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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6年第7期|雷默:日出旅馆
来源:《上海文学》2026年第7期 | 雷默  2026年07月09日08:05

沿环湖东路,往韩岭方向,经过史弥远墓,大概两三公里处有一大片茶园,茶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用理发推子推过。一对新人在那里拍婚纱照,新郎穿一身黑色燕尾服,化过妆,脸看上去有点白,粉里粉气的。新娘一身白色婚纱,露着双肩,看上去有点冷,不断地搓着肩膀把身体蜷缩起来。他们身边跟着一个化妆师和一个举反光板的摄影助理。摄影师端着相机在指挥他们拗造型。

福泉山的入口在茶园的中部,入口处有一道栏杆横着,王可之前开车来过几次,都被挡在外面。每次来,保安都在岗亭中打瞌睡,揿几下喇叭,他才从玻璃盒似的岗亭走出来,一看是私家车,就连连摆手,说不允许开上山。他不解释原因,让王可以为是景区闭园,或者遇上交通管制。直到这次,王可问了原因,保安才说,上山只能乘景区中巴车。

王可负气地拍了几下方向盘,为什么不早说呢?他把车倒出来,沿着茶园兜一圈,终于在茶园的另一侧找到了福泉山景区游客中心。王可停好车,下去买门票,门票五十元,车票也五十元,心想这景区有点黑心,卖五十元的车票,当然不允许自驾上山了。他坐在候车室里等,游客稀少,总共就六七个人,下一班景区巴士要半个小时后再发车,有点拦坝蓄水的味道。

看得出来,同行候车的人分成三拨,一个落单的姑娘,模样俊俏,侧脸尤其好看,线条像画出来的,逆着光,轮廓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丝线。虽然穿着略显宽大的速干衣,但还是能看到轻巧的肩胛骨,薄极了。这样的姑娘到哪里都是瞩目的焦点,显然她也享受这种被人关注的感觉,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停车场,她知道在场的人在偷偷打量她。窗外的停车场毫无生机,连只麻雀都没有。她偶尔甩一下棒球帽后扎起来的长发,表情轻松而俏皮。同行的还有两个是户外运动爱好者,背着半人高的旅行包,清一色的户外装备。剩下的是一家三口,孩子大概刚上初中,话挺多,这个年纪大概都有急切表达自己观点的欲望,但每句话都很幼稚。她的父母长相普通,脸色暗沉,如同粮仓中两粒不起眼的陈年谷子。

半小时后,司机拎着一个奇大的不锈钢茶壶,从售票处隔壁甩门而出。他上车点着火,大家就鱼贯进入车门。直到所有人进了车厢,王可才最后一个踏上中巴车。车子随即关门启动,往入口处驶去。

福泉山看起来其貌不扬,实际上是王可低估了它地形的复杂。中巴车还没开到入口,那个保安亭里的“瞌睡虫”老远就听出了熟悉的发动机声响,早早地把栏杆升了起来。一条沿山的小路只够两辆车通行,拐过一个弯,里面的山峰一下子巍峨了起来。

王可坐在右侧中间的单人座椅上,那姑娘坐在靠近车门的座位上,两个户外爱好者去了车厢后面,后排是连座,他们从背上卸下包袱,不用看第二眼,那里面是帐篷、睡袋、防潮垫等等户外露营装备。引人瞩目的是他们的外套,有很多个口袋,每个口袋都塞得鼓鼓囊囊。两人戴着同一款式的防晒帽,取下帽子,古铜色皮肤,都二十五岁左右。瘦高的那位脖子上系着一只亮闪闪的哨子,救命装备总在嘴巴够得着的地方,虽然只有两个人,但看得出来他是领队。另一位长得矮壮敦实,看上去有点憨。王可看了领队一眼,碰巧他也投来目光,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下,王可没有过多接触,往下扫了一眼他的左上口袋,随即收回目光,靠在座位后背上随车摇晃。

