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7期|徐鲁:故乡的野果
我多次尝试用文字去描绘深秋时节的故乡山岭,那些被秋阳晒透的色彩缤纷的林叶和芒草、芦花的飞絮之美。但我终于惭愧地感到,自己无法找到精准的语言,把那种秋空爽朗、层林尽染的气象,还有秋山上透明、纯净、肃穆的光影斑驳的变化,准确地再现于纸上。我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地追忆,回味它们留给我的完整和准确的光影、色彩、姿容,还有气息。
比如,秋山之上,崎岖的山道两边,所有的草木都被通透明亮的秋阳晒染得十分干爽,透出金黄和通红的亮色。榛树、柞树、野樱树、野板栗树和野柿子树,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矮小灌木的枝枝叶叶,也都在秋阳下变成透明的金黄色、琥珀色或深红色。
又比如,那些同样被阳光晒得干透的芒草、芭茅和芦苇,都在秋风里默默吹奏着自己的乐曲,好像在用不折不挠的身姿和风骨,向人间宣示生命的坚忍与顽强。那些茎秆笔直、枝节粗壮的芒草和茅草,可以长到比人身还高,在我的故乡被统一称为“山草”。深秋时节,山草的茎秆和叶子都会变得通红,把成熟的山草齐根收割回来,去掉梢和叶子,铡齐捆起,称作“扎箍”。“扎箍”的山草可以用来苫房。用山草搭盖屋顶的房子,就叫草房;用灰瓦搭盖屋顶的房子,叫作瓦房。山草苫成的屋顶,一般可保二三十年不坏。这是故乡的秋山对农人们慷慨的馈赠。
秋山更多的馈赠,是其上的野果。
要问故乡哪样野果最多,无疑就是野山枣。野山枣是一种鼠李科枣属植物,在我老家还有一个俗名,叫“棘子树”,因为它们浑身长满了“棘子”(硬刺)。这种丛生的落叶小灌木一般都长不高,在山坡上、岩石边、山路旁,还有山岭旱地的地堰边,都能看到。这些山枣也长不太大,最大的也只有一粒花生米大小,较小的就像常见的枸杞子一样大。
成熟的野山枣酸中带甜,是大自然母亲赠给山野小孩们的免费的零食。一到深秋时节,无论是放学路上,还是放了晚学挎着篓子上山拾草的时候,每个孩子都会漫山遍野地去寻找果实熟透的棘子树,小心翼翼地避开扎人的棘子,摘到一捧捧通红的野山枣。往往是一边摘一边吃,最后还要把身上每个衣兜兜都装满,以便回家后分给弟弟妹妹和家人吃。
可不能小看这些漫山遍野、生命力顽强的棘子树和它结出的小野果。中医典籍《神农本草经》里早有记载,说它能“安五脏,轻身延年”。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对其也有描述:“枣木赤心有刺。四月生小叶,尖觥光泽。五月开小花,白色微青。”中医药方里,野山枣常被用来治疗神经衰弱、心躁失眠、盗汗、易惊等症状。现在常见的一种中成药“镇静安眠丸”,其主要成分就是从野山枣的枣核里提取的。
摘野山枣还会带来意外的惊喜。比如,阳光煦暖、安安静静的中午时分,走在色彩斑斓的山路上,或去路边的山岩、地堰下摘枣子的时候,时常会突然惊飞一些惬意地躺在阳光下,正摊开翅膀晒羽毛的小山鹑,如果进一步仔细寻找,在附近还可能会找到小山鹑的窝。
摘野山枣需要小心翼翼,不然就会被棘子的尖刺给扎到。还有一种秋天的小野果,果实外面同样也长满了毛刺,它就是金樱子。有的地方也叫作“刺梨”。
金樱子的植株比较矮,一般混杂在杂草和小灌木丛中生长。金樱子的果实是椭圆形和倒梨形的,成熟后表皮是紫褐色的,长着密密的毛刺,有点扎手,但不像棘子刺那么尖锐和坚硬。摘下金樱子后先要搓掉那些毛刺才能往嘴里塞,不然会把嘴巴和舌头扎出血。金樱子的味道也是酸酸甜甜的,越是熟透越是甘甜。
