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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洲》2026年第3期|朱法元:暮色
来源:《百花洲》2026年第3期 | 朱法元  2026年07月06日07:28

傍晚是山村最漾相(热闹)的时候。

从早晨起,村子里一整天都是死气沉沉的,见不到几个人影,听不见几句人声,连鸡鸭都是在默默地觅食戏耍,偶尔发出一两声啼鸣或“嘎嘎”声,更增添了乡村的沉寂。只有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开始有了生气。

先是放学的崽姑哩把第一波吵闹带进了地场,村西头的健身器材上,立刻布满了童稚。那张连网都是铁质的室外乒乓球桌上,稚嫩的小手挥舞着只有木板没有胶皮的球拍,津津有味,轮番上阵。一副滑板载着一个细崽哩,飞一般滑进地场,一个急转身,重心后倾,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随即又快速爬了起来,灰头土脸地继续向前。紧接着又有两个崽姑哩,踩着电动代步车,优雅地飘了过来,绕场一周,倚在一棵山枣树上,与随后走近的两个同学一起,开始了跳橡皮筋的游戏。

此时太阳还挂在西山巅上,秋后的夕阳铺满了地场。地场以外就是大片的稻田,稻子已收割完毕,只剩下齐腰高的稻秆站立在田野里,看上去怪怪的。以前秋收,是连稻秆一起收割的,田野里一片禾茬,中间长出一些嫩绿的小草,有鸡鸭在觅食,有牛羊在吃草,俨然一幅美丽的秋景图。现如今,割稻子像“抹脖子”似的,只割稻穗,留下满田稻秆孑然矗立,看着颇有些残忍,我很是不忍心。

村里的细姑哩并不多,村小学每个年级都只有一个班,每个班仅有二十来个学生,大都是留守儿童。这是令人忧虑的事情,孩子本就越来越少,有条件的又不停地往城里迁,好的老师也留不住,教学质量很不尽如人意。这些崽姑哩不像过去,放下书包戏不了几下,就被父母喝叫着去放牛打猪草,或是背起弟弟妹妹,看人家玩耍。现在他们轻快得很,无忧无虑,玩疯了玩得汗流浃背也无人管。直到太阳落到了山背,黄昏即将来临,家家户户的门口传来了“消夜啰—”的喊声,才一个接一个地跑回家中。

第二波便是特有的山村“饭局”。山里人晚饭不喜欢窝在家里吃,大人小孩都把自家的菜肴夹到大海碗的米饭上,三三两两的凑到村头树下,就着黄昏的微弱光线,边吃边打讲。我发现这种吃法很有凝聚力,许是邻居们白天各干各的,很少在一起,很多见闻需要互相交流,或是都想亮一亮自家的好菜,抑或在一起吃更有味道?就连我,到家没几天,也渐渐地在饭桌旁坐不住了,习惯性地端了碗,凑起了热闹。

饭局散,夜幕也渐渐拉开了,地场上又开始了第三波热闹。村西德公祠门口的石墩上,有人摆上了一台卡式录音机,乐声响起,便有女客陆续走来,在明晃晃的路灯下跳起广场舞,给山村平添了许多气氛。

这时候,男客们便陆续集中到老七家门前。老七媳妇拖出小木椅子,端出麻子菊花茶,七八个老脚哩围坐一起,也有个把冇事的后生,优哉游哉,恰茶叨天。老七家媳妇是本村最贤惠的,又勤快又好客,相当舍己。每天傍晚老七家门前的地总是扫得干净,要是夏天,还会泼水降温,以便坐着凉快。那些男客又都是些坐烂板凳的,一坐几个时辰,叨起来就没个完,不到半夜不起身,每晚要泡几遍茶,老七端烟都要端掉两三包。好在他的两个崽女都在外面赚钱,经得起折腾,不然家都会被恰穷掉。

我每每回乡省亲,断夜后也会间或跑到老七家去,参与他们的叨天。他们那真叫作叨䀣眼天,从来没有主题,没有边际,叨到哪算哪。有时讲古,替古人担忧;有时叨到国外,又为美国操心;叨岭背娶亲的花了多少彩礼;叨上屋叔公死了做道场有几张字。最有意思的是叨起不正经的事儿,那真是眉飞色舞,劲道焖大。