那一家三口的爸爸坐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他好像很喜欢跟人聊天,司机也是个话痨,因为聊的话题是游客不多,他们迅速达成了共识:出来旅游的人少,说明经济不行了。只要说不行,两三句话是说不完的,于是他们开始一路抱怨。那对母女坐在王可斜对面的连座上,女儿似乎因为爸爸跟司机迅速熟络,脸上有些掩饰不住的兴奋。窗外从灌木林变成了乔木林,开了一会儿,乔木林变成了峡谷。女儿一直在问她妈妈马尾松和黑松的区别,她妈妈也说不清楚。一家三口的物品都收在那个淡蓝色的双肩包里,被她妈妈紧紧地搂在怀里。

孩子都这样,一坐下来就闲不住,拉开那个双肩包,开始翻找自己喜欢的零食。她率先摸出了一盒巧克力,但马上被她妈妈一把夺回去,“你这么胖了,巧克力少吃点!”女儿不依,在那里作娇,她爸爸迅速从和司机的对话中抽离出来,跟她妈妈说:“吃点有什么关系,已经是头小猪仔了。”他又转向女儿笑着说,“矮冬瓜,你这个矮冬瓜!以后没人喜欢了不要怪我们。”王可暗地里觉得可笑,爸爸明着在逗自己的女儿,扭头过来也是借机看一眼那姑娘,闪闪躲躲偷窥美女的模样有些滑稽。女儿遭到奚落,生气地扭头朝向车窗外面,妈妈见状,掏了一袋巧克力派递给女儿,这才让她消停下来。

随着车子缓缓爬坡,王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气味不是从孩子的零食那里传过来的,而是来自他前面的座位。王可侧了一下身体,瞥见那姑娘在往手臂上抹防晒霜。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王可觉得略微有些夸张。这似乎是她的一种生活习惯,一闲下来,就要修饰自己,就像王可没事时都要把指节挨个摁响一遍一样。抹完防晒霜,她掏出了小镜子,王可猜不是描眉毛就是抹口红,果然,她又拿出了一支眉笔。

王可眯着眼睛微微抬了一下头,车厢前面的顶部装着一个凸起的黑色圆球,一般来说,显示屏会在司机附近,但他周围好像也没见到监视屏幕。去年,宋燕妮就是被这玩意逮到证据,判了七年。王可失去了搭档,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所适从,日子像被锯走了一条腿的桌子,怎么摆放都不安稳。

王可去了一趟师父那里。师父二十年前就收手了,现在住在一个远郊的农村里,每天养养鸡鸭,种种小菜,最大的爱好就是跑到村口的小店,看别人打牌、掷骰子,一坐坐半天。他从不下场参与,有时候别人撺掇他跟一把,他也拱着手笑眯眯地摇摇头,日子久了,喊他入局的人也没有了,以为他就是一个爱凑热闹的老汉。造化是能改变一个人的,王可觉得师父退出江湖后,握锄头的时间长了,他那双细长的手变成了农民粗糙的手,相貌也随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笑眯眯的时间多了,他的笑容就固定在了脸上,胡子越来越白,眉毛越长越长,让他看上去慈祥得像个老仙人。

见到师父,王可鼻子一酸,莫名地想哭。师父却格外客气,又给他挪凳子,又给他倒茶,搞得他也不好意思讲丢人的事。多年前,师父跟他们讲过,入这一行可左可右,完全取决于一个人的心性。如果说干这一行有什么理想,就是一辈子不要被人逮到,失手即意味着没有以后了,也就自动从这个行当中除名了。也就是说,他们一生只有一次犯错的机会,要么生,要么死。

回头想,师父隐退的时机选择得很有预见性。大街上出现摄像头也就二十年左右的时间,这是个令人头疼的天敌,远比警察难防得多。它不醒目,数量又多,紧要关头常常会忘了它的存在,但只要出现在它视野范围内,一举一动都被它“看”在眼里,还会录下来成为抵赖不了的证据。这玩意一出现,王可就意识到自己这行快走到头了。果然,没过几年,大批的同行都消失了。王可不是没想过改行,他曾经盘下过一家水果店,像模像样地做起了水果生意,进货、售货、盘货的日子一久,他体会到这是一门更加不容易的活儿。店铺开起来就不能轻易关门,一关,财源也就断了。他开始熬,熬到第三个月,他的耐性终于耗完,水果店也随之关张歇业。这之后,他去学过理发、跑过运输、搞过建筑,没有一件干长久的。他内心里藏着一个真实的自己,那个人经常提醒他回到从前。王可干这行不全是为了生计,他自小就有顺手牵羊的习惯,不从别人身上取走一点东西,他会感到手痒。当年在大街上,他那双小手伸向师父口袋的时候,师父一眼就相中了他。

