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7期|周晓枫:准确、准确,还是准确
好文字的标准是什么?这问题不好回答。好的方向千差万别,并非一个指点迷津的手指头所能概括。
很多人认定好文章必深人浅语,必朴实无华,食材讲求本味,才是至高境界嘛。是不是必须追求简洁?似乎年少缤纷是段位不够,必得简朗才是大道,有人学简洁学成了粗糙。深人浅语很好,但简化也并不是唯一标准,就像不能把所有的数学问题都“翻译”成加减乘除一样。
许多道理,本身没错,但若被认作是唯一标准,未免僵化片面。有人主张多用动词少用形容词,这样才简洁高级。动词用得好,确是高手功夫,但怎么评判用得好与不好呢?往往是看动词里面隐藏的形容词性。仅仅是共享的动词,缺乏细化的精度。比如说“拍打”,是轻哄婴儿入睡的拍打还是胸口碎大石般的拍打?是爱抚还是泄愤?挠和抓,敲叩和捶击,它们的轻重不同,彼此相似却又藏着力道的区别。如果一个动词外面有看得见的副词,而这个副词和动词里面看不见的形容词是重合的,那就是啰唆;如果两者并不重复,那就是一种补充说明,使之更为具体可感。形容词通过对名词的不断限制,副词通过对动词的不断限制,达至微妙的个性呈现。
所以不能一概而论,轻视和否定形容词在写作中的必要性,并不值得被奉为圭臬。只以数字意义上的简洁来观察文学,是无知之举。推至极致,就相当于只强调七个音符而忽视旋律,只强调三原色而否认斑斓。当然,黑白灰至简而高级,但我们不是只在葬礼上谈论艺术。
删繁就简三秋树,领新标异二月花。有人能以删繁就简的方式完成领新标异;也有人能杂花生树,让枯木与草飞莺长的春天重逢。有的绘画是几何的抽象美感,有的是波斯画的细密精湛;有人落笔纵横捭阖,有人行文雕肝琢肾……反正写意和工笔,各有千秋。何况手法可以交叉使用,彼此渗透,并非二选一的舍与得。只喊“朴素万岁”的,有如罔顾雄孔雀的璀璨,一味赞美雌孔雀的简约,尽管它看起来就像锦簇花团旁的一堆枯枝败叶。
如果必须回答什么样的是好文字,我的答案是:准确。准确,是写作的起点,也是写作的终点;是起步的要求,也是巅峰的标准。从入门到进阶及至高手,衡量的标准都是——准确、准确、准确。
乒乓球是童子功,最初动作单调,训练基本的姿势和步伐,及至把动作固定成肌肉记忆,然后才能变幻莫测。绘画的基本功是素描,乏味,老老实实的黑白灰,唯此才能支撑未来的鸿篇巨制,才能出神入化。体育训练的准确,可以减少伤痛,延长运动寿命;千万次素描,才能掌握基本的线条和构造,不致照猫画虎或指鹿为马。俄裔美籍钢琴家约瑟夫·列文涅留下的录音很少而在如今影响力有限,但当年《纽约时报》曾称赞他:技巧无瑕,不曾为了个人的想法而把音乐搞得支离破碎。演奏肖邦练习曲时,他的乐音与八度音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虽然他从来没想过要用音乐做特技表演。这或许就是准确——恰到好处,不会因技能不足而减少什么,也不会因技艺高超而产生多余的东西——这就是音乐大师的完美手感。
写作亦如此。埃兹拉·庞德说:“不折不扣地准确陈述,是对写作唯一的道德要求。”有些杰出的文学作品被誉为鬼斧神工,这也许并不是说它美轮美奂,而是在强调它极致的准确——几乎难以想象出自人类,每一笔设计都不容任何移动和替换。
有些抱有遗恨的写作者,说自己是起笔不凡后来平庸的“高开低走”型——江郎才尽者可以为他们逝去的天赋发出哀鸣,但对凡夫俗子而言,起步“高”不到哪儿去,多数人最好的轨迹是低开高走。老老实实地写,力求准确,别为了一惊一乍的夸张效果,追求拍惊堂木的修辞震撼,就荒腔走板,甚至急于以充满装饰音的花腔炫技。人一旦沉浸在一己的小小才华里,沦陷于浮巧小智,就会忘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虽然自己也是个反面教材,但我还是越来越认识到,应当老老实实地写,既不要因事物朴素而把它改得华丽,也不因事物斑斓而把它改得俭朴——这是作家的本分。必须准确到让词语的鳞片裹缠到紧紧贴附的程度,无论游鱼色泽暗淡还是光彩夺目,鱼鳞都不会成为额外的存在,自然也不会干扰游动。这恰如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所言:“辞主乎达,不论其繁与简也。”
