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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选刊》2026年第7期|贾若萱:黑噪音(节选)
来源:《小说选刊》2026年第7期 | 贾若萱  2026年07月08日08:10

 贾若萱,河北保定人,现为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短篇小说集《李北的一天》《摘下月球砸你家玻璃》,曾获第六届西部文学奖、首届《湘江文艺》双年奖。

责编稿签

阿灿天资卓绝,曾是小城引以为傲的高材生,她一路走出故土,却又在婚姻、情感、职场、阶层的拉扯中不断折返。从仓促走入婚姻,遭遇情感的热烈与失控,再到周旋于复杂职场与人际圈层,她奋力挣脱困境、努力立身,始终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摇摆。小说以第一人称娓娓道来,用跟随视角回望同窗阿灿的人生路途。作者叙述从容淡远,收放自如,用冷静克制的文字平视人生,人物的挣扎不宣之于口,那些不甘、疲惫、怅惘与妥协,都隐在喧嚣生活的背面,化作无人听闻的“黑噪音”。阿灿的浮沉不仅是个体命运,更是当代无数普通人的缩影。

—— 胡  丹

《黑噪音》

贾若萱

1

每次放假,我都会在父母家住上一阵,算是一件例行的公事。我并不很想回来,一来和父母住久了难免心生嫌隙,二来这小城里一同长大的朋友们已散落四处,没什么说得上话的人。

不过我每次回来都会见一见阿灿。

阿灿是我的高中同学,读书时我们交集不多,毕业后才慢慢熟起来。她曾是班里最高的女生,一米七五,视觉上比大部分男生都高。加上骨架匀称,小脑袋大长腿,可称得上黄金比例。然而那瘦长的小脸上长了一张又厚又大的嘴巴,在流行樱桃小嘴的年代,没人领会到她的美。

男生们私下里叫她大嘴,当面却客客气气,喊她一丝不苟的全名,杨玉灿。她不是那种可以嘻嘻哈哈开玩笑的人,独来独往,和班里同学都不算亲近。在我们幼稚地谈论早恋八卦和食堂饭菜的时候,她像老师一样成熟行事,仿佛任何事都不会使她受到影响,也许因为身高,或者波澜不惊的说话语调。

她的成绩和她的说话语调一样平静,常年维持在第一名。只有一次她考了第二,因为英语考试忘记涂答题卡。她学习倒没那么认真,我和她做过半个月的同桌,有时她上课呼呼大睡,口水流到卷子上。

谁都知道阿灿聪明。

连我爸也知道。他在阿灿的初中教书,虽不是阿灿的班主任,但她在学校很出名,中考成绩是全校第一。

就是仗着自己聪明,当我爸谈起阿灿时,语气相当鄙夷,疯疯癫癫的丫头,谁不知道她?

我很吃惊,追问,什么疯疯癫癫?

和男生那些事呗,跟着男生到处玩,还退学去玩,退学没几天又回来上课,要不是她聪明,哪个学校愿意要她!我爸越说越气愤。

我赶紧制止了他,说,那又怎样,疯疯癫癫的女生那么多,考第一名的只有阿灿一个,还是聪明嘛。

爸爸还想反驳,我溜回卧室复习功课了。

我一边做作业一边羡慕阿灿,人还是要聪明嘛,为什么我整天埋头苦读却只能考三十多名?这令我无比沮丧。高考成绩下来,我毫无意外被一所二本院校录取了,在省城,专业是新闻。阿灿也毫无意外被北京大学录取了,班主任说过,阿灿嘛,不是清华就是北大。她是我们那届唯一考上北大的人。

大学时,阿灿喜欢在朋友圈发照片,要么在运动,露出大长腿,要么在读书,配一张内文和一杯咖啡,要么全国各地参加实习和志愿者活动。我喜欢读她发的文字,每一篇都活力满满,新奇有趣。而我的大学生活,为少得可怜的生活费省吃俭用,宅在宿舍里思考晚餐吃包子还是麻酱面。

那毕竟是北大嘛,当我把阿灿光鲜亮丽的生活展示给我的舍友看时,她们说,好大学才有好机会,我们就别想了。但我还是不停把阿灿的故事讲给她们听,好像阿灿考上北大,我也就去了北大一样。

借着旅游的名义,我和大学时的男朋友去过一次北大,住在附近一家破旧不堪的小旅馆里,我们都没什么钱。阿灿请我们在学校旁边一家牛肚店吃午饭,点了满满一大桌子菜。这家店的老板是她的一个朋友,三十多岁。叫李哥好了,阿灿给我们介绍他。他陪我们一起在桌前坐下。李哥,我们乖乖地喊,那时我们只有二十岁,看待三十多岁的人如同看待老人,需拿出尊重来。男朋友敬了他一杯酒,他问了很多我们的情况,在哪里读书,读的什么专业,以后打算找什么工作,等等,却闭口不谈自己。

他们的关系不简单,吃完后,男友跟我说。

你怎么知道?