如今,他失去了最信赖的搭档,想从师父这里要一个答案,接下去究竟该怎么办。他和宋燕妮都是师父亲手调教出来的,怎么搭配都是师父一手设计的,如今钥匙丢了,只剩下一把锁,让王可觉得无从下手。

师父坐在板凳上抽了会儿烟,脸上笑眯眯的表情就消失了,他说:“按江湖规矩,我是不应该再插手你们的事了,哪怕多说一句都是违背自己当初的誓言。”话说到这份上,王可就知道师父的态度了,他身子从凳子上一松,就跪在了师父面前。

师父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妮儿出事,你还有脸来见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人抓到把柄,怎么就记不住呢?”师父音量不大,但王可感觉到了小小的房间内布满了愤怒的声音,四面八方的质问声来回冲击着他,颇有点拷问的味道。王可扇了自己两个嘴巴,一声不吭地跪在那里。

其实那些警察平日里都是熟人,他们向来只穿便衣,没有特殊情况,大家都相安无事。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个猫捉老鼠和老鼠戏猫的平衡游戏,如果彻底没有了老鼠,猫的存在价值就会跟着大打折扣,所以他们平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逢节日和活动,在拥挤的人群中遇到,他们会口头警告一声“老实点”。王可听到了也就笑笑,从不和他们过多纠缠。那天,宋燕妮被他们突然摁住的时候,几个便衣随即就朝王可扑过来,如果不是反应敏捷,王可也就跟着进去了。

师父叹了口气说:“时代变了,有些行当可能会彻底消失。我前段时间去街上,想给自己拍个相,没找到照相馆。现在找个拍照片、洗照片的人也难了,年轻人谁愿意干这个?”

王可掏出手机,对师父说:“您去收拾一下,我给您拍几张,到时候挑一张您中意的,我去打印出来,相片纸我那儿有。”

师父愣了一下,显然,眼下的困局还没破解,说到了另一件事上让他也颇感意外,但话题是自己挑起的,他也不好意思回避。起身后,他走了两步又折返,叹了口气说:“唉,你们的事结局都是注定的,其实你心里有答案,无非到我这里再来确认一遍,我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说完,师父去楼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得出来,他对拍照这件事还挺上心,头发梳理过,衣服是老款式的对襟衫,这身行头只有在他认为正式的场合才穿,当年王可拜师的时候,他穿过一回。王可看到这里就明白了,这是师父在为自己提前准备后事。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觉得光线太暗,让师父去门外的院子里拍。

王可平时喜欢拍照,觉得设备器材对摄影固然是重要的,但拍照含金量取决于人的思想,怎么找光影,怎么找背景和前景,怎么构图,怎么抓住那转瞬即逝的重要信息,这都考验拍照的人。说到底还是一个人对图片的理解能力分高下,有些人一点就通,有些人学到老都明白不了。

走到院子里几乎能看到村庄的全貌,那里的房子都依山而建,前面房子的屋檐和后面的院子齐平,从远处看,这个村庄的房子像叠罗汉,一户踩着一户。清晨的阳光已经掠过了远处的山岗,薄雾还没散尽的村庄显得格外宁静。王可搬了一把老旧的藤椅到院子里,让师父坐在藤椅上,替他整理好衣衫。王可拍了几张,觉得效果不太理想,又变换角度拍了几张,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老人家看着镜头,表情有点儿拘束。同一个拍摄对象,王可觉得静态更难拍。他索性让师父站起来,动起来,随意地看看院前的房子,自己再去找相应的角度。

从那里望出去,刚好可以看到前面房子的后窗口,一个老太太在窗口点一根细木棒,点着了又吹灭。过了一会儿,她用木棒上残留的炭开始描眉,这是她起床后的习惯。师父看到她有些不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在为容貌操心,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就这么微微的一蹙眉,王可觉得照片中的师父一下子鲜活了。