准确,是公开的秘密、通约的法则、万能的真理——无论你写什么内容,哪怕上天入地的魔幻或童话,也是一样。往往越是奇诡,越需要准确的笔法,因为扎实的写实功力,才能让读者建立起信任进而突破现实的逻辑框架。卡尔维诺曾在意大利电视台的访谈中谈起“写实”,他坚信:“唯有从文体的坚实感中才能诞生创造力:幻想如同果酱,你必须把它涂在一片实在的面包片上。如果不这样做,它就没有自己的形状,像果酱那样,你是不能从中造出任何东西的。”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则说:“即便要创造一个虚构的花园,我也希望里面的蟾蜍是真实鲜活的。”不管什么文体,都要准确,就好像最重要的是把字写对,而无须在意用的是毛笔还是钢笔。许多人写日出或眼神都大同小异,你当然可以使用形容词或比喻,比如溏心蛋一样的日出、谜语般的眼睛、大理石般的雪山和旧绸子似的海——准确,包括描述的准确,也包括形容的准确和比喻的准确。
当句子不再准确时,就像花眼人在篆刻——刀不再是趁手的工具,而变成了可能自伤的利器。准确,绝不意味着刻板,务实也不意味着死板。恰恰相反,准确,要求独特而高效的穿透力。表达含混,也要准确地表达出这种含混;传递神秘,就要准确地传递出这种神秘。准确,包含着客观,也包含着主观到似乎完全不客观、但依然让读者跟从和信赖的艺术表达上的客观性。影视作品里使用拟音,风吹雨滴、鸟啼虫鸣、植物果实的坠落、动物之间的召唤或嬉戏,都是用纸张、铁皮、木器、皮革等模拟出来的;因为拍摄现场的环境条件,音质无法保持稳定或缺乏表现张力,必须使用拟音。比如拍摄动物捕猎,无法通过话筒录下追逐、撕扯或吞咽声,以音效替代能更具临场感……拟音,其实是更高标准上的准确,并且不改变影视作品的真实属性。文学就是通过文字形式,完成对世界的拟音表达。
如何实现准确呢?这个问题不能只放在技术层面来理解。我觉得要从忠于自己开始,从内心的诚实开始。比如亲情散文,许多写作者习惯了必然甚至违心的赞美,罔顾真实关系的复杂,因为担心承受道德上的指责,所以滗除杂质并加装滤镜,这让叙述只停留在表层,写出来的父母像是从模具中抠出来的。我在一本心理学书里读到被母亲剥削和压榨的女儿,一个句子就直击了我的痛点——“她就像个被挖空了的南瓜,她被她的母亲挖空了内里的瓤和籽,瓜皮上还刻了个笑脸。”准确,和内心的诚实有关。要想实现描述的准确,首先要达至心理的准确:不自恋,不自怜;不矫饰,不回避。如此,我们才能在勇气中展现才华。苏珊·桑塔格说:“世上最令人向往的是忠于自己的自由,即诚实。”我在美国精神病医生艾伦·奇南的书里还看到过这样一句:“从某种意义上说,智慧是对诚实的自我分析的奖赏。”我们所掌握的认知和修辞,是挖掘自我、探索世界的工具,它们应当被用于塑造更美好的内心,而不是帮助我们维护更虚伪的形象。不真诚面对自己的人,难以切实获益,无力承担反省,自我校正和提升也就无从谈起。
仅仅自我审视还远远不够,校准内心的度量衡只能选择出发和起跑。对事物保持好奇,对他人保持尊重,不自以为是,以写生的方式去观察、理解和表现,才能让“准确”不致成为很快失效的概念,它是始终必要的进阶要求。
巩俐演《秋菊打官司》时如何找到孕妇的准确感觉?张艺谋给了她动作上的窍门,一个字:“慢”。演技之所以能够传神,原因往往在于深入体验生活。好演员有代入感,写作需要代入感,深入生活同样是必由之路。那么落实到写作层面,有什么可供操作的具体办法吗?有,就是把写作的笔当成画笔来运用。
写作,就是一堂持续一生的写生课。用绘画的方式写一朵红花,首先要写出这朵花的红。到底是刚刚流血时的鲜红还是伤口结痂时的暗红?像酒鬼的脸还是褪色的旗?花有多大?是像成人指甲盖那么大还是婴儿手掌那么大?是化妆镜那么大还是像餐盘那么大?花茎有多长?是像我们的食指那么长还是像我们的手臂那么长?上面是像玻璃那样光滑还是像磨砂那样粗糙?如果有倒刺的话,是像小猫的爪尖还是舌面?