看眼神就看出来了嘛。

我没有细想这件事,也没有找阿灿求证。一来那时我们的关系还未熟络到谈这类私事,二来那几年流行大叔与萝莉的恋爱,找个大一点的男人也没什么。后来我再也没见到这个男人。我曾说他长得像演员段奕宏,阿灿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可能都比较黑。吃完饭他站起来结账,我才发现他的个子没有阿灿高。

吃完饭,阿灿领我去北大的未名湖转了转。她说,我换了专业,之前学的偏文,现在换的偏理,就业机会更好。

换专业需要补修吧?我问。

是的,得把大一的课补一遍,所以我这学期忙得晕头转向,天天泡图书馆,阿灿愁眉苦脸地说。

我说,你肯定没问题,学习怎么可能难倒你嘛!

真的很难,和高中完全不一样。阿灿苦笑。

路上有同学和她打招呼,她用刻意训练过的京腔和同学们聊天,努力剔除了家乡方言的痕迹。我看着她微微涨红的脸,忽然感到我们的渺小。北京太大了,北大也太大了,站在我们身后的,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城。

后来临近大学毕业,阿灿来省城玩,邀请我一起去附近的温泉酒店度假。她忽然说起她初中有段时间完全不想上学,只想每天在街上晃荡,晒太阳,和男孩们扯皮,快乐极了。有一天,她看到几个从工厂出来的女工,胳膊上和腿上全是一层层的褐色裂痕,像蜕皮的花蛇。这个场景把她吓了一跳,她知道如果她不读书,这便是她最终的归宿。从那以后,她就回到学校老老实实上学了,再也没有逃过课。

我无法判断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几乎所有杂志上都能读到这样的励志故事。那几年经济欣欣向荣,大家对未来很有信心,相信努力带来回报,也相信逆天改命。

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她穿着白色泳衣,泡在温泉池里问我。

我摇头说,不知道,可能随便找个工作做做,或者考个研究生。

她没有说什么,只露出高中时一样平静的微笑。我们时不时转过头,透过大落地窗,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和氤氲的白色雾气。我第一次来这么美的地方,阿灿知道我付不起,承担了全部费用。她带我泡温泉,做按摩,在月光下的林荫小道上光着脚散步。那时的她刚刚结婚不久,生产后的她一点没胖,反而多了几分风情,头发染成棕褐色,衬得皮肤发光。

2

阿灿的婚礼在小城举行,宴请了十几桌亲朋好友。她没有穿婚纱,而是穿了一套竖条纹西装,头发绾起来,在胖胖的新郎孙波身边,显得瘦而干练。没有司仪,也没有传统的典礼,孙波的父亲西装革履,站在台上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一切从简,并祝这对新人新婚快乐。他讲话的时候台下出奇地安静,等他讲完,掌声滚滚响起,音乐也响起。阿灿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在一旁睡着,由阿灿的父母抱着,瘦长的小脸和阿灿有几分相似。他的小名叫土豆。

我第一次见到阿灿的父母,他们没有阿灿高,也没有阿灿皮肤白,除了母亲厚厚的嘴巴,和阿灿并无相似之处。相比之下,阿灿还在读高中的妹妹阿静和父母更像,她戴着厚框眼镜,在父母旁边闷闷不乐地吃着排骨。

阿姨好,叔叔好,我冲他们打招呼。

欢迎欢迎,你是玉灿的高中同学吧?阿灿的母亲问我,嗓音粗粗的,有些含混不清。从前有人说她妈妈是从南方娶回来的媳妇,南北结合,所以阿灿才这么聪明。我听出了她的南方口音,但已被我们小城的方言覆盖。

阿灿的父亲只是冲我点点头,微笑着。

我才知道阿灿的父亲是聋哑人,只能用手语交流。那一天的他显得那么局促,又那么高兴,即使“未婚先孕”这样的词在小城传得沸沸扬扬。

我们不觉得未婚先孕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阿灿结婚的消息太突然了,毕竟都还没大学毕业。孙波是阿灿的初中同学,辍学后跟父亲去了江苏生活,没有读大学。他父亲在江苏做酒水生意,从零到有,突然发了财,至于有多少财,我们并不清楚,只知道孙波开的是一百多万的路虎,在江苏也有一套别墅。

新婚快乐,两位新人来敬酒时,我们站起来举杯。

阿灿站在那里跟我们寒暄,说,生完孩子我胖了十斤。

一个女同学说,这有什么,我没生孩子也胖了十斤。

大家哄笑起来。

酒席上没什么绿叶菜,全是大鱼大肉的硬菜,吃几口就饱了,每桌都剩了好多。我实在觉得浪费,打包回家热一热吃。

我爸边吃边说,一个北大的毕业生,不好好上学,给国家做点贡献,这么早就生小孩结婚。

我妈说,我看人家挺好,男方家那么有钱,不愁吃喝就行了呀,女人不用那么累。

我爸哼了一声,要不是先生了孩子,男方还不一定跟她结婚呢。

我听不下去,说,那男的初中毕业,哪里配得上阿灿,说不定他故意让阿灿怀孕的。

我爸说,那我可听说,阿灿给男方剥橘子都要把外边的丝丝剥掉,一瓣一瓣喂到人家嘴里呢!

……

未完,本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