拍完照片,王可也被这个奇怪的老太太吸走了注意力。老太太在化妆,用的是一面旧得褪色的塑料小镜子,耐心地画着自己的眉毛。那根细木棒上残留的木炭很快用完了,她又用打火机点着,看着它燃烧起来。这当口,她从口袋中掏出一根香烟,用那截燃烧的细木棒点燃了香烟,吸了一口。她吹灭燃烧的木棒,看着它冒起一缕白烟,等着木炭再次冷却和成形。

她抽着烟看着窗外,突然一抬头,瞧见有陌生人在看她,愣了一下,随后从窗户口站起来,退回了屋里。师父轻声说:“以前她用火柴,画个眉毛要用半盒火柴,现在火柴不好买,改用木棒了。”

“那东西画脸上,不脏吗?”王可觉得匪夷所思。师父笑了一下说:“老派人的习惯。她原来还有个老汉,前年去世了,老汉年轻时用猪油抹头发,抹得铮光发亮。糯米团和年糕,搭好对的。”

外面的村庄安静极了,偶尔传来鸭子的叫声,像在大笑。王可心里想着,自己和宋燕妮也是这样的搭档吗?那天,替师父选好照片后,因为出现了这个奇怪的老太太,王可和师父的讨论被神奇地中断了,直到王可告辞,师父犹豫了一下,宽慰他说:“你觉得有难处,就先别干了。这行最忌讳犹豫,一犹豫就会入危局。不着急,你先去散散心,或许过段日子,你就有答案了。”

这才有了福泉山之行。听人说福泉山是东钱湖的灵魂,东钱湖又是范蠡隐居的地方,范蠡被民间供为财神,自然对王可有吸引力,但他心里又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求财心切的人。他把这趟旅程当作散心,也好奇当年的范蠡为什么选这里隐居。

眼下这辆空荡荡的中巴车在山路间行驶,路越开越长,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没到达终点,这是王可没想到的。同行的几个人都在感叹这五十块路费花得值,司机有些来气,说:“难道我还会讹你们不成?”小孩的爸爸赶紧在旁边赔笑,说:“我们没来过,以为福泉山是座小山,想不到里面这么大。”司机说:“你们在山脚下看到的只是入口,等会儿到山顶能看到象山港的入海口,碰到天气好的时候,最远能看到舟山。”

小孩听闻,瞪大双眼惊呼起来:“哇——从宁波能看到舟山!”她妈妈也觉得匪夷所思,夸张地说道:“从宁波开车到舟山起码一个小时啊。”司机有些得意,他说:“福泉山高,海拔有五百多米,站得高看得远嘛。宁波市区海拔才多少,有的地方都是负数。”他这一说,孩子和大人面面相觑,海拔负数不应该在海平面以下吗?难道不会被海水淹没吗?她们又开始热烈地辩论起来。

王可看着车窗外面,这会儿中巴车已经来到了山上,经过一个陡峭的急转弯,车上的声音自然地小了下去。山路确实太惊险了,车子像在原地转圈,发动机发出老迈的颤抖声,感觉快要熄火了。如果半途熄火,这车准倒溜回去,旁边和后面可都是悬崖。拐过路口,车子颤颤巍巍地爬了一段上坡路,从车厢后面看过去,仿佛车子在天上开,车头仰得厉害,看不见路面,只有远处蒸腾流动的云海。

小孩的爸爸悄声问司机:“这中巴车开了多少年了?”司机不屑地说:“去年刚换的,还是新车。”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大家的紧张,继续说,“景区的车严格按规定来,里程数一到就报废,有的车报废的时候还崭新着呢,在市区再开几年完全没问题。你们放心好了,这条路我太熟悉了,闭着眼睛也能开下来。”小孩的爸爸讪讪笑了一声,听上去尴尬至极。

