅也不大,循着笔直的路线缓慢地移动。换成一种诗意的讲法,那是一种静止的行走。老严跟我走在一起,步子总显得有些缓慢(一种与年龄无关的缓慢)。一个人拖着自己的影子走路似乎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提脚、抬膝、起步、交叉双腿,每一个动作都在关节处得以延宕、减缓。当他慢下来的时候,你会觉着他身边的事物突然加速了。

17. 老严,一个简单的人。一个试图从人际关系复杂的环境里退出来,在某个角落安顿自己的人。对他来说,每天例行公事、写公文,只是简单的重复,也没有耗费多少心力。跟别人不同的是,在电脑盛行的年代,他仍用手写,写完了,自己誊抄一遍,交给文员打字。领导审读,也只是略改几句。因此,在领导的心目中,他是一个颇为称职的文字工作者。他给单位写过标语,欧体,笔笔中锋,有板有眼,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他知道什么话不该说,懂得微笑与沉默的好处。他很少外出应酬、交游。也很少锻炼。散步止于两三里,酒止于微醺,烟止于三五支。一日三餐也简单:早上在家吃粥,中午吃食堂,下班后自己做点简餐(素多荤少)。他还有一个不得不提及的习惯:每天晨起,他会用慢火煮鸡蛋一枚,犹如老道炼丹。很难说这个习惯是否跟养生有关。他跟别人说话,用词也很简单,近乎吝啬。有些话,原本是要用一连串词语作前后缀的,他却把它浓缩成一两个词,就像是英文中的缩写,就像是行走时的跳跃。

18. 一个性子迟缓的人总能牢牢地控制自己的生活节奏,他不会无缘无故地为某个生活目标加速而滑出太远。有一回,我陪同老严外出踩点,他得了空闲,便独自一人去陌生的地方闲逛。他一边抽着烟,一边闲荡。他就那样漫不经心地顺着手头那一缕烟所指的方向往前走,走得很慢,但比我走得更远。他似乎走进了自己的内心世界。有时他就长时间地站在某个十字路口,让诸物都跟他保持一种可供观察的距离。他的手臂另一端仿佛永远是一支烟,仿佛还冒着细小的思绪的火花。他打量着每一个行人的形态举止,这样持续了一会儿,就可以约略地在脑中辨别出这个或那个人大抵属于哪一种类型——他就像熟悉自己的十根手指那样熟悉每一种类型的人——这一点,在他之后的描述中有所体现。很多人都对运动的事物感兴趣,而老严更倾向于静止的事物。让我不能理解的是,他对那些在我看来近乎乏味的事物都会产生兴趣:电器广告牌、垃圾、电线、报纸的中缝、墙壁上的污痕、水泥地上的痰迹。这种分散的观望集中在某一点时,就如同经过定影处理一般深深地印在他脑中。他有时会为目之所遇的事物(包括电线杆上的电话号码)罗列出一张冗长的清单。在某种意义上,他就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旁观者、谨小慎微的统计员、没有任何企图的目击证人。

19. 生活中的老严永远是那副淡定、自足的样子:失意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得意的时候也不会忘乎所以。在他感觉很糟心(这是他时常提到的一个方言词汇)的年头里,他也很少跟我们表露内心的一些想法。

20. 有一次,老严给我打来电话——嗓音一如既往地沙哑——说是要拍一张结婚照。可是,过了一周,也没见他带着自己的另一半过来拍照;再过一个月,还是没见踪影。一年后,一个有月的夜晚,我在一条散发着桂香的公园小径里见到了老严,他正佝偻着背,踽踽独行。对于一个孤独的男人来说,再圆的月亮也是残缺的。

21. 老严再次来到我所在的东门街照相馆拍证件照时,我惊讶地发现,他下巴上那颗痣不见了,左脸法令纹中间却多了一颗痣。其间时隔十余年。我,一个脸盲症患者,何以记得这么清晰呢?这也是一件让我纳闷的事。当我告诉他这一发现时,他只是淡淡一笑。

22. 老严说,这颗痣是胎里带的,起初极小,长在脸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念小学时,体弱多病,得了百日咳,没治好,就落下了哮喘的慢性病,后来吃再多的药也不管用。有一回,他的祖母让一位算命先生给他看相。算命先生说,孩子的痣长在鼻侧,容易招病。这位算命先生真是博学,他知道周文王胸口有一颗痣,安禄山双脚的脚底板上各有一痣,他还知道痣长在什么地方是善痣,长在什么地方是恶痣。经算命先生一说,老严,不,小严也感觉这颗痣有些不妙。怎么办呢?祖母有些焦急,求化解之计。算命先生捋了捋胡须——好像所有的算命先生都喜欢留一撮胡须——告诉祖母应该怎样怎样。

