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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26年第7期 | 阿袁:狩猎者(节选)
来源:《长江文艺》2026年第7期 | 阿袁  2026年07月07日08:44

阿袁,作家,南昌大学中文系教授。在《十月》《当代》《上海文学》《长江文艺》等发表中短篇小说近百篇。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可能的生活》《郑袖的梨园》《米红》《子在川上》《左右流之》,长篇小说《鱼肠剑》《上邪》《打金枝》《师母》《公寓生活》等。曾获上海文学奖、北京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长江文艺》双年奖、女性文学奖等奖项。现居江西南昌。

那天是寒假前学院的最后一次例会,莉莲快步走在路上,风很大,把桥两头的几棵色木槭吹得东倒西歪。春天的色木槭还是很好看的,深绿色锯齿形叶子衬在伞状的粉白小花朵四周,像江南小家碧玉的裙边。下雨天,细细碎碎的花朵落在湿漉漉的灰黑色地砖上,蹲下来看,简直如诗如画。可一到冬天,北风一吹,色木槭的样子就惨不忍睹了。来这个城市之前,她完全不知道南方的风竟然也这么大。

莉莲紧了紧大衣,低头继续往学院方向走。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是伊莎贝拉,“Hola”(你好),她迎着风高亢地打着招呼。莉莲没有 “Hola”回去——她愕然,毕竟自那件事后,她们的关系早就远了。虽然两人都是西语教研室的,但只要有意避开对方,一个学期也见不上几次的——事实上,那件事发生后她们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但伊莎贝拉这回一反常态,竟主动凑上前和莉莲并排走了起来,黑白千鸟格子大衣花苞状下摆不时扫着莉莲的大腿。太亲密了,莉莲不自在,想躲开,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我慌什么呀,尴尬的应该是她,而不是我。莉莲心底想着这些,一时竟没有听清伊莎贝拉的问话,只觉得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声响来了又走了,像黄昏远处飞鸟的影子。伊莎贝拉看她的眼神黏稠得像蜜,她实在拉不下脸,只得问,“什么?”——反正风那么大,可以理解为风把伊莎贝拉的话吹散了。

“欸呀我说,你马上就要走了吧,听陈院长说,学院的手续你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伊莎贝拉提高了嗓门说,她把身子贴得更近了,还亲热地挽住了莉莲的手肘。

“嗯——是的,下周去交签证材料,顺利的话,三月初就走了。”莉莲忍耐着手肘处传来的灼热温度。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她安慰着自己,并尽力表现出对这种亲密很习惯的样子。

“欸呀这样的话,我们至少有两年时间见不到了吔。”伊莎贝拉说着,语气中有一种拿腔拿调的伤感。

莉莲这次是去马德里孔子学院任教,任期两年。

“嗯,是有两年见不上了。”除了机械重复伊莎贝拉的话,莉莲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她已经太久没有和伊莎贝拉这样亲密接触了。那件事让她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看懂过伊莎贝拉。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她知不知道那么做会伤害莉莲?会伤害她们之间的友谊——那甚至都不能被定义为一般的友谊,而是某种更复杂更深刻的感情。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莉莲和伊莎贝拉曾经不可思议地亲密过。凭良心说,伊莎贝拉算是她来这儿开始新生活的引路人,是西语教研室里她唯一有过亲密关系的同事。这样的友谊是理所当然的,教研室里没有其他人和她具有产生这种友谊的可能性,就连最亲切的丽贝卡和最爽朗的海伦娜——西语教研室的老师们一直有用西班牙名字相互称谓的传统——都不可能。她们都结婚了,而且都有了小孩,所以即使她们愿意做莉莲的朋友,客观上也抽不出多少时间。办公室只有伊莎贝拉和她单身,两人都是打印室的老伍嘴里的 “熟龄美女”——老伍把外语学院的女老师都叫作“美女”,却喜欢在伊莎贝拉和莉莲两人这儿加上“熟龄”。伊莎贝拉特别恼火,“有多熟呢?”她们不过三十出头,莉莲三十二,伊莎贝拉三十五——她告诉莉莲她三十五,后来莉莲知道她不止三十五,可能三十八,甚至四十了。关于伊莎贝拉的年龄,外语学院的人说法不一——老伍之所以对她俩另眼相看,无非是因为她们都没有对象。“还好意思说我们熟?也不看看自己都熟成啥样了。”伊莎贝拉有一回撇了嘴和莉莲说。她们就是从那次开始走近的。