中巴车终于爬完了上坡路,车窗外换了一派景象,望不到边的茶园遍布了整座山脊和山坡,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美景惊呆了。小孩的爸爸说:“这茶园比山脚下的大太多了。”司机说:“这里产的茶叶品质比山脚下的茶园也好得多。这里的叫云雾茶,喝着露水和云雾长大的,一般人也喝不起,明前茶起码几千块一斤。”小孩的爸爸说:“我们平头老百姓是喝不起这样的茶叶的,喝这种茶叶的人大多数也不用自己掏钱。”司机粗放地评论道:“有钱人会去买的,当然大多数买来也是送人的,自己喝的人不多。”他说着拎起他那个硕大的不锈钢茶壶,“这是我老娘自己采的,自己炒的茶叶,可能市面上也就几十块一斤,我喝喝还是这个好,带劲!冲了三回了,茶的味道还是很浓。这些云雾茶,芽头很好看,冲一遍就跟白开水一样,什么味道都没了。”小孩爸爸像个百事通,多此一举地解释道:“他们喝的是派头,是身份的象征。”说完,他仿佛戳中了自己的笑点,在那里偷偷地乐个不停。

中巴车开到了茶园深处的一座白房子旁,停了下来,司机喊道:“‘日出旅馆’到了,你们有下车的吗?”两个户外徒步爱好者问:“离终点还有多远?”司机指了指前面说:“还有两百米,住民宿的可以在这里下,省得走回头路。”他们显然不住民宿,但两人商量了一下,还是背着旅行包下车了。姑娘犹豫了一下,她显然是冲着民宿来的,但带的行李不重,她忽然又放弃了下车的打算。关上车门后,司机笑着说:“他们喜欢走路,应该从山脚下走上来。”这迅速引起了小孩爸爸的共鸣,嘲笑别人似乎也会传染人,他说:“徒步属于自虐,还乘什么车呀!”司机的兴致上来了,他说:“等会儿到了终点,你们也别下车,我再给你们几个开一段路,到云顶石那里再下来,那是视野最好的地方,能看到象山港,今天这天气嘛,能不能看到舟山就说不定了。”小孩的爸爸千恩万谢,觉得自己这一路陪聊终于换回了一点价值。

中巴车继续往前开,终点站有两辆空车停着,那里稍微有了点人气,三三两两的人在四周溜达,等待着回程车发车。看到又一辆中巴车上山来,他们纷纷抬头张望,觉得这下应该发车了,因为终点站那里停车的地方并不宽敞,一辆车到来,必定会挤走另一辆车。车子经过他们身旁的时候,稍稍慢了一下,随后司机踩了一脚油门,继续往上开去,惹得他们惊诧不已。车窗外有人叫道:“这车怎么不停,去山顶寻死吗?”司机听了在车里直摇头,叹道:“这些人的素质!真的没话说。”他随后跟大家解释,“平时没有一辆车开到云顶石,这里走过去也有六七百米路,都是上坡路,走走也要一段时间。”孩子的爸爸又开始了感谢,司机也乐于接收这样的恭维,说实话,他也难得碰上这么给情绪价值的游客。他兴致高昂,甚至有点舍不得早早把大家送到山顶,经过一条小道,他踩了一下刹车,热情地讲解:“等下你们不用原路返回,云顶石那里有小路可以走下来,穿过茶园,就是这个出口。”

终于开到了路的尽头,那里矗立着一块巨石,中巴车在巨石跟前慢了下来,开始掉头,来回倒了好几把,才把车头掉了过来。停好车,司机叮嘱大家带好随身物品,王可这才看清了司机的容貌,一张臃肿、粗粝、饱含风霜的中年男人的脸。大家下车的时候,都冲他摇摇手表示感谢。下了车门,才发现那地方狭窄得很,路基周围都是陡坡,看得人心惊胆战。

中巴车恋恋不舍地开走了,大家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从那里望出去,群山之巅仿佛都在脚下,云雾在山间缭绕,只有铅灰色的天空笼罩在头顶。司机确实没骗人,站在那里能看到开阔的象山港,连跨港大桥都清晰可见。小孩已经张开双手,叫喊着往云顶石跑,那是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上面刻满了各种“福”字,王可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是福泉山名字的由来。

云顶石的另一头连着茶园,从巨石底下望出去,茶园一直往远处蔓延,起伏的山坡被茶园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沿着山坡往下是一个幽长的山谷,山坡的斜面上长着一排排冷杉林,没有人烟,没有喧嚣,四周是一片刻骨铭心的宁谧。