到了晚秋时节,秋收的农活差不多快要忙完了,此时也正是山上的野山枣、野板栗和各种野生植物的块根成熟的季节。孩子们一放了学,就纷纷上山去采集野果,挖取各种成熟的药材块根,晒干后送到供销社里去卖钱。这些劳动,被我们叫作“小秋收”。
挖臭瓜根,是小秋收的营生之一。臭瓜是一种蔓生植物,在地堰边、玉米地和豆子地里、荒土坡上,都能见到。臭瓜蔓在伏天里会开出黄花,凑近了闻一闻,臭烘烘的,所以得名“臭瓜”。名字虽说不太好听,但臭瓜好像浑身都是“宝”。用臭瓜藤蔓煮的水,可以清热败火,尤其是牙疼时,喝一点臭瓜蔓煮的水,很是见效。黄花谢了后,就会结出小臭瓜,成熟的臭瓜有拳头那么大,晒干了也可做药材,有镇咳祛痰、消炎止痛的功效。秋天里,臭瓜蔓干枯了,结在藤蔓上的三五个臭瓜也熟透了,变成了像面瓜一样的橙黄色。一旦发现,我们不仅要收获臭瓜,还要顺着藤蔓找到并挖出地下的臭瓜根来。这时候的臭瓜根也成熟了,富含淀粉。臭瓜根洗净,切成片晒干,比地瓜干还要白。积攒得多了,送到供销社去,也能换钱。小孩们卖掉药材,手里捏着几毛钱了,就会迫不及待地直奔供销社那个卖文具和小人书的柜台。太厚的书买不起,只挑定价只有一两毛甚至是几分钱的来买。
小时候在山野上挖臭瓜根,心里也留下过阴影。因为臭瓜根喜欢扎在石堆下的泥土里,或是用石头砌成的地堰的石头缝里,根须又延伸得很长,所以采挖时一旦破坏了地堰,会立即遭到大人责骂。更吓人的是,有时掀开石头,突然看到石头下藏着一窝蝎子,或是盘着一条毒蛇,要不就是飞跑出两条“马蛇子”。老家把山野上的蜥蜴叫作“马蛇子”。蝎子、蛇、马蛇子,都是我从小就特别害怕的爬虫。不过,也有胆大一些的哥哥、姐姐,除了在山野上挖取药材,还随身带上一个罐头瓶子和一把用竹篾做成的镊子。用来干什么?抓蝎子。蝎子会蜇人,身上是有毒的,但它们也是一种有用的药材,镇上的供销社里,也是有人专门负责收购的。
除了臭瓜根,还有茱萸、半夏、远志、柴胡、婆婆丁、苍耳等等。有的可以收集果实,比如苍耳;有的不仅要收集果实和枝叶,也要采挖它们成熟的根茎。它们,都是供销社常年收购的药材。
唐代诗人王维有名篇《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农历九月九日是重阳节,古人认为,重阳节插戴茱萸,可以避灾驱邪。
松果的“鳞片”下藏着成熟的松子,嗑出来后可以生吃,也可以回家炒了吃,香得很。但我们去采松果,主要目的并不是获取松子,而是采摘收集松果壳,用作过冬取暖的柴火。
松果壳也叫松塔。采松果的日子,往往是一些平时就比较顽皮大胆、喜欢偷偷爬树掏鸟窝的男孩子,在女同学和老师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时刻。只见这些男孩子哧溜哧溜地,不一会儿就爬到高高的大松树上,几乎要站到树顶上了,甚至还故意撒开双手,显示一下自己是多么艺高人胆大。不用说,老师和女同学都在树下为他们捏着一把汗,不断地叮嘱他们:“小心,再小心。”嬉笑之间,一阵阵“松果雨”就吧嗒吧嗒落到了地上。女同学在树下负责往篓子里捡。
榛果,我们叫它野板栗、榛子。榛树像松树一样长得高大,果实也是要到深秋时节才能成熟。榛果看上去有点像板栗,黄褐色的外壳也比较坚硬,但个头比板栗小。板栗一般是成双成对地挤在外面长满毛刺的壳子里,所以总有一面是扁的,而榛果是一个果仁一个壳子,通体是圆的。榛果油脂含量高,炒熟了吃,特别香。我看到现在有人把榛果称为“坚果之王”,把它与扁桃、核桃、腰果并称为“四大坚果”。在我老家,秋天里采回的榛果晒干了磨成面,老人们称作“橡子面”,可以和玉米面、地瓜面掺和着做窝窝头吃。