应该说,在那段时间里,两个人对这新发展的友谊都抱有很大的热忱。那种友谊形式简直带有青春期的热烈气质,莉莲初来乍到,同事的示好对她十分珍贵,而伊莎贝拉说她在莉莲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所以只要有机会,两人就往一块凑。伊莎贝拉课后带着莉莲转遍了学校的每个犄角旮旯——尤其是一些可以称之为风景的地方,比如学校东南侧的实验花园,花园里有个小池塘,小池塘里开了几朵蓝不蓝紫不紫的睡莲,据说是生物系师生培育出来的新品种,拿了国家花卉博览会银奖的。比如学校的湖心亭,还有湖心亭边上的孔雀园——是所谓孔雀园,园里其实只有一公一母两只孔雀,其中那只公孔雀,刚来时很活泼,只要有人一接近围栏,都还没开始逗弄它呢,它自己先就兴奋了,蓝绿色的尾羽一开一合,像把大折扇,还发出“呃呃呃”的叫声。后来不知怎么就高冷了。丽贝卡说它性冷淡了,海伦娜说它抑郁了——“这破学校,搁谁待不抑郁呀。”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那只公孔雀后来一点儿也不活泼了,即便校领导来了,它一样高冷,这也是学院那句梗——“呵呵,某某还不如一只孔雀呢”——的出处,意思是说某某看人下菜碟,不如孔雀园的那只孔雀一视同仁,有风骨。

伊莎贝拉总是一边带莉莲看学校风景,一边闲聊些学院同事或领导的掌故,比如分管学生工作的包女士,在办公室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coquetería(风骚)着呢,学生私底下都叫她鲍小姐呢。比如陈副院长,陈副院长是日语专业的,夫人是日本人,两口子最喜欢在家宴请学院老师,伊莎贝拉有幸被宴过一次。那个精致呀,像日本俳句一样精致。一块酱油豆腐切成三块,盛在金边小碟子里;一条不大的秋刀鱼切成三段,盛在金边小碟子里;一个秋葵切成三段,盛在金边小碟子里。此外一人还有一个黄瓜海苔寿司,一小半碗味噌汤——与其说那是碗,不如说那是杯子,倒是好看,像艺术品,本来也是艺术品,院长的日本夫人说那是他们家祖传下来的濑户烧。伊莎贝拉根本不敢大口吃,怕一大口吃,那些碗碟就空了。但日本夫人又殷勤得不得了,一个劲儿“どうぞ”“どうぞ”(您请)地请。没办法,她只好一次一次伸出那双朱红色漆筷,用筷子尖在豆腐或寿司上夹上一点点,往嘴里送,那种吃法,细腻得不得了。莉莲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伊莎贝拉开头那个“像日本俳句一样精致”并非是赞美。

也不止趣味横生的风景和流言,伊莎贝拉有时也会给莉莲面授机宜一些当大学老师的实用小窍门,比如上课时如何让学生说得更多自己说得更少。这样可以节省体力,年轻老师课多,学校是把他们当民工用的,所以年轻老师学会节省体力很有必要。比如出试卷如何将三道题拆分成五道,教务处的人不喜欢试卷太简单,他们都喜欢花样多题目多的试卷,质量不质量无所谓,反正他们也不懂,只要题型题量看起来够多,在他们那儿就是高质量的试卷。比如平时上课可以半中文半西语,讲一句西语,再一句中文,这样学生喜欢,自己也事半功倍。但如果有督导来听课,那就全程用西语,督导们听不懂西语,只能看表情,下回他们就不会来了。

莉莲很感激。这些东西之前她可一点儿也不懂。

“欸呀,莉莲,总是我说你听,不好这样吧?你也说点什么给我听听呗。”

