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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6年第6期 | 徐则臣:有关珍酒的两个故事
来源:《山花》2026年第6期 | 徐则臣  2026年07月06日07:32

徐则臣,著有《北上》《耶路撒冷》《王城如海》《青云谷童话》《北京西郊故事集》等。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冯牧文学奖,被《南方人物周刊》评为“2015年度中国青年领袖”。《如果大雪封门》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同名短篇小说集获CCTV“2016中国好书”奖。长篇小说《北上》获CCTV“2018中国好书”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第十届茅盾文学奖。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获第五届老舍文学奖。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法、德等二十种语言。

在去珍酒厂之前,我从没喝过珍酒。酒量不行,也没有喝遍天下美酒的雄心,平时白酒避之唯恐不及,所以珍酒于我,只是闻其名而不明其实。从珍酒厂回来,我也没喝过珍酒,原因同上,没有必须喝酒的场合,我一年想不起要浮一大“珍”。对,我说的就是珍酒中的大珍。

这酒我喝过,在珍酒厂里还喝了不止一次,一次甚至不止一两。酒量不行,但酒的好赖我尚品得清楚。大珍是好酒,入口醇厚,回甘绵长,一杯下去,觉得舌面上漫过开阔的河流,所有的味蕾都兴奋得跳起舞来。当然,作为酒量羞涩之人,我差不多就是个酒的看客;作为看客,我必须说,我喜欢大珍,尤其是它细长的、流畅的,透明得心无挂碍、极简设计至于朴素的酒瓶。跟近年流行的各类商品过度包装相比,大珍显然是异类,它在造型上返璞归真,有种无所用心的别致。我有种强烈的感觉,这才是酒瓶子,好酒就要灌装在这样的容器里。

我从酒厂携得两瓶大珍归来,想着这么好的酒,必得找个相宜的时机隆重地喝。一直没机会,平常人的生活难得有大事。倒是兄弟有大事,谈了女朋友,想上门去见老丈人。当然不能空着两只手,我曾对我这兄弟许过诺,他见岳父,第一顿酒我来出。不喝酒,也不太藏酒,我把家里所有酒都搜罗出来,尽管选择余地不大,还是几经推敲,最终亮出了家底子。两瓶大珍,和两瓶我老家江苏产的据说是最高端的白酒,前者酱香,后者浓香,总有一款适合我兄弟未来的老泰山。

收拾好,把酒送到兄弟手上,发现这小子愁眉苦脸。女朋友父母似乎对未来的女婿不是很满意,让女儿转达,这次就先不见了,待选定新的良辰吉日再说。这次女朋友一个人回家。兄弟问我,怎么办?我说还能怎么办?就算倒插门,也不能破门而入,第一次不能搞砸了。

那这酒?兄弟指着我带来的四瓶酒。

让弟妹带回去,我硬着头皮说。

箭在弦上,没法不发,带都带来了。

就这样,四瓶酒辗转一千多公里到了东南沿海的某地。

过了几天,小兄弟给我信:好像有戏。我问戏在哪?兄弟说,未来的老丈人对两瓶珍酒很满意,特地问酒瓶子的商标中那几个字是否属实。我才想起来,两瓶大珍是嘉宾赠酒,上面印着“某某某先生品鉴”字样。我就是那个“某某某先生”。我肯定不能说是“某某某”起了作用,这个基本的谦虚还是得有。我的小兄弟和他的女朋友也都认为是我的原因。那段时间他爸妈正在追电视剧《北上》,那是根据我的长篇小说改编的。弟妹跟我兄弟说,简直受不了,打开电视就跟着哭,稀里哗啦的,老同志的泪点怎么就这么低呢?弟妹的语气完全是喜气洋洋的。     果然,休完假回北京,弟妹又带来了新的好消息:她爸问,这样的珍酒还有没有?下次再带几瓶来。小兄弟屁颠屁颠来报喜,意思很明白了,有“下次”。问题是我兄弟又犯难了,还得“再带几瓶”去。我也犯难,酒不是问题,再贵,几瓶酒咱还是买得起的,难就难在“这样”。兄弟的意思是,“某某某先生品鉴”这样的。他这老丈人有点意思,还是个文学爱好者,我不禁心生温暖。

他也写小说?我问。

写啥小说,兄弟说,退休前是船员,一年有大半年在海上漂,远洋捕捞。     我明白了,人家并非是对“某某某”有兴趣,人家感冒的是航运。尽管《北上》中写到的是内河航运,总归是跑船的。

但是“这样”得有。人家都提出来了。我得为我兄弟着想,礼多人不怪,万一人就真在乎了呢?问题是,我只有两瓶“这样”的啊。我拍拍兄弟的肩膀,没问题,哥来想办法。

周末我开车直奔离家最近的珍酒专卖店,白瓶大珍来一箱。高挑,简洁,明净,还是那么可人。我跟经理说,我想在商标上加几个字,一点小虚荣,不影响任何其他信息。经理说,只要无损珍酒声誉,请自便。

过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先在水里泡,把商标完好地揭下来,然后把商标纸烘干、熨平,放进打印机,按设计好的构图,在商标纸空白处打上“某某某先生品鉴”七个字,再贴到白瓶子上。几可乱真,其实就是真的。

小兄弟来接货,见到这一箱“品鉴酒”,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说哥,该怎么感谢你呢?