故乡的野果,秋日成熟的居多。而桑葚、狗奶子、覆盆子、野葡萄等,就是春夏时节的野果。
桑葚各地都有。小时候,我老家村里村外长着不少高大的桑树。冬天,人们把一棵棵桑树砍剪成光秃秃的、像拳头一样的树杈,叫作“桑拳”。春天一到,清明前后,粗大的桑拳上会抽出许多嫩枝条。这些枝条在春雨和春风里疯长,长出嫩绿的桑叶,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树茂叶阔。这时小孩子就可以采摘桑叶来喂养小蚕,还可以吃到乌黑的桑葚。四月里,满树的桑葚成熟的时候,我们会爬上树去,采摘乌紫多汁的桑葚,有时吃得满嘴乌紫乌紫的,像涂抹了暗色的口红。
枸杞,是春天的野地里、路边常见的一种植物,枝条也能抽得很长。嫩嫩的枸杞茎叶,掐下来可以当野菜吃,叫作枸杞头。春天吃枸杞头,清心败火,味道也特别清香。枸杞头可以炒食,也可以切碎加点香油凉拌了吃。枸杞到了春末就会开花,在夏天里结出许多小小的红色浆果,像小小的红玛瑙一样。这就是枸杞子,我们老家俗称“狗奶子”,因为果实的大小、形状,确实也跟狗奶子好有一比。枸杞子可以用作中药,泡酒或煮汤喝,是一种土生土长的补品。
还有一种,也是春夏时在野地里常见的通红通红的小野果,叫作“蛇果”。结蛇果的这种植物,我们老家称为“蛇枕头花”,喜欢在山脚下一些低洼潮湿的地方生长,春天里默默开着惨白的小花。
为什么叫“蛇枕头花”呢?老家有个传说,说曾经有一个善良的小姑娘,生长在深山的农家。小姑娘长相俊美,一天在小路上看见一条受伤的蛇,就好心把它带回了家,还为它治好了满身的创伤。但是毒蛇忘恩负义,很快就露出凶残的本性。它利用了小姑娘的善良和爱心,竟然把小姑娘当作自己夜晚的枕头。从此,小姑娘就变成了一朵悲苦的小花,看不见阳光也失去了欢乐,总是默默开在低洼潮湿的山脚下。所以,小孩子去山野上采野果时,细心的奶奶、姥姥和妈妈总是要提醒一下,如果看见蛇枕头花结出的通红的小果子,千万不要去采摘,那样就会揪痛小姑娘的心,她的心会滴出鲜血,毒蛇也会沿着小路追到家里来。
蛇果的大小、形状、色泽都和覆盆子长得有点像,也常被小孩子误认为是覆盆子。但蛇果是不能吃的。人们如果知道它身上还有这样一个传说故事,估计连靠近都不乐意了,更不会去采摘。
除了名著《瓦尔登湖》,梭罗还给世人留下了《种子的传播》《野果》等有关植物的珍贵手稿。在《野果》一书的引言里,他说:“可以买到的水果对我们吸引力不够……成为商品的水果,不但不如野果那样能激活想象力,甚至能令想象力枯竭萎缩。”所以,梭罗又说:“硬要我做选择的话,十一月里冒着寒冷散步时,从褐色的泥土上拾到一颗白橡树籽,放到嘴里嗑开的滋味,远胜于精心切成片的菠萝。”他甚至认为,一个孩子第一次挎着小筐去野外采摘浆果,即使傍晚带回家的果子只能勉强盖住筐底,但他另有更大的收获——“因此走到从未涉足的地方,体验到成长”。
故乡的山野和野果馈赠给我们的,不仅仅是贫困年月里用来填进饥饿的肚子里的“免费的零食”,也让我们“体验到成长”,懂得了一些土地的伦理和山野的美学,并且记住了乡愁。
【徐鲁,作家、诗人、出版人。出版长篇小说《为了天长地久》,散文集《芦花如雪雁声寒》《沉默的沙漏·徐鲁自选集》《金蔷薇·徐鲁美文系列》等。曾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图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国家图书奖、冰心儿童图书奖、百花文学奖等。现居武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