莉莲窘得不行,就像已经接受了朋友盛情款待却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回报朋友那样不好意思,那相当于白吃白喝了,她不能白吃白喝,也不想白吃白喝。她虽然在西班牙生活多年,但礼尚往来的中国社交文化也是懂的。可莉莲不擅长聊天。说些什么呢?说些什么呢?慌乱间她开始说起了她妈妈,她妈妈前段时间正好来了。

“怎么像一间学生宿舍?”她妈妈一打开她公寓房间门就开始批评了,和贾母批评薛宝钗的房间像雪洞差不多的意思,都是嫌太素净了,没有闺阁应有的脂粉气。她自作主张帮莉莲买来一张洛可可式奶油色小茶几——“这样你就可以舒舒服服坐阳台喝茶了。”又买来几个颜色温婉带流苏的沙发靠垫——“这样你就可以舒舒服服坐在沙发上看书了。”她妈妈认为淑女看书的正确姿式是斜倚在沙发上看,而不是像莉莲那样坐在饭桌上看,嘴里还一边吃着饭,那都是男人的看书法。又买来好几个形态婀娜的玻璃花瓶,和粉红色珍珠白的百合花。她妈妈认为莉莲至今没有对象是因为房间里没有百合花。“可笑不?”莉莲牵了牵嘴角说,这是伊莎贝拉说话时的表情,莉莲不知不觉竟学了过来。

“是吗?你妈妈——也太可爱了吧。”

伊莎贝拉有点意兴阑珊,她对莉莲的妈妈似乎兴趣不大。

而且,“太可爱”在伊莎贝拉那儿并不是一句赞美的话,两人在一起说话多了,莉莲对伊莎贝拉的说话风格还是略知一二的。

莉莲有些难过,她其实并不想在朋友面前这么说自己妈妈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般的,她就那么说了。

第二天上午莉莲就独自打车去铜锣湾广场的周大福店买了一对粉色珍珠耳环寄给妈妈,算是暗暗赔礼道歉了。

“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伊莎贝拉有点浮夸的声音把莉莲从过去拽了回来。她实在不明白伊莎贝拉为什么要特意凑上前来和她演上这么一出深情款款的告别戏。难道过去亲密无间的两年交往也没让她明白莉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那段交好的岁月呼啸而过,她像是坐在一列时速几百公里的火车上,看不清窗外的风景,也看不清窗户玻璃上自己的表情。

那时周二下午开完学院例会后,她俩总是一起走到学校的三号门,再打车去铜锣湾广场,那里有一家西班牙餐厅。她们会点一铁锅海鲜饭——说是一铁锅,其实份量并没有多大,尤其里面的海鲜,就几只虾几只蛤蜊,蛤蜊的黑色壳张着,看起来一大锅的样子。莉莲是不喜欢海鲜饭里的藏红花味道的,但伊莎贝拉喜欢,所以海鲜饭一大半是她吃的。“也是奇怪,在西班牙时我想吃扬州什锦炒饭,回中国后我又想吃西班牙海鲜饭了。”倒也没什么奇怪的,莉莲在西班牙时也特别想念家乡的食物,但回来后就没有这种想念了。毕竟乡愁都是在异乡发生的。海鲜饭价格不菲,两人AA之后,一人也要小一百。吃了海鲜饭后她们还会点一份Crema Catalana,也就是焦糖奶冻,和两杯Café Solo。喝黑咖是莉莲写博士论文期间养成的习惯,差不多有一年多的时间,她全靠这种浓缩咖啡续命呢。“学校的咖啡实在太难喝了。”伊莎贝拉说,莉莲也表示同意,他们学校只有瑞幸和古茗,就开在一食堂里面,她们嫌那种咖啡太甜腻了,但学生们倒是趋之若鹜。

不过吃海鲜饭和喝咖啡都只是一个由头,她们更热衷和投入的,其实是换个地儿聊天,确切地说,是换个地儿聊男人。之前她们在学校聊的话题还是五花八门的,一到Extraño(异乡)——就是那家西班牙餐厅——竟然只聊男人了,还不是很纯洁的聊法,尽管那些不纯洁的部分她们会用西语说,打马赛克似的,却不影响她们沉迷其中。

