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2026年第6期|温舒语:作品三篇

温舒语,2012年出生于北京海淀。首都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初一在读生。一个热爱读书的业余写作爱好者。认为值得书写的是特殊的人或事。
养狼记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在自己的公寓养了一只狼。“狼”和我同吃同住,细细算来竟然已经在我家“寄居”了三十多年。
我住在一座住宅楼的顶层。房子一共不到八十平米,两室一厅。“狼”住在朝阳的大卧室里,我则独自蜷缩在对面那间空气阴冷潮湿的小卧室里。我每天早上给狼做出一顿早饭,去上班,中午回家做午饭,回去上班,晚上回家做晚饭,睡觉。一天过得极其枯燥而规律。狼已经很久没有走出他的卧室了。他永远都坐在床上,重复着和我一样枯燥和无聊的生活。他没有工作,当然。没有人会找一只什么都不会干的狼去公司当职员。不过狼似乎也认命了,他认定自己只是个没有上进心的家伙。
狼爱看小说,但他从来不会自己出去买。说是小说,其实他只爱看那些被认为是给小孩儿看的漫画书。我经常跟他念叨“看点儿有营养的东西”,他也不听。狼是一个我行我素的动物,我家这只也是。
在狼寄居在我家的三十多年间,只有我的前夫知道这件事情。他也是因为这件事和我离的婚,因为他根本忍受不了我把这头狼当好儿子看。我会每天给狼做正常孩子爱吃的早饭,给他买好看的帽子,满足狼的一切要求。
奇怪的是,除了我和前夫之外其他人眼中的狼都是一个正常的“生物”。狼曾经也有过朋友——我的意思是正常的小孩,他们总是找狼打架。狼总会可怜兮兮地跟我讲这些事,那时的我也认为狼很可怜。在我的指导下,狼和那些孩子绝了交。
在那之后的几年,在我以为一切回到正轨之后。我在飞机上接到了前夫的电话。狼不见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不是离家出走了,也不是走失了。而是在一个枫叶金黄、大雨瓢泼的晚上意义不明地“不见”了。我又只好急急忙忙地赶回了家,度过一个空气都在燃烧的夜晚。直到凌晨,我被一阵短小而怯懦的敲门声吵醒。是狼,浑身湿透,头发紧贴着皮肤。他回来了,但魂不守舍。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后来,狼似乎再也没有了交朋友的能力。大学毕业那天,狼跟我说他不想去找工作。我很理解他,于是并没有拒绝他这个要求。只是自此之后他便一直宅在家里,再也没有走出他的卧室。
今天的我,终于还是因为这些看似有些平常的重复日子而绝望了。因为这种日子根本看不到终点,也根本不会有终点。我现在只有一份在学校里当清洁工的工作。我的义务就是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擦亮,可我永远擦不干净我心中关于过去的回忆角落。我曾经有一份总要到处出差的工作,那份工作让我永远错过了狼的少年时代。我亏欠他一份家庭完整的童年。
今天,我下定决心要去死了。一个人的童年大概有五到六年,我现在已经将我应当补偿的那份属于狼的完整童年补偿回来了。我终究不能陪伴狼走完他的一生。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决定去和狼道个别。在正午时分走过我熟知的那条回家的路,我感觉路旁的一切似乎都重新恢复了它们刚刚诞生时的色泽。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隔着一道卧室的门,狼的声音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妈我饿了!快点儿给我做饭!你还没把这个月的零花钱给我。”
心跳,鼓声
嗵……嗵……有声音传来。
你坐着,虽然现在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坐在哪里。应该是在家里,卧室里的某个角落,对,一定是这样。视野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模糊,透光的窗帘将光投射进卧室里。光十分刺眼,以至于其他东西都是黑色的。嗵……嗵……嗵……是敲门的声音吗?你费劲地转过头去,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卧室的门关着,外面的说话声似乎也和往常一样,看来并不是敲门声。再次转头看向时钟,上午十点十二分。你眯起眼,尝试看清时钟上的那一行小字,1999年12月27日。
你点点头,再一次转换视角。你低着头,发现自己正坐在鼓组的面前,手里还握着鼓棒。你试探性地让鼓棒与鼓面接触。嗵,浑厚的声响。鼓一直以来都是家中难得会响动的东西。这一切开始于你9岁的时候,当你的母亲,抑或是某个母亲的朋友把他领到鼓组前面的时候,一切开始了。自此之后的大半段人生里,嗵嗵作响的鼓声是唯一可以听的真切的东西。也在此之后,鼓和你,你和鼓,成为了一个固定绑定在一起的诡异组合。
某个夏天,你发觉鼓的音色似乎因用了太久发生了变化。然而当你在学校中演奏时,台下众人的表情似乎还是毫无变化。程序化的假笑,大抵就是这样。你意识到他们每一个笑容都是在笑之前预先做好的编码。直到你开始尝试着向更远的方向望去,会发现在人群退散的边缘,有几个对着人群同样露出鄙视表情的家伙。至少鄙视这一表情不一定会是程序化的,你想。正如你所预料的那样,演出结束之后,你找到了他们。如预料中的那样一拍即合,如预料中的那样排练。当然,也如预料中那样分别。你们去了不同的地方,至少看起来是不同的地方。但你仍然感觉什么都改变了,除了每天仍然会坐在鼓组面前。你渐渐地不再迫切地渴望离开熟悉的地方,而是每天下午在排练厅里坐下,周而复始……