有些文字之所以给人留下印象,就是因为它带有具体甚至陌生的画面感。作家所要做到的,就是某种客观的写生。比如汪曾祺写:“骡子的颜色是豆沙色的,更显得没有精神。”因为“豆沙色”被用在骡子身上使人感到比较陌生,我会愣一下然后进入想象,并且瞬间被说服,好像豆沙色就是有种褪色的贫血感,不像毛皮油亮的灰黑骡子那么有力。哪怕这只是一种建立在错觉上的伪命题,依然能够和我直觉相连:就像我同样基于错觉认为黑色的狗要比白色的狗更凶猛一样。再比如理查德·弗兰纳根描写爆炸之后的场景——
这群澳大利亚人踏上被炮弹烤焦的黄土,穿过坍塌的排屋残余的墙体,踩着碎裂的瓦片,绕过炸断的树木及其安然无恙的根株、扭曲变形的枪炮零件,枪炮手已在膨胀变形,若非他们凸起的眼珠里流出黏糊糊的胶质,同胡子拉碴的颧骨上的污泥搅成一堆脏兮兮的肉糊,有的人看上去就像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酣睡。除了饥饿与疲惫,他们没有任何感觉。一头山羊一瘸一拐地从他们面前悄然走过,肠子垂在身体一侧,肋骨裸露,头颅高扬,一声不响,仿佛能单靠这坚忍活下去。或许它做到了。
让我们注意一下这只羊,为什么出现了一只羊?整个场景具象强烈,而这只羊使倾向于静止的画面更具活动起来的冲击感和说服力。
写生手法往往不常在写作者那里得到运用,尤其散文,总是凭印象写来。我们可以设想画一棵秋天的树:新手在室内靠回忆描绘叶间闪烁的光影,是否不如户外写生更有还原质感?这还谈何准确?走马观花,当然只能看到花海而不是花瓣和花蕊——如果潦草而缺乏耐心,你就看不到细节。像写生一样,充分的专注观察,画面的现场感,正在发生的进行时态……都有助于增强散文的语感和效果。写生,让下笔即使有所偏离也不致脱缰,它会自然地把你召唤和校正回来。做到准确,才有变化的可能……自己凭空变出花样是困难的,也是有局限性的;但写作者可以通过写生让自己变得透明,从而靠近万物并成为万物。
抛开蓄意的风格化不论,一部正常的剧情片必须得看清演员长什么样、周围环境什么样,观众才好入戏。好的写作也同样不可能画质模糊,总要达到足够高的像素。你讲述的独角兽要感受到掌心咻咻的鼻息,你描摹的建筑要像立体的童书那样让房子从纸面拔地升起……我惊讶地看到一段新闻:艺术家张玥已收集到了多达八千一百三十六种的白颜色。看来即便是“白”这种听来极端简洁的颜色,有极高的分辨标尺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呈现出万千的不同。
准确,并非只是单纯的技术能力。它是对自我的清醒认知,是天赋的璀璨绽放,是基于共情的包容与尊重……准确,是自我在探索中,突然融解于这个世界的奇迹时刻。
【周晓枫,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出版散文集《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幻兽之吻》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地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出版童话《小翅膀》《星鱼》《我的名字叫啊吨》,绘本《没什么大不了》《做自己真好》等,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国好书、桂冠童书奖、春风童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