她们后来都很期待周二的约会。或许和Extraño的环境有关。Extraño那种地方,有点儿让人耽溺。深蓝色丝绒扶手椅,深绿色丝绒窗帘,四角镶了铜钉的厚重橡木长方桌,长方桌一角是带流苏的复古彩色教堂玻璃小台灯,餐厅吧台后还站了一个穿黑色T恤、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脸色苍白的西班牙服务生,氛围就是“一千零一夜”的氛围。这可能也是她们话题会发生变异的原因之一。

一般都是伊莎贝拉挑起话头,莉莲积极地配合。

但偶尔也有例外。

比如莉莲前男友塞巴斯蒂安的事,就是她自己主动说起的。

算是主动说起的吧,伊莎贝拉只是那么说了一句——“莉莲你应该没有那方面经验吧?”

之前她们在聊法语外教米歇尔的事情,米歇尔五十好几了,打扮却华丽得很,抹香水,系灰绿相间或黄绿相间或蓝绿相间的丝绸围巾,见谁都热情洋溢的““bonjour”(你好)一句,法语点的女老师们在背后叫他鹦鹉——嫌他太华丽和装腔作势了,但女学生们很喜欢他。其中有一个女学生,每天在午休时间都去他办公室找他“练习口语”,结果被班上另一个女学生举报了。听说书记带着保安开门而入时,两人靠在书架后面“练习口语”得正欢畅呢。可能是被这种话题刺激的吧,也可能是被伊莎贝拉那句“莉莲你应该没有那方面经验吧”刺激的,伊莎贝拉的话,怎么说呢?好像是好话,又好像不是,总之莉莲听出了那么一丁点“mirar de reojo(小看)”之意,于是一反自己低调内敛的个性,竟然脱口而出, “也不能说没有吧。”

“是吗?”伊莎贝拉上半身像放哨的狐獴一样立了起来,黄白的脸瞬间变得容光焕发。

一时莉莲竟感到几分欣慰和骄傲,她终于也有像样的话题回报伊莎贝拉了。

“我之前——是谈过一个男朋友的。”

“是吗?”伊莎贝拉笑了说,一边抽了桌子上的纸巾去擦杯沿上的口红印,她搽的应该是兰蔻的烂蕃茄,橘红色的口红沾在牛油果绿色杯沿上,看起来脏兮兮的。

伊莎贝拉的那个“是吗”拉得实在有点长了,长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莉莲一情急,竟把她和塞巴斯蒂安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那时莉莲刚申上本校的博士,一切都陌生、新奇、充满希望。导师埃莉萨教过她硕士阶段的语言学专业课,她俩已经不需要再重新熟悉了。她偶尔会给莉莲推送一些相关研讨会的通知,让莉莲看自己兴趣选择。在其中一次研讨会上她遇到了塞巴斯蒂安,他刚刚博士毕业,已经确定会去本地另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做助教。作为母校老师眼中成功的毕业生,被邀请来和刚入学的新生交流学习和就业经验。那时的塞巴斯蒂安和莉莲都处在即将要扬帆起航的某一个人生积极的节点,他们无所畏惧,都觉得自己必定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那次他们聊得很愉快——准确地说,是塞巴斯蒂安聊得愉快,莉莲听得愉快——塞巴斯蒂安说一口卡斯蒂利亚标准西语,语速缓慢,时不时还会停顿一下,若有所思似的。不像她导师埃莉萨,喜欢说长句,语速又急又快,机关枪一样,还带有浓郁的法语腔。每次莉莲听她讲话,都特别紧张。塞巴斯蒂安说他对亚洲一直很感兴趣,读大学阶段,他和室友周末的一个娱乐就是坐在太阳门广场,一边喝啤酒,一边看来来往往的游客,他有一个本事,就是能辨别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室友们都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在他们看来亚洲人都长一个样——小眼睛,塌鼻子,黄皮肤。但塞巴斯蒂安不这么认为,莱布尼茨说世上连相同的两片树叶都没有呢,怎么可能有两个相同的亚洲人?中国人的脸更平和内敛,和中国瓷器丝绸一样,有一种温柔细腻的质地。日本人的脸也平和,但平和里有一种掩饰不了的武士道的骄矜和粗野,而韩国人,尤其是韩国女人,她们脸上会有一种现代科技感。其实不单是长相,其它方面,比如文学,比如绘画,都有这样的差异。莉莲佩服得不行。她身为亚洲人,都分不清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呢。这难道是苏东坡所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吗?