欢腾的孩子跑到了最前面,她这个年纪总是匆忙地往前赶,想什么事情都抢先别人一步。她在前面奔跑,她的父母不得不在后面喊她名字追赶。看得出来,孩子的爸爸借着拍风景照,并不想和姑娘拉开太大的距离,但妈妈眼里只有自己的孩子,几次三番地催他快点走。不一会儿,他们甩开了一段很长距离。突然,远处传来孩子夸张的叫喊:“看——那里有一只老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果然,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在远处的冷杉林附近出现了一只老鹰,它在空中缓缓地滑翔,体态从容而悠闲。老鹰的出现,让福泉山顶的氛围陡然间热烈了起来,借着那股劲,王可走近姑娘,说了一句:“这里太美了,好像阿尔卑斯山下的小镇。”

姑娘看了他一眼,脸上掠过一抹轻轻的微笑,回应道:“这里确实有北欧风情,看那片冷杉林,只有到了一定的海拔,才会有这种树林……你去过阿尔卑斯山吗?”

王可摇摇头说:“没有,阿尔卑斯山太有名,网上有很多经典图片,我的手机屏保就是它。”王可说着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座雪山,山脚下是一个小村庄,一条蜿蜒的公路通向村庄,其实和眼前的景象并不太一样,但气质是相通的,都是宁谧的地儿,人迹罕至,好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王可的目光大胆地落到了姑娘纤薄的身影上,荒野中的姑娘愈发动人,她身上有一股蓬勃的生机,像野草,也像大火,在干燥而凛冽的空气中熊熊燃烧起来。身处这样的景色中,又遇到这么动人的姑娘,王可心里想着,这太美好了。

“需要我帮你拍张照片吗?”王可鼓起勇气问。她犹豫了一下,随后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王可。手机用毛茸茸的外壳套着,摸在手里有点暖融融的。王可找了角度,特意对了焦,对着相框里的人说:“国内的热门景点人太多,人一多就嘈杂,其实——再好的风景都抵不过片刻的安静。”

姑娘接过王可递还的手机,翻看着王可拍的照片,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情,显然她没想到王可能把她拍得那么出色。她连声道谢,不由感慨:“你拍得真好!真希望这里永远保持这个模样,不要被太多人打扰,其实做个冷门景点也蛮好的。”

王可笑笑说:“景区可不这么想,他们巴不得天天游客爆满。”

姑娘笑了笑说:“应该限流,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的人来这里。你看到过这里的日出吗?”

“没有,我很少起大早,日落倒是经常遇到,巨大的一轮红色圆盘,确实很美,应该跟日出差不多吧?这里的民宿既然叫‘日出旅馆’,想来日出应该也很壮观!”

“日出和日落看似差不多,实际上不太一样,日出是一种向上的变化,像乐谱中的升调,看着它慢慢升上来,阳光逐渐变得耀眼,看的人会受到鼓舞。看日落太伤感,总感觉像一个人的老去。”姑娘说着,仿佛想到了某个不在了的亲人,看上去有些郁郁寡欢。

王可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说:“但愿明天清晨有个好天气!”

在往山下走的过程中,王可查了天气预报,天气预报显示晚上就能放晴,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相比于市区,山里的气温低了不少。王可对姑娘说:“看日出得穿上厚衣服,天气预报显示这里凌晨只有零下二度。”

姑娘拍了拍行李包说:“我带了羽绒服,还有厚围巾。”

终点停靠站传来了广播的声音,工作人员在广播中宣布,景区四点半闭园,最后一班车四点半准时下山,请返程的游客抓紧时间到终点站上车。王可心想,如果没赶上末班车,多半得留宿在“日出旅馆”了,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又是山路,眼下白天又短得离谱,一般人是没有勇气走这么长的夜间山路的。即便走到山脚下,如果没开私家车,有没有出去的公交车还是个问题。

散落在终点站附近的游客像归巢的鸟,陆陆续续地向班车靠拢,时间一到四点半,班车就准时发车了,迫不及待的模样仿佛故意想把行动拖沓的游客遗弃在福泉山上。

王可看到那两个户外爱好者掠过终点站,从公路一侧往云顶石方向徒步,他们大概想找到一个视野开阔又背风的地方安营扎寨,以便第一时间看到壮丽的日出。

过了终点站不远就是“日出旅馆”,它建在一处山窝里,地址应该是精心挑选过的,背后是山,推门出去便是开阔的茶园,能望见远处的群山。说是民宿,其实是一间略显老旧的旅馆。王可从门口那个池塘看出端倪来,那是一口好久没有清理过的景观池,池的边缘有老化脱落的瓷砖,池水已经浮起了绿沫,青苔挂在池壁,邋遢的模样有些令人作呕。