23. 老严说,更神奇的事还在后头。他脸上这颗痣跟别人不同,就像天上的星星,会在不知不觉间移动。起初它长在鼻侧,但读大学那年,这颗痣竟移到了人中的位置。相书上说,痣若出现在人中的位置,不是好兆头。他在大学期间接受过唯物主义的思想教育,他不相信相书上讲的那些鬼话,直到他两度失恋之后,就开始坐到镜子前,重新打量自己。这颗痣,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长在人中的位置,凸显出他脸上的不安。

24. 老严讲话有凉意。但不是风凉话。这里所谓的凉意,即指他讲什么话都那么散淡。按照老严的讲法,每个人身上都会出现这样或那样令自己费解的问题,有些问题是看得见的,有些问题是看不见的。有时候你不加理会,这些问题也许就不成其为问题了。当然,他讲的就是这颗痣。一颗堪称奇妙的痣。一颗痣怎么会在脸上任意移动?我很惊讶。但他告诉我,如果你了解到我们居住的这颗星球上大陆板块会任意漂移,也就会对此释然。

25. 在他脸上,一颗痣露出了异样的表情。我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它仿佛猛地收缩一下,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

26. 相书上说,一个人如果脸上有痣,会在身体上出现对应的痣,是这样的吗?我问。老严笑而不答。但他喝完一杯茶后告诉我,这个现象有点神秘难解。有时我想,这就像我们在地图上也会发现两个国家或地区近似镜像的地貌。万物之间,总是有那么一种微妙的关联。我的脚趾头踢到桌脚时,也许会惊动了西半球一个正在熟睡的人。

27. 老严说,他曾找到一位算命先生,用草药点掉了长在人中的痣。可是,没多久,这颗痣又回来了,出现在嘴角的位置。再后来,又滑到了下巴,就像从嘴角不慎掉出来的饭粒。

28. 他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排列在一起就惊讶地发现:鼻侧的痣先是移到人中,然后又从人中移到嘴角,三十岁之后又从嘴角移到下巴、法令纹,进入中年——姑且以四十岁为临界点——它又移到颧骨、眼角,而且,移动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

29. 这颗痣在他脸上出现、移动、消失,再出现、移动,也许正如他本人所说,是对应天上的某种星相。

30. 我也跟老严格谈到一件让自己大惑不解的事:这么多年来,我时常听到楼上传来拍皮球的声响,不重,但有些沉闷。有一天,我终于忍无可忍,就上去敲楼上住户的房门。没人应声。一边的邻居告诉我,这户人家一直在外省做生意,里面没住人。小孩呢?也没有。

31. 医生说我可能患有幻听。这种声音不是来自耳朵,而是大脑皮层的异常放电。我曾困惑于此,但时日久了也就安于自身的怪病带来的种种不适。

32. 某年岁暮,老严跟我坐在照相馆里喝茶时,告诉我这样一桩同样令人大惑不解的事:半个月前的黄昏时分,他走在县前路的人群中,忽然听到母亲喊他的声音。就那么一声,水滴一样清晰。他环顾四周,没看到母亲的身影。过了一会儿,他接到父亲从老家打来的电话,说母亲走了,弥留那一刻还呼唤着他的名字。老严说,我不知道这是一种幻听,还是一种亲人之间的神秘感应。那一阵子,老严脸上的痣显得格外黯淡。时隔两三年,它才恢复早前的亮色。不过,它给我带来的暗示,也在不知不觉中影响我对老严以及跟他相关的一些人的认识。我后来给人拍照时总是特别留意他们脸上是否有一颗痣。熟悉的痣,陌生的面孔。我也会比较这一颗痣会与那一颗痣有什么不同。

33. 画家老于,我和老严共同的朋友,在我的照相馆里拍了一张证件照后就消失了。他消失多年之后,又突然在本城的一家画廊出现。他带来了洋酒和荤笑话,也算是给我们平淡无奇的生活带来了一丝活泼的气息。老于着布衣、留胡子,有山林气息,却喜欢周旋在灯红酒绿间。没过多久,他又消失了。老严跟老于是亲戚,而我跟老于是发小,因此,我们每次聊天总是绕不开老于,仿佛他还在我们中间。