哥只能送你到这儿了。我说,跟你老丈人说,家底子也就这一哆嗦。

我那小兄弟的确是带着那一箱“品鉴酒”登堂入室,进了老丈人家的大门。老两口很喜欢他。准翁婿俩每晚一顿酒,一顿一瓶。我兄弟酒量可观,老丈人量更大,兄弟必须靠着上脸装酒精过敏,才能保证一瓶珍酒老丈人喝到八两。过了半斤前海员才会“嗨”起来,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让前海员高兴起来。老同志高兴了,就愿意打开自己,什么都跟他说,大海上那些惊险的故事一个接一个,讲到激动处,还搂着他的肩膀一个劲儿地叫兄弟。

未来的老丈人一旦跟你称兄道弟,事情基本就成了。我兄弟在海边开心地待了六天,离开时已经在筹划婚期了。到北京,他来谢我,说两拨“品鉴酒”帮了大忙,作家还是杠杠的。开始我也有那么一点小得意: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成人之美,这可是世间一等一的大事。但再聊下去,我发现跟我好像没那么大的关系,跟《北上》的关系也比较稀薄,老丈人翻来覆去跟他说的都是酒。我对小兄弟说,别绕,照实说。

真要照实说?

当然。

我兄弟给我转述了海上故事中的一个,这故事是他跟女朋友离开她家的前一天晚上老丈人讲的。也就是说,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带去的最后一瓶大珍。往常,一瓶喝完了,老丈人会相当兴奋,眉开眼笑,那天晚上老丈人端起最后一杯,眼泪竟然滴进了酒杯里。

前海员退休前一年,共事多年的一个兄弟死在了海上。确切地说,不仅是同事,还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他们一起念书,一起赶海,一起高考落榜,一起进了一家船队,后来从船队出来,又进了同一家渔业公司,一起出海,一同返航。在工作和生活中,那人相当于他的领路人,姑且称之为老甲。

领路人死的前一天,他们喝了一顿酒。船行海上,慢悠悠不赶路的时候,值班的人安排好了,其他人可以适当地放松,喝点小酒吹个牛,那是单调寂寞的海上生活的标配。那天黄昏风平浪静,巨大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大海,半个海面血红一片。是喝酒的好时候,船老大说,今晚是顿放纵餐,明天开始收网,然后返程,每一天都要紧锣密鼓。他们就兴奋起来,除了集体伙食,带上船的私货都拿了出来。老甲拿出来两瓶珍酒,这个大家也没在意。你拿这种酒他拿那种酒,你有这种烟他有那种烟,你有这种吃的他有那种吃的,司空见惯,多少年来都如此,已经是行规之一种了。每个人都喝了很多酒,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但喝了多少、说了多少,月亮升到大海之上,大家就全忘了。能想起来的都是在事后。

一夜无事,第二天日近中天,突然风雨大作。天气突变也是常有的事,但那天风浪之大,天海之阴沉,老船员几年也难得遇上一次。老丈人对我兄弟说,那就是地狱降临的感觉,一脚踩到了阴间。浪黑暗地涌起来,像一只只巨手翻卷,要把渔船攥到手心里。好在渔船足够大,在海上坐过山车最终也有惊无险。大家分头收拾甲板和船上的其他设备,为防被风吹跑、被浪打翻,室外作业的船员都在腰上系一条绳子,另一头拴在牢靠的地方。

这么多年的经验,走好当下每一步,风暴总会过去。那天也如此,惊恐固然也惊恐,但各项工作依然按部就班进行。唯一的意外是,老甲系在腰上的绳子松了扣,一个巨浪扑上甲板,把正在弯腰搬运最后一点渔具的老甲卷起,扔到了大海里。我兄弟的老丈人离老甲不远,他说那个浪如同一条巨大的舌头,把老甲卷到了大海的嘴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老甲腾空而起,一个支离破碎的黑影子落入了更黑的海水里。

老甲再也没有上来。我兄弟的老丈人和几个水性出众的小伙子,给自己腰上拴上一条更长的绳索,绕着渔船进行最大范围的搜救,最终只能望洋兴叹,精疲力尽地爬上船。我兄弟的老丈人说,有一瞬间,他应该是看见了老甲,但实在体力不支,冰冷的海浪轻而易举推开了他,他伸出的手被拍了回来。老甲从此不复再见。

回到船上,他一直在船舷边盯着大海,分不清脸上流的是雨水、海水还是泪水,直到黑暗慢慢褪尽,天亮起来,水蓝起来。船被风浪推搡,早已远离了老甲落水的地方。在这个极为漫长的过程中,他说他把老甲昨晚喝的酒、说的话一点点想了回来。

老甲说,这酒名字好,珍惜每一滴,珍惜每一天。老甲说,跑不动了,老胳膊老腿的,浑身上下一堆毛病,得考虑退休了。老甲最后跟大家举杯,说,老兄弟们,咱们各自都珍重。

那也是我兄弟的老丈人第一次喝珍酒。他记住了老甲的话,记住了这个酒。返程后,他又随搜救船出了一趟海,仍无所获。老甲最终也没被找到,他已与大海不分彼此。我兄弟的老丈人决定退休,再不出海。

故事让人感动,但太像一个故事了。我怀疑小兄弟在刻意夸大我礼物的重要性。我兄弟说,没骗你,哥,老甲喝的就是这酒;我也敢肯定,你的酒绝对是我进他们家最重要的门票之一。我老丈人的故事多呢,他说下次要好好跟你唠唠,你可以把那些故事都写出来,不比《北上》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