村里有个爱吹牛的,绰号叫“白瓜哩”。白瓜哩长得细皮嫩肉,说起话来头发一甩一甩的,一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只脚还踮呀踮的。他一年到头不落屋,家不像个家,所以一直找不到老婆。不过他吹牛说他找过四个老婆,生了四个儿子,就是不说到哪儿去了。他年轻时就走南闯北做生意,钱赚得多,花得也快,嫖赌逍遥无所不干,自己做了还喜欢吹牛,老是卖弄那些破事。他总是说只有他活得值,别人问,值在啰处?他就不知羞耻地说:“戏姑哩呀!”他还跟人说,他爷活得最不值,一世就睡了他娘一个,枉来世上走一趟。以前那些年,他在城里洗浴中心、按摩店里瞎混,不知搞过多少“小姐”,还绘声绘色地说哪种姑哩是哪种味道。有人问:“你这么乱搞,就不怕染病?”“戴套啊傻瓜,”他便向那人白一眼,“那时套子对我来说就像香烟一样,口袋里总不缺。”说着还真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津津有味地吸着。他还道出了他做的缺德事,说有时故意把套子刺破一个小洞,让对方意外怀孕。别人说他太缺德了,会遭天杀的。他便得意地哈哈大笑,说管他呢,谁叫她们收我那么多钱。反正穿上裤子出了门,谁也不认得谁了。当问他现在去不去了时,他才把个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你还是不如坤哥,”养龙虾的三弟说,“坤哥是‘带研究生’的,三年一个,按时毕业。”坤哥是本地在外面发了大财的大老板,据说专门找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做秘书,每一个都是三年分手,不留后患,还美其名曰“带研究生”。据说坤哥每年为此要花掉几十万,连眼都不眨一下。

“不过像威亚那样也不错。”说话的是八房的老锁。威亚自己留在家里带崽,把个老婆放出去打工,听说过年都不回来,人们都怀疑她在外面做不正经事。威亚也不过问,只要她能寄钱回来就行了。他自己当然也不寂寞,与村里的关林嫂好上了。关林也是长期在外打工,老婆年纪不大,在家带着两个孩子,一年到头守空房。他俩就是这样干柴遇烈火,一点就着。我寻思,他们这种凑合,恐怕也就是解决一下生理需要罢了,感情自是无从谈起的。

叨到这些,我总是想到每年开春时节,那些“放单”出去打工的青年男女,牛一样的小伙子,水灵灵的小媳妇,一分开就是一整年,叫他们怎么熬日子啊!一起走吧,孩子两三个,总得有一个大人在家管着;丢给父母吧,“隔代亲”带坏孩子的教训已经不少了。还能怎么办?只有自己扛呗。于是一些伤风败俗的事儿便也出来了,旁人听了又能说什么?也只有唉声叹气的份儿。

山里人把这种叨天叫作打讲,又叫打烂哇哩,打起来一股子劲儿,屁股夹得线断。叨天完了打个哈欠,拍拍屁股回家睡觉,啥事没有。整个一种不叹天地、悠然自得的样子,充满了获得感、满足感。

看到他们这种样子,我就想,人其实是很容易满足的。穷的时候,能温饱就满足了;病的时候,健康就满足了;累的时候,能歇歇就满足了;乱的时候,平安就满足了。多数人没体验过,听说坐牢的时候,能自由就满足了。

问题是,穷人富起来后,却又想更富,总是不得满足;病好以后,很快又忘了痛苦,又开始熬夜、胡吃海喝,又丢掉了健康;歇够了往往无事生非;平安了不居安思危;从牢里出来的,有的又“二进宫”“三进宫”……

人之所以不容易满足,是因为有欲望。欲望大了,就永远不得安宁。我国古代有“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故事,外国有“三兄弟淘金”的寓言,儒家有古训,释道有真经,老子云:“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他还设问:声名和生命相比哪个更为亲切?生命和货利相比哪个更为贵重?获取和丢失相比哪个更有害?过分地爱名利,就必定要付出更多的代价;过于积敛财富,必定会招致更为惨重的损失,“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可山里人的这种满足,我怎么就是琢磨不出味儿来呢?那些传闻固然多数与自己无关,有时说着说着就扯到鬼神上了,更是无边无际。可有的分明就发生在自己周围甚至自己身上啊,那里面的多少酸甜苦辣,他们却品味不出来了,他们的神经莫非有一些真的已经麻木了?

我有时也会驻足田野,西望黄龙山,看日落的景象。其实日落是很快的,你只要专注观看,那轮金球真的就像滚动着落入山后,把一片金色洒在天边。暮色是很美的,美得人陶醉,不说别的,光是那些火烧云,就足以令孩子们充满遐想了。尽管古人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独坐黄昏谁是伴”“夕阳西下几时回”等悲句,但我还是欣赏叶剑英元帅的“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希望黄昏之后,还有一个清新的早晨!