34. 跟画家老于一样,我常常生活在雾状的时间里,迷茫于过往,看不清未来。但老严显然不是这样子的,他说,他坐在办公室里,隔着一堵墙也可以一眼看到自己的未来。有些话说过无数遍,但还是要说;有些事做过无数遍,但还是要做。他说,人生就是在单调的重复中一步步走向终点。

35. 大约有七八年时间,我离开本城,去西北一座城市谋生。七八年后,我口袋里的钱跟七八年前一样,不多也不少。我把这件事归结于自己在关键时刻总是缺点运气。我带着一身风沙回到老家时,在老城区一家小酒馆见到了老严。正是寒冬,屋外飘着几片单调的雪花。我们坐下来,点了几个菜、一瓶米酒,冰冷的舌头被酒精浇过之后渐渐活泛起来。老严指着我鬓边的几茎白发说,这些年应该吃了不少苦头吧。我点点头说,老县城没变,你好像也没变。是的,老严还是十年前的老样子,戴着一双老式的大号眼镜,目光平静,带着一点冷寂意味。不,我也变了,老严说,你看到了吗?这颗痣现在已经移到了眉心的位置。

36. 喝酒的时候,老严的嘴里冒出阴郁的笑声。我坐在他面前,吞云吐雾,想象着一颗星在天上默然移动。

37. 我又在老城区的西门街开起了一家照相馆,店名跟七八年前一样,营业范围也大致一样。除了偶尔接到外拍任务,我大部分时间就守在店里。我身兼门店接待员、摄影师、后期修图师等,虽说足不出户,却有奔波之苦。日复一日的劳作带来的灰尘般的虚无感时常在我的生活中弥漫,但我总能借由烟酒茶水和一堆闲话来打发。老严和三两朋友偶尔会到我店堂小坐。老城区的风气、老朋友的脾气,我都是很熟悉的。但凡熟悉的,都是可以接受的。

38. 老严退休之后,就在自己家附近租了一个小套间,小套间里面有一个办公室,所有的陈设跟原单位几乎一模一样。当然,这个办公室不是用来办公的。那年冬天,我去他的“办公室”拜访他。一进门就感觉有一股寒气扑面而至。他的胡子尚未刮过,脸皮粗硬,微微泛着青气。一颗痣,如同一枚钉子,把一副缺乏变化的表情固定在他的脸上。他没笑,但也并非漠然。喜怒不形于色,大概就是指他这种人吧。他跟很多老派的南方人一样,冬天不太习惯开空调。在略显阴冷的房间里,他就穿着一件陈旧的阴丹士林蓝棉布衣,佝偻着腰,坐在背光的位置。见我进来,他缓慢起身,又缓慢转身,泡茶,问候,待客之道不冷不热。然后,坐下,恢复原先的坐姿。正如他一成不变的行走姿势一样,他的坐姿也很少改变。一个人,数十年如一日,就那么坐着,连全身的关节都要坐成木椅的一部分了。那时我才明白,他的行姿与坐姿正是他的坚忍性格的一种外化,由此而生发开来的一系列动作也便有了内在的连续性。也就是说,老严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他的日常生活的完整不会被外人轻而易举地搅乱。就像是一个天平,微小的扰动之后它又会回复平衡状态。

39. 每天清晨,老严都会去河边走走。他常常像一只孤独的鹤,观望着树下打太极的老人,并且喜欢站在岸边,研究一条河流的运动方式。

40. 渐渐地,他眉心那颗痣的颜色由灰暗而变得红润,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盘腿坐在太阳底下,神游物外。死痣也可以盘活,老严说,就跟盘串一样。经他这么一说,我就顿觉这颗痣有了几分清贵之气。

41. 老严自从进入退休的行列,也常常出现在送葬的行列。有一回,我在一支送葬队伍里遇见老严,他的脸色真难看,像个死者家属。我问老严跟死者之间有什么交往,老严说,没什么交往,今早出来买早餐,看到灵车的遗照,觉着面熟,就顺便送了一程。

42. 有一天,老严找到了我,说要拍一张头像照,用作灵堂的遗照。我吓了一跳。他接着向我解释:一个月前,他的父亲走了,让他深感遗憾的一件事就是,父亲走了之后他竟翻找不到一张像样的照片用作遗照。生命无常,谁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两腿一伸就走掉,他想给身在国外的儿子留下一点什么,包括一张像样的照片。

43. 按下快门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也有过一个父亲的。我已经记不起他的面貌,但我隐隐约约能记起那张老照片的表面颗粒和它磨损过的痕迹。

44. 吃饭的时候我们再次谈到死亡。慢慢地,他的镜片上呈现雾状的忧伤。

45.现在,这颗痣已经爬到了他眉弓上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