“你很像古画里的人。”塞巴斯蒂安对莉莲说。他去过台北,有一回和导师去开一个学术会议,会后他独自去逛了台北故宫博物院。他是博物馆控,到哪里都要看博物馆的。那天他在台北故宫博物馆院一幅《梅花仕女图》迷住了,太美了,一种古典的来源正宗的美。仕女的脸是鹅卵形状的,脸上没有阴影,是纯粹的平面的白,五官离远了几乎看不见,只有两弯细长的眉毛。头上顶着高帽一样的发髻,也一样是没有阴影纯粹的平面的黑。发髻上对称插着一些细小的珠翠,上面则顶着一朵巨大的花。她们的身体是模糊的,没有细节的形状,肩膀圆塌下去,手背宽白,手指细长。他觉得那简直是个佛像。

他眼里的莉莲就是这样的。她和其他那些同样来自东方的女孩不同,她们从衣着和气质上已经完全西方化了。但莉莲还是东方的莉莲。他们后来又在各种各样的会议上见到过几次。他发现她穿衣有弱化一切身体曲线的自觉,从不穿紧身衣裳,裙子也像古画里女人的裙子一样长和宽大。唯一阻止她和古代画像合二为一的现代特征是她鼻子上的一副无框眼镜,可有时候,她不说话的时候,那副眼镜就像一层玻璃罩,把她隔离在了某个遥远的空间里。

他用近乎雍容的纯正西语告诉她这些的时候,莉莲实在不知道如何接茬,只好尴尬温婉地笑笑,这让她愈发像画里的人了。

他是第一个对她展开追求的人,追了一个多月,她觉得差不多了,再犹豫下去她不知道这个各方面条件都算得上优秀的男人还会不会有耐心。于是在一次散步时,当他用一口卡斯蒂利亚西语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时,她略略沉吟了一会儿,就答应了。

她也疑惑过的,不确定自己爱没爱上他,爱情是两性关系的尊严,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她知道的,她是受了高等教育的人。但爱情不比食物,喜欢吃或不喜欢吃自己一清二楚。爱情没有那么简单。她认真分析过自己的感情,比起喜欢,或许用高兴来描述自己的情感更准确。她高兴他喜欢她,这一点她是明明白白的,她高兴他来找她,她高兴和他一起散步,她高兴他追求她。

或许,高兴也是一种爱情?

应该是的,爱情是很个人的事情,这世界有多少个人,就应该有多少种爱情。

这么想之后,莉莲对自己和塞巴斯蒂安的关系就心安理得了。

“他三个学位的专业都不一样呢,本科是社会学的,硕士是人类学的,博士是东亚文学的。他特别渊博,真的,伊莎,我写论文时他帮了我不少呢。”

尽管塞巴斯蒂安已经成了前男友,但莉莲提起他时仍然情不自禁地感到骄傲。

“欸呀他还帮你写论文呢。”

“不是不是不是,他不是帮我写论文,是帮我看论文,逐字逐句地看,有错的地方,或者语法或用词不当的地方,他都会帮我标示出来,有时也会直接在上面帮我修改。他是很严格的人,有些方面比我导师埃莉萨还严呢。埃莉萨的指导风格是宏观性的,只给学生把握论文大的方向和论述的逻辑、结构,而细节部分,比如字词句,比如语法,比如论文格式或引用之类——‘那是你们的事情’——这是埃莉萨的口头禅。但你知道的,伊莎,对一个外国学生而言,问题可能就出在细节上,我一个学兄,阿尔及利亚人,就因为论文中的某处引用不当(那个引用正好是他论文观点的反证),结果被答辩主席——一个德裔学者——一票否决了。事后他去找导师,因为答辩前他的那篇论文埃莉萨是过目了的,但埃莉萨仍然是那句话——‘那是你们的事情’。所以我们都特别紧张。好在我有塞巴,他会帮我把关,我写一节,他看一节,我写一章,他看一章。所以我的论文答辩最后还算顺利。”

“欸呀莉莲,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的嘛,老实说,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和他交往的?”伊莎贝拉捏一把她的肘,亲昵地问。

“不是不是。”莉莲赶紧否认,怎么可能呢?她可不是那种女人。

“他长得怎么样?”