渐渐地,你发觉你的听觉逐渐钝了。在某些熬夜到太阳升起的日子里,你甚至分不清在响动的是鼓声还是心跳。同样的事情做无数无数遍,可到最后都是徒劳无功的。但到了某些周末,你还是会骑着车子往返于城市的某些角落。嘴巴开合,自认为可以找到你曾经的那些朋友们。如你所愿,你找到了他们。
你的生活开始变得一团糟。每天都有变化发生,每个周末甚至不太敢直视熟人的脸。只有在你的某个朋友的家里,在那座丑陋的宅子的地下室里,你才会抬起头。你们带着梦想四处奔走,如你所愿,不再被任何一个见到的人理解。被拒绝,那是你们大约每2~3天就要经历一次的小事。偶尔还夹杂着你朋友的咒骂。有的时候也会碰到没有那么礼貌的蠢货,甚至以为你们这里是几个目不识丁的文盲。如你没有预料到的那样,你的朋友离开了这里。万幸,只离开了一个。可悲的是你直到多年之后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放弃了一切有关这些事的幻想,并意识到你们才是一群更蠢的蠢货。
直到某天电话响起,抑或是敲门声。你在那时已经听不太清其他声音了,一个奇怪的家伙走进来,你惊奇地发现他的声音竟然十分清晰,至少你可以听得清楚。你们很快整装待发,然后又被拒绝。你很快意识到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并不成功的话,这一切便也就到达了结尾。你们抱着这将是最后一次的心态写了歌词,抱着最后一次的心态唱了歌。你收拾好了东西,清楚地意识到了一切。从明天开始,你将要去找一份工作。你们将会分道扬镳,一辈子都未必能再次见到彼此。就像你在某首歌中写道的一样:一切皆会徒劳无功。但你错了。你们的歌在网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几乎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飞上了那个你一直渴望登上的榜单。你们收到了唱片公司的邀请,你不必再去找一份工作了。窗外下着雪,缓缓从天空中坠落。你和你的乐队成员们在雪中打闹。他们搂着你的脖子,笑嘻嘻地说着话。大雪让他们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不清。但你至少知道了,世界上不止有鼓的声音。如你没有预料到的那样,你再也不会预料任何事情会发生了。也如你没有预料到的那样,你们的音乐生涯刚刚开始。心跳不息,鼓声不止……
符号先生
北郡再往北十几里的山沟里,有座下泥巴村。进了村里再往南走不到一里地,就到了下泥巴小学。符号先生就住在操场北端的一个小木屋里。他的屋子很小,却用很浪漫的白漆刷过。听他自己说,下泥巴小学的围墙之前也是这种颜色。
符号先生这个名字是我给他起的,因为他说话时会把标点符号一起读出来。“你好惊号……”他不会说感叹号,于是只好叫它惊号。听符号先生说,他这个习惯似乎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小学念到二三年级,他一次考试就只能考上四十来分了。语文老师是个从北郡调过来的年轻教师,一腔热血要感化每一个学生。然而符号先生即便是十分喜欢这位老师,成绩却还是丝毫没有见长。这位年轻热血的老师后来被下泥巴小学开除了,原因是“每天不梳辫子,事儿太多”。符号先生的语文老师便换成了他们村里的一个小官儿。小官儿每天在村里谈天谈地,没有一句实际话,然而对学生倒是有那么一套。像符号先生这种学习差还爱学的,就是小官儿最难管教的一类学生。
某一次,符号先生默写不下来一篇课文。那篇课文只有半页纸,全班都会背。小官儿就让他连同标点符号一起背诵下来,一顿功夫下来,见了奇效,符号先生的成绩竟突飞猛进。小官儿很是高兴,便叫符号先生以后都这么背课文。从那时的效果来看,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决定(至少基于小官儿之前做过的蠢事来说)。没成想符号先生虽然表面上成绩有了长进,可仍是一点也理解不了课文。直到某天村里文化部门的领导来小学视察,小官儿得意洋洋地叫符号先生给大家“展示展示”。没成想他刚一张嘴,领导们就笑翻了屋顶。符号先生生得显老,十一二岁的时候便有副久经沧海的模样。再加上一张嘴那一口大而歪斜的黄牙。仿佛他100岁时还会是这个样子。再配上他那……“暮色深沉 逗号 天上的晚霞如紫红色的扎染 句号”的朗读,更是让那些去北郡配了副假牙的老东西们笑得前仰后合。
自那天后,符号先生便处处受到小官儿的排挤。再加上他面貌丑陋,班里的同学们也不愿意搭理他。十三四岁的某一天,他从一楼教室的窗户中翻了出去回家。他想和家里人讲讲,他不想再读下去了。他想要去北郡的工厂里做汽水工人。家里人似乎也厌倦了他这副苦大仇深的穷酸样,便由着他去了。他在北郡的工厂一干就是五十几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分装汽水。曾经有过一个来自北郡以北的某个城市的记者来过工厂采访,他看起来日子过得“最为悲惨”,于是便被毫不意外地挑中了。符号先生告诉我,那个记者问了一些关于他的过去以及现在的生活之后,突然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们工厂生产出的汽水好喝吗?”