到前台办理入住,接待的是个脸上长雀斑的老板娘,她看了一眼一同前来的两个人,发现是分开办理入住,显得有些诧异。她登记好了两人的身份证,递出房卡的时候,忍不住确认了一遍:“你们是要两个房间吗?”姑娘的脸莫名地红了起来,表情瞬间有些错愕,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老板娘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连忙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多嘴了!”

登记身份证的时候,王可看了一眼民宿的价格表,姑娘订的房间九百八十元一晚,自己的略微便宜点,七百八十元一晚,房型都一样,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也就是说,多看两眼茶园贵两百元钱。

两人的房间在同一楼层,出了电梯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王可刷开房门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姑娘关门的声音,干脆利落,像在拒绝谁,又似乎在为老板娘冒犯她而生气。王可进了房间,放下行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来到窗前,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不禁哑然失笑,觉得姑娘订的景观房太不值了,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两眼,景观就消失了。

吃完晚饭,王可到外面溜达了一圈,山上的夜晚宁静得有些森然,没有路灯,气温又低,走了一小段路,他就回房间了。为了第二天的日出,他特意查了日出时间,留出足够洗漱和徒步的时间,上好闹钟等待天明。

第二天闹钟还没响,王可就被楼下的嘈杂声吵醒了。洗漱完下楼,前台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长雀斑的老板娘心急如焚在那里翻抽屉。王可又看到了那一家三口,大约是同乘过一辆车,孩子的爸爸自来熟地凑上来,笑嘻嘻地跟王可说,昨晚这里失窃了。

门口的风漏进来,王可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那个孩子依旧在那里喋喋不休,数落民宿的设施陈旧,说远远比不了她在遂昌住的那家民宿,同样在山上,同样有茶园,但遂昌的床铺很舒服,棉被很蓬松,躺上去像被裹在里面,而这里的棉被不仅薄,还硬邦邦的。这种挑剔出自一个孩子的嘴巴,显得过于世故。王可不太喜欢聒噪的孩子,嫌弃地皱了皱眉头,走开了。

人群中没看到那个姑娘,过了一会儿,因为日出快开始了,围在前台的人群一哄而散,纷纷往门外涌去,还沉睡在晨曦中的福泉山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来到云顶石,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好像一下子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有的人夸张地裹着毛毯,有的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了一张戴墨镜的脸在外面。

山顶上最佳的观测位置已经被相机占满了,大家叽叽喳喳地谈论着日出的时间,也还有人在议论着民宿失窃的蹊跷事,王可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一群麻雀,无非长得像人。等了没多久,太阳仿佛被精确地计算好了,准时地从天际线上冒了出来,这时候,人群也开始逐渐安静下来,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它并没有夕阳那么硕大,因为山间的雾霭让它的红色变得有些透明,像画布上的一个实心红圆,看上去有些虚假。太阳从露出一角开始,肉眼可见地往上升,王可甚至觉得,当最后的一抹红色离开地平线的时候,像水粉颜料跟地平线粘连了一下,才彻底地挣脱开。

人群忽然“哇——”地一声欢呼起来,王可看到很多人在那里手舞足蹈,也有一些人双手合在胸前,在那里默默许愿。也在这时,王可在人群中看到了裹着厚厚围巾的姑娘,因为山间气温过低,她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但她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也在那里跟着欢呼,呼出的白色气体轻盈而剔透。王可确信她也看到了自己,但两人都淹没在人群中,谁也没主动上前跟对方打招呼。黛青色的山脉横亘在面前,王可迎着朝阳,闭上了眼睛,一团模糊的红色随即蒙住了他的双眼,他感受到初升的太阳如同婴儿的小手落到了他的脸上,毛孔瞬间张开了,他体会到一股柔软而温热的暖流从皮肤间沁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