“嗯,还行吧,反正玛卡——玛卡是我室友,说他长得很帅,我自己不太介意这个,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特别好。我和你说,伊莎,塞巴真是一个很好的男人,昨天我还在和他抱怨这边学校要求发表论文才能评职称的事,他说全世界的高校都差不多,晋级都需要写论文的,如果我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可以随时找他。怎么可能随时找他呢?马德里和我们这儿有六个小时时差呢。”

“欸呀你们还有联系?不是分了吗?”伊莎贝拉紧盯了莉莲问。

“分是分了,不过,我们还是好朋友。”

“看不出来呀,莉莲,你蛮会的呢。你们因为什么分手的?性格不合?文化差异?还是他劈腿了?西班牙男人很渣的,我留学时的室友,一个北京郊区姑娘,男友也是西班牙的,好像是塞维利亚人,同时劈腿好几个女的呢。我还以为她不知道,好心告诉她,她还说她不在乎,说他们本来就是开放型恋人,好笑不?结果呢,开放到后来,不也分了?”

伊莎贝拉哧哧地笑起来,整张脸看起来红彤彤的,路边盛开的山茶花一般。她平时的脸色是有些黄白的,是银桂那样的颜色。

“没有没有,塞巴没有劈腿,我们分手是因为我要回中国。”

“那他也可以来中国呀,如果他爱你的话,他不是说很喜欢亚洲吗?”

莉莲第一次发现伊莎贝拉的眼白有点多,尤其当她说问句的时候,感觉就像在翻白眼,莫里迪阿尼画里的女人一样。

“问题是,他来中国能找到什么工作?最多在我们学校当个外教,可外教在这边又不能评职称,你知道的呀。他在那边是助理教授,过几年就可以评副教授了,再过几年就可以评教授了——评教授虽然不容易,但总有一天他是会评上的,他这个人,是当教授的料。所以,我不能这么自私的,不能这么自私的。”莉莲突然恼怒起来,隐隐觉得伊莎贝拉在暗示他们的爱情很脆弱,甚至在否定他们的爱情。

为什么她要这样呢?莉莲想不明白。

“那你也可以留在西班牙呀。”

“我怎么能留西班牙呢?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我不能让我爸妈老了老了还要客居他乡。他们不行的。我妈还好,我爸绝对不行的,有一次,那还是我读研究生的时候,他们去西班牙看我,只半个月工夫,我爸就瘦了好几斤。他听不惯西班牙女人叽哩哇啦说的“鸟语”,也吃不惯西班牙酸叽叽的塔帕斯。他想念酿皮,想念羊肉尕面片,想念青海湖和青海湖上的斑头雁和黑颈鹤。想念酿皮和羊肉尕面片还好办,可想念青海湖怎么办?我总不能把青海湖给他搬到西班牙去?”

“还有我妈,我爸不喜欢西班牙还会碎碎念几句,但我妈什么也不说,但她只要在人多的地方,都要紧紧夹着我的胳膊,一边还要去抓住我爸的手。我很不喜欢她这样,看起来像从没出过门的小地方的人,所以我一有机会就挣脱开。后来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害怕呢,害怕在人群里走丢了,她和我爸可是一句西语也不会的。”

莉莲哭了起来,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她以为自己可以心平气和地提起往事了,没想到还是不能提的。

“好吧,莉莲,好吧,莉莲,我知道的,你们是因为爱对方才决定分开的。” 伊莎贝拉妥协了,但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却没有妥协,仍然是——承认吧,你们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相爱——那个意思。莉莲很是懊恼,这懊恼与其说是对伊莎贝拉的,不如说是对自己的。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