诚实地说,符号先生一辈子只喝过一次工厂生产出的汽水。在其他的那些岁月里,这些汽水会被运送到比北郡远得多的地方。供给一些戴着闪亮的金色手表的男男女女们。这是他从工厂厂长的嘴里听说的。那唯一一次的汽水也正是这位厂长给他的,工厂里在推选“困难员工”,一共可以选两个名额,其他工友在填写了自己的名字后便不愿再写其他人了,只有他和他身边一个关系不错的女工友在写完自己的名字后又加了个对方的名字。于是,他竟然以两票的结果与另一位女工并列当选……那也是他第一次被在那么多人面前点名。“章——冶——铁”他和那个女工友在一片口哨声中喝到了汽水。汽水很甜,但又有点苦味。于是当那位记者问到他关于汽水的味道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有点苦。”
记者回去之后写了篇文章叫“汽水工人的酸苦生活”,其中就提到了他说工厂汽水不好喝的事情。第二天晚上,符号先生就在离他的集体宿舍几分钟路程的尾宜巷里被几个家伙给揍了。牙齿打落了几颗,身上也打得肿胀。那天晚上他便躺在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里,身子动弹不得,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天空。“月亮光滑过金黄叶子的桂树 逗号 很好看 句号……”他对我说。
挨打后的第二天,符号先生就拖着几大袋子衣服和纸皮回到了下泥巴村。村里没有人认识他,不过还是一脸嫌恶地告诉他下泥巴小学的对面有个没人住的破木屋。他可以住在那里。符号先生在那里一住就是十四五年,其间还和一个同样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成了相好。老太太有两个三十岁上下的儿子,都很讨厌他这个莫名其妙的“爹”。为了让儿子们对这个爹好一点,老太太只好骗他们说符号先生是个有钱家伙,只是喜欢安静罢了。日子久了,老太太自己竟也相信了。天天催着符号先生,问他什么时候可以把她和她那两个儿子接到“正经房子”里头去。有几次我从小学放了学之后去小木屋里找他。他便躺在一张坐着嘎吱嘎吱响的木板床上给我讲他之前的事。直到他某天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要出去 惊号 要出去 惊号……”我以为他这是在轰我走,于是自此再没怎么见过他。直到很久之后我才听到他用笨拙的嘴给我解释,是叫我离开下泥巴村、闯出去的意思。
幸运的是,我比符号先生的那位年轻的语文老师受欢迎得多。直到我凭一腔热血闯出去之后的一年,我接到了符号先生儿子的电话。他说符号先生要死了,叫我回去看看他。我从符号先生口中“比北郡远得多的地方”赶回了这里。符号先生比我想象中还要瘦小枯干一些,布满深色老年斑的手上跳动着蛇一般的血管。我在屋子的门口处,两个肥胖的儿子几乎挡住了屋子的一大半空间。老太太已经死了,埋在了后山的一棵树底下。
“说吧老东西,你那笔钱在哪里?”一个儿子用手指头指着符号先生。发现他一直在看着我,便也扭头来看我。他真像只海象,我想。符号先生对我比了个手势。我立刻又退后了一步,双臂环抱住自己。符号先生的嘴唇开合着,发出“嘶嘶”的声音。两个儿子凑上前去仔细地听。
符号先生用尽了平生最后一口气,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像个孩子。“省略号……”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