对于山里人的那种满足感,我既为之欣慰,又感到有些别的滋味儿,总觉得那满足里面缺乏一种东西。

傍晚在老七门前叨天,好像能引起共同兴趣的话题,基本都是些野蛮的,正经的不多。这也就是玩得无聊,消磨时光罢了。如今的山里人,没有田种了,在家就等于赋闲,时间便也显得特别多,白天虽然有麻将、牌九打,但那玩意儿不可能从早打到晚。文娱活动别无他物,就剩了一台电视可看,那上面除了小孩子喜欢看的几个动漫,大人基本上无节目可看。如今的电视节目就像吃的,要么太难吃,要么吃到腻。前些年放宫廷戏,戏说历史,片子放得山穷水尽了又来放打鬼子的片子,什么正剧喜剧悲剧闹剧,都编瞎了还在编。也偶有送戏下乡的,可电视里的都看得不想看了,就更没有兴趣去看那些戏了。转来转去还是恰茶叨天好。

我的加入,使叨天增添了新鲜味儿。我一到场,人们先是客气,又是让座又是端烟。我接过七嫂的茶,吹开浮在面上的麻子菊花,吸一口,赞叹道:“真是好茶!”一旁的六子就说:“好是好,就是少了点桂花。”我们故乡人泡修水茶待客,十分舍得,一般除茶叶外,还有腌菊花、炒芝麻、炒黄豆、干花椒,喝起来有茶叶的甘味、菊花的甜味、芝麻豆子的香味、花椒的麻辣味,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别具风情。而且还有药用价值,茶叶清肝,菊花明目,芝麻润肺,黄豆补肾,花椒祛湿,喝一碗茶就等于是喝了碗补药。喝完了茶汤,再把那些丰富的茶渣倒入口中,细细地品嚼,那种甘甜麻香的美味,真有种说不上来的享受。六子说的桂花,那是更加珍贵的佐料,桂花的香味很特别,十分醉人。只是那种花不太好采摘,加工也不容易,放的人自然就少了。我说能恰到七嫂的好茶是福分,不能要求太高啊。边喝着茶,他们就边问我一些外面的见闻,也仅仅是为了满足新鲜感而已。比如听说抓了好多贪官,有的贪官贪的钱用屋子装,金银珠宝不计其数,不知是真是假。“啧啧啧……”听到我肯定的证实后,他们会斜起眼睛向天,发出这样的感叹。另一个又联想到了身边的例子:“你看岭上的水亚,以前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爷娘是苦到了笃(极点),几作孽啊,好不容易发达了,当上了县长,又因腐败进了班房。”听说这个人不仅贪污受贿得厉害,而且生活腐化得很,情妇就有三十多个。人群里接连发出叹息。

这样的议论场景,在山里时常出现。其实对山里人来说,对那些通过努力奋斗、在外面当了官掌了权的贫困子弟,便看他是否能把家里人和亲戚朋友安排出去,安排了就为之喝彩,认为他有本事、有良心,否则就会说他的坏话。接下来就是看他能否“回报”家乡,对此,乡里人会津津乐道,夸赞不已。只是牵涉到自己利益的事儿,他们才会上心,比如对缴医保就意见大,说前几年人丁只收几十元,现在涨到快三百了。说钱要年年交,得病的毕竟少,问这些钱都到哪里去了,有的想方设法要搞到一顶“低保户”“特困户”的帽子,哪怕把补贴到的钱拿去打麻将,也要拼命去争。对于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们可是毫不含糊、寸步不让的。

面对这样的议论场景,我的心里总是有些纠结。走在黄昏的山塅里,看斜阳西挂,映照着满目葱茏,层林尽染;小河的水波泛着银光,打着呼哨,跳跃着流淌;山脚下的村庄里,家家屋顶上已然冒着袅袅炊烟。真是太平世界,朗朗乾坤。暮色里的人们,放下筷子,便东一个西一个,村头村尾游逛;然后要不进东家上牌桌,要不到西家围坐打讲,过着不叹天不叹地、不问国事不愁柴米的日子,就像是桃花源里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至于山外何时发生了何事,都与他们无关,“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闲事莫管,无事早归”。玩得久了,哈欠一打,抬起屁股,回家困觉。

我突然想起了鲁迅笔下的“看客”,想象着那些人在他们看来是“新鲜事”的场景面前,那种拥挤着看热闹的景况:“于是他背后的人们又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

【作者简介:朱法元,1955年出生于江西修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从军、从政三十年后归于文坛。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文艺》《散文海外版》等处发表作品200余万字。著有散文集、诗集10部,其中《沉静的山歌》获第四届冰心散文奖、第三届中华优秀出版物提名奖。多篇作品入选全国各地中小学教辅和试卷题。】